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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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7)
·    外面天黑而寂静,总让傅琅觉得就在片刻之前自己还和裴瑟站在城墙上看漫天星月闪亮,裴瑟拿起她的指尖呵了一下,当时暖得生出了痒,可那点暖意早就散了。
她喝了几口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往后退了几步,医馆中来来去去忙忙碌碌的人,几乎都化作梦中的虚影··    熊婶见她站在一边半天没有动弹,奇怪道:“傅姑娘,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回府里睡一会吧。”
    傅琅终于在满头混乱思绪中捉住了什么,僵着脖子慢慢转过头来,“熊婶,我们是不是忘了,我们本来是要帮他们撤出去的·”·    熊婶连忙把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傅姑娘,说是这样说,可是你看情形,这些人有几个能动的”·    傅琅不知道该说什么,熊婶说的没错,这一屋子人的确是没办法尽数挪出去,就算有担架,也没有人手,何况连担架都不够。
看那些人的意思,大概是尽尽心力,守到最后,也只好抽身而退·傅琅低下了头,心中并没有愤怒意外之类的情绪,只是有点难过,无能为力的感觉就是这样,又是这样。
    里间帘幕低垂,医馆稳婆正忙着接生,产妇熬了一天,已经是强弩之末,终于传出来一声响亮的啼哭,紧接着又是一声·熊婶回头喜道:“哎呀,陈家的媳妇生了,还是两个呢。
傅姑娘,你还记得那天的屠夫吗就是他的媳妇·”·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掀开帘子走进去,陈家媳妇年纪已经不轻,此时几乎力竭,却还是撑着半坐起来看着两个小小的人被擦干净包进襁褓中。
傅琅在床前蹲下,看见了小孩子红红皱皱的脸,又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她从来不知道小孩子初生时这么难看·陈家媳妇见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想的是什么,笑道:“傅姑娘没见过小孩子生出来就是这样的,过几个月才能好看起来。
哎呀,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就包起来了·”·    稳婆笑道:“怎么不知道,是两朵金花”·    陈家媳妇笑了起来,轻声道:“两个大小子天天闹,他就想要个女儿,这下好了,一来来两个。
他之前说要是女儿,取名就叫明珠,这下可怎么办”·    傅琅失笑,想不到那屠夫看着是个大老粗,倒是个有心人·她大着胆子轻轻点了一下小孩子秃秃的鼻尖,陈家媳妇又笑了,“傅姑娘,我不懂这些,你说就叫她们两个阿明阿珠怎么样”·    傅琅道:“那样很好,掌上明珠。”
    医师洗干净了手走进来,皱眉道:“我去找担架,你歇一歇,明天一早送你走·”·    陈家媳妇摇了摇头,“他去安顿了父母,就会回来接我的。”
    的确这里有不少人都是这个境况,家里人先带老人孩子去沈丘安顿,再回来接人·但情势如此,谁知道回不回得来,赶不赶得及·医师摇了摇头,“别等了,叫人送你也是一样,这里不是分不出人手。”
    陈家媳妇道:“哪里分得出人手,我都看见了,你们熬了一天一夜了·再等等看吧,明天晌午他们还不回来,再麻烦你们送·”·    她十分坚持,医师也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傅琅窝在榻上,情知是有个伤员刚刚死了才空出这张床,但已经没有惧怕和介意的心力,实在是累得要命·她合眼睡了一会,便听到外面又是一声轰隆巨响,随即又响起了齐国战歌。
歌声比白天时响亮得多,词句涌进了耳朵,“孟冬雪霜,举兵攻王,圣王失义,隆寒难当……”·    她再也睡不着,这就坐了起来,后脑有些胀痛,眼睛也发酸发涩。
外面仍旧黑魆魆的,街道上空空如也·一起被派来的守军和姜氏家兵守在门口,傅琅走出去问他们:“怎么样了”·    守军小兵有些低落:“攻势太猛了,我怕撑不到两天。”
    家兵年纪比他长一些,摆手道:“前线的事情说不好,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这里不能耽搁了,明早就送一批人走,别死等家人来接,到时候都被封死在城里。
刚才不是吩咐他们去找担架吗找来多少”·    小兵看了看天色,“零零总总有一百出头吧·快到时辰了,我现在就叫他们去预备,多叫些人手来。”
说着便抽身走了,傅琅打了个呵欠,听着风中传来的隐约声响·她大概知道城墙上是什么样,云梯落石,弓箭火种,随便哪一样落在这里,都足够让她手足无措。
城破之后是什么样,她大概也知道,但并没有去想的必要,因为沈城反正已经空了,前线的裴瑟再怎样冲锋陷阵,陈军也不会对她下手,因为裴瑟是这样说的,她甚至没有执意送自己走。
    傅琅穿过空空的街道走回了府中,乌兰还在翘首等着,傅琅有些愧疚,摸了摸她额前碎发,“我今天忙得把你忘了,你怎么不睡一会”·    乌兰道:“我得等消息呢。
姑娘,你休息一下吧,你现在这样真吓人……”·    傅琅失笑,“傻丫头,哪有什么消息,府里都空了,我怕你跟着我出去才骗你的。
走吧,跟我去医馆那里,明天一早就跟他们送病人去沈城,我们还能帮帮忙,没空休息了·那只猫呢”·    乌兰又是一副要哭出来的神色,“猫可真没良心,早就溜了……”·    傅琅失笑,“怕什么,猫会吃会躲,不用管它,我们走吧。”
    傅琅带着乌兰又按原路溜达了回去,那小兵说得不错,天是快亮了,已经有鱼肚白从东方泛出来·她们到了医馆门前才傻了眼,本来安静了一夜的医馆此时门庭若市,进去的人都是一头血,背着扛着伤兵往里送,出去的人都是扛着担架往城外送人的,已经走了不少。
    傅琅从人群中抓到了熊婶,“怎么回事”·    熊婶跺了跺脚,“谁能想到啊晚上安生了那么一会,是因为前线打得太厉害了,抽不出人手来送伤兵回来。
现在前线好些了,才把他们送回来,一个个缺胳膊少腿的,这可怎么走得了”·    傅琅抓着乌兰进门,多亏那小兵找来一百多的担架,里面已经没剩多少人了,只剩几个新送来的伤兵,“能走一个是一个。
乌兰,帮手包扎,送上担架就行,到了沈丘再救治·”乌兰是个中好手,十分利索地包扎了几圈,医师从里间出来了,抬袖子擦汗,招呼着一屋子人,“都走,都走吧。”
    傅琅一愣,“里面不是还有个伤员吗”·    医师没看她,推着她的背心出门,“没救回来,我们走吧。”
    担架毕竟不足,陈家媳妇把自己的担架让给了一个断了腿的兵,自己慢腾腾地挪着·乌兰硬邦邦地抱着阿明,熊婶熟门熟路地抱着阿珠,傅琅背了三大包的药水药膏瓶瓶罐罐,走得心不在焉。
原来昨晚最安静的时候是守城最激烈的时候,以一万挡五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惨烈·好在现在“好些了”,多半是僵持着,可前线就是前线,能好到哪里去。
    他们走了一会,约莫穿过了大半个沈城,因为前面现出了一座高台,傅琅听熊婶讲过,知道这多半就是闻名遐迩的鸣台·夯土之上的阶梯层层递进,高过人头,再在上面层层建屋,宗祠都在这里,城主在这里观云物、察福瑞、候灾变,这是沈城曾经的气派。
一行人在台下沉默地停了一会,又沉默地经过··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 存稿所剩无几 朋友们且看且珍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91章 第三十二章(下)·    ·    昨晚说话的中年家兵大叔突然回头问那小兵:“去叫援兵了吗我们这里走得这么慢腾腾,什么时候才能到沈丘”·    那小兵道:“去叫了,姜公子说天明时派人过来,多半是还没到时间……”·    那家兵气得指着他骂,“等天明叫援兵还要等”·    他话音未落,街道尽头便传来了马蹄践踏在砖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身后的东边来的,自然不会是姜望派来的人,一行人紧张得回头去看,见不是陈军,便放下心来·来的人不少,当先的一人一骑冲在前面,到了跟前勒住了马,利落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战甲笨重,却被她穿得修长挺拔。
傅琅眼眶一热,把手里的包袱一丢,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抱了个满怀,“裴瑟”·    裴瑟是抽空跑过来的,带着五十个人来帮忙送他们出城,见他们已经要走,便松了口气。
那五十人训练有素,接手了几个担架,便向前走去·裴瑟在傅琅背上揉了揉,又把她掰开,仔细看了看傅琅,“很好,我就是回来送你·”·    傅琅也发觉身后的人都在看,想到了他们对自己和裴瑟的好奇和腹诽,又想到自己熬了两晚上的脸必然十分不好看,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我是要走,可你急什么”·    裴瑟顿了顿,握住了她的肩头,“你别乱想,这里还好,只是我才知道对方主帅是康疆,你得走了。
正好这里人多,你也帮帮忙送他们出城·”·    来的人是康疆那她的确该走,留在这里就是给她添乱·裴瑟不能这样被人挟制,她自己也不能被人觊觎,傅琅想得很明白,并不迟疑,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走。”
她要从地上把那三个大包袱捡起来,裴瑟却又一把把她捞了起来·傅琅站直了,看着裴瑟竟然把那只青玉戒指从食指上拔了下来,那戒指从不离手,严严实实遮着食指根,那里的肌肤都比别处更白一些。
傅琅讶异道:“你做什么……”·    裴瑟已经把戒指塞进了她手心里,又握紧了,声音还是那样带着一点喑哑,“你放心,等我来找你。”
    傅琅的手被她攥成了拳头,手心里是被冬风吹得冰凉的玉石,手心外是她温凉的掌心·那温度的妥帖仿佛是天生如此,傅琅被这温度一呵,便毫无担忧。
她握紧了戒指,把手挣脱出来,捡起了一堆包袱,瓶瓶罐罐撞击着发出清脆声响·裴瑟是真的口拙,满脸都写着担忧和愧疚,却说不出一句“你受苦了”,傅琅这么想着,腔中居然泛起了一点罕见的柔情,又回头跟她招了招手。
从医馆里挪出来的人排成了一列长队,不紧不慢地向西行去··    裴瑟看着傅琅一步一回头地走了,才觉得食指上空空落落,十分不习惯,用另一只手掩住了食指,轻轻摩挲了几下。
亲兵道:“公子,该回了·”·    裴瑟翻身上马,握住了马缰,闭眼听了听城东的动静··    这是个大晴天,清晨的风中裹挟着战歌与砍杀之声,一路向西吹来。
裴瑟突然睁眼问道:“今日初几”·    亲兵不明所以,但仍是答道:“秉公子,是丑月十九……不,昨天是十九,不过……”他也是熬了两夜未曾合眼,日子过得太快,有些羞惭地低下了头,“公子,属下记不清了。”
    裴瑟没说什么,只是轻声道:“无妨·”她抖开了马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轻快地跑了起来·转过几条街巷,血腥气扑面而来,城门依旧紧闭,刀剑激鸣声和巨石滚落声铿锵而沉闷地击打到了脚下。
她一回来,自然有副将上前报上人数:“公子,我们还剩八千人·”·    城门守了一天一夜未破,代价已经是两千精兵的性命·城破之时,八千对五万又该当何如,裴瑟心中明白,这些人也明白。
她面沉如水,此时却掠过一丝不忍··    副将似有察觉,立刻单膝跪下,“公子,家国将破,我等怀心乐死,若能守得沈城,便是人至其命·”·    裴瑟从不爱听这些,抬脚便往城上走去,副将等人连忙跟上。
沈城城墙高厚,台阶陡而且长,裴瑟一路拾阶而上毫无停顿,只在中段时拿剑鞘拄了一下,一直上到了最顶,才深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住了副将·她在城上坐镇指挥了近两天,从未露出如此柔和神色,副将被她看得一愣,只看到她嘴唇微微张合,吐出极轻的一句话。
    她说的是:“你们都是好样的·”·    副将不知怎的,突然觉得眼眶一热··    越向西走,越是远离城门,越是听不清那些或尖锐或沉闷的声响。
前面担架上的伤病员断不了需要帮手,傅琅跟着医师跑前跑后递药·傅琅问道:“我不熟这里,离西城门还有多远”·    医师给一个小兵灌了点药水入口,轻叹了一声,“没有多远了,一会就到了。”
    傅琅道:“那你还叹什么气”·    医师无奈道:“出了城门,还有几十里地要走呢,傅姑娘。”
    傅琅不说话了,她自己走几十里地尚且嫌远,何况这些病怏怏的人·沈城街道上满是被丢弃踩踏过得破旧杂物,被风一吹,便挪动一番·边走边看,渐渐到了西门城下,有士兵守着门,见是自己人,便放他们通过。
出了城门走上官道,前面的路绵延铺展向远方,透过午前的浮沉,依稀看得到远方矗立的朱红城门··    官道沿着漫长山岭绵延,像是没有尽头·裴瑟所言非虚,沈城外的山岭上都是稀稀落落的山梅,傅琅边走边想,不知走了多久,初升的红日已经升到了头顶。
陈家媳妇有些走不动了,傅琅架住她的胳膊往前走了一会,在乌兰怀里安稳了一会的阿明开始嚎哭··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初生的小儿原来可以这样哭声震天,傅琅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只觉得这两天真是长了见识。
陈家媳妇连忙把阿明抱过来哄,乌兰如释重负,悄声道,“姑娘,小孩子真不好抱,软乎乎的,我好害怕·”·    她一脸担忧,傅琅被她弄得笑起来,正要说话,前面路上传过来几声叫喊。
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姜望带着援兵,后面还跟着些布衣的男子·其中一个粗壮大汉三两步跑过来,停在了陈家媳妇跟前,气喘吁吁地抹抹汗,打量了几眼,又惊又喜,“媳妇儿,生了”·    这人正是屠夫,陈家媳妇点点头,却有些焦急,“怎么回来这么多人”·    屠夫道:“我们安顿下来,就结了一支民兵队,好过来帮忙啊”·    那些援兵跟抬担架的守军们换了换手,换他们休息一会,便继续向前走去,步伐明显快了不少,陈家媳妇催促道:“怎么还不走”·    屠夫挠了挠头,正不知道怎么说,后面的一个青年替他答道:“嫂子,我们想去前线帮忙。”
    陈家媳妇跺脚,“这关头上你去什么前线去了那还回得来吗”·    屠夫道:“可沈城……沈城毕竟是我们的家乡啊。”
    陈家媳妇变了脸色,把怀里的阿明交给了傅琅,抓着丈夫无论如何不肯放手,拉着他要往沈丘走去·屠夫也是不肯退步,争执之间,只听身后远方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脚下土地都震颤,带着劲风席卷过来。
    傅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已经提到了喉咙口,呼吸不畅,不由得微微张开嘴唇,寒冷的空气裹挟着血腥味灌进心肺,瞬间便有些腿软·那声轰隆巨响震得在场的人都没了话,前面的人也回头来看,姜望更是拨马向回走了几步,一直到了傅琅跟前,傅琅看着他的神色,依旧不知道城中是什么情况,脱口问道:“这是怎么了”·    不等姜望回答,沈城紧闭的西门中又传来几声尖锐响动,千军万马的铁蹄声夹杂着刀剑激鸣声纷至沓来从城墙上漫过一路铺展到他们脚下,士兵的厮杀呐喊声渐渐响亮,直至响彻云霄。
    傅琅心尖一抖,和姜望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城破了”·    傅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下意识地往回走了两步,怀里的阿明张开了皱巴巴的小嘴,哭嚎起来。
傅琅茫然地听着儿童声嘶力竭的哭声,身边的姜望已经拨马向回跑了一丈远,却又停下来,遥遥望着那座渐渐升起了黑烟的城池·沈城做了十年边关重镇,就这样在五万陈军两天不到的攻势之下溃败至此。
    姜望在马上僵硬了一会,拨转马头转了回来,眼底全是血丝,沉声喝道:“城破了,西门还在撑,快走”·    傅琅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回去把阿明塞给了陈家媳妇。
陈家媳妇看着不远处的城郭上缓慢升起的黑烟,张了张口,终于没有说什么,松开了抓着丈夫的手·屠夫揉了一把她怀里的小女儿,吼道:“西门在撑,全是为了咱们,全是为了沈丘我们在西门外守着”·    城民的民兵队一呼百应,都跟着他向西门冲去。
傅琅不知道怎么想的,背着药包也要往回冲,被姜望提上了马背·她还没坐稳,就听姜望闷声道:“你别去添乱,安生跟我去沈丘·”·    傅琅其实已经慌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抖着嗓子问:“我不知道打仗是这样的……她、她在城里……”·    姜望策马前行,声音也是抖的,“我知道她在城里她自己都算明白了,不会有事,我们别去……别去让人做靶子挟制她,你明白吗”·    傅琅用力点头,眼眶被风吹得又干又涩。
没走几步,身后又是一声轰隆巨响,比方才的那声还要震荡,脚下晃动,连马都惊得抖了起来·傅琅回头看去,喃喃道:“西门破了……”·    那巨响原来是城门被推倒的声音,傅琅茫然看着披甲的陈军穿过洞开的城门洞,踩着那扇高厚的破门冲了过来,屠夫等人迎面挡住,与先锋近身肉搏,竟未落下风,但横飞的血肉和喷溅的血沫隔着数里,几乎可以扑到傅琅脸上。
    陈家媳妇尖叫了一声,脚步停了下来·姜望加紧打马向前几步,停在她跟前,傅琅立刻跳下马去接过了她手里的孩子,姜望会意,把陈家媳妇拦腰抱上马背。
陈家媳妇拼命挣扎,只能发出几句破碎的呜咽··    姜望回头看了几眼,心知他们也挡不了多久,而去沈丘的路还远·傅琅也是一样的想法,两人对视一眼,傅琅忽然伸出手去指了指官道两侧灰蒙蒙的山岭。
姜望犹疑了一个瞬间,随即高声喊道:“来不及了,进山躲着”·    傅琅一把拽过乌兰,往山上跑去,她怀里紧紧抱着阿明,脚下有些踉跄,咬着牙跑进了一处山坳,耳中漫溢着身后传来的嘶鸣惨叫,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听得清利刃砍进血肉中击打在骨骼上发出的闷响,有人逃不过飞射的箭羽,径直扑倒在她脚下。
傅琅恍若未闻,不管阿明哭得再如何响亮,在山间跑了起来··    马蹄声越逼越近,傅琅下意识地回头,只见姜望纵马到了近旁,把陈家媳妇放了下来。
陈家媳妇已经不再哭叫,反而十分利落地从傅琅手里抱回了孩子,快步向前走去·姜望背着两把长刀,解下一把来丢给了傅琅·傅琅把冰凉刀柄握在手里,仰脸看着他,“你去哪”·    姜望道:“傅姑娘,你机灵,我把他们交给你,你带他们进山,往南走,别回头。”
他丢下这么一句,便拨马离开,前方传来了士兵痛声喊叫,傅琅知道那是垂死的挣扎·山坡上的狂风呼啸着卷起黄沙,遮天蔽日蒙住了视线,看不见刀枪撞击发出的刺眼火花,看不见断裂的肢体和血肉,可这就是战场的断章。
    傅琅不知道姜望是怎么打算的,可是他确实已经走进了那片修罗场·战场一直是和她无关的事情,现在却因为熟悉的人而格外挂心——不,不是挂心,陈军人数众多,姜望这里的援兵犹如以卵击石,是有去无回。
傅琅知道后有追兵,可控制不住自己不停地发抖,熊婶走回来拉了她一把,见她仍旧没动,索性连拖带拽地将她往山坳里拽了过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作者有话要说:·    嗯 看文的小盆友中午好·    ·    第92章 第三十三章(一)·    ·    沈城破得比意料中要快得多,不过裴瑟并不意外。
陈国这次派的主帅康疆在这些年征战中风头正劲,虽然年轻,可是用兵如神,何况陈国除了先锋的五万兵马,还有不断的后续补充援兵·陈军发起最后一波攻城时,裴瑟挥手叫赤玉过来,吩咐道:“带一半人去西门挡着。”
    赤玉早就知道大势已去,闻言还是悚然一惊·裴瑟见她没动,大概以为她没听懂,又说道:“挡着西门,替沈丘多拖一会·”·    赤玉这才领命去了,裴瑟站起身来,下令城墙上的守军停手下城墙去。
副将会意,安排着人下去到城门里守着,又清点了人手,禀报道:“公子,还剩不到三千人·”·    两天前还是一万人,现在只剩下十分之三。
裴瑟看着残兵结成队伍依次下了城墙,自己才一级一级向下走去·空气里面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皮肉烧焦的气味是傅琅最忌讳的,不过她闻得惯了,并不觉得十分不适。
副将压低声音,十分担忧,“公子,这些人能挡多久”·    裴瑟道:“外面是五万人,不要挡,挡不过,边走边退,拖就是了。”
    副将恍然大悟,这里多拖一刻,西门就多一刻防御的时间,沈丘就多一刻安稳·他跟了林将军多年,自有主意,一时间叫人备好了□□火箭,沿途分散开,又拉开了层层的绊马索,也结成了防御的阵型。
饶是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仍是被城门轰然倒地的那一声震得头脑昏聩,紧接着便看见门洞下涌进了乌压压的骑兵··    骑兵来势汹汹,被绊马索绊倒的不在少数,更多的是踩断了绳索,径直奔来。
对方也有火箭簇簇射来,不少将士被射落马下,点着了衣服,街道两侧的人家窗棂也被乱箭点燃,炎烈火光上冒出了乌青的火烟·再往后的一波箭簇尾羽上甚至绑了石块,没入人的脖颈时仍毫无收势,石块飞旋几圈,将人拖下了马,血肉之躯转眼就被踩踏成烂泥。
    其后的便是持刀的骑兵,军士们心中有数,转头向后撤,稍微慢了些的转眼便死于刀下,一时间四面响彻哭嚎惨叫·副将攥紧了手中刀柄,只觉愤怒在血液里燃烧,方才的恐惧和畏缩都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门洞下又涌入了一行人,坐在马上控马走来,那是对方的主帅康疆带着亲兵近卫,走得不疾不徐,仿佛脚下踩的是他自己的土地·副将眼睛也烧得通红,转头来叫道:“公子”·    裴瑟面色冰冷,翻身上马,她身姿矫健,饶是周围一片混乱,在人海中竟也像一块定海石,全然不理从身侧划过的火热箭矢,低头抽出了长剑,慢慢抬起头来,康疆也正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没什么话说,康疆手中大刀雪亮,举刀便是全力一劈,裴瑟却还顾得上把手中长剑在袍子上擦了擦,这才一凝神色,横剑挡下,刀剑相撞,发出“当”的一声锐响,伴随着火花一闪即逝。
    副将不知道裴瑟身手如何,却知道康疆身手过人,见到两人这个阵势,不由得心中一凛,却见裴瑟毫无惧色,出手如电,笔直劈砍而去·康疆也并无躲闪,两人纠缠拼杀许久,数招之间,不觉守卫的队伍已经向后退了几丈。
康疆拨开裴瑟的剑刃,径直冲向攻城队伍前头··    裴瑟手中的剑灵活矫健,当胸刺出,康疆像是彻底被惹毛了,回身反挡,大刀如同野兽的利爪向她扑过去,裴瑟侧身一躲,随即反咬回去,康疆瞅着这个空档策马向西去了几条街,又被裴瑟驱马跟上。
他挥刀斩下,身后的长剑锵地一声迎击上来,溅出银火花来··    副将见这两人缠斗无休,索性拍马向前去,穿过防御阵线回望,只觉得眼前一黑·这才走了半座城,剩余的兵马已经又是只剩一半,不知道还有没有五百。
浓密的黑灰在城郭上方升起,拳头大小的石块咚咚撞击在兵士身上和街道两旁的窗棂上,连屋顶瓦砾都掉了一地,沈城昔日繁华,如今只是一座浩大的废墟··    他带着人马且行且退,直到退到了鸣台之下,才想起了守在西门的赤玉,回首望去,城楼上的黑银旗帜裹着黑灰,倒是仍在蓝天中瑟瑟发抖,说明沈城仍是齐国的,他居然有了些许的心安。
两方主帅骑在马上一路当当啷啷劈砍到了近前仍不见胜负,康疆身形魁梧,刀也是一样宽大,已经打得红了眼,满脸都焕发出嗜血的狠辣神采来,却回首一看鸣台,纵马跃出几步不再扑杀,横刀向天高指喊道:“止”·    陈军将士立时齐刷刷地停了攻势,向后退去,结成列队,果然不再攻打。
康疆飞身下马,方才那滔天巨浪一般的力量和气势在这动作之间消失于无形,把缰绳丢给了亲兵,自己整了整甲胄,方才将手指向鸣台,声音竟还是十分闲适,“大公子,请吧。”
    副将不明所以,却见马背上的裴瑟脸色慢慢地变了,最后一点血色都被惨白吞没进去,手中的剑僵在半空之中,半晌才缓缓落下··    康疆把刀擦拭干净了,见裴瑟仍然没有动作,便把手中的刀收好,向前一步,倒并不是要做什么,像是要替裴瑟牵马似的,声音中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大公子,我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真的是要替裴瑟牵马,笑意已经没了,说话咬着牙,嘶嘶冷气透出来,语调仍是平稳的,“说到底是大公子的家事,我本不该插手,可也要说句公道话。
让人久等,毕竟不对,是不是”·    裴瑟并未理会他的话,随手把长剑归了鞘握在手中·见康疆的手已经拉住了马缰,裴瑟一脚将他踢开,自己翻身下马,随即向鸣台上走去。
那高台的石阶数不清有多少级,虽不及城墙阶梯陡峭,但她走到一半时还是握着长剑拄着支撑了一下,旁人看不出异样,副将却心里一沉,虽然不知道她去鸣台上做什么,还是挥手召集残兵跟随上去。
    鸣台是观天所用,测云气物候,察灾厄祥瑞,是沈城中至尊之处·副将还没上过鸣台,这时才知道上面是平坦的地面,四周几处环筑回廊,拥着五间屋舍。
正当中的一间最为宽大,几乎像平阳王宫中的大殿·地上的灰白石砖蒙着层黄土,被寒风吹成小股,在平地上来回摩挲··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日头正烈,是日正之时,端坐在殿前的年轻男子遥遥抬起头来,向着慢慢走向他的裴瑟笑了一笑。
    副将走得近了,才看清这人的相貌,原来跟裴瑟十分相似,也是生得白皙温和,遮不住通身的气派,更遮不住身上的黑银外袍·齐国尚水德,能穿如此纯黑服色的,放眼四境没有第二人,那人想必就是齐王。
副将这样想着,知道不便上前,带着身后残兵停下了脚步··    裴瑟脚步未停,提着剑一路向前去,直到大殿阶下才被人拦住·那人穿着平阳王宫中常见的制服,正是往日十分眼熟的一位合川殿内监,大着胆子提醒道:“长公主忘了,平阳的新规,在君上面前,应卸甲除剑。”
    是新规,那还是秋天的时候,她和齐将军、林沄、金申等人从南境平乱回来,到了王都,得到的第一道旨意就是这个·那时齐将军爱惜羽毛,她倒不甚在意,现在终究要臣服。
坐在殿前的少年君王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王姐是不是在想,长豫长大了,和以前大不一样”·    裴瑟并没有看内监一眼,却听进了他的话。
手中的长剑被她轻轻放在地面上,接着便顿了一顿,伸手去解左侧的肩甲,战甲繁缛,她解得有些吃力,一边回答道:“说得好像我大了君上许多,其实以前都是孩子。
只是十年太久,有许多事,的确不一样了·”·    她身后数丈之外便是那五百残兵,踟蹰着停在远处·长豫看着她费力地解下了一片肩甲,又去解另一片,并没有要叫人帮忙的意思,反而兴味盎然,问道:“那王姐说说,是哪里不一样了”·    裴瑟虽然被逼成这样,但脸上未见惊慌,慢条斯理地把另一片肩甲解下了放在地上,轻出了口气,“比如说,我没有想过我的弟弟会有一天放任陈国人的刀枪对着齐国的子民。”
    长豫不怒反笑,那张肖似裴瑟的面孔上有着在裴瑟脸上极为罕见的飞扬神色,十分惊奇似的,“王姐这就猜出来了”·    裴瑟这才抬起漆黑如点墨的双瞳来与他对视,脸上古井无波,“我猜对了”·    长豫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手让阻拦她的人退下去,“不必了,请王姐上来。
你当然猜对了,王姐一向聪明,可没料到有这么聪明,孤很高兴·”·    他回国后一直是淡淡的,眼下才是真的高兴,裴瑟从来疼爱这个弟弟,此时却高兴不起来。
一个君王和敌国私通,攻占本国城邦,只为了归政□□,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匪夷所思·她一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性,可是无法对人言说,那实在是令齐国蒙羞··    阻拦她的内监侍卫退下去,她松开了解了一半的甲胄,拾阶而上,这才看见长豫身后站着垂目敛眉的戴望,但是来不及多想,便又看见了长豫面前案上横陈着的那一把剑。
那是当年跟随齐王征战御国的一把剑,现在也依旧是在新齐王手中··    十年前——不,十一年前那天,太傅就是用这把剑在合川宫殿前自刎,鲜血烫透积雪,满地血沫狼藉,是为了逼群臣松口让她掌权,为了让她守好江山社稷,守到能交给长豫的那一天。
    她抿紧了唇,满腔怒火被这一把凉冰冰的剑斩断,整整袍袖在案前坐下·长豫仍是那个孩子气的坐姿,支着下巴说道:“王姐,我还记得太傅说过你最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卷要收尾了,倒计时ing,舍不得呜呜呜呜呜呜呜·    ·    第93章 第三十三章(二)·    ·    裴瑟淡淡的,“太傅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倒是你,太傅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多少”·    长豫摇头,“太傅说过的,你没听过罢了·”·    裴瑟一直耐着性子,耐不住他旁顾左右而言他,皱起眉来敲了敲桌子,“你要我归政,就直接跟我说,怎么能用这样的法子齐国百年钟鸣鼎食,万民供奉,才有了你这个世子,才有你这样的天之骄子,人中龙凤,才有你这个王位。
你的一举一动都该是万民典范,怎么能这样任性,涂炭百姓,横生事端况且你怎么能带着禁军出了平阳,平阳无人镇守,是要出事的——”·    长豫又摇头,他像是忘了自己已经是君王,也忘记了自称“孤”,仿佛这鸣台上是童年时午后被蝉鸣围绕的书房,自己还能攀在长姐身上玩闹,“平阳没事。
王姐,这些道理太老了,我懂,可是不能认·我想的,你也不懂·十年太久了·”·    裴瑟道:“那你就说来听听,别怕我不懂。”
    长豫有些茫然似的,“我说过啊,姐姐·朝歌式微,天下要乱了,像你那样仁守,他日便是为人刀俎鱼肉,莫说太平,就连王室都不能存续。
越国来救书的时候,我去找你落印,那时我就说过,先行报施、救患,再谋取威、定霸·”·    裴瑟不是不知道朝歌式微,也不是不知道局势渐乱,不是没想过带着齐国逐鹿天下,却跟着他喃喃了两句,“取威定霸”·    她像是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反反复复想了几遍,才重新抬起头来,“长豫,朝歌再弱,局势再乱,齐国人终究是你的国人。
是你的国人,便当以诚相待,是谁教得你拿外人的刀枪打自己人再进一步,就要养虎为患,引得陈国插手齐国政事,到时候你当如何自处齐国这么大,到时候你要怎么一寸寸收回掌中”·    长豫轻声道:“姐姐,齐国不小,可我要的不只是这个。
不能怪我对你动手,你真的是个麻烦·你这样心软,可手里的权柄这样重,真是麻烦……太傅说你是未来宗室所倚,我现在连太傅都瞧不起了·”·    他几句话之间三番五次提到太傅对她的称赞,她虽然没有听过这些,但是也没有傻到以为长豫当真不在乎。
她顿了一会,声音重新柔了下来,“长豫,你拿我做靶子,这倒不论·只是外头的事情还没做一件,家里先搞得一盘散沙,天下又如何取得我今日才明白,你的心结在太傅这里。
你在意这个,那我去封地,固守一方疆土,此生不踏入国都,反正父王的谕旨也是这样说·日后你要做什么,取威也好,定霸也好,我不会再插手,只有一样,你要善待子民,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长豫本来情绪有些低落,可居然听她的话听得笑了起来,笑得抬手揉了揉额头,“王姐,不是我说,你和父王简直一样蠢,不怪我瞧不起太傅,他真是瞎了眼,碰上你们两个假仁假义的。
什么善待子民也就罢了,去封地事到如今,王姐还想去封地那谕旨里封了哪块地方给你,说来听听”·    谕旨·    那谕旨的确古怪,她那时只当是齐王病发紧急没来得及重修几遍,现在想来,那一天到处都透着古怪。
    齐王薨逝,她住的沧浪台离王宫最近,接信便出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满朝文武都在,显然已经等了半宿,凌老太太在人群中给她递了几个眼神,显然十分不满她的迟到;按礼按制,她该先见齐王遗体,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朝上逼着她当场交出金印与兵符,像是怕晚一刻她就会变卦;还有一件,戴望从头时没有出现,只在末尾时示意她离开——她还以为只是逼宫,没想到是宫变。
    齐王死得古怪,谕旨写得古怪,满朝文武一半明白一半糊涂都古怪,戴望那时帮了自己,现在在这里一言不发最是古怪··    裴瑟藏在手中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不能再掩饰便时用手撑着地站起身来,拨开侍卫两步走到了戴望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嘶声道:“你说话”·    戴望垂目看着她被惊惧困惑扭曲得变形的脸孔,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向玩笑世间,从来不让自己的眼中流出任何与悲伤有关的情绪,此时也是一样可以轻易躲避·但更多事情,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齐国随着朝歌的刑制,酷刑便有黥、劓、斩趾、断舌、枭首这几项,宫中能用的酷刑,却只有断舌这一项。
    裴瑟胸中慢慢升腾起怒火和惊痛,烧得头脑中一片空白,抓着戴望的襟口,回身面对着长豫,便是劈头盖脸的质问:“你做了什么长豫,他是你的哥哥,这值不值得”·    平阳的父王死得不明不白,已经长眠,再也无法追究;身后的戴望昔日被人取笑说像戴胜,因为话比鸟还多,而今再也不能言语;身前的城郭冒着滚滚的黑烟,黑烟之下是一座昔日重城,而今变成了一座废墟,再向西去,沈丘危在旦夕。
她指着长豫,手仍在发抖,“等到你羽翼丰满,自然会归政于你,你急什么你要立威,有一万种方法——你是怎么想的,选了最笨的一种”·    长豫脸色一变,裴瑟却越说越激动,连月压抑的情绪在连日巨变之下迸发出来,“你哥哥是王室次子,领禁卫统领职,护着你多少次你父王撑了十年,就为了等你回来你罔顾人伦,我教不了你。
可沈城是东北境门户,你把沈城拱手,日后怎么应对陈国虎狼之心城中百姓命途如何,你替他们担着吗你要做君王,你要立威,你要万民俯首,要重兵拱卫,这些事情缺一不可,可是没有沈城,失了民心,你要怎么办”·    裴瑟身后的残兵早就被她的话里那些猜测吓得噤若寒蝉,副将见长豫竟然从桌案上抓起一把精铜剑来,顿时惊得跪了下去。
    长豫陡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民心民心算是个什么东西贱民命如蝼蚁,聚集成群便丧失意志,自然本能地服从一个具备力量与意志的更高的人,众生芸芸,都抵不过一个领袖,那么众生和蝼蚁有什么区别你口口声声说对万民以诚相待,殊不知他们要的只是做一世蝼蚁,做一世奴隶,不管主人是谁,只要有一个臣服的方向。
我驱驰人心,你驱驰这一万散兵游勇,你我有什么区别放眼天下,六合之内,从最高贵如你我,到最低贱如阶下那些人,其中有多少人堪当领袖我生来如此,为何要担忧民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去做个领路人,不唯我独尊王姐,你装什么傻万民的愚蠢,你可比我见得多了吧”·    裴瑟恍若未闻,仍未数落完,继续高声道:“我怎么看你这天下怎么看你你要这社稷怎么办归政我还敢归政于你吗,君上你扪心自问,自己配不配得上这万里河山”·    长豫向前迈了一步,侍卫几步抢过来,把裴瑟的手从戴望襟口扒了下来,按着她的肩膀要她跪下去,她挣了一下,随即膝弯被狠狠踹了一脚,人被强行按着跪在了地上。
副将身后的那些残兵回过神来,也呼啦啦跪了满地,副将口中呼道:“君上,大公子是一片忠心,请君上看在公子守了两日沈城的份上……我等必将全力勤王,定无二心——”其余的兵士也反应过来长豫动了杀心,军中不懂君王座前的仪礼规矩,一时间求情声此起彼伏。
·    那少年君王身姿瘦削修长,眯着眼看了阶下乱糟糟跪着的一地残兵,突然提起手中的精铜剑,剑尖精准无比,却只是轻轻挑过了裴瑟身上连接甲胄的丝线。
    那些侍卫力气奇大,兼之裴瑟熬了两天,又跟人厮打几场,本来已经余力不多,只能被按得动弹不得,眼看着身上的甲胄一片片落在石阶上,露出了里面的深衣,疲惫至极似的合上了双眼。
    长豫把剑向后一抛,被戴望伸手接住,戴望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剑柄重新站直了·长豫站在阶前扫视了一圈阶下无声长跪的残兵,竟然轻笑了一声。
那淡红嘴唇并不薄凉,而是有一点丰盈,给他平添了三分少年气,轻轻一动,吐出话来:“这就是你们拱卫的大公子么”·    那深衣层层叠叠,原本雪白精致,此时硬挺衣料却几乎被冷汗浸透,上面洇着新新旧旧不少血迹,不可谓是不狼狈。
她这两天镇定从容,军中都以为这显贵主帅毫发无损,却不知道甲胄之下是如此景象,惊讶之下,断断续续的求情消弭于无声··    裴瑟被按在地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湿得半透的衣衫被冬风一吹,冷得刺骨,可是她连额角都渗出了冷汗,慢慢睁开眼来,轻声道:“是计·”·    长豫问道:“什么是计”·    裴瑟的脸逆着正午阳光,嘶哑的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潮湿阴暗,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不会的……”·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那时她避走陈国之前和齐将军说好,趁金申带兵远走燕岭,将城中她的亲信放出来。
如今看来,长豫把她的每一步都算得一清二楚,甚至燕岭和南境的两地都是掐着点出事的,燕岭一乱,金申便带兵离开平阳,留着齐将军把亲信放出,如此一来,平阳城中便只剩与她无关的人,长豫今后行事便再无可以顾忌;南境一乱,林将军便带兵离开沈城,留下守军中出了细作的沈城;林将军走了五六天,陈军便来攻城,像是算好了她能守住几天,正好让林将军回救不及。
    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心机,出自一国之君,出自年未弱冠的少年,谁会信,谁能信··    长豫压下腰来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张与自己肖似的女子面孔,十分耐心,“姐姐不信”·    不知是冻的还是如何,裴瑟的声音越来越哑,再次轻轻摇头,“我不敢信……”那脸上终于现出一点年幼时他熟悉的战栗苒弱的女儿情态来,长豫不知怎的,顿生怜悯,伸手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盒子来,一边道:“王姐这嗓子是怎么了听说是落下了病根”·    他打开了盒盖,自己并没往里看,而是一松手任由那木盒摔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一直停在了裴瑟面前。
那曾是与她一起南下平乱的齐国老将,昔日叱咤风云,如今只剩一颗头颅,灰白头发,双眼兀自怒瞪,连日在路上耽搁,皮肉已经有腐烂迹象,散发出难言的腥臭··    她满心想着长豫年少不懂事,想着主少国疑,想着他的不易,还想佐政几年扶持他做个贤明的君王,还想着长豫无论如何不会动杀心,还想着以后和傅琅天地自在。
十年没见的弟弟聪慧更胜往日,手段更胜往日,肃清异己犹如拍瓜斩泥,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一线余地的打算,她的确是蠢··    长豫像是嫌那木盒不干净,接过手帕擦了擦手,笑道:“小时候见王姐爱干净,我也跟着爱干净,现在都成了毛病。”
他把手帕递回给宫人,自己拂袖直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长姐··    廊下北风贴着墙壁穿过,他身姿高挑,如此迎风而立,最是意气风发,“王姐说我妄顾人伦,我却要请教。
其一,王兄是次子不错,可却是庶出,怎可与你我煌煌贵胄相提并论其二,王姐挂心苍生,全因太傅当年教诲,一口一个太傅,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傅才是你父亲这些话说出去,别人不知道要怎么看我们齐国宗室王姐敬仰太傅,可太傅在合川宫前自刎时可给王姐留后路了没有王姐,都说你聪慧,一定不会不明白,你终究是女人,女人干政本就是泼天恶名,何况如你这般手长到了如此地步太傅是真的聪明,他要的就是这一天,要的就是我这样。”
    裴瑟选择在那个瞬间闭上眼睛,逃开了新君戏谑的眼光,没能逃开心底清清楚楚漫上来的声音,是像在胸膛里珍藏了一生的什么东西碎裂成齑粉··    作者有话要说:·    我重新看了一遍 自己都想吐血·    怕虐的旁友们自求多福·    这颗玻璃渣我先干为敬·    ·    第94章 第三十三章(三)·    ·    方才风大人乱,医馆里出来的一列人都走散了不少,现在剩下的就是不少女眷仆妇和尚可支撑的伤兵。
这些人都是六神无主,陈家媳妇已经摇摇欲坠,傅琅抽了抽鼻子,快步走到队伍前面去,问道:“哪边是南”·    乌兰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影子,“就是前面。”
    傅琅心思稍定,西边是沈丘,此时想必已经关了城门,城外又有陈军逡巡,等闲是进不去的;东边是沈城,自然也不能回去;北面是百里荒山,山的那面便是更乱的燕岭。
三面都不能去,难怪姜望要自己带人向南走·南边的山岭虽然低矮,但是沟壑众多,随便找地方藏起来,陈军也是找不到的——何况多半并没有人会着意追查这一群老弱残兵。
    她边走边想,带着人钻进了一处山坳,曲曲折折的山岭分出无数道路,朔风从背后吹来,在狭窄山坳中尖啸·陈家媳妇情知丈夫已经再也回不来,忍不住边走边哭,虽然只是低低的啜泣,但在此情此景中便显得格外凄凉。
她怀里的阿明也张了张嘴,像是又要哭,熊婶急忙道:“别让孩子哭,声音太大,等会把人引过来了·”·    陈家媳妇抬起泪眼,倒是哄了哄孩子,身后队伍中钻出个年轻女子,轻声道:“婶子,我来抱,你歇一歇。”
    傅琅依稀记得那姑娘叫靖荷,也是沈城人,不知为什么没有撤走,一直跟着他们在医馆忙活·陈家媳妇便把孩子交给了她,靖荷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晃了晃,阿明果然闭上眼睛不再哭了。
山坳被山石拱起而消失了,渐渐现出一道平坦山坡·他们无可选择,只好踩着乱石走上了山坡··    坡上全是山梅花树,傅琅稍微一愣神,看见了远处纵马而来的人影。
那匹瘦马像是已经跑了一百年,累得只剩一副骨头,不停地打着响鼻,但马上的人不断挥鞭催逼,瘦马竟然也跑得快如流星,转瞬间就到了近前·马上的人身量未足,显然还是个半大孩子。
    傅琅讶然地发觉,那是许久不见的公西廷··    公西廷也看见了她,急急勒住了马缰,仍是满脸不耐烦的神色,开口就问:“沈城已经破了”·    傅琅点了点头,公西廷□□的瘦马晃了晃,被公西廷勒住,又问道:“公子在城中”·    公西廷这一路从平阳奔过来,满脸灰土,并不比傅琅好看到哪里去,见傅琅又点头默认,只觉得心一沉,不过神色并没有如何松动。
傅琅见她又要往城中走,不由得道:“你要去沈城别去了,里面……”·    裴瑟还在城中,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样的地步,竟然让陈军穿城而过直到了西门。
公西廷一个小孩子,去了简直是狼入虎口·公西廷却稳稳坐在马上,低头凉飕飕看了她一眼,随口道:“你要往哪逃,快走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其实知道自己拦不住她,这小孩一向主意极大,如果公西廷打定了主意要去找裴瑟,那就是死也要去,何况裴瑟有恩于她。
傅琅抽了抽鼻子,把手里的刀举起来递上去,“你自己防身·”·    公西廷虽然讨厌她,但并不讨厌送到眼前的刀,伸手接过,另一手甩下响亮的一鞭,瘦马如离弦之箭般嗖地弹了出去。
    沈城是不折不扣的北地,隆冬里午间的风并无丝毫暖意,凌烈如刀般刮过汗湿的身躯,背后的衣服却被阳光带着一点温度烘得干了一半··    裴瑟被人压在地上,越跪越僵,却突然想起了自己早晨的时候还在问副将今天是什么日子,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一句,现在想来,这一问并不滑稽。
    当年太傅留下她,为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把江山社稷系于她手,其实凌老太太多有提点,只是被她选择性地有意忽略,如今被长豫挫骨扒皮从血髓中猝不及防抽出了隐藏的痛点,才知道命运的隐患一直在那里,不管如何拼尽全力,最终都是被丢弃的孤雏腐鼠。
    午间这个时刻犹如逃不脱的魔咒,每一次命运的□□都在午间发生,一切起源于那个奥热夏天里他们在太傅的书房里带着满脸惊奇屏住呼吸聆听的教诲,一切都是命运狠毒的暗示。
命运就像是一只经过王宫匠人精密计算的齿轮,每一分一刻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时代和时机的啮合传递扭矩·曾经以为她能替父王和幼弟捧个盛世出来,如今方知,真正丑恶的废墟之上连土壤都是恶臭,永远开不出美丽的花朵,事情从一开始就没有转机,她生来就是为了这十年的算计筹谋,就是为了末了这一场难看的哗变,就是为了这一场黄粱梦过。
    她身后的五百残兵在看到齐将军腐坏头颅的那一刻变得鸦雀无声,裴瑟咬了咬嘴唇,轻轻挣了挣·侍卫见她没有乱动的意思,迟疑着松开了手,却见这位狼狈已极的先王长女毫无迟疑,把手按上地面,头颅磕在了坚硬石砖上的细碎黄土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两声。
    这不是她第一次跪长豫··    上一次是不到一年之前,他从东山祭完祖回平阳城,她带着百官朝拜迎接,那时还是春日,留春节前的几天,刚回国的弟弟像她一样没有好好过过留春节,小孩一样询问了好几次民间习俗。
    若说到第一次,却是隔了许久,是十多年前长豫小小年纪受封世子,她带着宫眷跪在阶下·长豫在台上手足无措时,她悄悄抬头向他眨了眨眼睛,那是年幼的她脸上十分罕见的一点俏皮。
    长豫负手站着没有出声,是在等着她说话·她磕完了三个头,方才开口道:“君上,小臣自知罪重,一切听凭君上发落·小臣身后五百部将兵士,都是誓死抗陈的英雄,不求封爵封田,但请君上留下这些子民的性命。”
    长豫冷笑道:“王姐,现在肯叫自己小臣了你要他们守城守了两天,原本是一万人,死了多少八千九千这些人为你驱驰时是低贱蝼蚁,眼下剩下区区几百人,就变成英雄了我看他们倒不要我施恩,王姐若有良心,早就该高抬贵手,解甲倒戈,陈国人还能留下几个有用的。”
    裴瑟的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平静已极,完全没有惊惶或者不悦的神色,而是一种洞悉,不知道她洞悉什么,可仿佛面前的长豫和世间万物一样宏伟平常,一切都并不在她的心上。
    “那不一样,他们不会在陈国人手下偷生,可君上是他们的君王·”·    长豫从小就喜欢腻着她,现在还想仔细看看她,可这次忍住了,摇头道:“事到如今,王姐还在拿这个要挟我。
你还是不懂我要什么,你只要什么国泰民安——姐姐,我要天下,你明不明白等天下在手,何愁国之不泰,民之不安”·    台后那些残兵早已瑟瑟发抖,他看见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挥了下手,台上禁军会意,将那些残兵包抄在中央,等他示下。
    长豫朗声道:“先王长女叛乱,将重镇沈城拱手陈国以期□□,你等为王平叛,终至沈城鸣台·诛杀残余叛兵,斩首记功授爵,五人一屯长,十人一校,五十人赐赎锱金。
无人可以赦,若有脱逃,孤自有追责·”·    虽然不义,但清杀区区五百残兵竟有这样的厚赏,禁军中有人犹豫着没动,也有人愣了一愣,随即便挥起了刀剑。
那些残兵也是一愣,只好举刀相向··    裴瑟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是横飞的血肉骨节,喷溅的血液气沫,断裂的手臂头颅,是士兵不平的吼叫和垂死的呜咽。
这不是他们经历过的战争,不是为了荣光、家国、名誉而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这甚至不是一场光明的搏斗,只是一场与上位者和时代洪流螳臂当车注定输得精光的豪赌,这是炼狱。
    她看不见的队伍中响起了哀歌一般的战歌,“孟冬雪霜,举兵攻王,圣王失义,隆寒难当·声传海内兮威远邦,天下安宁兮寿考长……”·    她的膝弯还被侍卫踩着,被她死命挣脱开了,连滚带爬摸到阶下拾起了那柄长剑要向厮杀的人群中冲去,没走几步便被人勒住脖子拖回了阶上,那人宽袍广袖,却力气不小,她悚然意识到,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幼弟长豫。
·    长豫抓着她的脖子在她耳旁呢喃:“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太傅教我们的·可姐姐是不是想错了,以为你才是那一个‘将’姐姐,来世若有得选,你可得把眼睛放亮些,别再做女人了……做蝼蚁么,会爬,会挖洞,也乐得其所,可就是这点不好:轻易就会被人踩死。”
    她哑着嗓子挣扎出声,“人……人也会·”·    长豫虽然用了狠劲,但脸上仍是气定神闲的,回到阶上仍未松手,把她控在胸前,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姐姐,还管那些东西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我的心结不是太傅,我的心结是你,问题在你,症结是你。
你在一天,我就不能施展;你在一天,我永远都是主少国疑·你那一腔子仁心,是我要这天下的祸根……你,你是祸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被勒得透不过气,用力抓着长豫的手臂,长豫看她用力得骨节发白,便像是有十分怜惜似的松了一点,让她喘了一口气,接着道:“王姐,你明白不明白你很好,那仁心也很好,还是先王后嫡出,血统最是高贵。
你会领军打仗,会纵横捭阖,若是运气好,这天下都会是你的,你拥有做君王的一切条件……王姐,除了这一条:你不是男人·这是你的命·”·    他松开了手,裴瑟这回没再挣扎,静静在廊下逆光而立,光线太暗,暗到那时而浅色时而深色的瞳仁透出难言的幽深,又出现了幼时他时常遐想的那种神明般的洞悉神色。
    这个长姐的形容是他自小艳羡的——虽然知道男女有别,虽然母亲讳莫如深,但宫中人都暗中说自己同她像,相像的相貌,相像的举止,混着齐楚两国王室最好的血脉,在她脸上却是羡慕不来的天生威仪和从容。
碎发覆住了年轻的眉眼,一贯沉静而灿烂,穷途末路时也不带丝毫冷峻,仍是这样好看得让人眼红,他很奇怪为什么旁人都不觉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直男癌斗士蠢蠢欲动 准备批判长豫了·    ·    第95章 第三十三章(四)·    ·    长豫带着思乡和思念在陈国长大,看着和自己一样的陈侯成年登位,看着那从王孙一跃成为新秀王侯的少年友人纵横捭阖,他那时才觉出滋味来。
裴瑟“好看”的举止神情,原来不仅仅是好看,而是一种帝王生来如此的自觉·这发现令他心悸,少年时他在陈侯身边一遍一遍反驳自己:那是宗室长女必须的表情,那是掌政者必有的特质,那是军谋中必不可少的决断……然而事实远非如此,甚至连他所见过的人中最杰出的陈侯都未如他的长姐一样沉静。
    只有一点让他心安,那就是裴瑟对自己的自觉与野心一无所知——至少看起来如此,那么一切都为时未晚··    长豫知道自己一样出色,一样雄略,甚至比起她来更加勇敢而有野心,因此肃清异己并非出于妒忌,仅仅是防患于未然,仅仅是明知山中有虎则乱就决不放虎归山。
他敬爱这个长姐,但王室的人伦情感淡薄如此,没有什么不舍·虽然有一点惋惜——但也仅此而已··    他移开目光,挥手召过戴望要接过剑来。
戴望向前走了一步,却没有递上剑,而是捧剑长身跪下,也是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也是冷汗涔涔,望着他的眼底黑白分明,一片温静··    长豫被看得有一瞬的出神,几乎能察觉到汗毛倒竖,不得不承认那种流淌在骨血中遥远神秘的相似。
    他点了点头,“那就顺你的意,王兄自己来·”·    精铜剑身挟带着冬日的冰寒穿过胸腔,带走了一些内里的温度·她昏然抬头看着戴望近在咫尺的脸,戴望也低头看她。
这青年王子与她同年,面孔棱角分明,眼里却温和镇定,时而诙谐,不爱书本,爱刀枪战马,有几分像她的父亲··    长豫站在案前,这里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并没有太多惊讶。
    事实的确如此,戴望定定看着她死灰吹不起的眼神,手里攥紧了剑柄,一时没有抽出来·她手扶在胸前的剑刃上,克制不住渐渐浮乱的吐息,唇角不停地溢出细细的血沫,漫过白净下颌和脖颈,弄脏了早就血污交错的深衣襟口,这才失掉了从容,猛然呛咳起来,越是咳就越是疼,额角的冷汗沿着鬓角流下,终于疼得干呕。
    她又咳又呕,慢慢躬下身去,气有些喘不上来,人还挂在那细长剑尖上,腿弯却软软地要向下滑去·戴望舍不得松手,可心知这剑十分锐利,总不能就这么把她割开两半,只好缓缓抽出剑来。
裴瑟胸中一畅,不再呛咳出淡红的血沫,一条血线无比顺畅地自唇边蜿蜒而下··    她无所依凭,却还固执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瞬间,也许是半刻,等到自己实在站不住了才软了软膝弯,血淋淋的手猛然捉住了戴望的手臂,试图凭借他站住。
    戴望借故能多看她几眼,她向外迎着太阳,便显出瞳孔色浅,墨黑中穿过几缕稀薄如线的冬阳,一触即碎一般·手上的力气渐渐消弭,终究是攀着他的手臂跪了下去。
戴望惊得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看着她的瞳仁光华潋滟,一点点神情却越来越淡,终至散开··    那双眼里停留的最后景象,是阶下残兵中苟延残喘者痛哭失声,天际远处能看得到远方城楼上落下的黑银大旗,换上了预谋已久的朱红旗帜,随着灰扑扑的燕鸟翻云掠天飘起一角,遮住一片湛蓝高天。
那细瘦骨节下微凉的皮肉筋脉犹自带着轻弱的脉搏,在下一搏到来之前猛然平息了下去··    戴望不知道,她脑海里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有些滑稽,好在戴望看不到,不然一定要嘲笑她。
她想的是:还好,还好是个晴天·她听老人说过,死到临头,果然心软到爱上回忆··    戴望终于松开手,任她倒了下去·他垂下眼睛,脑海里划过这人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她把自己当大人,殊不知自己和她一样大,在他看来,那持重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年幼的弟弟窝在她怀里不肯睡觉,抓着她白净的脖子不放,笑嘻嘻地说着:“姐姐,你身上真好闻·”她怕热却穿着深衣,又这样抱着个热烘烘的孩子,鼻尖上已经出了一层汗,还不松开。
    林沄那时还姓凌,在一边蹲着,眼巴巴地念叨她:“裴瑟,还不去骑射吗还不去吗真的还不去吗”·    她只是嘘了一声,“再等等,长豫还没睡着,你别吵了小金明。”
    那是去年不知哪天金明进宫的情形,戴望有些恨自己记不住日子·她长大了,灵巧地从车里跳下来,明黄裙角在不知是春风夏风还是秋风中翻飞,却只伸手压着被风吹乱的长发,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
少女的眉眼仍像孩童时一样乌黑天真,遥遥向城墙上的自己笑了一笑··    朔风冰寒,戴望收回了纷乱的思绪,把精铜剑在袍子上擦干净了,方才重新跪下把剑奉上。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长豫却像是觉得流了满地的血腥狼藉不洁一般,并不接剑,只是向后退了一小步,又看了一眼阶前那具唇青面白渐渐僵冷的躯体,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兄长了。”
    公西廷踏踏的马蹄声远了,傅琅在山坳里一边走一边回头,直到连人影都看不见了,才怅然回过头来·这个孩子性子坚忍寡言,却有颗报恩的好心肠,只不知道本领如何,是不是去送死。
其实不过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能像她那样自己选,也是好的·傅琅从前身不由己,知道自由的可贵,那时她最羡慕这样的人··    走得离沈城远了,身后的战乱都归于无声。
山梅树在风中吱呀摇晃,傅琅一晃神,远处身后又传来了战歌,音调飘飘飖飖,不知是因为风还是因为人声就是如此·她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昏然回头看去,远处的沈城城墙里冒着滚滚的黑烟,大半都被山岭梅枝遮住。
隔着这么远,歌声却越来越响亮,战意消泯,竟然像极了一首哀歌··    乌兰扶了扶她的手臂,低声道:“姑娘,走……”·    她话还没说完,傅琅像被猛火烫了一样,猛然甩开了她的手,踉踉跄跄向山坡上跑去。
这山坡并不陡峭,可是夹杂碎石,傅琅摔了一跤,抓着黄土中露出的荒草根手脚并用爬起来,急急忙忙攀上了山坡顶,可也没做什么,只是垫脚向回远望··    这里依旧看不出什么,只是刚好看见陈军朱红的旗帜插上了城墙,齐国滚着银边的黑旗倏然从城楼上落下,飘飘然落在城下土地上,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浓烟不断地滚出城墙尽头,陈军会放火烧城,那时雪宗城就是这样的,沈城当然也是如此,并没有意外··    她不知道沈城中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切都如裴瑟所料的那样按部就班地发生,但心底里有一个声音渐渐荡了起来,一直荡到喉咙口,搅得头脑发晕。
    歌声隔着数里,传来的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可是傅琅听了两天,词句都已经十分熟悉,在脑海中自然而然地补全成了那首战歌,歌里是孟冬的霜雪,将士唱着悲歌渡河梁,所求唯有天下的安宁。
    齐国的将士是凡夫俗子,除了血肉之躯外别无长物,并非往来不败的天降神兵,隆寒道路诚难当,对着敌国雄师,不是没有惊怖凄惶,只是怀心乐死,九死未悔。
她的心上人,也是一样··    不好说那究竟是战歌还是哀歌,声调飘飘飖飖,像极了记忆中平阳暴雨的那一天,她颓丧愤怒地趴跪在涂了金粉的马车顶上,对车下的裴瑟大吼大叫,裴瑟不明就里,满脸都是茫然。
    那时傅琅态度不好,没人教过她可以那样跟人说话·可那时的裴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居然不甚熟练地笑了一笑··    傅琅记得那场暴雨中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她笑的时候唇角的一点弧度,包括手中金簪混着冰凉的雨,包括裴瑟撑伞的手一松,油纸伞轻易被狂风卷上天际,不知去往何方,罩下一地昏黄。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宝宝们,上卷这就结束了(/▽╲)·    《连山半夜青》本来不叫《连山半夜青》,最开始是看诗经的时候看到一篇说战国女公子,觉得很酷炫。
酷炫变成小脑洞,小脑洞变成大天坑,傅琅和裴瑟的形象姬得不行爱得不行,就成了这篇我自己很喜欢的文··    之前想过认真考据,最终还是心有余力不足,所以就是架空背景了,自己写起来会轻松一点。
    我写这个的时候有点蠢,没有特别考虑效果,所以数据的确很扑街(喂扑街还是怪自己好吗),几个读者妹子都看不下去了2333【·不管怎么样,因为很喜欢所以也不计较啦。
    由于评论里出没的几个小伙伴经常夸我(……),给了我好大的一坨信心,我都把你们记在小本本上了祝你们鸡年行大运·    不管怎么样,上卷这就结束了,接近三十万字,这里先标注完结了(/▽╲)·    下卷的大纲已经肝完了,不过还不太细,所以暂时没有动笔。
    不知道有没有仙女想看下卷·    不过不管有没有人看,我都会写的,因为很喜欢(/▽╲)·    至于什么时候写,那就不知道了。
冷漠脸··    一路跟过来的仙女,感恩你们关注,嘿嘿嘿··    感谢你们的陪伴?·    下卷见·    (催文不可以到微博@是你的章比比,因为我会害羞(/▽╲))·    ·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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