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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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文案:·——严肃文案——·战国逐鹿,隆重艳丽另类,充满想象·孟东雪霜渡河梁,圣王失义便攻王。
杀伐六合,高堂巍巍,醉卧群山,四境江海一片岚岚··傅琅的绝活是扮演乱世歌伶,嘴唇一抖眉毛一挑,十丈软红,屏气凝神··裴瑟的绝活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傅琅对此没有话说,她总觉得裴瑟在抬起眼睛的一刹那,一切愿望都会实现。
一面伸手享用锦绣金玉鲜花成堆,一面翻云覆雨拱手城池帝国作陪··有什么不对·就要恣意,就要横行,就要磨着青铜剑尖窥伺所谓男权统治的脏臭铁壁,就要踏平前路粉身作陪。
 ·——不严肃文案——·一直都很严肃,你在想什么【不是··裴瑟只是看起来厉害,其实整个人是个大写的闷骚,不言不语可内心在呐喊着等待被压倒【不是。
傅琅也是看起来厉害,一不做二不休真的压倒了,不小心按动了裴瑟的隐藏按键,上面写着:好胜心【不是··傅琅很后悔【不是··姐姐,你想不想亲我【傅琅:你脸红什么都说了不是·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天之骄子·搜索关键字:主角:傅琅,裴瑟 ┃ 配角:长豫,戴望,公西廷,金明,庄诫云 ┃ 其它:战国,gl· ·    ·    第1章 楔子·    ·    裴瑟做了个短梦。
    梦里的姑娘雪肤黑发,嘴角的笑意娇娇妖妖,水波荡漾卷得裙裾红白翻卷,还是裴瑟最熟悉的模样··    对方问:“你,你好不好”·    裴瑟不答。
她喉咙疼,不知是因为想哭还是因为别的·她用力伸出手去,想要拨开隔在中间的云雾··    对方的声音沉下去,带点水波扩散的声音,嘟嘟渌渌的:“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
    裴瑟想说话的,可是喉咙那里哽得生疼·嘴唇似乎是动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只听到对方轻轻笑了:“好。”
    .·    有人在她人中上狠命掐着,她痛得醒过来,眼前是模糊的脸孔·赤玉焦急的声音响在耳畔:“公子,你怎么样”·    裴瑟合眼背转身去,觉得脸颊冰凉。
    .·    可能是盐吧··    ·    第2章 第一章·    ·    这是陈国乱糟糟的一年,大街小巷流传着无数王家秘辛和怪奇夜谭,然而说到刚到北地的春天,十个忙碌的陈国人里会有八个停下脚来,带着点神秘的微笑告诉你,陈国最好的春天在安期楼。
    惊蛰一过,茂盛烦嚣的花树仿佛在一夕之间把安期楼墙前屋后围得水泄不通,扶桑、凌霄、三角梅,还有疏疏落落的杏花拥满天空·城里的王侯公子倚在窗边任凭年轻美丽的姑娘陪伴,有时候会说一句:“花真香啊。”
有些轻佻的姑娘会顺着话头接一句:“您还不知道,我才香呢·”·    隔天天一亮,姑娘推开窗子,被橙红白紫的花树和璞玉浑金的阳光晃了眼,如坠云霞。
    .·    傅琅十五岁那天像往常一样推开窗子闻闻杏花香,正值春日,城内公子王孙在城中冶游宴乐,逛到了安期楼后一片水泽边,水泽碧蓝,荇草青青,最是春好处。
    有胆大的小公子抬眼在楼下遥遥看了楼上的人一眼,按一按胸中的春.色和得色:“若得此佳人,必自把臂入林·”·    他是陈侯嫡孙,后来的陈侯,从来在一群人中最受追捧。
这一句被他说得轻佻又庄重,少年们一边赞美,一边“轰”地笑起来,“此佳人”名声传了出去,没过几日就有人编了冶艳情史·那故事里傅琅是绝世艳姝,与王孙吟游四方。
伶人与贵族的故事令人心驰神往,傅琅的名字在九州男人女人的口舌中扬名··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傅琅时常听人讲起自己的故事,听出一脸呆相,被教习催了半晌,清清嗓子开始日复一日的练习。
乱世之下人命如水中聚散浮萍,无事可以预料·她小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入了奴籍,更没想到能成唱歌的伶人,虽然莫名其妙背了个不大好听的名声,还被那小公子的夫人恨得牙痒,但不管怎样总比去山间走索强得多。
    .·    那年陈国的春天,有两件事情被爱嚼政事舌头的书生公子嚼得发腻,两件都是关于新即位的陈侯··    第一件事是这样的:陈侯做公子时的随臣贺吴,因为辅佐陈侯有功,新近被提拔到相国位子上。
贺吴手下的史文书向贺吴告假,称母亲病危··    虽然史文书向来是贺吴手下得力助手,告假本来是件小事,贺吴最近春风得意,心情正好,大手一挥准了史文书的假。
    不料次日贺吴约人在酒馆喝酒,向窗外遥遥看去,正看到史文书从对面的安期楼走出来,花红柳绿,前呼后拥··    贺吴大怒,当日回府,就削了史文书三个月的俸禄。
事情传到陈侯耳朵里,性质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陈侯在朝堂上问:“哪个是史文书”·    站在最后的史文书抖抖索索出列:“是小臣。”
    陈侯“啪”一声把手里的奏折合起来,伸出食指揉揉太阳穴:“拖出去斩首·”·    史文书只愣了片刻,立刻跪下求饶,朝堂一片骚动,陈侯展开奏折悠然道:“对主公称母病告假,实际却跑到女闾歌楼去,你母亲怎么想”·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史文书一愣,陈侯展开细长的眉,慢慢说下去:“愚主不义,病母不孝,欺君不忠,是为不义不孝不忠,史文书自己觉得该怎么定罪”·    史文书被斩首,管教不善的重臣贺吴被削了五万兵权,充入禁军。
    这之后再没有人敢小觑这位年轻冷酷的帝王··    第二件事则引得陈国的酒馆茶摊没了安生日子·齐国军队十年前惨败在陈国战车下,国计艰难,齐国国君跑到朝歌去请天子调停,天子里里外外调了数月,最终的结果是齐国割让一城,同时齐国三公子长豫要在陈国为质子十年。
掐指算算,又是一冬将尽,一个月后正是十年期满的日子··    公子长豫在陈国名为质子,实为陈侯少年时的伴读,两人自小亲密,另外扶持陈侯顺利登上大典有功,陈侯早就赐以田宅美人。
这次长豫要随使臣回国,陈侯照样大手笔开出一串礼单,随行使臣人人有份,金银珠宝,歌女伶人都在其中··    这件事除了给茶楼儒生添了谈资之外,其他人似乎不甚关心。
傅琅真正被改变砸到头上是数日之后了··    那天傅琅正懒洋洋靠在窗边吃蜜饯茶点,春娘气贯长虹昂首挺胸走进来,后面跟着阿钟和一群看热闹的,满屋子环佩叮当,红粉扑面。
    春娘走到门口,停脚站定:“阿傅,你今明两日打点行装,即日启程去齐国·”·    傅琅听到这两句,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一时没控制住,牙齿一开一合,狠狠咬在舌头上,眼泪先于痛觉落地。
    安期楼是歌伶会集之所,什么时候都是年轻女子多,其中好事者大有人在,一时间满屋子的小姑娘有低声发笑的,有祝贺的,有不舍的,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
    阿辛就冷哼一声:“嗬,不还要把臂入林么,怎么这就折了”·    阿辛一向和傅琅不大对付,但傅琅轻易不接她话茬,如此一向还算安生。
    傅琅大着舌头擦擦眼泪,挤出个笑眯眯的样子:“春娘,我没听懂·”·    阿钟从人群中冒出来,给傅琅递了杯茶,又拉拉她的袖子。
    阿辛笑道:“傅姑娘是没听懂什么没听懂上头把你当随礼送人,还是没听懂要把你打发回齐国去了”·    春娘一皱眉头,威严顿生:“阿辛。”
    阿辛最近发奋图强,一把好嗓子唱歌唱得日渐风流婉转,最得公子们青眼,最是得意,却是看傅琅越来越不顺眼,当下并不畏惧:“春娘是多虑了,有什么好打点的啊。
宫里来人把她带走,那边什么没有自己上点心才是真的,别到了人家府上还惦记着攀公子王侯的高枝儿·”·    傅琅连眼睛都没抬,还是大着舌头慢悠悠道:“我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怎么这么操心。
别是有谁惦记着我忘了惦记你吧”·    她的眼睛嘴巴一样毒,阿辛仿佛被戳了脊梁骨一样几乎跳起来,张口要骂,春娘沉声道:“出去这里有你什么事”·    阿辛一愣,顿时意识到自己还是一开口就被傅琅算计了一把。
春娘在安期楼一向令行禁止,高声喧哗仪态不雅者严罚,她刚刚是差点犯了忌讳·阿辛只愣了一个瞬间,就匆匆行个礼退了出去·她一走,其他人哪里敢留,一时间人都走得干干净净,只剩阿钟和春娘两个人还在屋里。
    傅琅只觉得舌头还是又痛又麻,连带着脑子里也乱成一锅粥··    阿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拉拉她的胳膊:“你别坐在那儿了,天黑起风了。”
    傅琅由着阿钟把自己拉到桌边,心里大致也拼凑出了头绪,看看春娘神情,试探道:“我陛下把我送人了”·    春娘又气又笑,翻了她一眼才说:“你糊涂了陛下知道你是哪个要给齐国使臣送礼,上面的人随手指个名字罢了。
其实要我说,这样也好,你本来就是齐国人,”傅琅一向避讳这个话题,所以春娘还小心翼翼的,看她没什么表情,才说下去:“你本来就是齐国人,这十年来在陈国,你虽然不说,我却是看得出你不乐意的。
回了齐国,跟了高官贵人,不必再在这样的地方讨生活,也是你的福气·往后不必再在这里磨折——”·    阿钟小声插嘴道:“高官贵人也分人的呀,春娘。”
    春娘叹口气,提起裙子坐下来:“说得也是·阿傅,春娘知道你从前也不是奴籍,受了十年前那场仗的罪罢了·你打小被送到安期楼,吃苦没少吃,可也没白吃。
难得在你聪明,懂得审时度势·来日见了将来的主人,心里也留个思量·”·    傅琅看着春娘的手·她年纪不轻,可是保养得宜,肌肤仍旧平滑白皙,说到底是因为以色事人,吃这口饭的不得不如此。
傅琅本来很少想以后的事情,一向破罐破摔,得过且过,不像春娘或小钟,一进一退都想得明明白白·安期楼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属这两个人最会算计——春娘是安期楼歌伎头子,自然是个人精;小钟则是从小一路看着没心眼的人吃亏,自己一路警醒,顺便唠叨得傅琅也五感通透。
    傅琅从十五岁后就顶着个祸水的头衔,无数人茶余饭后会念叨她几句,到安期楼来的客人没有不好奇的,有钱有势的多半要掏空腰包花光人情请她出来唱一曲,日子也不算好过。
春娘说是严厉,到底娇惯她,日子长了,性子越发乖张,容貌也打眼,春娘早就念叨着要给她谋个差事打发了,省得天天给安期楼惹事·眼下傅琅真要跟人走了,春娘反而担心起来,只觉得往日提点不够,恨不得一夜之间把自己满脑袋的人情世故教给她。
    春娘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戳了戳傅琅脑门:“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傅琅突然“噗”地笑出声:“每天说要把我打发出去,真要出去了,春娘还不是舍不得”·    阿钟笑道:“你怎么这么讨厌,春娘愁得都要生皱纹了,你还拿她开心”·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春娘虽然知道小钟是玩笑,还是担心得坐不住,起身拿过铜镜,仔细端详:“哪有皱纹,不可能。”
    傅琅和阿钟挤过来,傅琅伸手指指镜子里春娘的眼角:“你别老对人笑了,人家说笑得越多,这里越要生皱纹·”·    阿钟点点镜中的傅琅:“那你怎么办岂不是不到十八就要生眼纹了”·    傅琅道:“你还说我呢,像你这样整天忧心忡忡的,老得最快了。”
    阿钟笑得推了她一把,她索性就倚在春娘肩上,三个人头靠在一起,三张脸刚刚好映在铜镜里··    铜镜光滑如静止的水面,其上金银交错,鹿角昂扬,神鸟展开双翅似要飞翔,双翅环抱中是模模糊糊的人的面孔。
春娘的红唇艳色夺人,眉眼之间却带沧桑,到底少年不复·阿钟脸型与傅琅相仿,却清秀文气,有一双极黑极亮、小动物一样的眼眸,年方十七,正是豆蔻年华·中间的傅琅眉眼弯弯,笑得见眉不见眼,照常在眉间点了一粒朱砂,面容在铜镜中被蒙上一层月光,不是人间颜色。
·    春娘在心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手指摸了摸冰凉铜镜里傅琅的脸颊··    她说:“阿傅,我们这就散了·”·    .·    十数天后,到陈国迎接公子长豫归国的使臣车马队伍停在齐国边关重镇燕州。
车马困顿,被点出来送给齐国的歌伶舞女们熄灭灯烛,简单安置睡下··    傅琅睁着眼睛窝在边上,手心还有点温度,搓热了捂在两个跪得僵痛的膝盖上。
她膝盖疼,头脑却很清醒,反复想着方才那男子一双长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一把好听的声音·他说:“傅姑娘,既然你喜欢钱财,我又除此之外别无长物,不如帮我个忙吧。”
    她不知道那是谁,只是猜想一定是高官公子·膝盖跪的地板大概是很厚的石头,冷硬似冰,直到现在那股寒气还在骨头里蹿··    她等到万籁俱寂,月上中天,蹑手蹑脚下地,从行李中抽出一套几天前跟贩夫走卒用几个铜板换的旧布衣,抖开披上;头发束起,再把攒了几年的一布包金银珠宝塞到衣服里,检查一番,万事俱备。
利利落落爬上矮桌,开窗跳出去,料峭春寒,经冬雪未消,她冷得一哆嗦,却还记得把窗户从外面关上··    傅琅摸黑一路小跑,忍不住在心里称赞自己计划周密心地善良。
怀里小小的珠宝包裹沉甸甸的,她摸了摸,又硬又凉的金属触感·鼻尖的空气里有一点点梅花香气,有一点熟悉,像小时候冬天和父亲在边地的夜里围在篝火边烤火,新鲜又快活。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回来了,有生之年,没想到还能回来·    使臣队伍住的是某家官邸,一向秩序谨严·她走到侧门后停脚,探头看了看动静。
这晚果然没有卫兵巡逻,门外的大街漆黑静谧,青石地洁净整齐,是有点熟悉的齐国景象·傅琅一刻都不耽搁,哧溜窜了出去·她这些天在车马颠簸中想事情想得头发都掉了几根——作为国礼的歌伶本来就会被随意赏赐给臣子,若她运气好,也不过是再过十几年像在安期楼时的日子,歌喉宛转,以色事人,等到年老,就去做粗活;若遇人不淑,就更难想象。
    齐国虽然战后交困,但这些年国内政通人和·她在安期楼时就听说,平阳城内拿本金来做生意的流民可得到抚恤,运气好的甚至能脱了奴籍重做良民。
春娘说的“留个思量”就是这个意思,她思量许久,最后还是决定拿好钱财跑路去平阳··    故国留给傅琅的记忆不多,她父亲是个小商人,她跟着父母走南跑北,竟没有在某地长留过。
夜晚的燕州仍然有七八分冬日景象,街边残雪未化,张口仍有呵气·虽然寒冷,却让傅琅一颗心觉得格外妥帖,再也没有闷在安期楼日复一日大梦之感··    傅琅这些天呕心沥血地听墙角,大致知道燕州紧邻沈城,在齐国边关,向东走是沈城,向西走虽然仍是边地小城,却是国都平阳方向。
她既然要去平阳,沿街向西走了半晌,只觉得手脚头脸都要冻僵,只见天边夜色渐渐退去,长夜渐蓝,天就要亮了··    走着走着,鱼肚白渐渐泛过燕州街市的屋檐,东面的天空一片暖白。
暖白里泛出微光,像傅琅通宵不曾入睡的脑子里一样,一片茫然··    街边有早起的女子打着呵欠推开窗,看看天光,招呼屋里的丈夫道:“快起吧再不走,别人又要赶上你的车了”·    傅琅突然意识到些什么,一拍自己的头:自己千谋百虑,却忘了自己要向西去平阳,使臣车马却也是向西去平阳。
车马速度有快有慢,她和那大队车马难免碰上;况且歌伶队伍里丢了个人,自然会有人多留意,如此一来自己搞不好还要被抓回去·    傅琅转头就往回跑,越跑越心慌,一颗心都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
天将大亮,两列卫兵缓缓推开城门,门里等着出城的百姓拢着袖子,赶车的汉子坐在车辕上打了个盹,傅琅一抬腿就爬上马车,拍拍那汉子的肩膀:“带我出城,快些”·    那汉子迷迷瞪瞪回头看了一眼,傅琅一身布衣遮不住明珠美玉一样的脸孔,他只觉得眼前一亮,原来是傅琅手里拿着块镶金的玉玦向他晃了晃:“去……往北面走,我给你这个”·    他登时打起精神来赔了个笑:“姑娘里面坐,外面风大别冻着了”他一甩手里鞭子,拉车的驴子也从困意里惊醒,奔走几步就出了燕州城门,四蹄踏出漫天黄土犹带雪泥,一路向东去。
    .·    燕州北面即是燕岭·燕岭地处齐国极北,一道高山,将北边的蛮人和南边的齐人分成两个世界·燕岭关内常年冷清,多半因为蛮人不时南下抢掠,百姓不堪其扰,陆陆续续举家迁走。
近年来大公子裴瑟把持朝政,一面在燕岭添了驻军,一面鼓励南北商人收购蛮人所产的骏马毛皮·如此恩威并施,燕岭也算重新热闹了起来··    傅琅到燕岭时已是傍晚,她在车里坐了一天,颠得浑身上下骨头都要散架。
一看已经进了城,索性和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天边一轮巨大的落日映得她整个人都染上橙红,车夫看了看她:“姑娘到燕岭做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道:“探亲。”
    车夫笑道:“姑娘有亲戚在燕岭看姑娘手笔,必定非富即贵·”·    傅琅知道雇辆车用一块玉玦是太多了,何况在偏远边地,奈何她身上实在没有零碎钱币,也只是笑笑:“你拉车不容易,大冷天的。”
    车夫道:“姑娘好心肠,只是到了燕岭,东西都不贵,可别再这样大手大脚了·”·    傅琅奇道:“燕岭极北苦寒之地,又是边塞,物价会不贵”·    车夫道:“这些年大公子打理朝政,边地百姓得利,燕岭就是其中最得好处的地方之一呢。”
    傅琅顿了顿,问道:“大公子”·    车夫这才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孤陋寡闻,看了她一眼,耐心道:“姑娘不是齐人吧齐国大公子说是公子,其实是公主呢。
十年前三公子被送到陈国做质子,陛下又久病,朝内全凭大公主操持·公主主持军务政务,和男子无异,是以我们齐人都叫她一声大公子·”·    傅琅勉强笑道:“我自小随父亲四处经商,的确没有听过,想必是极厉害的人物。”
·    车夫正要调侃她,只听前面街市一片哄乱,定睛一看,原来一群守城兵士正在盘查过往路人·其中几个兵士拉着个妇人,那妇人似在挣扎,却有兵士道:“燕岭城内人人都要有朱印的居留符,就你没有没有居留符,谁敢说你不是蛮人探子还不快跟我们走”·    那女子似有怨愤,挣扎几下,为首的一个士兵骂了句粗话,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娘的,大冷天给爷们找这个晦气”·    傅琅看得皱眉,又问道:“居留符”·    车夫附耳道:“居留符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这些年燕岭通商,早就不用这什么符了。”
    傅琅道:“那他们这岂不是在故意欺负这姑娘吗”·    她声音清朗,不必高声,自有一种嘹亮·一时间引得不少人都往她这里看,那边几个兵士闻声也朝她走过来。
    车夫暗道不好,傅琅也知道自己惹了事,然而她多年在安期楼,不但不曾在街市上与人争论,更没见过如此阵仗·她当下也有些慌神,但更多的还是不忿。
他们这边马车停在官道上,已经惹得不少人围观,后面也有一架马车停下来,倒并不催促··    车夫急道:“我们快走吧……”却见她人影一晃,已经跳下车辕,指着那几个兵士:“现在燕岭哪还要居留符你们不过欺负她不敢与你们争论——”·    那几个兵士一贯是专门拿“居留符”这个噱头哄骗新来燕岭的外乡人,以此牟利的。
他们做多了这样的事,也有了经验,一看傅琅身着布衣,即知是个好惹的,互相对视一眼,就打算把傅琅一并骗了··    车夫急道:“姑娘,快上车,你碰不过他们”·    傅琅不耐烦道:“不会少了你的”从袖中掏出先前那块玉玦抛给他,向他使了个眼色:“我也到燕岭了,你走吧”·    车夫不明就里,但玉玦已经到手,前面又有惹不起的士兵,当下思量一个来回,一咬牙,也不管傅琅是什么意思,一抽鞭子,车轮辘辘转动,驴蹄子倒得飞快,转眼没了影子。
    那玉玦虽然只是一闪,可几个兵士里也有识货的,一眼看出成色上佳·一时之间几个人重新打量傅琅,见她声势夺人,容貌又好,出手便是一块玉玦,竟然是块如假包换的大肥肉。
为首的一个上来就搡了傅琅一把,大声喝道:“我们军官执法,要你教么你有居留符么搜身”·    傅琅被推得一踉跄,差点摔倒,另外几个也一哄而上,傅琅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推搡到墙角去,口中还在骂:“居留符个屁多少年不用这玩意了,还用这个骗钱害人”·    围观路人指指点点,有个小兵回头抽刀:“谁在官道聚集挡路可还要爷们教训”·    围观的人多半是城中百姓商户,闻言纷纷散开,那小兵得意了半晌,把刀归了鞘才走。
    后面那辆马车却没走,车帘掀开,有人躬身从里面出来,落地的一双马靴,却是连鞋底都干干净净··    这边傅琅被一群士兵逼到墙角逼仄处,也有些害怕,下意识捂住胸前——那里藏着她全副身家。
士兵们看她样子,也并不着急,笑嘻嘻道:“老大,我来搜吧”·    为首的哂道:“什么好事都轮到你起开,我来搜”说着一双手就粘上傅琅胳膊,虽然隔着粗布衣裳,仍是触手软腻,他忍不住捏一捏,眉开眼笑道:“姑娘,你是哪家的姑娘我好叫人去提亲啊”·    傅琅心头火起,一脚就踹了上去,正中要害,那人被踹得“嗷”一声,捂着肚子退后几步,目露凶光,咬牙切齿:“给我抓起来”·    傅琅扭头就要跑,却被无数双手抓着不得动弹,不由自主躲避着蹲在了地上。
她头发也被抓乱了,木簪掉在地上·有一双手却绕到她的胸前,她恶心得就要尖叫,却听近处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放开她·”·    那人声线清冷,并不高声,却有十万分的威严。
抓着傅琅的士兵们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齐刷刷朝那人看过去··    那人穿着军中士兵甲冑,一眼之下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身形虽然高挑,但骨骼毕竟纤细,肌肤极白,竟是女子。·    抓着傅琅的人呸了一声:“随便是个军爷就能管得了我们么真当自己是——”·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那人身后站着个黝黑皮肤的男子,身着城卫甲冑,身形高大,此时闪身出来,鹰隼一样的眼光像一串钉子一样甩过来,又转头面对那穿甲冑的女子抱拳跪下:“属下御下不力,请公子责罚”·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那人正是城卫统领姜宪。
这群人做城卫数年,都没见过几次姜宪,统领在他们眼中已是极其尊贵之人·而姜宪此时跪地而呼公子——齐国门阀世家不旺,人在军中的公子没几位,这又是个女子……他们不敢再想,纷纷跪倒求饶:“小的再不敢了”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发抖。
    那女子却绕过姜宪,径直走到墙角,伸出一只手:“姑娘,起来·”·    傅琅抬起头·她头发都散了,披覆在面庞两侧,脸色惨白,这么一看倒像个女鬼。
那人看到她的脸,像是愣了愣,终究没有收回手去,仍道:“起来·”·    这时正是日落时分,城中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不少人收了工,正在街上走动,见这里有热闹可看,纷纷围过来看。
那女子微微一皱眉,扫了一眼人群,并不说话,却有随从会意,一队士兵上前去隔开百姓·那些人见了这阵仗,也知道不可违逆,纷纷散开了,顿时大街上又是秩序井然,仿佛这里并没什么稀奇事发生。
    傅琅慢慢舒展开紧绷的身体,把一只仍在不由自主发抖的右手交到她掌心里去··    她手掌温凉,虽然并不暖,却有一种奇异的妥帖。
傅琅的手甫一触碰到她的皮肤,就神奇地停下了细微的颤抖··    傅琅慢慢站起来,半个身体离开了墙角的阴影,日落的红霞照得苍白的皮肤也有了些血色,鲜明润泽得不可思议。
·    那军装女子顿了一顿,收回手来,又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支木簪·木簪在泥地里被踩了几脚,沾了不少泥土·傅琅正要开口,却只见她皱一皱眉,向一旁的空气伸出一只手去,傅琅不知道她要干嘛,正疑惑间,她的随从中有人上前递上手帕。
    傅琅在心里长长地“喔”了一声:原来这是要手帕的意思··    那女子捏着手帕把木簪一点点擦干净,泥土沾在簇新的手帕上,分外显眼。
她的手倒不像安期楼那些姑娘们拨琴弦的手那样纤细,但是手指又直又长,皮肤极薄似的,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蓝色的血管··    她擦完了,拿着木簪的手手心向下,向前一伸。
傅琅突然之间变得十二分的机灵,迅速伸手接过来·毕竟好奇,还是偷偷抬眼看了那女子一眼·她像是连句话都懒得说,见傅琅接过了木簪,又是把手向旁边一伸,随从拿回手帕,道:“公子,请。”
    她低头看了眼跪了一地的兵士,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回身走回马车··    她步伐不算快,但是身高腿长,走路像一阵风·只在经过姜宪时冷声丢了一句:“查。”
    姜宪仍是跪着,抱拳道:“属下遵命”·    绵延万里的燕岭吞没了最后一抹日落的霞光,天彻底黑下来了。
傅琅仍站在那里,这才觉得起风了,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    第3章 第二章·    ·    傅琅想起那车夫之前说的,先去找了典当行,将一只黄玉手镯当掉,换了不少银两才去找地方落脚。
燕岭的驿馆果然不算贵,傅琅熬了两夜,又折腾了半天,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倒头就睡··    她心里有事,即便是睡也睡得不安稳·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在数钱。
她从小就最爱钱财,父亲是商人,在街市上兜售小玩意,她坐在大车后头数父亲收来的钱·小本生意赚不了多少,都是铜板和碎银,她拿着半新的红绳,把那些浸着汗和新鲜气味的钱币串起来。
一串两串,父亲笑着摸她的鼻子:“阿傅,等会去吃什么”·    她数得正高兴,头都不抬:“我没时间,我还要数钱呢”·    父亲道:“阿傅这么爱钱”·    她这才抬起头,看着父亲,奶声奶气:“阿傅有了钱,就可以带爹娘住大房子,自在”·    父亲笑着摇摇她的羊角辫,她继续吭哧吭哧地数。
    数着数着,手里的铜板变成了碧玉珊瑚,黄金檀木·她抬头看看,父亲果然不在了·傅琅并不意外,低头继续翻检·这些东西她在安期楼过手无数,早已不当回事,数得仍然开心,鼻翼上都渗出一层细细的汗。
阿钟笑着弹她额头:“阿傅,怎么这么爱钱”·    她挑出一支金簪,簪在阿钟头上:“阿钟,有了这个,等你离开安期楼,能过几年不错的日子呢。”
    一旁的阿辛尖酸刻薄地笑了:“阿傅,你还在做这种梦啊你们齐国人就这么蠢,不知道一入奴籍永无翻身日吗”·    她没有理会,继续数。
    夏天到了,气候变得极为燠热,她额头上也滴下汗水·外面的花开了,火一样金黄灼热,甚至开出了灰烬的味道·她没见过这样的花,放下手里的玉带,起身推开窗,花火裹挟着火舌舔了她一头一脸,那烧灼真实得甚至有了哭喊尖叫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阿钟阿辛已成白骨,金银珠宝已成灰烬;她抬头远望,安期楼一片火海,绵延数里,黑烟遮蔽月色,整座城成了一片埋葬尖叫哭喊的火海··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    傅琅后背都被冷汗浸透,明知是梦,仍然忍不住尖叫出声·有人抓着她的肩膀死命摇晃,她终于用力睁开眼睛·面前是店小二的面孔,满脸焦虑:“姑娘姑娘”·    傅琅定了定神,越过小二的肩膀看到了窗外景象。
    一片火海,照得整座城亮如白昼,与梦中别无二致·而这是燕岭,并不是陈国··    小二看她仍是愣呆呆的,又拍了拍她,顺带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姑娘,城里来了蛮人,点了把火,火势猛得很,一时半会扑不灭蛮人还在城里抢劫钱财,劫掠妇人,还请姑娘快些逃命我们驿馆的人都要走了,姑娘自己小心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那小二好心上来叫醒她,只是因为傅琅漂亮和善,又出手大方,给了不少钱。
眼下大难临头,也做到仁至义尽了,当下也不再管她,一溜烟跑下楼跟店家走了··    傅琅在床上愣了半晌,披衣下地,从窗外看,这边情形还算安全,大概蛮人一时半会还没杀到。
夜风裹挟着飞灰一吹,她也清醒了不少,穿上鞋子就下楼去·前门被烧得七七八八了,火星劈劈啪啪乱飞,她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后门跑去··    后门开着条缝,她信手一推,却没推动。
用力再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推倒了,木质大门豁然敞开,小路正中间竟然停着架驴车·    她心头一喜,心想还可以骑驴,跑得快些,于是抬腿迈出门去。
脚底却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她低头一看,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地上躺着个人——或者也不能称作人,因为脖颈之上一个血窟窿,头颅不翼而飞。
    傅琅强压住喉头里涌出来的不适,迈开一步绕开那人尸体,跑到那驴车跟前·驴仍带着辔头,连着车辕·她哪里会赶车,于是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找到绳结,用力去解。
麻绳挽得死紧,她半晌没解开·前院的火很快烧到后院,她后背被热浪吹得滚烫·有喧哗的人声马蹄声从烟雾里冒出来,叽里咕噜说着傅琅听不懂的话,多半就是小二说的蛮人。
    傅琅咬着牙根丢开绳结,索性坐上车辕,一抖缰绳·驴子向前蹿了几步,车架前倾,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傅琅背后·傅琅正不耐烦,伸手一拨,顿时魂飞魄散——那东西触手仍是温热的,带着毛发。
傅琅半个身子都僵了,对自己说不要回头然而身体还是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回头看了一下··    傅琅耳朵听到自己的尖叫,眼睛看到自己甩开缰绳从车上跳下来,大脑却始终无法反应,直到自己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爬起来,抬头看到前面数十匹蛮人高马的马蹄扬起尘土向自己席卷而来,当头的蛮人高高举起手中大刀,就要向她挥下。
·    傅琅认命地闭了闭眼睛,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真倒霉··    .·    腰间一紧,傅琅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凌空被拽起来,抛到什么东西上,大头朝下,肚子受力。
腰腹被颠得生疼,她大着胆子睁开眼睛才知道,自己在马背上,并没有被杀——没有被杀,就是被掠,简直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傅琅在马背上挣了几下,骑马的人正奋力驱驰,抬手便是凌厉之极的几鞭甩下,马越发跑得快如闪电。
傅琅鼻子里全是扬尘烟灰,脑子里又不停闪过刚才看到的人头,肚子被颠得七上八下,简直生不如死·她气性上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却挣不开,只好破口大骂:“王八蛋要杀就杀,这样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你是不是听不懂听不懂我教你啊王——八——蛋——”·    她在马背上气息不稳,骂人也骂得支离破碎,没有气势只有好笑。
马上的人像是很无奈,誊出手来拍拍她后背:“别乱动·”·    那人声线温凉,却不是蛮人,而是个女子·又有些熟悉——·    傅琅脖子都要扭断了,费劲巴拉从马肚子上抬起头来,用一个如假包换的斜眼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那人仍穿着那副灰扑扑的甲冑,头上却没有束冠,像个小兵一样简单束着,显然是睡下了又起来的。脸庞被大火薰得出了些薄薄的汗,大概在马上颠簸得厉害,几缕碎发散落在脸庞上,被汗水沾湿,一缕一缕,也有几分凌乱。然而她神色镇定,倒并不狼狈。有人家的墙被火焰扑倒,金红火舌翻卷过来,映得她雪白脸孔染上红光,这么亮堂堂的,傅琅终于看清,这正是傍晚时救她的那个军装女子!·    断墙挡在路中央,她毫无慌乱,向上一提缰绳,那马也机灵,前蹄抬起,轻轻巧巧越过断墙,闪电一样在大火中疾驰。
傅琅被吓得叫都叫不出来了,手脚乱扑,那女子按住她的腰,缓声道:“别怕·”·    傅琅被呛得咳咳两声,欲哭无泪:“不是我怕啊再这么在火里燎一会,我眉毛头发都要没了”·    那人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怎么会。”
    傅琅喘了口粗气,结结巴巴道:“怎么不会你这……你这人,把我拉……拉上来也不说一声,吓得我……我还以为要被蛮人掠回去做……做小老婆了呢……”·    那人道:“蛮人不要小老婆,蛮人吃人肉喝人血,”她这么说着,右手马鞭却向外一挥,有人应声倒地,大概有蛮人被她一鞭甩下马去了,这才低头看了傅琅一眼:“姑娘,你倒不怕,还在那解绳子玩。”
    傅琅被颠得一口气有一口气没有的,还要辩解:“我……我不会……赶车……后来……解不开绳子……我不是就上去赶车了嘛……哎……你能不能……让我坐起来……”·    那人听她说话断断续续的,终于皱眉道:“你难受那就坐起来。”
说着伸手就要扶她··    傅琅求之不得,正要把手交给她,突然又把手抽了回去,道:“等一……”·    那人关切道:“怎么了”·    傅琅的“等”字没出口,干呕了几下,然后伏在马上吐了个稀里哗啦,只觉得头昏脑胀,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那人顿了顿,不甚熟练地在她背上拍拍揉揉,道:“好点没有”·    她声线柔和,手上倒也不耽误正事,马鞭闪电般落下,又打落几个蛮人。
最后见傅琅抖抖索索抓住了缰绳,索性不再扶着她,不知从哪里抽出把长刀来,在大队蛮人兵马中厮杀一阵,硬生生撕破包围圈,马蹄这才慢了下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吐完了,也没了说话的力气,伏在马背上由着颠了半晌,那人像是突然想起还有她这一号人似的:“要坐起来吗”·    傅琅没力气瞪她了,点点头,由着她把自己掀起来扶着,侧坐在马上。
    那人看看她:“你脸色不好·”·    傅琅心想,这个人有意思了·她这大半夜被蛮人追着砍、踩了死人身体、看了死人脑袋、又大头朝下颠了半夜,脸色要是还好,那早就该投军大杀四方去了,没准还能混个将军当当。
    想是这么想,毕竟自己人在人家马上,也不得不低头·捡了一条跟人家没什么关系的说了:“刚才没说完·我不是赶车嘛,那个驴车上有个死人脑袋。
我没见过,害怕来着·”·    那人似乎面带同情,点点头:“哦,害怕来着·我明白了·”·    傅琅看她表情,顿了顿:“其实你不明白吧”·    那人看看她,又移开目光,也是沉默了一下,才说道:“……确实是,不太明白。
我是不怕死人的·”·    傅琅抿嘴点点头:“哦,你不怕死人来着·我明白了·”·    那人道:“你这意思是我错了。”
    傅琅回身拱拱手:“不敢不敢,还要多谢您救命之恩·”·    那人被她闹得笑了起来·她虽然肌肤有些苍白,但长眉之下眼睛极亮,又映着火光,倒多了些活气。
笑得也不出声,也不露齿,只是唇角微微扬起·这样一副脸孔本来和这一身甲冑极不相称,但她神态落落,加之手持长剑,扎着个小兵一样的发髻,额上又有点细细的汗,既像男青年,又像女公子,竟然没有一丝不妥。·    傅琅不知为什么看得脸一红,连忙扭回头去看着前面,觉出那人身上有股十分好闻的味道,像是佛手,又像是梅花,呼出的气轻轻吹拂在她耳后,有一丝丝的痒。
她躲了一下,又怕尴尬,没话找话道:“现在要去哪里”·    那人沉吟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得赶去城南军营,已经走得很远了,没有办法送你回去。
请姑娘跟我到军营,过几天等此间事情了了,一定把你送回来·”·    她虽然话说得十分客气周全,但傅琅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身份。
齐军中没有头衔却位高权重的“公子”,连姜宪都要给她磕头,又是个年轻女子——她的身份简直不能更好猜了,八成就是那传闻中代君王执政统军的齐国大公子裴瑟傅琅心跳如擂鼓,只觉得喉咙口都发紧。
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燕州那年轻男子要她找的人就在这里·    她定了定神,强自按捺,心思一转,想想眼下又是蛮人突袭燕岭,又是这场大火,想来军中城中都事务繁忙,大概裴瑟是没办法这时抽身的,那么自然也不大会送自己离开,如此一来,倒省了傅琅不少事。
    但裴瑟不说自己身份,傅琅也不点破·她耸耸肩道:“那也没有办法啦,只能听你的了·”·    裴瑟大概点了点头,因为傅琅感觉她的气息上下动了一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感觉如此敏锐,也许是刚刚在马上倒栽葱小半天,五感都通透起来·傅琅想笑,正想说“我又看不见,你点头做什么”,又把话生生吞回肚子里,因为想起了傍晚在墙角时她的派头——伸出一只手是要手帕,扫一眼是在人群里画了个圈,一个“查”字就要姜宪汗如雨下——这位显然是个能少说一句话就绝不开口的主儿。
    城中四处有流民逃散,流火四起,好在守城的将士反应还算迅速,突袭进城的蛮人已有大半被驱赶或斩于马下·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人家渐渐稀疏,荒阔野地上远远看见了大片军营篝火,隐隐有隆隆之声,雷声一般滚来撼动大地。
傅琅极目远望,原来是骑兵铁蹄整军待发,青铜铠甲的冷光蘸着火光和月光洒满整片荒野,夜色沉沉,一眼之间竟看不清有多少人马··    傅琅喃喃道:“这得有多少人啊……”·    背后的人沉吟道:“大约是四万。”
    傅琅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那人却没回答,一抖缰绳,两人骑着的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起来。
北地的晚风涌上来,吹干了那层薄薄的汗,又丝丝缕缕扎进脖颈里面去,傅琅似乎能感应到身后那人的不悦似的,咬着牙默不作声··    这匹马极其高大健壮,跑得快如闪电风雷,几乎只用了片刻,就到了那数万将士骑兵之前。
    .·    那人紧了紧缰绳,马放慢脚步,慢慢在骑兵排面前睃巡了半圈·她不说话,就没人敢出声,一时之间耳边只能听到马蹄擦在荒草上的声音,夹杂着北风呼啸,令人胸中顿生悲壮。
傅琅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当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继续走了几步,又被勒住,停在正中央·傅琅听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姜统领何在。”
    她声音清朗,并不高声,却能传到阵中·过了片刻,姜宪从兵阵后面拨开人墙走了出来,在阵型中间跪倒:“属下参见大公子·”·    她冷哼了一声,突然拨马向一旁营帐行去,马蹄不疾不徐,几步之间就把姜宪甩开。
姜宪知道利害,不敢怠慢,也迈开步子追上去,总算在营帐前追上了那匹马··    裴瑟跳下马去,又伸出一只手给傅琅·傅琅虽然不大会骑马,但本来就是侧坐,下马倒不至于十分狼狈,就着她的手,身体一滑就轻轻落了地,这才发现裴瑟个头比她高出一两寸,于是微微仰着脸笑道:“多谢你。”
    她点点头:“小事而已·”·    傅琅见她刚才一身杀气,这时候却又和善起来,心想这人架子不小,翻脸倒是很快。
    姜宪气喘吁吁跑过来,见她仍站在营帐外,也松了口气,行礼道:“属下救护来迟,请大公子降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姜宪知道这次大公子在燕岭受袭,孤身突破重围,从城北到了城南,想必波折不少,多半要动真气。
他只是个小官,不过去年才被擢升到这个位子上,实在摸不准这一位的脾气·况且他自认守城严密,这次燕岭城一夜之间被烧的烧抢的抢,姜宪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当下他也只好把能调的兵都调来,顺便又送了人快马加鞭去沈城请林将军调兵来援救。
    果然见她低头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一手把手中缰绳往一边木桩上一甩,缰绳牢牢套住,又打了个结,这才问道:“你做了什么躲在骑兵阵营后面金丞相点你守燕岭城,如今看来倒是要全燕岭的骑兵守着你”·    姜宪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毕竟他方才的确在阵营后,不曾做过冲锋陷阵的打算,也是自己考虑不周。
    只听营帐里一阵人声,有人掀开帘子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也是一身铠甲,黑黑乱乱的胡子,见了他们只是一拱手:“大公子·”·    后面跟着的却是个年轻姑娘,也是个子高挑,穿着甲冑,满脸焦急之色,从那男子身后绕过来,看见了大公子,几乎要哭出来:“公子您没事怎么过来的这一路都是蛮人,还烧着大火,赤玉还以为……”·    傅琅站在她身边,看她抬手拍了拍那赤玉的肩膀,一面向那黑胡子略微颔首道:“林将军,有劳你带兵过来了。”
    那林将军一开口,倒是和赤玉一样的话:“公子怎么过来的”·    她指指一旁拴着的马:“抢了蛮人的马。”
指指马背上,“抢了蛮人的刀·”·    傅琅心里一跳·她住的那间驿馆在城中,原来她把自己捞上马背的时候已经是从城北一路向南砍杀了半座燕岭城。
方才自己还在琢磨她哪来的长刀,结果她说是抢的……傅琅只知道裴瑟统军,身手想必不错·却不曾想过她真会冲锋陷阵,而且身手居然是十二分的不错。
她打了个寒颤,幸亏在马上时没惹她··    林将军果然不甚惊奇,反倒看着那匹马啧啧称奇:“公子,蛮人的马真的是好看这一身皮毛,看这腱子肉”·    赤玉对林将军爱马成痴见怪不怪,只打起帘子:“公子,进来说话吧。”
眼睛扫了一圈,停在傅琅身上,“公子,这位是”·    她脚步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些什么似的,收回脚站定,回头扫视半圈,目光定在了傅琅身上。
·    傅琅脑袋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想法:她如果知道了自己是陈国的傅琅,那时会怎样··    营帐内灯火通明,一打开帘子,荒野上的风顿时灌进帐内,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映在人脸上,显得裴瑟神色不定,眼里却映着猎猎的火苗和旗旛。词句搅合着风声灌进傅琅耳朵里:“在下裴瑟,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傅琅看着她工整的嘴唇一开一合,不知怎么的,竟然打了个磕巴,咳了一声才说道:“我,我叫卫琅。”
    ·    第4章 第三章·    ·    裴瑟眼底似乎有笑意,灯火一闪,似乎又没有·她也只是停了一瞬,转身就继续向帐内走去,傅琅跟着林将军等人走过去,只听裴瑟边走边把马鞭递给赤玉,又吩咐道:“去带卫姑娘安置。”
    赤玉接过马鞭,看那马鞭已经是破破烂烂,可想而知裴瑟这一路艰难·她事主忠心,难免分了神,应了一声,随口问道:“姜统领,这营中可有合适的地方”·    姜宪略一沉吟,道:“城南是临时的营地,不过管军粮的营中……”·    裴瑟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你让他安置算了,卫姑娘就跟我在这帐中。
卫姑娘,你意下如何”·    姜宪一头雾水,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这位王长女,也不敢辩驳,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赤玉却心知肚明,姜宪今天一连几次办事不力,先是傍晚在城中被裴瑟碰到了为非作歹的部下,入夜又被蛮人闯进城来烧杀抢掠。
这些也许还怪不得他,最犯裴瑟忌讳的恐怕是方才他指挥骑兵精锐挡在阵型前面,自己倒在后头·虽然并不是正式作战,但裴瑟毕竟出名·哪怕傅琅这些年窝在安期楼里不问世事,也曾有耳闻,齐国大公子性子虽然温和,在军中却是凡事身先士卒,强硬之极。
姜宪是个愣头青,一连三次犯禁自己还不知道,还不知道要怎样倒霉··    傅琅也有三四分明白,同情地看了姜宪疑惑的后脑勺一眼,对裴瑟点点头:“这里很好啊,只是会不会打扰……”·    裴瑟走到模拟燕岭地势的沙盘前,对她摇摇头:“不必担忧这些,卫姑娘一切自便。”
    裴瑟低头在沙盘上比划了一下:“林将军,你这一路过来,可有遇到蛮人继续南下”·    林将军摇摇头:“燕岭到沈城一路都是我军驻兵,从燕岭南下可不比翻过燕岭容易。”
    赤玉道:“何况蛮人就算连破两关闯出燕岭,也早被冲散,散兵游勇,难成大事·”她摇摇头:“公子,我们与蛮人这些年往来不少,我们这边是怎么样的布局,他们也心里有数,不会再南下侵扰百姓。”
    裴瑟却不再看沙盘,沉吟半晌··    赤玉跟随她多年,把裴瑟的性子摸得比自己还清,看她不说话,便挥挥手让不相干的人都退下去。
姜宪一愣,满脸沮丧,行了个礼才出去·偌大营帐中只剩几个人,陡然空了许多··    傅琅道:“那我也……”·    裴瑟却摇摇头:“不碍事。
外面凉,你就在这里·”·    傅琅索性坐下了:“好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姜统领礼数那么全,我都不好意思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低声道:“他毕竟是沈城姜氏。”
    她不再跟傅琅多说,几步走到桌案前,听林将军说道:“公子,这次蛮人来得蹊跷·去年收成不错,眼下也快开春了,那边不会如此困窘。”
    傅琅跪坐在一边,透过一圈人,试图用目光从人缝里把裴瑟扒出来,见裴瑟点了一下头:“是蹊跷得很·赤玉,我不在朝中的消息,不就那么几个人知道”·    傅琅心道:原来她这时候果然本该在平阳的,大概是封锁了消息,跑到燕岭来。
难怪今天穿着小兵的铠甲,灰扑扑的··    赤玉道:“这些年公子对外称在国都,却到地方办事,这事我们也做了不是一次两次了,从没出过这样的纰漏。”
    林将军道:“公子是怀疑什么”·    裴瑟道:“入夜时我在城北,曾有人暗杀,但并非蛮人,被我击退。
那时我便叫了赤玉去找姜宪搬救兵,赤玉走后,蛮人才进了城·蛮人若要进城,自然是翻过燕岭,从城北进城·但是,”她皱起眉头:“赤玉,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赤玉答道:“城西。”
    裴瑟道:“何况燕岭气候严寒,百姓为求暖和,所居住的房屋多半由土石建造,哪里那么容易烧成一片·”·    林将军大皱其眉:“城中有人放火。”
    裴瑟道:“蛮人进城前火已经烧了起来,当时火光冲天,又有蛮人四处劫掠,我便抢了匹马,要到城南大营来指挥灭火和防御·可是在途中,又有另外一队人刺杀。
仍旧不是蛮人·”·    赤玉惊道:“公子可有受伤”见裴瑟摇了摇头,她放下心来:“公子行踪泄露,两队人马先后行刺,蛮人进城,城中大火,这几件事恐怕不是巧合。”
    裴瑟点点头:“叫姜统领进来·”·    .·    姜宪见裴瑟叫他进来,一时还不敢进来,掀开帘子先探了下头。
他神情沮丧,傅琅看得发笑:“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哭呢·”·    姜宪哭丧着个脸:“我哪里敢”·    裴瑟见他在门口磨蹭,又是一皱眉,道:“姜统领。”
    姜宪不敢怠慢,行了礼又几句话汇报了城中情形,大致是说蛮人已出城,但火还未扑灭,已遣了将士前去帮忙灭火,另外也加给守城部队加派了人手。
    裴瑟点了点头,又道:“做得很好·”·    姜宪愣了半晌,耳朵都憋红了:“属下当不起”·    他弄得一屋子人哭笑不得,裴瑟敲敲桌子:“好了,姜统领,你做事认真,我们都看在眼里,只要凡事动动脑子,总不会差的。
我这里有些事要办,先拨二十骑兵,跟赤玉去我之前的住处拿些东西来·再把你营中精锐调五百人来到我帐下,天亮前可调得齐吗”·    姜宪使劲点头:“没有问题,属下这就去”·    裴瑟道:“另外,这季节干燥,估摸着完全扑灭大火,也要两三天。
真要等到那时候,燕岭城都要烧光了,多加人手到城中帮忙·再派人去城尹那里看看,若他还没准备赈灾粮和药品,给他带个口信·”·    .·    姜宪领命去了,又有别人进来请示。
她一条条命令发下去,井井有条·傅琅烤着暖暖的火炉,那些字句全都变成催眠的经文,困意终于席卷上来·她折腾了大半夜,又吐了一场,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也懒得理会,窝在被子里闷头睡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傅琅闭着眼睛擦了擦嘴,只听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咕噜”,窝着没动,却只听有人在旁边说道:“卫姑娘醒了”·    她脑子反应了半晌,才笑眯眯睁开眼睛起身:“大公子好。”
    门口站着裴瑟和赤玉,赤玉仍打着帘子,裴瑟刚刚走进来·外面天光大亮,她换了件干干净净的白袍子,站在那里更显得出奇地洁净·傅琅心想,真是人靠衣装,脱了那身灰扑扑又不合身的铠甲,这人真是好看极了。
    裴瑟闪身让赤玉进来,大概听到她肚子响了:“你饿了这里有些……东西,过来随意吃点·”·    赤玉身后还跟着个小兵,手里端着食器等物,走进来放在桌上,又行礼出去。
傅琅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才知道裴瑟为什么说这些“东西”·只是些麦仁菽粟,大概只是煮熟了,因为看着全无味道··    裴瑟见她没动,坐在案前道:“军中物资贫乏,又是这个季节,卫姑娘将就吧。
过几天开拔回城,到时就会好些·”·    傅琅笑道:“这倒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你贵为大公子,竟然也只吃这些·”·    裴瑟笑笑,也不答言,打开赤玉递过的东西,一目十行扫了一眼,低头写了几个字,就把那折子合起来放在一边,又打开一本看了起来。
    傅琅端起碗,裴瑟一直在批阅东西,赤玉也是个不吭声的·帐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到火炉中火炭燃烧哔剥之声··    傅琅吃了几口,那些东西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却很是顶饱,几口就吃得半饱。
她放下碗:“大公子在看什么”·    裴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食物刚刚出锅,想必还是烫的,她吃得嘴唇红彤彤··    裴瑟道:“是奏折。”
    赤玉叹口气:“公子人不在朝中,这些事情还要挂心·昨晚我回去找了半天,柜子都烧了一半,好在折子没事·”·    赤玉也像军中将士那样简单挽着发髻,穿衣倒是大不一样,跟裴瑟一个路数的谨严讲究,更显得纤细秀气。
她忧心忡忡地皱着个眉头,惹得傅琅笑道:“你其实想让这折子也烧了,你们公子就不用着急看了,是不是”·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赤玉也笑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公子辛苦了这些年,我们都习惯了。
等三公子回来就好了,也不过就是这几个月的事情·”·    傅琅冷不丁听她提起三公子长豫,只觉得心里突的一跳,没再接话·只听裴瑟道:“赤玉,有几本折子得加急送回去。
你去问问姜统领,有没有合适的快马骑兵·”·    赤玉去了片刻就回来:“备好了,公子批好就交给我·”·    裴瑟想了想:“还是等一会,看完了一并处理。
先送个信去给长豫,叫他路上多加小心,在沈城去跟姜家再领些兵马护卫,不要耽搁,快些回国都·”·    她正说着,林将军又进来了,一眼看到傅琅站在桌前,于是拱手先跟她打了个招呼:“卫姑娘。”
这才禀道:“公子,昨夜姜统领来求兵,我不知这边情况如何,便临时调了四万骑兵过来·如今燕岭已定,属下可以带兵回去了·”·    裴瑟道:“那是自然。
只是·”·    林将军道:“只是什么”·    裴瑟道:“只是,我这里都出了细作,林将军今后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林将军知道她还在惦记昨晚说起的事,也宽慰道:“其实我在外面也听姜统领说了,这次蛮人来城中虽然也是烧杀,但和从前并不一样·这次看起来虽然凶猛,但其实只是杀人破坏,并没有抢劫财物女人。
这样一想,的确这次全是冲着公子来的·这次好在公子无恙,也不必太过介怀了·安排些人暗中查探,再换换身边的人,大不了找个靶子把人引出来·”·    裴瑟仍在思虑,姜宪又来报:“公子,有人来访,说是三公子随扈。”
    裴瑟眼里有了一点笑意,道:“请·”·    赤玉道:“公子正说要遣人去知会三公子路上当心,三公子倒送信来了。”
    傅琅不知怎么的,心里一跳,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退了几步··    那人进门就拜:“大公子,三公子昨日已到燕城·”·    已到燕城。
傅琅心想,两天前就到燕城了··    裴瑟皱眉道:“怎么走得这样慢”·    那人道:“属下不敢隐瞒。
陈侯送了三公子与使臣不少重礼,诸如金石玉器,舞女歌伶,满打满算拉了几十车——”·    林将军皱眉道:“送的什么”·    那人又说了一遍:“舞女歌伶总有上百,其中还有不少陈国出名的艳姝,傅琅、燕飞、阴芃等人都在齐列;金石玉器,也有几车……”·    林将军挥手打断道:“不必说了送这些东西给使臣和三公子,不是折辱是什么新陈侯也是狂妄得很,十年之期已到,还要留这么一着恶心人——”·    傅琅从人缝里偷着看了裴瑟一眼,见她面色沉稳,但明显是不高兴,虽然傅琅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感觉到她的不高兴。
裴瑟转了一下脸,眼睛落到了傅琅身上,傅琅觉得那一眼没有一点温度似的,心里莫名难受了起来··    裴瑟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傅琅,沉默了一阵,派了人护送那人回长豫队伍中去。
    ·    第5章 第四章(上)·    ·    裴瑟经林将军一席话,也动了心思,当日就暗中叫人去查,一路顺藤摸瓜,从她之前住的驿馆,到在燕岭见过的官员军士,到这一路联络送信的人,再到朝中知道她不在平阳的人,事无巨细,毫无遗漏。
    外面天冷,军中又尽是大老粗,傅琅没地方去,成日在裴瑟帐中吃吃喝喝睡睡,看着裴瑟派兵赈灾会见形形□□的人,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空喝。
赤玉不比裴瑟悠闲,里里外外迎来送往也是忙得晕头转向,傅琅道:“你跟着你家公子忙成这样,怎么不多找个人帮手”·    赤玉道:“这两日的确事多,过两天回了平阳就会好些。”
    傅琅心一动:“你们什么时候回平阳”·    赤玉道:“看公子意思,忙完这边事情就回去·总还得要三四天。”
    傅琅点点头,转身在火炉边呆了一会,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几天后城外驻军各自归位,城尹便来请大公子回城,裴瑟看了看窝在被子里在睡今天第三觉的人,答应了。
    .·    一行人回燕岭城,裴瑟这几天大概也是累得狠了,竟然跟傅琅一起坐了马车·道路不平,马车一颠一颠,她就着那一颠一颠居然打起了盹,头也垂了下去。
    傅琅正伸手掀开帘子看车外景象,只觉得肩膀一沉,裴瑟竟睡得把头搁在了她肩上·从这里看去,她肌肤极白,日光隐约漏进来,照得她的耳朵红彤彤的,细微的血管都显了出来。
傅琅这才发现她皮肤像是很薄似的,领口里脖颈上还看得见青蓝的血管·她的发丝有几根拂在傅琅脖子上,有一点痒··    傅琅不敢乱动,却看着裴瑟头上的一根白玉发簪渐渐松了,就要滑下去。
她索性轻轻把那白玉簪抽出来,裴瑟的满头长发顷时落了下来,披在肩头·她发色有一点浅,傅琅想着·那白玉簪握在手中,凉丝丝的··    这样靠得极尽,傅琅能听到她的呼吸,极轻,又有点快,像只小猫似的。
想法刚刚成型,傅琅又笑了自己一下··    大概是大火之后外面道路仍未清理干净,马车猛然震了一下,傅琅肩膀一轻,裴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傅琅笑嘻嘻的:“大公子睡得好吗”·    裴瑟摸摸被晒得红红的耳朵,声音有点哑,声音几不可闻:“耳朵怎么这么烫。”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没听清:“什么”·    裴瑟倒没再说一遍,看看傅琅手里的发簪:“我睡了很久”·    傅琅张开手把发簪放在她面前:“没多久啊,也就是千八百年吧。”
    裴瑟被她逗得抬了下嘴角,拿起发簪,自己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又掀开帘子看了看:“卫姑娘,快到了·”·    傅琅道:“那我、我也该走了。”
    裴瑟有一会没说话,过了半晌才开口,有些凌厉:“你走什么”她从来讲话温和,甚至有些温吞,哪怕是那日责令姜宪,也是有礼有矩的。
这一下变了样子,傅琅几乎觉得是自己的幻觉,有些反应不过来,结巴道:“我,我……”·    裴瑟又缓声道:“我都没问过,卫姑娘一个人在燕岭做什么”·    好在傅琅早就想好了一篇话,此时派上了用场,对答如流:“我小时候和父母亲失散了,这次回来寻亲。”
    裴瑟道:“那之前呢”·    傅琅道:“之前……之前在人家做工·赚够了钱,就回来了。”
裴瑟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温润之间一时没有情绪,一时有些冷意·她被看得发毛,几乎要丢盔卸甲把真话吐出来,却听裴瑟再开口,还是十分温和的声音:“既要寻亲,一定要人帮忙。
卫姑娘不必走了,还跟我一道,我派人帮你找·”·    傅琅长出了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又觉得心里有些失落·她想走是真的,不敢明说理由也是真的。
    裴瑟道:“卫姑娘不愿意”·    傅琅垂头丧气应付道:“我知道是因为我在你营帐里听了那么多军机大事,才不让我走。
你放心,我不走,也不会说出去的·”·    裴瑟闻言一愣,几乎笑出来,看她有些赌气又有些委屈的样子,居然抬起手来摸摸她的后脑勺:“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想。
但你愿意这样想的话,那也很好·”靠得一近,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又钻进傅琅鼻子里了·放在往日,肯定要腆着脸去问薰的什么香,此时却没来由沮丧了起来。
    .·    虽然回了城中,吃住不愁,然而燕岭流民四散,又罩着蛮人闯入的阴霾,并算不得十分安生,因此裴瑟下榻的驿馆也是重兵把守,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个铁桶。
从窗前看去,正是西边,越过燕岭西翼重重的荒原,再走一天的官道,就是燕州··    傅琅俯身出去,这里是二楼,清楚看到对面楼下一对中年夫妻把满当当的货物装在驴车上,正要套车。
坐在车辙上吃糖的小姑娘约莫六七岁,被父亲抱下来,站在地上脆生生问道:“爹,我们又要去哪里啊”·    她父亲擦了擦女儿嘴角:“这燕岭太乱了,你看,你手都烧伤了。
我们去南边,找个好地方·”·    小姑娘道:“可我答应阿川哥哥要一起玩的·”·    她父亲遽然变色,蹲下身来厉声道:“不能叫阿川哥哥,说过几次了那是大人家的公子,岂是我们攀附得起的爹跟你说,你要听着,贵贱有别。
贵人叫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尽力去做·做不到,便想个法子抽身·爹娘如今就是如此,你也要懂事了,知道吗”·    他声色俱厉,小姑娘只觉得委屈,两泡眼泪盈在眼眶里,被母亲抱上车去。
车轮辘辘滚动,带起两道尘土··    傅琅站在楼上,只觉得那男子一席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一样·从傅琅在燕州逃出使臣队伍到现在,掐指一算,其实只不过十多天。
混到裴瑟身边,也不过几天·然而之前的一切却都像阵烟·逃出前那个辗转未眠的夜晚,燕州城驿馆里那块几乎跪了一夜的冰冷地板,甚至在安期楼茫然西顾的日日夜夜……被燕岭劲利的朔风一吹,昨日种种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胸口一块挖不出来的闷气。
·    燕州那男子要她做的事情,若放在数月前,美玉珠宝金银在她眼中是最可稀罕之物,为了这些,她大可把良心揣在袖袋里不理·放在眼下,却似乎不行。
    傅琅站在窗前看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彻底升到中天,阳光晃眼之极,才抬手挡了挡眼睛··    一旁的裴瑟从一桌子奏折上抬起头来:“卫姑娘,日头那么大,你也不怕坏了眼睛。”
    傅琅转身离开窗边,初春的阳光洒了一地··    她走到裴瑟跟前,轻轻说道:“大公子,其实·”·    裴瑟抬起头:“其实什么”·    她眼里是货真价实的疑惑。
    傅琅笑笑:“没什么·”·    .·    夜里风凉,傅琅紧了紧外衣,在驿馆一楼的墙角蹲着等那侍卫走开·北地夜间寒冷,北风猎猎,透过门缝吹进来,傅琅打了个哆嗦,暗暗佩服外面的侍卫。
那侍卫站得像根旗杆,岿然不动·傅琅一咬牙,索性不出门,在驿馆里绕个远路,绕到东面去··    这驿馆里原本防卫森严,到处是佩刀剑的卫兵。
裴瑟知道傅琅手无缚鸡之力又能惹事,特意嘱咐在她这里多加了十数人看守,傅琅叫苦不迭,面上还得笑嘻嘻插科打诨·暗中探看数日,发现驿馆里最少人防卫的反而是东边裴瑟那里。
大概她这里每天人来人往,又仗着身手不错,所以并不十分担心·东面果然无人把守,傅琅推门出去,从贴身里衣里拿出一支小拇指大小的骨哨,放在嘴边一吹·出声极其微小,是声再自然不过的鸟叫。
    片刻就有信鸟飞来,傅琅不敢耽搁,把手里窝着的一小条信纸绑在信鸟腿上,见信鸟飞走,才推门回去··    一楼东面本来空着,这几日改成了沐浴用的房间,所以此时倒亮着盏微灯,静寂无声。
不过裴瑟平常都在二楼办公,傅琅探头一看,楼上房间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想必是还没有睡下·傅琅这么想着,鬼使神差一般,伸手就推开了面前的门··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里面却点着火盆,暖烘烘的,挡着一扇围屏,屏后云蒸雾罩,却是有人在沐浴。
    傅琅一愣,却听那人慢腾腾开口:“赤玉进来怎么不关门·”那声线有些慵懒似的,带点沙哑,却仍是温凉平和,正是裴瑟。
    傅琅没吱声,心想,原来自己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她就在一墙之隔··    只一个瞬间的沉默,已经招得裴瑟警觉起来·只听一阵水声,她又问了一声:“什么人”·    傅琅只听衣料窸窣之声,开口道:“是我。”
    裴瑟见果然是傅琅绕过围屏走了过来,也松了口气:“吓了我一跳·你怎么来了”·    傅琅道:“听说这里改成了澡房,我就来看看。
原来是你在这里啊·”·    裴瑟只草草披了件象牙白的袍子,脖颈上沾着几点水珠,慢慢从细腻肌肤表面滑进领口·她本来肌肤苍白,大概是被热气一薰,脸颊上倒有了一点血色。
傅琅不知怎么的,喉咙哽了哽,有些发涩··    赤玉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衣物,看到傅琅也有些意外,并不多言,先服侍裴瑟穿衣·裴瑟一边披上厚重外袍,看看傅琅:“卫姑娘,我是白天没空,才晚上来洗。
你要洗,就白天再吩咐他们,晚上当心着凉·”说着就咳了两声··    赤玉道:“公子自己也不小心,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回头又染风寒。”
    裴瑟抬眼似笑非笑地冲傅琅一挑眉:“我方才是有些着急·”·    傅琅脸一红,却听赤玉疑惑道:“我不过上去拿衣服,公子着急什么”·    裴瑟却道:“是天太冷了。
走吧,卫姑娘,去我那里喝些热茶·”·    木质楼梯纹理清晰,裴瑟走过,留下几抹水痕·傅琅亦步亦趋跟着她,也有些丧气··    一时裴瑟进了房间,傅琅正觉得气氛尴尬,见那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书章,便走过去整了两下。
    赤玉生起炭盆,斗室内渐渐暖和起来·裴瑟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尘不染的袍子··    傅琅正把一摞折子放下,抬头看得一愣:“你要休息了”·    裴瑟一边继续脱了长袍,又露出雪白中衣:“还没有,只是在床上再看会书章。”
    傅琅刚想告辞,赤玉却笑道:“卫姑娘在真好,把我的活都做完了·”·    裴瑟轻轻笑了一声:“我也想说。
这里有卫姑娘,你先去休息吧·”·    赤玉向来利索,闻言一句话都不再多说,起身出去不算,还顺手关上了门··    裴瑟上了床,盖上被子,靠在床头。
傅琅听她窸窸窣窣翻开书,又没了声音,一时之间室内静得连窗外隐约的风声都听得见·傅琅简直想剁了自己的手,干嘛手贱跑过来整理这些东西只是苦于手边没有刀。
又担心是不是自己露了马脚让她发现,心思转得飞快,同时又不敢走神,十分煎熬··    过了半晌,只听裴瑟道:“卫姑娘,你急着走吗”·    傅琅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不急啊,怎么了”·    裴瑟拿起手上厚厚一叠书章,向她点了点道:“我今夜得看完这些,耽搁不得。
劳烦你,若见我睡着了,就叫醒我·”她笑了笑:“赤玉总是不叫,所以我让她出去·”·    傅琅松了口气,原来她不是起疑心,这么一来自己也没什么担心的,点头道:“没问题,你睡吧。”
    裴瑟道:“不会很久,有火,有点心,有茶,卫姑娘自便·”·    傅琅在一边慢腾腾整理那些书章,心里啧了一声。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又要看奏折,又要改奏折,看完小山一样的奏折又看小山一样的书章,看书章还要勾勾点点记诵……春娘常说业精于勤荒于嘻,总要她日日练嗓子读词,她还老不愿意,现在已经很久没练习过了。
看看裴瑟,做大公子真不容易,换做自己,一天都不肯做这个公主·书章再多,也仍是整理完了,傅琅再没事情做,坐下来喝茶·那茶杯触手冰凉,原来已经过了有一会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仍然聚精会神在书章上勾画阅读,烛光氤氲,微湿的头发贴在雪白后颈上,又沿着下颌线条走了一半,再往前是她软软的下巴,看起来……十分好捏。
炭火哔剥一声,傅琅一个激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    第6章 第四章(下)·    ·    傅琅不知自己怎么睡过去的,醒来时在自己房中,天光大亮,头脑昏昏沉沉。
耳边听得听院外乱哄哄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她反倒醒了·走到楼下一问,才知道今日裴瑟去城尹府中叙事,她一走,守兵顿时呼啦啦跟去大半,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看守。
    傅琅在窗边站着想了一会,把在燕州城时长豫跟自己说的那一番话过了一遍·他原本是要傅琅想办法粘在裴瑟身边,时时汇报裴瑟动作,那信鸟和骨哨便是他给的。
然而细细想来,他也不是没有别的路子,不然何必找傅琅这么个跟裴瑟八杆子打不着的·那么……她不做这件事,也不是不行的吧眼前总挥不去裴瑟凉丝丝又暖融融的样子,这样一个人,一定想不到有人派了她来算计自己吧她是喜欢这个人的,十万分的不想糟践了自己这份喜欢。
她爱钱财,说到底只是为一份安稳干净的生计,实在没有,也就罢了,远走高飞,到何处都可立身··    檐下麻雀扑棱棱展翅飞走,激得傅琅一个激灵。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她急匆匆穿了衣服,拔腿就往外跑·守卫奇道:“卫姑娘要去哪我们跟您去……”·    傅琅回头摆摆手:“不用不用”·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一路跑出驿馆门,傅琅才有些呆住了。
门外车水马龙,燕岭离任何地方都远,身上又没钱,只凭她一双脚,能跑到哪里去·    她脑筋一转,就想起驿馆后的马厩·裴瑟的侍卫坐骑众多,但平时都栓在院后巷道,驿馆的马还拴在马厩。
驿馆的人认识她,都知道她是大公子的客人,她牵匹马走,也没什么·边走边想,有人向她看来,她一抬手,用衣袖挡住脸·几步走近马厩,门口就拴着匹枣红大马,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解开缰绳就将马往外拉。
    那马认主人,自然百般挣扎,傅琅心一急,手上用力要把那马拖出来,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缰绳拉得死紧,耳边只听一声激烈马嘶,马蹄一抬,就要向她胸口踢来。
    傅琅哪里见过这阵仗,手上缰绳又松不开,只觉得心下一片冰凉·甫一闭眼,都能听到马蹄袭来的风声·腰间陡然一紧,缠紧马缰的手臂剧痛,然后整个人向后仰倒。
落地之时却没有料想中的痛感,身后像垫着什么··    傅琅睁开眼睛,眨了眨眼,伸手往身后摸了一摸··    熟悉的温凉声线传入耳中:“别乱摸。”
    傅琅手一抖,偏头去看,原来自己竟是整个人压在别人身上·那人一身整整齐齐的白衣被她压得乱七八糟,沾着泥土和稻草,手里拿着剑,一脸无奈,正是裴瑟。
    傅琅从牙根里挤出个笑来,手忙脚乱要从裴瑟身上爬下来,脚被什么绳索一绊,一个不小心又按到裴瑟身上,触手又滑又软·傅琅往日在安期楼也不是没和阿钟等人玩闹着这样过,却不知怎么的,这样摸到裴瑟身上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简直像被雷劈一样愣住了。
    裴瑟无奈抿了抿嘴,长长地叹了口气,索性抬起一只手臂来挡住了眼睛··    门口的赤玉也是方寸大乱,连忙抬手赶人:“走开走开,都不要看了,走开走开”·    傅琅嗫喏着终于从裴瑟身上爬下来,看到刚才绊倒自己的是半截断掉的缰绳,想来方才裴瑟是在电光火石间冲过来砍断缰绳又抱着自己避开,自己才躲过一劫。
不想这一茬还好,一想通才觉得右手臂又麻又痛,大概是抻着了··    裴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卫姑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傅琅垂头道:“你笑话我好了·”·    裴瑟一愣:“我笑话你做什么”·    傅琅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乱编了个理由道:“我不会骑马,趁你不在……”·    裴瑟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趁我不在,胳膊都抻着了。”
她转头吩咐赤玉:“去请医师来,万一脱臼了就不好了·”·    傅琅由着她一路扶回房间,心中沮丧,她刚才心血来潮去牵马,反而弄巧成拙,又没能跑掉。
天虽然冷,裴瑟方才一通折腾,身子也暖和过来,抓在傅琅手臂上的手有些温热,熨得傅琅心里难过起来·她本是来算计裴瑟的,眼下不想再算计,却不能脱身,简直日日夜夜都有如芒刺在背。
    医师来看过,给傅琅涂了黑压压的一胳膊草药·裴瑟看医师动作,皱眉道:“这里合适的药物难找,若卫姑娘跟我们走,过两天到南边城池,总有些好药可以用。”
    傅琅疼得龇牙咧嘴,抽着气道:“没事的,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裴瑟却抿嘴,偏开了头,不再看她··    傅琅心想,可不能再跟她走了,是时候结束了。
    .·    她心事重重,食不下咽,只吃一点,还要出去溜达几圈消消食·这几天城中形势也稳定下来,裴瑟撤了大半防卫,也由着她出去逛。
燕岭风土和中原大不相同,傅琅毕竟是少年心性,在街上走走看看,只觉得北地事物新鲜,也起了精神,见路边有卖连环锁的,信手拿起一个来把玩·那小商人也是年轻人,见她虽然穿得并不如何华贵,但容色动人,也愿意跟她多讲几句,点拨道:“哎,再往左拨一下,再一提,就打开了。”
    傅琅依言拨拉提,果然金属圆环贯开,只是手中一滑,圆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那连环锁不过小贩信手拗就,并不值钱,小商人乐得卖个人情:“没事的姑娘,这小东西……”·    傅琅却认真道:“那不行,你看着,我去给你捡回来。”
说着就跟着圆环追过去,眼见圆环又被来往的人一踢,滚进街边巷道去·她低头追过去,追了几步,只觉得周边寂静得吓人,蓦然觉出不对头,一抬头,嘴已被人捂住,几步拖到僻静处。
她不明就里,仍挣扎了几下,却感觉腰间一痛,已经有匕首尖抵上去·只听那中年男子沉声道:“傅姑娘,有些日子没见了·”·    傅琅心里一沉,膝弯都软了,却被那人用力提着:“姑娘可别乱动,刀尖无眼,真在这里开个口子,”他手上的匕首紧了紧,“我可帮不了。
我们公子吩咐你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只是怎么做了一半就要逃呢”·    那人说话还算体面,只是手不老实,砂纸一样的手指在她脖颈上揉按几下,又要往下。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恍然听到自己呜咽了几声,“你们公子是谁,这都不跟我说一声——”·    那人把手收回去:“什么都别说了,傅姑娘,好生回去,仔细看着那一位的动作,别再动别的念头,该做什么做什么。
公子许给你的东西不会少,可也别想着不要了·我们公子的手段,可惜你见不到·这次你没从大公子那里跑出来,留了条命;下次真跑出来了,可就没这么好运气。
现在那一位不在平阳,倒没什么好透风的;来*你跟到平阳,到时候才有你的大用处·”·    腰间一松,却是那人松开了她,手心被塞进了个凉冰冰的东西,正是那个连环锁上的金属圈。
她回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驿馆的,只知道自己拖着脚步,穿过稀疏的人流和风沙,只觉得一直有无数目光钉在背上,冷冰冰钉进骨头缝里。
驿馆门口人进进出出,箱包书箧堆了两三车,都是她这些天熟悉的物件·她站在那里看了半晌,脑子里把自己能想到的词都想了一遍,仍没想到要怎么样让裴瑟带自己一起走。
——那就不想了吧,她本来就倒霉,顺着这条命,走到哪算哪罢了··    天干物燥,木质楼梯吱吱作响,她垂头走了上去,硬着头皮敲敲门,过了半晌,却是裴瑟亲自来开门。
    傅琅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赤玉在一边指挥人忙活着整理满桌子的书章杂物放进箱箧,见她来了,点点头道:“卫姑娘·”·    傅琅道:“这就要走了”·    裴瑟仍旧是没吭声,赤玉却直起身来,“公子,不是有话要跟卫姑娘说”·    裴瑟沉吟着摇摇头,“不说也罢。
卫姑娘,朝中事务繁忙,我在外不能久留,这就回京了·”·    傅琅咬了咬嘴唇,没出声,听裴瑟继续说道:“这些天虽然也派人在城内寻访,却还是没找到卫姑娘的父母亲人,实在对不住。
本想请卫姑娘同我一道,路上也有个照应,姑娘如果不愿意,便也罢了·”·    傅琅听到自己嘶声道:“过了这些年,本来就没有抱什么希望,劳烦大公子挂心,我就在这里再多待些日子。
公子回朝也好,路上一切小心……多谢公子这些日子照拂·”·    裴瑟轻声道:“怎么,卫姑娘,不送送我么·”·    傅琅强笑着摇头,“公子,我最怕道别。
还是就此别过吧·”她觉得眼眶有些酸,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难过,匆匆行个礼就回身,疾步回到房中,把自己东西收拾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包袱·其实她没什么行李,不过一些细软。
驿馆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兵士,把裴瑟的行李搬下去,还帮店家把所有陈设归位,顺便整理一遍·店家乐得清闲,坐在一边动嘴皮子:“大公子真是名副其实,麾下的兵士如此纪律,真是何愁不成气候……”·    .·    傅琅背着小包袱匆匆出到大街上,回头看看,只觉得心底一片灰暗。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浑浑噩噩抬手雇了辆驴车,向前走了几条街,车夫见她形容落魄,终于提醒道:“姑娘,再走一会,大概就要五个铜钱·”傅琅闻言,下意识抬手摸摸身上,衣襟软软,空无一物。
她总不能折回去找裴瑟要钱,这才想起之前居住的驿馆,那时她身上还有些金银钱财,一个小包,她当时逃得匆忙,把那小包塞在床沿,不知道还在不住·不过那些珠宝除了在安期楼时的王族封赏之外,多是使团中物,并不能随意换钱,但总有办法弄到一些。
于是说了个驿馆的名字,苦笑道:“对不住,到那里拿钱给你·”·    车夫疑窦顿生,生怕她赖账,鞭子抽下去,老毛驴跑得飞快,片刻就到那驿馆外。
傅琅硬着头皮走进去,见店里小二还是之前那一个,不由松了口气,说明来意,那小二神情却古怪起来,拉过老板耳语一番·傅琅不明就里,插话道:“老板,我之前住的那间房,可还空着若还空着,容我去找找便好。”
    老板轻咳一声,道:“姑娘随我来·”傅琅便跟他走了几步,到后院去,之见后院被大火烧得只剩断壁,破败飞灰堆了满地··    傅琅一愣:“都烧没了……那那些东西……总不会被烧的,一定还在,让我去找——”·    老板却高声道:“这位姑娘,可不能血口喷人,我们可没找到什么财宝,你可别讹我们”·    傅琅是何等的人精,立时便明白过来,眼睛雪亮,冷笑一声,“你想克扣那些东西对不对说来你不信,那些东西不是你用得起的,你留着恐怕也是自找麻烦。
我眼下也不缺那些,只是要付个拉车钱,老板,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老板正是想把那些珠宝据为己有,被她说中心思,登时满脸涨红,拉着她就要出去:“我开驿馆这些年,可不过小本生意,姑娘如此血口喷人,我生意还要不要做若姑娘执意如此,我也只好带你去见官,看看城尹大人怎么说”他本是在城中经营多年,自然认定城尹会偏袒自己,说完这么一番话,也觉得豪气干云起来。
他手劲不小,傅琅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到大街上走了几步··    那老板见她狼狈,顿时觉得多出了几分赢面·其实他做生意一向颇为老实,只是傅琅丢在驿馆中那些东西实在贵重,几乎抵得上他数年经营。
巨利之下,也不由得抛开本心·又拉着傅琅走了几步,只觉得傅琅不断挣扎,倒有几分蛮劲,于是念念有词道:“姑娘,我本不愿相逼,实在是你穷追不舍,我小本生意哪里经得起你这样污蔑你看你现在落得这样,若你不愿意跟我去见官,就罢了,我们两相方便。”
    只听傅琅挣扎叫骂道:“我污蔑你我污蔑你你算什么,值得我污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由得你污蔑”她多年在安期楼,虽然来往之人多是包藏祸心,但说到底王族中人到底体面,哪里见过这等无赖。
她实在气得急了,声音都抖了起来,耳中嗡嗡作响,只觉得街面都开始晃动,隐隐有车马辘辘之声,视线都摇晃起来··    那老板知道那一晚她只穿着几件布衣跑出去逃难,一应行李都留在驿馆房中,看破她并无证物傍身,只是轻笑一声,“我倒真是不知道姑娘是什么人,不如姑娘说来给小民听听”·    燕岭城中经商小贩多半会在门外储水,寒冬中一盆水不要多久便冻出冰碴子。
有几家小孩在街边玩闹着捧起水盆泼洒,对面的小孩一躲,水泼到地上,蒸腾起薄薄的水汽··    也许是被那水汽蒙的,傅琅眼里一片模糊,气得几乎发疯,耳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口不择言道:“我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放到两个月前,你看见我都得下跪告诉你,我姓傅名琅——”她话音未落,只见跑到自己身前玩闹的小孩一步跨开,泼水的小孩收力不及,一盆水直直冲自己泼了过来。
满满一盆水混着冰碴子从她头脸上流下来,浸湿全身衣物,冰凉刺得骨头缝都发疼·耳边有远远近近的笑声,也许是笑她狼狈模样,也许是笑她“姓傅名琅”。
傅琅哆嗦了一下,然后开始止不住地颤抖·眼里滚烫,随即是脸颊,伸手去摸,原来是泪··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自小被掠到陈国为奴,又在安期楼沉浮将近十年,明知乱世中自己身份卑贱,死生全捏在人手中,一条性命并不比一只蚂蚁高贵,却心志坚忍,几乎没有眼泪。
这种事情放在数月前,她大概只觉得新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欺负她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从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委屈··    是什么,是谁,给了她短暂的侥幸,让她胸中陡然生出从来不该有的委屈·    傅琅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触摸到热泪的右手张开,放在眼前,慢慢看着手中水泽合着冰水冰碴流进袖口。
她闭上眼睛,脑中闪过某夜的金黄火光,马背上猎猎的风声,温暖的火盆,茶香渐渐冷掉,凉凉的空气里渐渐浸满像梅花像佛手的香气·某人坐在床边,细长的手指掀开书页,一页一页,长夜漫漫,填满蚕食桑叶的沙沙声。
    那静谧萦绕在脑中,被人打断·傅琅只觉得头都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只听耳边有人声,高高在上,尊贵温凉·落在她耳中,像声春雷,从地平线上滚滚而来,炸裂在脚尖。
    “放开她·”·    傅琅没有回头,却觉得那老板铁钳一般抓在她手臂上的手蓦然松开·她双腿一软,再控制不住,只觉得膝盖磕在结了冰的路面上。
    一面披风落在肩上,带着一点体温,熟悉的香气裹住她被浇得透湿的身躯·那人蹲下来,目光与她平行,伸出手拭去她面颊上的泪·傅琅一声不出,泪水却越流越多,那人终是叹了口气,手指拂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声音也像是有些抖:“别哭了……”·    傅琅终于克制不住,喉咙抽噎一下,颤声道:“裴瑟,裴瑟……”·    裴瑟道:“嗯,我在。”
    ·    第7章 第五章(上)·    ·    虽然已经是初春,但北地春天来得晚,官道边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树下仍有经冬残雪未化。
裴瑟的马车虽然宽敞,但到底颠簸,看外面景象看得久了也头晕·傅琅放下车帘,不再看··    裴瑟看了垂头的傅琅一眼,“卫姑娘,怎么不看外面了”·    傅琅憋了半晌,小声道:“……我都道歉了,你不能欺负我。”
    裴瑟道:“你扯这样大一个谎,骗我这么久,我怎么不能欺负你”·    傅琅垂头不语,裴瑟看着她耳朵仍是红红的,想必被那样一盆水泼了,哪怕过了半天,到底还是冷的,忍不住心一软,正要说话,却听傅琅小声无赖道:“反正你不能再提什么‘卫姑娘’。”
    裴瑟道:“好,傅姑娘·”·    傅琅想到裴瑟明知自己应该在长豫的使团队伍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不多问,一时也摸不准她在想什么。
又想到自己现在骑虎难下,又不愿骗她,又不能不骗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裴瑟见她不答话,只是笑笑,低头慢条斯理把那湿答答的披风折起来,放到一边,“傅姑娘,其实,裴瑟有一事相求。”
    傅琅道:“什么”·    天色已近傍晚,起了风,吹得外面枯枝乱颤,寒风呼啸,近乎呜咽·只听裴瑟说道:“傅姑娘可还记得,在城南军营时,林将军说的话。”
    傅琅一头雾水,“哪一句”·    裴瑟道:“那时我们猜度我身边有细作,将我不在朝中而在燕岭的消息透给了有心人。
其实仔细想想,区区细作,能成什么事——怕的是朝中有人有了异心·这些天在燕岭,并没出什么事·可等过几天回到平阳,正是三公子回朝,重立齐国世子的时候。
这个时候,不能再出事·那时林将军说,在我身边立个靶子·”·    傅琅道:“什么靶子”·    裴瑟勾了勾嘴角,浮出一点笑意,“放在身边,自有人把这靶子当目标。
这诱饵垂着,自然有人按捺不住,我便可后发而先制,把朝中清理干净,该除的除,该压的压·到时候,长豫即位也顺顺当当,岂不两全·”·    傅琅道:“你的意思是——我”·    裴瑟认真点了点头,“傅姑娘背景复杂,身家却清白,无牵无挂,最是合适。”
    傅琅道:“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而且我之前……”·    裴瑟抿嘴一笑,“傅姑娘不必懂这些,只要跟紧我便好。
至于使团之事,更不必担心,只要跟长豫说一声便好·姑娘愿不愿意帮裴瑟这个忙”·    傅琅不知道该说什么,脸都红了,结巴道:“可是、可是……”·    裴瑟恍然大悟,“哦,我忘了,姑娘爱什么。”
    傅琅虽然不是这个意思,却也一愣,见裴瑟正色道:“傅姑娘,裴瑟虽然只是一介女流,可到底是王长女·金银珠宝,不敢夸口,却也绝不少。
姑娘随我到平阳,无论事成与否,裴瑟府上的钱财,傅姑娘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想拿去做什么,便拿去做什么·这样可好”·    傅琅的理智想拒绝,却听到爱财多年的自己十分清晰地咽了声口水,随即开口道:“真的……吗”·    裴瑟一愣,虽然知道傅琅爱钱,却也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傅琅也是一愣,也是没想到自己能直接成这样,顿时脸烧得通红,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马车还在颠簸,自然没有地缝·傅琅扭转了头,面对车壁,简直窘得要哭出来,索性把头往车壁上一撞,“咚”的一声··    裴瑟没提防她还能出这么个夭蛾子,顿时怀疑傅琅是不是傻了,把她从车壁旁拉到自己身前,慌张道:“你做什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颤抖着捂住通红发烫的脸:“不是,你听我解释……”·    裴瑟才明白过来,看着她额头上撞出的一片红,收回手终于没去摸,却轻轻笑出声来。
    .·    马车走了两天,一路南下,到了沈丘·沈丘虽然仍是北方边境,却是通商之城,来往商客熙熙攘攘,比燕岭热闹许多·入夜时方至城中,天擦黑,城内却灯火通明,官道两侧张着灯笼,路边有小贩沿街叫卖吃食玩具,也有摆了摊子卖些小东西的,吆喝声混在一处,夹杂着空气里的酒气和街上歌坊女闾隐隐约约传出的歌声,十分热闹。
    陈国虽然也有通商,却没有这样热闹,况且宵禁严格,晚上是决然没什么热闹可看的,何况她也出不了安期楼的大门·所以傅琅乍见这繁华景象,只觉得十分新奇。
撺掇裴瑟道:“哎,你看那个是什么,好不好吃我们去吃那个好不好”·    裴瑟把她从窗边拉开,才看见原来是卖糖人的摊子,敲了敲车壁,向车外的侍卫吩咐道:“去买几个糖人来。”
    那侍卫面有讶色,心想大公子从来不吃这些东西,怎么今日起了玩心·他领命去了,过了片刻,却递进来满满一盒子糖人·傅琅接到手里,“这么一盒子,我吃到什么时候去大公子,你还真的是很有钱啊。”
    裴瑟在那一盒子糖里看了看,见是焦黄糖浆做成各种形状,信口道:“你要吃哪个这个像是兔子,这个像是老鼠,这个……该是条蛇吧,这个又是什么”·    傅琅接过那一支端详半天,只见头尾尖尖,肚子却大如铜钟,样子奇怪,确实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她脑筋一转,两口咬掉那尖尖头尾,囫囵道:“现在看出来了吧,是头猪”·    裴瑟见她腮帮子撑得滚圆,不由得笑起来:“好,那你就吃猪。”
    那糖人本来就甜,傅琅吃了两口,已经觉得腻,又指指路边一个摊子:“那个又是什么大公子,我们下车去吃那个好不好”·    裴瑟又敲敲车壁,这次嘱咐了句:“不用那么多。”
过了片刻,那侍卫又送了小吃进来,傅琅一看,原来是巴掌大的糖饼·又是甜食,傅琅不干了:“为什么不下车吃啊我都没见过呢。”
    裴瑟悠悠道:“沈丘这里还在陈国边境上,来往高官巨贾中,认识你的人恐怕不少吧·”·    傅琅默了默,放下手里吃食,闷声道:“哦,那我就不下车了”·    裴瑟竟然点了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这两天傅姑娘都别下车了,跟紧我,到了平阳才好松快些·”·    傅琅没想到她真是这么打算的,顿时一声哀叫,抓着裴瑟手臂摇了半天·然而裴瑟虽然时不时有些迟钝似的被傅琅笑话,但一旦打定主意,简直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好几次“不行”。
傅琅最终放弃了,任由车外热闹,她在车上摇摇晃晃,一路到了下榻的驿馆·裴瑟这次带的人不多,于是并不张扬,一路只住了普通驿馆,包几间房间,随便对付一夜,第二天便继续赶路。
如此三四天,傅琅算是倒了胃口,彻底蔫了,上车就睡,裴瑟每到饭点就拍拍她:“傅姑娘,吃饭了·”·    傅琅吃饭也吃得索然无味,边吃边拿筷子戳戳碗底,低声道:“等我以后有本事了,罚你坐三十天马车。
不,四十天·”·    裴瑟道:“傅姑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傅琅已经摸透她的脾气,实在是老实得十分好欺负,说没听清那就真的是没听清。
当下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没说什么,大公子英明·”·    裴瑟便知道她又在腹诽自己,微微笑起来··    ·    第8章 第五章(下)·    ·    连着又走了数日,到了东汝城。
此地在平阳东北侧数百里,算得上中原腹地·傅琅也发现齐国风俗虽然有趣,但离得平阳越近,规矩越大·到了东汝,城中景象已经是一片整肃,城卫森严,虽然城门洞开,却有卫兵把守,碰到可疑人等,定是抓出来一顿盘问。
官道上只见垂杨柳发出青青的芽,却再也没有通商的沈丘那样人声鼎沸的热闹·傅琅只觉得索然无味,白天在车上晃晃悠悠昏昏欲睡,夜里到了驿馆,却精神大好,折腾个没完,一会要热茶,一会要点心,直闹得裴瑟揉揉眉心,从书桌前起身,拉开门叫了小二:“请后厨开个火,给这位姑娘弄些小菜。”
    小二道:“我们这里小菜种类多得很,不知姑娘想要些什么”·    裴瑟看看傅琅,“请傅姑娘自己去看看,想要些什么。”
    傅琅巴不得一声,抬腿就走,跟着小二到了后厨,又没了兴致,随意点了几样,便跑到驿馆门口透气··    她这些天看着轻松,其实精神紧张得不得了,时时怕有人追杀,又怕被人戳穿,引得裴瑟对自己生戒心。
坐在门槛上伸直了腿,被凉丝丝的风吹了半晌,想到裴瑟这些天一路进城出城,也有几次用了文牒证明身份,想来不只是自己知道她行踪,看来也并没有瞒得密不透风·那么自己透点风声,留这一条命在,应该是无关紧要,其他的就等到了平阳再做打算。
当下不再多想,吹了下骨哨,招来信鸟,把裴瑟行踪送了出去··    回到楼上,傅琅正要回房,却见赤玉走过来招呼道:“傅姑娘,公子请你去房间一起用些宵夜。”
·    傅琅才知道那后厨动作极快,这片刻间已经把几盘小菜送上来,大概见她的房间没人,便送到了隔壁裴瑟房里去··    裴瑟桌前照例堆着小山一样的书章奏折,正埋头一目十行,听她进来了,头也不抬:“傅姑娘,叫了东西不吃,放凉了吃,明天又要说不舒服。”
她指指一边炭炉,“在那温着,快吃·刚才去哪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走过去,盘腿坐下,把那温热的点心捏了一只在手里,小小啃了一口,“我就是去外面透透气。”
    裴瑟这才抬头,看了她半晌·裴瑟一向是开口还算温和,不说话就有了威仪,傅琅心里发毛,“大公子,看我做什么,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啊怎么样,是不是美人生似画中仙”·    裴瑟轻笑了一声,又开口才说:“傅姑娘小心点吧。
这里不比燕岭沈丘,宵禁是严的·夜里跑出去被人抓了,到时候怎么办·”裴瑟这话倒不是玩笑,东汝治安之严是全齐国数一数二的,大概因为是当今王后封地。
    裴瑟一想到这位王后,便有些走神,神情一暗·裴瑟是齐王嫡长女,当今王后却并不是裴瑟生母,而是她母亲庶妹,在她母亲去世后才嫁入齐王宫。
这位王后出身差了些,便格外怕生事端,因此东汝城一年四季都管得极严,真要宵禁起来,连只耗子也不敢乱跑··    她这么一恍神,耳边听到灯烛火花微弱地一闪,是傅琅端着点心小步小步地走了过来。
她走相滑稽,裴瑟禁不住皱眉,“傅姑娘,又是怎么了·”·    傅琅把两盘点心放在她跟前,细声细气道:“本画中仙生怕把点心洒了,这是仙品,请公子慢用。”
    裴瑟忍不住一笑,因为想到王后勾出的那点不悦顿时散去,化成眼前亮堂堂的一个快活人影··    长夜漫漫,傅琅趴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点心,一边看着裴瑟垂头批阅奏章。
大概旅途奔波疲累,裴瑟脸庞比之初见时清瘦了不少,显出柔和的下颌来,清晰的轮廓从下巴一路蜿蜒到耳垂·耳垂上并没有耳洞,被黑发压住一点,烛光之下只觉得莹白如玉。
    傅琅有些昏沉,迷迷糊糊抬起一只手去,摸了摸那小小的耳垂·耳垂又薄又凉,果真像块玉·她这么想着,到底是困了,微微合住了眼·只感觉到裴瑟抬起左手来,把自己放在她耳上的手拿了下来,并没有松手,反而轻轻握在手里捂着。
右手又写了几个字,合上奏章放在一边,又拿了一本··    傅琅只在心里低低地咕哝了一声:“她怎么那么忙·”又想:“明天真的要问问她薰的什么香了,真好闻。”
被她握住的手酥酥麻麻,那触感一路沿到头皮,有种奇异的舒服,傅琅眼睛闭上,陷入浅浅的睡眠··    .·    万籁俱寂,房间内烛火跃动,傅琅睡得并不安稳,只觉得空气里仿佛流动着一丝丝不安,在睡梦中也皱了下眉。
手腕被人一捏,便立刻醒过来,见桌前的裴瑟竖起一根手指,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傅琅心尖一抽,来不及心虚,紧张已经漫溢胸膛·只见裴瑟一手抓着她的手腕示意她躲到窗下,另一手缓缓抽出剑来,手臂划开一道弧线,银光闪动间,竟然像足了一头年轻的狮子。
    傅琅悄无声息,矮身站在她身后,牙关咬得死紧,生怕溢出一声颤抖·裴瑟侧耳听门外动静,沉闷的几声躯体倒地的声音几不可闻,隐约通过地板轻微的颤动才得知。
她心知对方一定是先解决了门口侍卫,才往门里来,绷紧了身体··    只听门上一声清脆利落响动,门闩被从外面划进的薄薄剑刃轻松滑断,门缝被人轻轻一踢,两扇门向内洞开,几名黑衣人看清室内果然是裴瑟站在桌前,立刻就要冲进来。
    就在那一霎间,傅琅看不清裴瑟如何动作,只见剑光一闪,剑锋所到之处,数支灯烛被“噗”地轻轻按灭,房间内陡然一片漆黑·几名刺客脚步声混乱,倒还算有序,一步一步向着裴瑟的方向走来。
一声清晰的血肉撕裂之声传入耳中,傅琅蹲在窗下,肩头一抖,抬手捂住自己嘴唇·紧接着又是一声,有刺客忍不住痛喊出声,傅琅松了口气:不是裴瑟,不是裴瑟就好。
    地板被混乱的脚步踩得乱响,间杂数声躯体相撞倒地之声·有人后退几步,正站在傅琅身前·他大概是掏出了火石,刺啦一声,火光跃动之间,傅琅一眼看清屋中除了他之外还剩三名刺客。
那些刺客一得了光亮,第一眼先看到蹲在墙角的傅琅,一人向前一步,就要过来·傅琅怕到极点,索性豁出去站了起来,那刺客见她毫无惧色,脚步却是一顿··    只见火光一闪,裴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剑锋神鬼一般以一种奇特的角度划过那人胸前。
与此同时,傅琅拿起桌边冷茶,向那手持火石的刺客猛然泼去·那刺客正看着裴瑟的剑锋讶然,绝没料到身后会冒出这么一个人泼灭手中亮光·傅琅一不做二不休,脚尖从桌下挑出炭盆,喊了一声:“裴瑟”便抬脚一揣。
    房间内重归黑暗,好在裴瑟早有防备,向右一个闪身,火盆里烧得滚烫的炭火哗啦啦砸在当先的一个刺客身上,连带着铜盆也砸在脸上,那刺客顿时惨叫起来,被裴瑟从身后一脚踹倒。
傅琅再没东西傍身,又黑漆漆的看不清东西,想起桌上还有把匕首,摸索着在书桌上寻找·耳边有温热的喘息响起来,却不是裴瑟的声音,傅琅不禁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听耳边一声惨叫,大概还是刺客被裴瑟刺中··    同时又是一声低微的闷哼,声音极为克制,那是裴瑟的声音··    有男子的声音响起:“快,快杀了她”·    傅琅陡然尖叫起来:“裴瑟你在哪里”·    裴瑟却没回应,黑暗中又是一阵缠斗。
    突然一道火光透过窗棂闪了进来,楼下人生嘈杂,脚步踢跶声不绝于耳·傅琅不知是敌是友,只觉得十分煎熬,听着黑暗中锋锐的兵刃相交之声,满鼻子都是血腥气。
片刻后门外脚步声纷纷响起,一道微光终于照了进来,脚步繁杂,只听赤玉喊了一声:“公子”傅琅才知道是救兵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剩余两名刺客已经是穷途末路,斗不过裴瑟,其中一人抢了一步,笔直向傅琅冲来·他面目狰狞,面孔上洒满鲜红血渍,傅琅只觉得头脑中“轰”的一声,头皮发麻,情知该躲开,却始终无法移动。
·    霎那间,一道身影从斜里窜出,在她眼前堪堪横过,看不清他如何动作,灰色衣袖快得卷起风来·一道剑光划向仍在与裴瑟缠斗的那名刺客,同时傅琅身前也是清脆的一声弹响,那人应声倒地。
他竟然只用剑鞘就杀了一个人··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那灰衣少年收回剑鞘,脚尖在书桌上踮了一下,在书桌上蹲下来,向吓呆了的傅琅挑挑下巴:“行了,没事了。”
    傅琅足足愣了半晌,突然推开他,在扑闪的微弱灯火里摸索两步,颤声道:“裴瑟——裴瑟你怎么样”·    沉默继续铺展了半晌,只听裴瑟哑声道:“赤玉,点灯。”
    赤玉显然也有些慌乱:“灯,点灯”·    有人打亮火石,把屋内几盏灯一盏盏点亮·灯亮一分,傅琅就更揪心一分。
光摇摇晃晃照在裴瑟脸上,她受不了光似的,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来轻轻挡了一挡·暗黄灯光映得她苍白脸孔几近透明,猩红的血迹刺目狰狞··    傅琅只觉得头脑中“轰隆”一声,手脚瞬间僵硬。
她呆立在那里,耳旁灌入赤玉的呼喊,夹杂着微微的风声和人生嘈杂:“快,公子受伤了,叫医官”·    ·    第9章 第六章(上)·    ·    傅琅在外面坐立难安地等了许久,守着里间门的都是陌生面孔,裴瑟知根知底的人都在里面。
她在外间桌边坐了,桌上半盏冷茶,是刚才裴瑟喝了一半的·她把那杯子握在手里,只觉得头又疼起来,眼眶又酸又麻,用力吸了吸鼻子··    是她做的吗是因为她递的那些情报吗傅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做的是什么样的事,后悔得头皮发麻。
    前来救阵的是东汝城守军,这阵仗显然连城尹都惊动了,急慌慌把当地几位德高望重的医师从睡梦里拖起来,拉到驿馆·裴瑟肩上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把一幅衣襟都染得深红,靠在床边昏昏沉沉垂着头,体温落下去,麻木的手臂渐渐起了丝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赤玉见这情形,心中一冷,知道是血流得太多,一叠声地催促拿药止血,又担忧外面刺客未尽,传令下去严加看守,一间小小的客房被围得密不透风,里面站满了垂手的医师。
一群人一窝蜂般地忙到了后半夜,等到裴瑟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薄薄的青白色··    她抬了抬眼睛,赤玉会意,忙俯身过去,只听她轻轻问了句:“干净了”·    裴瑟眼眶一热,直起身,“还在查。
这房间里都是信得过的,没人进得来,公子不必忧心·”·    裴瑟又道:“傅姑娘,在哪·”·    赤玉愣了一瞬间,一拍脑门:“哎呀,公子,忙了半夜,把傅姑娘给忘了。”
    裴瑟点了点头,却把手往床边一扶,慢慢坐了起来·赤玉知道她性子,虽然觉得不好,但也搭手把她扶起来,又给她披了件外袍·裴瑟把手扶在赤玉手臂上,示意赤玉开门。
门无声地滑开来,带进来一股新鲜的晚风,驱散了一些盘桓的血腥气·薄薄的暮色洒在窗棂,窗外有万千星辉微弱闪耀··    傅琅伏在桌上,脊背缓慢地一起一伏,是睡着了。
裴瑟松了口气,走过去才看清她手里握着只小小的茶杯·半盏茶水洒在桌上,洇湿了一幅衣袖··    她伸手去拿那茶杯,没想到傅琅睡得极浅,被这么轻轻一碰,立刻有些惊慌似的握紧了手中茶杯,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在问谁:“裴瑟呢……”·    裴瑟轻轻地回答:“在这呢。”
    .·    傅琅又睡了一会,在梦里乱动几下,发觉床榻柔软温暖,带着点奇怪的气味·迷迷糊糊睁了眼睛,在床上摸了几下,突然想起自己本来在桌前等裴瑟的消息,怔了一下就要坐起来。
床铺一动,却有人从她身后按住她:“再睡一会儿·”那声音熟悉非常,也许因为受伤虚弱,轻飘飘又有些哑··    傅琅回头一看,裴瑟就睡在自己身后,被自己一动就吵醒过来,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就着微微天光,傅琅仔细看看裴瑟脸色,白得吓人,折腾了一夜,也确实是累了,加上药力发作,大概正是困的时候·她心一软,又躺了回去,顺势给裴瑟提了下被子,把脖子严严实实盖住了。
果然裴瑟闭着眼提了下嘴角,又睡了过去··    傅琅早没了睡意,和睡着的裴瑟面对面躺了半天,又不敢乱动·平时看裴瑟都是规矩大得很,一出军营,便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虽然一路不声张身份,只穿寻常青衣白衣,但绝不穿着过夜;手帕一天换几遍,头发每天早晨都梳得整整齐齐,鞋靴更是无比仔细,恨不得鞋底都不沾泥,此时一头长发却解开了散在枕边,顿时像是小了好几岁似的。
一缕碎发落在她鼻梁上,鼻梁边有颗小米粒大小的痣,长得可太好了··    傅琅不知道为什么旁人似乎都发觉不出她的好看,大概是因为裴瑟平时实在声势夺人,他们都没有见过她这样睡着的样子。
傅琅心痒了半晌,伸出一只手去替她拨开那缕软软的头发,见裴瑟没什么反应,又胆大了起来·昨夜裴瑟浑身是血,她也不知道裴瑟伤在哪里,虽然担心得要命,但当时被拦在外面没能进来。
现在一看裴瑟左肩上衣服被厚厚的包扎撑着,又生了点好奇··    就看一看,看一看不妨事的·傅琅对自己说··    近在咫尺的人的睡颜坦然不设防,睫毛重重盖住有些发青的眼下,呼吸深匀。
傅琅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松松的领口·她脖颈细长,肌肤苍白几乎透明,隐约看得到青蓝血管,里面是她的血液缓慢流动·傅琅心跳如擂鼓,感觉房间里静到了极点,几乎可以听到裴瑟血液流动的声音。
    再拨开一分,露出锁骨边一道包扎的布边,虽然缠得严实,细看却能看到洇出的一丝淡红血迹·傅琅突然想起自己发出的那些线报,裴瑟在这里,裴瑟在那里,裴瑟身边有多少人,裴瑟将停留几天……这一肩膀的伤,会不会真是自己害的呢·    她思索之间,裴瑟已经略有察觉,突然半睁开眼睛,低头看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又抬头看看傅琅不老实的手。
    傅琅跟她大眼瞪小眼对视良久,停在空中的手终究没法解释,认命地闭上眼睛:“我错了,我就想看看你伤到儿哪了,你打我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半晌没说话,傅琅心想,她莫不是又睡着了微微睁开眼睛,只见裴瑟就在等她睁眼,立刻伸出一只手,结结实实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傅琅没想到她真的会打,嘴巴一瘪,老老实实躺回去:“我睡觉了,保证不打扰你了·”·    只听身后像是轻轻哼笑了一声,随即脖子一暖,是裴瑟给她盖好了被子。
    .·    其实这些年裴瑟遭受过的刺杀暗算不计其数,但眼下是长豫回国的节骨眼,赤玉知道裴瑟挂心这件事情,于是问了裴瑟的意思,就把这一路遇到的人住过的店挨个梳理一遍,又派人去查。
身边的队伍重新整理一遍,加了五十人的护卫,又继续上路回平阳··    东汝城城门半开,进出车马卡得愈加严格,已经是一幅受到重创的样子·城尹也垂眉耷眼,小心翼翼带着全城官员来送,看那架势恨不得把全城百姓也都搬出来。
裴瑟只得命人停下马车,下车去拜,那吴大人更是惶恐起来,几乎要五体投地·裴瑟无奈道:“吴大人,你是王后封地城尹,又是父王昔日老友,按规矩是我长辈。
这次的事情,裴瑟并没有一点怪罪的意思,吴大人何必这样自微·”·    吴弋道:“大公子在东汝遇袭,本来便是臣管洽不严,大公子责备是理所应当。
大公子不怪罪,臣也要领罪……”·    傅琅在车里听这白胡子老头又要长篇大论,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有人从外面敲敲车壁,傅琅探出头去,见凶神恶煞的丁觉正扛着把破剑骑在马上瞪着自己,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丁觉就是那一晚神兵天降救了傅琅和裴瑟两条命的灰衣剑客,后来傅琅才知道他原来是裴瑟的门客,正在东汝城晃晃荡荡,见守军突然调往驿馆,起了好奇心一路跟随,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大公子遇刺,当即跑上去砍人。
那晚他从窗外脚一勾滑进来,一剑出鞘之间杀了两个人,还稳稳当当蹲在桌上跟傅琅点点头,傅琅当时吓得魂不附体,日后看见都绕着走··    这少年神出鬼没,要不是赤玉开口要他护送裴瑟回平阳,只怕此时早就不知道溜达到哪去了。
现在恐怕是被这城尹连日请罪磨得没了脾气,一脸不耐烦:“哎,这老头怎么这么多话要唠叨·他什么时候能说完”·    傅琅结巴道:“我、我不知道啊,但你看,大公子也是很烦他的。”
    丁觉突然展眉笑道:“是么”他这么一笑,倒就像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没那么凶,眉目之间全是天真··    果然外面的裴瑟也揉了揉眉心,“吴大人,不必再说了,我这里确实没有要给您降罪的意思,何况东汝城眼下秩序井然,朝廷给您封爵还来不及,不必这样小心。”
    傅琅听得笑起来,又听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城尹,回到车上来,队伍终于开始行进·裴瑟到底伤后体弱,在太阳底下站了半天,回来一坐下就长长出了一口气,额头细细的冷汗沾湿碎发。
傅琅拿出手帕,低声道:“其实不怪这老头小心,你自己也太不小心了·”她正拿着手帕按在裴瑟额头上,见裴瑟从手帕底下瞥了自己一眼,立刻又说:“本来就是。
这次的事情,如果查不出别人有问题,那就是……”她住了嘴,因为裴瑟眼神暗了暗,显然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    东汝城外已经是一派春日景象,垂杨柳抽了青绿的条,星星点点的叶尖笼成一片嫩绿的雾气。
傅琅静静看着,听裴瑟开口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驿馆外有守卫,如果不是有人里应外合,那些刺客是进不来的·至少不会那么轻易·”·    傅琅咬了咬嘴唇:“你该查查是谁做内应。”
    裴瑟悠然道:“我信我的人不会这样·”·    傅琅道:“你傻呀·知人知面不知心,知不知道”·    裴瑟道:“在战场上一起死过的人,怎么会不知心。
我怀疑他们做什么,不会是他们做的·”她扭头看了看窗外,车马缓缓,马上护卫的是提刀的青年,结成阵势,仿佛一张密密的网,“就像赤玉·你会怀疑赤玉吗”·    她神情温柔,一向如此温柔。
傅琅胸中陡然生出怪兽一样的恨意·她脱口道:“如果是我做的呢”·    裴瑟似乎有些惊讶,愣了一下,低头在傅琅猫一样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认真疑惑的倒影,突然笑了,把手帕收回去,声音还是轻的,“说什么胡话。”
    .·    从东汝城再往南,一路便都是平常城郭,越近平阳,越是繁华·队伍顾忌裴瑟的伤,走得比之前慢了许多,经过城镇时时常停留休整一两日。
可是裴瑟照样是看不完的奏折,读不完的书章,离平阳越近,消息越是纸片一样飞来·傅琅闷得无聊,伸手去挡住裴瑟读书的视线:“不许看了,看好久了,你也不晕吗快跟我玩一会”·    裴瑟抓住她的手腕拿到一边:“傅姑娘,你看,”她指指窗外,“平望城地势低,比其他地方都暖和,花开得最早。
城中百姓春日休沐,街上很多热闹,有许多新鲜玩意,是陈国没有的,你想不想去看”·    傅琅眼睛一亮:“想啊”立刻反手抓了裴瑟的手摇晃起来,“什么时候去现在去好不好”·    裴瑟道:“好啊。”
她回头唤了一声:“赤玉,请丁觉进来·”·    丁觉大大剌剌抓住两扇门,把头夹在中间:“来了,叫我干嘛”·    裴瑟道:“今日休沐,城里有什么热闹,你们两个去看看。
丁觉,保护好傅姑娘·傅姑娘,别乱跑,跟着点丁觉·有什么舞剑喷火的,躲得远些·”·    傅琅一听,原来是要把自己发配出去,顿时老大的不愿意,无奈丁觉一听舞剑喷火就起了兴致,几乎是提起傅琅跑下楼去,把傅琅往驿馆门口地上一放,十分宽容似的:“逛东边还是西边你说了算”·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随便指了个方向,“走吧。”
    .·    傅琅对丁觉的忌惮其实只维持了几天,渐渐发现丁觉不过是剑术过人,加上两道浓黑的眉毛上挑,看着有些凶;其实不过是平常的游侠少年,一身孩子气,跟傅琅拌起嘴来没完没了。
傅琅这几日心里挂着裴瑟遇刺的事情,虽然一直想不明白那群刺客和自己有没有关系,但多多少少有些隐约的愧疚·当下看到街上的吃食摊子就毫不客气,招呼着丁觉一起坐下吃了个遍,还挑着好吃的多要一份拿在手里,等着回去之后给裴瑟献宝。
·    丁觉对这些吃的没什么兴趣,被傅琅逼着吃了几口糕点就坐在一边,看她仔仔细细把糕点包起来抱在怀里,不由道:“带这些干嘛,大公子又不吃这些。”
    傅琅瞪他一眼:“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丁觉抱着剑起身就走:“难道不是大公子说了算吗”·    傅琅赶上去把怀里东西塞了一半给他抱着:“她肯定吃,你赌不赌”·    丁觉奇道:“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赌了”·    傅琅吃瘪,一时没接话。
丁觉突然又凑了过来,低声问道:“赌什么”·    傅琅忍笑道:“你想赌什么”·    丁觉想了想:“你要是赢了,怎么都行。
你要是输了,”他鬼兮兮笑了一下,“就帮我个忙·”·    傅琅警觉道:“什么忙”·    丁觉嗐了一声:“没什么啊,替我跟公子说句话罢了。”
    傅琅:“你先说清是什么话”·    丁觉磨叽道:“大公子那有把好刀,舍不得给我·你要是输了,就替我说说,万一大公子听你的……”·    傅琅不以为意:“没问题啊,这有什么。”
    ·    第10章 第六章(下)·    ·    驿馆房间里,裴瑟坐在桌边,瞟了一眼傅琅献宝似的摆了一排的吃食,收回目光,合上手中奏折放在一边,又打开一本。
    傅琅和丁觉趴在门口盯门缝,看裴瑟手边那一摞看过的奏折越堆越高,直堆到看不见脸·傅琅腿都蹲麻了,拿胳膊肘敲敲丁觉:“换个位置,你来蹲着,我站一会。”
    丁觉才不肯:“我才不要,我们练武的人腿麻了可丢人了你蹲着吧,挺好的·”·    傅琅大为光火,一拳砸在丁觉膝盖上:“你怎么这样呢,我不跟你赌了。”
    丁觉乐了:“行啊,那算你输反正公子也不吃·”·    傅琅信誓旦旦道:“你信我一次,她现在还不饿,马上就吃了。”
说着就要伸手拉着丁觉站起来,没料到丁觉向后一躲,她收势不及,失了平衡,整个人向前一扑,头“咚”地撞在门上,顿时眼冒金星,禁不住“哎呦”了一声。
    丁觉见她摔成一幅五体投地的样子,正忍笑忍得辛苦,只听“吱”的一声,原本应该在里面看折子的裴瑟推开门问道:“有人敲门”·    丁觉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指着傅琅:“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她用头敲的”·    裴瑟皱着眉头把傅琅连拉带拽地扶起来:“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呢。”
    傅琅嘟囔道:“都怪你·”·    裴瑟道:“什么”·    傅琅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    傅琅愿赌服输,带着丁觉的殷殷期盼去找裴瑟·赤玉往常都在裴瑟身边,今天大概被裴瑟差去做什么事情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她在房间里晃了一圈,没找到裴瑟,出去又找了一圈·这驿馆被裴瑟包下了,并没有其他客人,楼上楼下安安静静,都关着门·傅琅想起什么,心思一动,绕到后院去,果然听见微微的水声。
赤玉不在,这人只怕是自己一个人在沐浴,她心里一急,信手推开门,一边张口就说:“你那伤口不能沾水,这时候洗什么——”·    她话没说完就停住了——裴瑟脱了外袍,穿着薄薄的中衣,正挽着袖子躬身就着木盆里的水洗头发。
她头发本来长到腰间,又黑又密,人又相当爱干净,眼下赤玉不在,她虽然肩伤不便,也要自己打水来洗·水温大概有些热,薰得眼睛里湿漉漉的·左手不方便,便只是扶着木盆,右手抓着一把黑压压的长发,姿势看着不十分舒服。
    傅琅不知怎么,呼吸突然窒了一下,才又开口道:“赤玉不在,你就不能找我吗”·    裴瑟半晌没接话·她从小不过在王宫里呆了几年,算起来大半时间都是在军营度过的。
起初都是她自己管自己·后来有了赤玉,才渐渐习惯有人照料起居,但除了赤玉,也没人插手过·所以傅琅一推门进来,她已经有点莫名的紧张,再听傅琅一说话,脸颊都有些烫了起来。
眼看着傅琅一步步走过来,她左手不能动,右手抓着头发,退无可退,只得开口道:“傅姑娘……”·    傅琅已经拿了块方巾来盖住她肩膀,一边挽起自己衣袖,“别动,小心把衣服弄湿了。”
一边就接过她手里的头发,摸摸盆中水,原来并不烫,还有些凉,顺手加了些热水:“我从前在安期楼的时候……你知道安期楼吗”见裴瑟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管我们的教习□□娘。
春娘说女孩子最怕受凉,从来不让我们用冷水洗头发·”·    傅琅讲起故事来,她本来声音清亮悦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来,更是动人·裴瑟眼角余光瞥到她捧着自己长发的手,那手腕的骨节细而且窄,连着白皙小臂,再往上便是瘦棱棱的手肘,紧紧挽着浅绿衣袖。
春日衣衫轻薄,隐约可见流线一样的肩膀和脖颈线条··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一直知道傅琅生得漂亮——不漂亮也不会有了陈国人口中那个人人愿倾尽家财爵禄与之“把臂入林”的妖艳名号,但大概因为初初遇见傅琅时她实在狼狈之极,第二次遇见就被她往马背上一扔,然后吐了一地。
她总觉得傅琅虽然皮,但总是有些傻气似的,从来没有把那个名头往她身上靠过·此时听她讲起安期楼往日种种,倒有了些陌生意味··    “……我不是陈国人,你知道吗我是齐国人。
我小时候跟爹娘在雪宗城,后来才到了陈国·那时候还小,不懂事,特别硬气,特别爱出头,后来你也知道了,被安了这么个名声·本来么,我可以逃回来的,出名之后就不行了。
好在春娘待我很好,还有阿钟·”·    水雾一起,裴瑟不由自主屏气凝神,听她说着在安期楼的好友,眼里是傅琅浓长眉睫·那双圆圆如猫瞳的眼睛下藏着冰皮始解的湖面,波色乍明,初解人间。
初春的山峦为晴雪所洗,拭去经冬寒冰,春意乍起,却毫无此地春日畏缩情态,恣意横行·非妖非鬼更非神,不该困于鲜花锦绣成堆,该要诗家写诗士人做赋,该要人拱手江河,该要十丈软红作陪还嫌不值一提。
    裴瑟出神了这么半晌,终于别过目光,不再看她·傅琅把弥漫在水中的黑发捞出来,细细擦干,长发中清水被吸干,缓缓揉搓,有细碎声响·她说了半天,裴瑟起初还答应两句,后来索性连句“嗯”都没有了,大概是一直弯着腰累了,不禁关切道:“你是不是累了这里也有澡盆,要不然还是好好沐浴……”·    裴瑟突然开口道:“不必。”
    她向来温和,极少这样疾言厉色,傅琅一愣:“怎么了伤口疼”见裴瑟摇头,放下心来,“那还是泡一下吧,有我在呢,伤口不碍事的。”
说着就要帮着裴瑟脱掉衣服,一面开门喊店家:“店家,再烧些水来”·    裴瑟被她微微发烫的指尖一碰,只觉得那一点肌肤顿时烧灼起来,一路烧上了脖子、耳朵和脸颊,猛然把她的手拿开:“真的不用了”一面一把把傅琅推出门去,又“咣当”关上了门。
    .·    傅琅一头雾水,挠着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心想:我哪里伺候得不对了应该还可以吧,洗个头发而已嘛·这人讲究真多,脾气有时候实在也是有点大。
她又想起答应丁觉的事情还没有说,生怕丁觉找过来,看看四下无人,抬腿就跑·出了驿馆,才觉得春日阳光和煦,实在是好天气·她往街边茶摊一坐,大剌剌一挥手:“老伯,要茶”·    春日新茶适口微甜,风中都是草木的香味,她舒坦得眯起眼睛来。
身旁有男子落座,她往另一边蹭蹭,誊了个地方出来·那男子也要了壶茶,倒在杯中,并不喝,拿在手中,对光细照,轻声说:“傅姑娘,裴瑟约莫两日之内会到平阳,到时要麻烦姑娘帮忙。”
    傅琅仿佛一盆冷水浇头一般,心中一凉,强自镇定道:“你们到底是谁什么意思”·    那人皱了皱眉:“姑娘忘了我们公子请姑娘接近裴瑟,为的可不是姑娘在这里喝春茶。”
    傅琅没说话,那人继续道:“我们公子心善,托我转告姑娘·若姑娘也想活命,进城的时候可别在裴瑟那马车里坐着·认得裴瑟的人没几个,那马车可好认得很。”
    傅琅心底冰凉,手微微颤抖,茶摊的老师傅见她一杯茶水都洒了大半出来,不由关切道:“姑娘,茶不好么”·    傅琅茫然地抬起头,强笑道:“茶很好,是我不好。”
    再回头看身边长凳,已经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一个人影··    .·    木门内,裴瑟背靠着门,手抚在自己脖子上,等着那灼热一点点退去。
墙外官道上,城中休沐百姓从野外归来,有青年咏诗,红装女子掩口而笑,东风拂面,把这些声音吹成片段,隐约透进墙中·门外明亮的天光透进来,间杂一两声愉快的鸟鸣。
    裴瑟拉开门,仰面极目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柳条初青的辛辣气味灌进口鼻·是春天了她暗自想··    ·    第11章 第七章·    ·    丁觉在傅琅面前等得茶都凉了,傅琅还在出神。
他没了耐心,敲敲桌子:“傅琅,愿赌服输,你答应我的事情还不快点你行不行啊”·    傅琅终于回神,茫然地看了他半晌,突然伸手抓住他手腕:“丁觉,还有几天到平阳啊”·    丁觉不明就里:“坐马车的话,满打满算一天半吧,撑死了两天。
怎么了”·    傅琅咬着指甲,心中焦躁,索性起身走了几圈,又绕到后院去了·丁觉气得不轻,大叫几声:“傅琅”傅琅充耳不闻,蹲在裴瑟的马车前研究了一会,觉得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花纹和寻常的马车不大一样。
不知道那些人用什么手段,只盯着这架马车就能顺利行刺吗她禁不住埋怨自己,这么一路都没弄明白那群人是什么身份··    怎么才能让裴瑟不和马车同行啊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    赤玉傍晚时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见一群人死气沉沉的,便招呼着厨房弄了一大桌子菜·其实裴瑟只要不在京中,都是惯常和他们一起用饭的,虽然她自小食不言寝不语,在军中也是一丝不苟,架不住这一路傅琅丁觉两个人叽叽咕咕讲笑话,也时不时插一两句嘴,因此最近饭桌上都格外热闹。
    所以赤玉格外用心地张罗了半天,没想到傅琅今天不对劲,一个劲闷头扒饭·丁觉在一旁给她使眼色,赤玉都看出来了,唯独傅琅跟没看见似的·赤玉只当两个小孩又拌嘴了,并不十分在意,看裴瑟吃得十分认真,欣慰道:“公子吃得顺口要是顿顿都像这样,伤早就好了,身体都能强健许多。”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没想到裴瑟又吃了几口才听到她说话似的,茫茫然抬头,半晌才“嗯”了一声··    赤玉心想这一桌子菜真是白费心了,没一个人领情,顿时悲从中来。
    .·    裴瑟晚上照样在桌前批折子,只是批得格外慢,半天才看完一小摞·赤玉忍不住询问:“公子今天怎么了”·    裴瑟疑惑地抬头,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今天查到什么没有”·    赤玉道:“没有。
可就是什么都没查到才奇怪·本来东汝城是王后封地,若王后起了杀心,也必定不会在东汝动手·”·    裴瑟抿起嘴唇:“在这节骨眼上,王后杀我做什么。
前两年没动手,现在才来,岂不是闲得慌·”·    赤玉脱口道:“这也不然·前两年公子替三公子守这江山,虽不是万事顺利,却也小有成效,这些年朝野之中都认公子的名,各地也都和稳,眼下王后怕公子不肯放权,也是有的。”
·    裴瑟便不再接话,赤玉知道她还是忌讳这话题,也不多说什么·又听裴瑟道:“赤玉,这两天也歇得够了,去知会一下傅姑娘和丁觉,明日一早照常上路,叫傅姑娘早些休息。”
    傅琅送走赤玉,在榻边坐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悄悄推开门,要到后院去·没成想刚一转弯,冷不防便撞上一个人,那人“哎”了一声,便关切道:“没碰着吧”·    傅琅抬头一看,正是裴瑟。
烛火跃动里她眉目温和,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只小小的手抚在脸颊上,鲜明得令她避开目光·傅琅低低“嗯”了一声,就抽身要走,裴瑟却一松手拉住她:“傅姑娘。”
    傅琅道:“公子有事”·    裴瑟顿了顿:“白天的事,对不住·傅姑娘是好意,我不该……不该把你关出去。”
    傅琅笑了笑,抽出手来:“没事,公子快休息吧·”·    她没管裴瑟怎么反应,抬脚就走,一路走到后院,夜晚冷风一吹,吹得眼眶酸涩,一丝丝情绪冲上鼻腔,不是不后悔。
她为了自己的命卖了裴瑟一路,现在要把裴瑟的命都搭进去了·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仁厚的一个人··    傅琅在水井边站了一会,终于伸出手去打了桶水上来。
她多年没干过这样的粗活,学着店里伙计的样子拉着绳子把水桶提上来,提了半桶也洒了半桶,用尽力气,胳膊发着抖把水桶举过头,然后兜头浇下··    井水冰凉刺骨,初春天气乍暖还寒,夜风则比冬季的不差分毫,刻薄地迎面吹来,把一身湿透的衣衫吹得紧紧贴在身躯上。
傅琅咬着牙根还是抑制不住剧烈的颤抖,手伸出去,却是又打了半桶水,再浇到自己身上·这次连骨头缝都疼了起来,傅琅忍不住蹲下身去抱住膝盖,渗进肌理的寒冷丝毫不减,牙齿终于开始打颤,格格的声音透进耳朵里,竟然格外清晰。
    .·    驿馆另一边,裴瑟也还没睡,仍端端正正坐在桌前·赤玉道:“公子,怎么,不打算歇息了么”·    裴瑟道:“反正明日也是在马车上晃荡着打瞌睡,不如现在紧着看完这些。”
到底疲累,说着就伸手揉了揉眉心··    赤玉想说这些东西也没有那么急,又知道裴瑟一向勤谨,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加了盏灯来放在案头,听裴瑟说道:“倒是你,一路奔波,明日还要辛苦。
这里用不着你,快去睡吧·”·    赤玉打趣道:“要不要找傅姑娘来,看着公子别睡着了”·    裴瑟摇头笑笑:“我什么时候看得睡着过,那天不过是……”·    楼梯上传来急乱脚步声,她突然住了口。
赤玉也觉出不对劲,一拉开门便有送信兵刹不住脚似的,几乎冲到赤玉身上··    赤玉皱眉:“这么晚了,是京中来信”·    裴瑟见那送信兵面色惶急,气喘吁吁,于是放下手中笔搁在一边:“慢慢说,怎么了”·    那送信兵吭哧吭哧喘了几口气,终于道:“大公子,陛下……陛下……”·    不等他说完,裴瑟已经猛然站了起来,把手中书册一丢,口中问道:“陛下的病有变”一边一招手,赤玉递上大氅,她抖开披在肩头:“传令下去,各自打点,一刻后出发回京”·    赤玉低声劝了句:“公子。”
    裴瑟这才意识到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把手按在桌上勉强定了定,嘴上说道:“我知道了·”脚下犹豫了一下,却往傅琅房中走去。
傅琅房中仍亮着灯,大概是还没睡·但裴瑟转念一想,她有时马虎,也许忘记熄灯就睡了,所以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并没有人应··    .·    傅琅人中被按得剧痛,人是疼醒的,还没睁眼就骂:“大半夜的做什么——”·    只听一屋子松气的声音,她只觉得眼皮极重,用力睁开眼,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你醒了。”
    她点了点头,其实只是听到那个声音就已经想哭,哼哼唧唧道:“你吵醒我睡觉了·”·    裴瑟叹息道:“你发烧了。”
    傅琅视线渐渐清晰,看清裴瑟披着大氅,身后一屋子人全是整装待发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睛:“你要去哪里”·    裴瑟伸手到她腋下,要把她扶起来:“傅姑娘,我父王病了,我们得赶回去。
你能起来吗起来跟我去坐马车,很快就到平阳了·”·    傅琅推开她,嘟嘟囔囔:“你走吧·我发烧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无奈道:“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撂在这。
傅琅,起来好不好很快就到了,宫里有很好的医官,你不会有事的·”·    傅琅听她叫自己的名字,叫得这样亲近,是不是第一次她只觉得头痛欲裂,都不用演,就有两行泪滑过脸颊,高温之下,连热泪都冷,听到自己嘶声低喊:“你好自私啊我都发烧了,你自己走不行吗我想睡觉。”
    她实在胡搅蛮缠,这一屋子除了士兵就是武将,一群人顿生不满,都劝起裴瑟来:“公子,我们先走吧,事情紧急,耽误不得”裴瑟的手顿了顿,终于还是抽了回去,在空中虚虚一按,那群人都闭了嘴。
    裴瑟沉默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傅姑娘,我必须得走了·我把赤玉和丁觉留在这里,你需要什么,就跟他们说·等你好一点,来平阳找我,嗯”·    傅琅把头闷在被子里,悄悄擦擦眼泪:“我还要马车。”
    裴瑟把她从被子里翻出来,按着好好躺下:“好,还有马车·”·    傅琅点点头,小声小气的:“嗯,你走吧。”
    裴瑟治军多年,从来性情果决,得了这句话,起身一抖大氅面向众人,下令道:“牵马,开拔·”一群人呼啦啦顿时散了大半,她走了两步,又绕了回来,停在傅琅床边。
·    傅琅已经合上了眼睛,她烧得迷迷糊糊,满脸泛着病态的潮红,头发粘在脸上,神情不甚清醒,脸颊上还挂着半道没擦干净的泪痕·裴瑟抿起唇来,替她把那半道泪痕慢慢擦掉。
    她倾身下去,和傅琅的脸庞面对面,认真看了几眼,伸手理了理她有些乱的鬓发·终于把嘴唇凑到傅琅耳边,轻轻开口道:“傅琅,你好好的,快点来平阳找我,知不知道我……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知不知道”·    裴瑟觉得傅琅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没有·她翻身上马,大氅边缘在猎猎夜风中翻卷,她却仰起脸来,看了看驿馆的窗口。
一灯如豆,在泠洌夜色中格外温柔··    .·    傅琅喝了药,闷头就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身边没人,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去找赤玉和丁觉。
    丁觉照样在后院练剑,看她下来了,很高兴:“傅琅你好了”·    她翻了个白眼:“我发烧哎,发烧听说过吗哪有那么快,你是不是傻。”
    赤玉在房中整理裴瑟留下的那一堆书章,装了密密实实的两大箱,见傅琅推门进来,也很高兴:“傅姑娘,你好了”·    傅琅没好气指指自己惨白的脸:“你觉得这就是好了吗你就是这样伺候你家公子的吗你家公子太好养活了是不是”·    赤玉笑了一声,问道:“傅姑娘想什么时候回平阳”·    傅琅指指赤玉:“我要是说过两天,你是不是想打死我”·    赤玉不好意思道:“陛下身体一向不好,公子紧张,我的确也紧张。”
    傅琅摊手:“所以嘛,我起来了,我们走吧·”·    赤玉如蒙大赦,感恩戴德一通之后就去套车装行李书箧·等到收拾好马车了,傅琅却道:“我不想坐马车。
这里去平阳很远吗”·    赤玉奇道:“是不远,骑马赶路大半天就到了·傅姑娘怎么不坐马车了这一路不都是坐马车吗”·    傅琅道:“晃得晕,骑马舒服点。”
她看看赤玉:“你那么着急,其实很高兴我骑马吧”·    赤玉虽然高兴,却也觉得不妥:“说是这么说……可是傅姑娘你到底病着呢。”
    傅琅道:“得了,不用客气了,累了我就坐马车,先骑马赶一会吧·”·    两匹马拉着那装着一堆书的马车跑得飞快,傅琅虽然并不十分善于骑马,但心里有事,手上便毫无顾忌,马鞭甩得飞快,一行人赶路竟算得上风驰电掣。
丁觉喊了几声累,见没人理他,也就闭了嘴·日头烤得炙热,傅琅却只觉得冷,就像昨夜的井水没有干掉,仍在一丝一丝往骨头缝里钻·金乌西沉,天边渐渐染上血红颜色,赤玉松口叫了声:“到平阳了”·    .·    傅琅随着她目光极目远望,只见随着马蹄轨迹在血红地平线上绵延向前,视野内渐渐涌现出一条黑压压的城墙,鹰翼般张开,万里横牙矗立着遮住远方大地。
璀璨落霞与铜墙铁壁相撞,仿佛海水吞噬黑风,云缠风束之间喷洒崩腾的艳丽色彩被压进豪阔沉默的土石山川,只剩点滴苍茫缀在城墙边缘,描出一道金边·景物不尽,马蹄下官道却渐渐变宽,直直延伸到洞开城门之下。
傅琅懵懵然抬头,只见远处城门上两个字沉甸甸的几乎要砸在人脸上:平阳··    傅琅只觉得胸口钝痛,心跳一阵一阵冲破血管要跳出胸口·她回头看了看,赤玉在她身旁,丁觉却不远不近就在马车前面,低低喊了一声:“丁觉”·    丁觉听她声音都变了调,心下奇怪,一催□□马,几步就赶了上来。
近看才发觉傅琅脸色极差,眼底一片血红,脱口道:“傅琅,别吓我,你怎么了”傅琅却没理会他,手中马鞭一挥,马发足狂奔,把赤玉和丁觉二人甩出一截。
身后两人不明就里,对视一眼,连忙追了上去,赤玉喊道:“傅——”·    话音未落,赤玉耳边响起一声箭矢破空的锐响,紧接着又是一声。
赤玉心头一泠,下意识随着那声音来处看去,只见紫红天幕之下,密匝匝的箭雨从城墙上飞扑下来·赤玉轻叱道:“进门洞”丁觉闻言急催马前行,却见本已快进门洞的傅琅恍若未闻,突然勒住马缰,远远回首向后看去。
    赤玉下意识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仍在城外的两匹拉着马车的马身中数箭,引蹄长嘶,密密麻麻的箭矢射入马车,把那厚重车壁穿成一个筛子·马车渐渐停下来不再动,那箭雨倏然停下,扎在窗口的箭矢被阻了去路,箭尾犹在晃动。
赤玉气息一窒,从腰间摘下令牌抛给丁觉:“上城墙”·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丁觉接过那令牌,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
天边最后一抹嫣红也被漆黑暮色吞没,赤玉盯着那空空无人的马车,不禁咬紧了牙齿,直到身下战马陡然嘶叫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回头去找傅琅:“傅姑娘”·    门洞下一片漆黑,赤玉看不清傅琅的脸,走到近前,才看到傅琅从那马车上收回目光,像是咧嘴笑了一笑,身子不可抑制地一晃,像是连抓住马缰的力气都没有了似的,从马背上倏然滑下,摔在青砖地上。
    ·    第12章 第八章·    ·    傅琅在睡梦中挣扎许久,只觉得有一双手在自己脊背上反复抚摩,一口气终于顺了过来,她猛地睁开眼睛,却像梦魇还没散去似的,心跳咚咚,大大地喘了几口气。
    身后那人惊喜道:“姑娘终于醒了”那人声音甜美陌生,傅琅顿了顿才回头,见果然是陌生面孔·她又合眼片刻,终于开口道:“你是谁。”
    那小姑娘圆圆脸孔犹带四五分稚气,见她问话便笑起来,“我是乌兰,我们公子吩咐我照料傅姑娘·”又听傅琅声音嘶哑,担忧道:“姑娘想用点什么有热茶也有汤粥……”她琢磨着病人能吃的东西,绞尽脑汁把府里有的东西报菜名似的说了一通,傅琅渐渐回过神来,猛然倾身一把抓住乌兰:“你们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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