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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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3)
·    这一条,裴瑟只是自己偷偷想过,说道:“若朝中实在忌惮,太傅便辞官做我一人的老师·”·    她这话到底有些孩子气,阶下隐隐有讥笑质疑之声。
裴瑟想了一下,似乎太傅连退朝都不行,辞官归隐,必然是一样的风头无两·她年纪小,虽然知道太傅那几年里诛杀太卜,断了卜卦卜言的路子,又重申城邑筑城之制,平毁不少大夫城邑,可只觉得敬佩,却不知道诸如种种,正是触了这些公卿世家逆鳞。
    裴瑟到底有些惊慌,仰头小声问道:“太傅,这一条,你没有教我·”·    太傅站在那里,再也不是几年前那个风流倜傥的年轻先生。
他这两年有些见老,虽然仍是一样的青衣袍袖,但眉心多了两道深刻的纹路·裴瑟有些不快,太傅蹲下来,双手握住她小小的肩膀:“公主记住,以后不管怎样,都不能再慌了。
太傅没有教你的,你问问书本,硬着头皮,总要学会·知道吗”·    裴瑟怕人看见,只敢微微摇头:“不行·不行,太傅,我害怕……”·    太傅脸色微变,“公主,前年夏天,你给长豫摘了一头扶桑花的那天,太傅教给你们的话,你可还记得”·    裴瑟想了一会,虽然不想说,可还是开口小声回忆道:“我们……我们受万民供奉,所以要背负万民福祉……我们行差踏错的小小一步,也许会让民间生灵涂炭……”·    太傅打断她:“不是你们,今后是‘你’。”
    裴瑟咬了咬嘴唇,接着道:“做帝王,最重要的不是父母血亲,而是对子民以诚相待,以理相敬,胜过任何利器——我是齐国至为尊崇之人,理当多行仁义,宽待子民。”
她起初小声,越说到后面,反而中气足了起来,小小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突然仰头道:“太傅,我明白了·”·    ·    第25章 第十四章(三)·    ·    裴瑟想了一会,虽然不想说,可还是开口小声回忆道:“我们……我们受万民供奉,所以要背负万民福祉……我们行差踏错的小小一步,也许会让民间生灵涂炭……”·    太傅打断她:“不是你们,今后是‘你’。”
    裴瑟咬了咬嘴唇,接着道:“做帝王,最重要的不是父母血亲,而是对子民以诚相待,以理相敬,胜过任何利器——我是齐国至为尊崇之人,理当多行仁义,宽待子民。”
她起初小声,越说到后面,反而中气足了起来,小小的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突然仰头道:“太傅,我明白了·”·    太傅端详了一会面前的小孩,深衣繁缛沉重,她却站得笔直,眼中光华从来都无法遮掩,那是天性中的明敏锋锐,从不激进,小小年纪便懂得恰到好处地把握时机,虽然沉默寡言,但从来不曾行差踏错,更从未动过阴诡心思,哪怕他日十万分艰难,也能踩着更艰难的大道走过去。
这副血脉本就出众,天资更是无缘平庸·他跟齐王提过,宗室三子之中,这个孩子最难能可贵,在于一身光明,一肩磊落,若有幸时逢盛世,假以时日,必将闪耀于世人面前。
    可是时运不济,世事多舛,自己就要把这副重担放在这副小小身躯上了·十年之中,不管是脏水还是恶名,都要这样一个孩子照单全收·十年之后,却只有更加险恶。
这样的光华终将为尘土所掩,太傅不是齐王,虽然对她并无怜惜和心疼,却觉得惋惜··    他把手上的青玉戒指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随即蹲下身去,“公主,伸出手来。”
    九岁的女孩子手掌小小,五指都还细,那戒指在她拇指上尚且套不牢·太傅无奈,把戒指放在她手心里,裴瑟便攥紧了,手重新缩回了袖子里。
    他从她内监捧着的的那副盔甲刀剑上拿起剑来,缓声道:“公主害怕,那就最后害怕这一次·太傅把你父王和三公子都托付给你,把齐国也托付给你。
江山社稷,系于你手,以后可不能再害怕了·实在慌,就不要看,好不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脸色白了,想了想,却摇摇头。
    太傅举剑自戕,台下人再也没了声响··    裴瑟目光瞬也不瞬,看着地上鲜血烫透积雪,流向阶下·最后她走上前去,从太傅手中抽出剑,在自己袍襟上仔细擦干净,稳稳握在手中。
    夏日炎热,傅琅不能体会寒冬,却隐约想起了那位成了禁忌的先太傅,也想起了裴瑟悄悄埋怨深衣麻烦,手上的青玉戒指从来没有摘下来过,还有燕岭那一晚她骂姜宪的缘由。
人间歧路多,风雨江河东流滚滚·她做这么个公主,荣耀有那么多,艰难也有这么多··    厨子说着说着,牵动往事,也难过起来,花匠却不耐烦道:“说这些干什么怪讨厌的,现在不都好了吗”·    厨子道:“现在外面什么风,你不知道”他心中烦躁,这些天不知为何,裴瑟在外面把手中权柄一样一样地收了回来,平阳城里议论四起,正是乱的时候。
他起身拍拍衣服,去厨房做晚饭了··    花匠把那一堆莲蓬抱走拿去沤肥,廊下又只剩了乌兰和傅琅··    她就像一个小偷,从故纸堆和流言蜚语里悄悄扒拉出一点关于裴瑟的过去,却毫无做小偷的愉悦,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傅琅又像以前那样把手帕盖到了脸上,她一言不发,淡薄日光中却能看到手帕渐渐被浸湿··    乌兰往傅琅手里塞了颗剥好的莲子,却听傅琅隔着条手帕问她:“乌兰,后来呢”·    乌兰便想起先王后薨逝后,沧浪台便一直空着。
她那年六七岁,已经是沧浪台的小家奴·裴瑟掌政后的第一个春天,便从王宫里搬了出来·她跑过去看,只见传闻中叱咤王宫的公主也不过是个白白弱弱的小姑娘,顿时生了亲近。
·    谁知公主并没怎么在府里待,一年四季往南北边地跑七八次,军中无人照顾,冬天生冻疮,夏天生湿疹·若在京中,也是日日天不亮就起,深夜才回府。
那时候她跟在服侍的姐姐后面看,见公主背上长了不少红红的斑点,问:“那是什么”姐姐让她噤声,后来她知道医官说是因为思虑过重。
    乌兰跟她进过几次宫,见了齐王,才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老成,原来是一切照着齐王的样子学,连穿衣、笔迹、仪态都要学,真的是钻了牛角尖,一心要为齐王和世子捧个盛世出来。
又过了三年,裴瑟渐渐把宫中的事情挪了一些到沧浪台,边地也总算安稳了下来,府中门客如云,她那时候才开始长个子··    乌兰怕她难过,把这些过了遍脑子,才拣着说了一些。
傅琅这次没答话,过了半晌才拿开帕子,冷淡道:“这些年,她就是为了这个弟弟活的,就是要争这一口气,对不对”·    裴瑟这一口气撑到现在,早已经不能回头。
要把长豫做的事说给她听,就是让她做没法下手的选择··    易地而处,除了自欺欺人,傅琅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乌兰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塞了一颗莲子到她手心里。
    傅琅依然没吃,却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垂头低声道:“乌兰,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乌兰道:“什么”·    傅琅道:“下次她回来……或者赤玉回来,你替我说,让她回来住吧。
我就搬出去了·”·    乌兰默了一默,道:“傅姑娘,你要去哪里”·    傅琅笑了笑,站起身来,把乌兰也拉起来。
乌兰看着她踢踢跶跶回去了,突然跑过去,从身后抱了抱她,“姑娘,你别走了,公子她……她不快活……”·    傅琅“嗯”了一声,重复道:“她不快活。”
    有我在这里,怎么可能快活·傅琅这么想着,伸手揉了揉乌兰的后脑勺,看着小姑娘圆圆的脸:“你和丁觉要好好的·知不知道”·    乌兰明明很讨厌这个傅姑娘做的事情,眼里却有泪滚落下来。
    丁觉偶尔回来便跟傅琅讲一讲他替傅琅看的地方,傅琅边走边听,就到了书房门口·天色难得放晴了,廊下碧湖如洗,景致十分漂亮,丁觉这些天也忙得累了,往一旁阑干上一靠:“你别瞎走了,安生站一会。”
    傅琅就趴在另一边的阑干,听他不说话,才问:“你这两天忙什么”·    丁觉道:“你不知道君上又病了,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都在宫里守着,桐江那边补好了大堤,也还是不好,王后那边敲打着大公子拿兵符和金印出来给三公子,各部也顺着这股风闹了起来,这都折腾了几天了。”
    傅琅过了一会才问:“那她给了吗”·    丁觉和一干门客被这些事情闹得头疼,偏偏裴瑟态度又有些奇怪,人在宫里耗着,这群人也不能进宫去找她问。
他心里一股烦躁,就不想说下去:“你问我我问谁去啊哎,不说这个了,你上次说出去住,我想过了,你如果在平阳城里,总也是没什么事情做,还不如在城外清闲。
城外井田可以买,但你身份还没定,我托人去办了,大概总要花十几天·你要是着急,城南那边最好,我有几个朋友是相熟的,有不住的屋子,我带你过去……”·    傅琅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觉得如果不在这里,那在哪里都是一样。
    她趴在阑干上发愣,刚刚才吃过药,现在困意渐渐上来了·头上风铃响得窸窸窣窣,太阳光也烈,不过是初夏,脸被晒得发烫,觉得一旁的丁觉说着说着就没了声,她眼睛快闭上了。
听着耳边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卷过来,丁觉脱口喊了声:“公子”·    这两个字钻进耳朵里,傅琅人趴在木头阑干上,猛然一个激灵站直了回过头去,同时就已经后悔了起来。
真不该回头,更不该站在这,她难得回来一趟,一回来就看到自己又得生气,真应该早点搬出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后悔得肚子疼,却躲不过廊上走过来的七八个人,正围着中间的裴瑟说个没完。
裴瑟走得飞快,片刻间就到了跟前,没有看见她似的,抬脚就要进书房·丁觉正有事要她处断,也站直了跟过去:“公子,西山的冶炼厂送来一批新剑,还放在营里,本来林将军那里要……”傅琅松了口气,打算一声不吭当个石柱子,却见裴瑟走到了门口,突然一偏头向着她脚下说了句:“站远一点。”
    傅琅哪里还敢多话,她让自己离她远点,那就该远点·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才恍然想起来她背后这段高廊没有阑干,原来裴瑟是叫她离这里远一点·    想到这里,已经迟了,她一只脚已经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觉下一刻就要被拍扁在湖边大石头上。
    裴瑟凝神听着奏报,一只脚都进了书房,突然又大步流星走了回去,一把抓住傅琅胳膊把她从廊边抓了回来·傅琅连后脑勺都发麻,吓得不轻·腕上被裴瑟抓得死紧,还不松手,又抓着她走了几步,一直到傅琅背都贴在墙上了也没放开。
    傅琅确实是怕了,眼前的人简直都认不出是谁,瘦成了个衣架子,衣架子力气还挺大,神色比上次还狠·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得成什么样·她索性心一横,脱口道:“你回来吧我明天就要搬走了。”
    裴瑟把钳在她胳膊上的手一松,扭头就进了书房·她大概只是回来拿个东西,只过了片刻就走了,身后还是呼啦啦一群人跟着问,她吩咐了几句,声音并不大,全被人盖了下去,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傅琅把手放在刚才被她掐的地方按了按又揉了揉,回去收拾行李,打算等丁觉回来就让他带路去那朋友的屋子住·她的东西不多,只不过打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一边心想这些人都讨厌,裴瑟回来这么一趟才说了四个字,剩下的全被他们盖住,她的声音那么好听,以后多半再也听不到了。
    行李收拾到最后,只剩下一支细长的金簪·那晚回来之后这金簪上面全是血,有她的也有五十三的,她本来不想洗,但总得洗干净·长豫说这是裴瑟生母的遗物,难怪裴瑟放在盒底。
她那时候太鲁莽了,见了这金簪只是有三四分的喜欢,其实并没有十分想要,但仗着裴瑟脾气好,什么都要·得了裴瑟一句夸赞,就觉得这金簪的三四分的好看就翻了三四倍,变成了十二分的好看,就恨不得天天戴在头上。
也多亏了这支金簪,五十三才能用命把她送出来,不然她也不能在裴瑟跟前又讨厌了这么多天··    她捧着金簪又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再留一留,走的时候再还给她。
她手里握着金簪,怀里抱着包袱,躺在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外面仿佛是吵吵闹闹的,她睡得并不好,梦里下着小小的雨,自己在一座陌生大山上,道路两侧林木茂密,茂密之外的山崖下河流湍急,她不知在找些什么,一路向前走,爬坡沾了一裙子黄泥,下坡又手脚并用,摔了几跤,然后开始哭,哭得可太用劲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得太久了,头都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总算疼得醒了。
    她一摸脸上,居然是真的满脸凉凉的泪,顿时觉得自己又烦又憎,就知道哭·外面天还是黑的,晴明的夜空中大大的月亮挂在中天,也真的是在吵闹什么。
傅琅擦了眼泪出去看,见是书房那边亮着灯,心想不会又要碰到裴瑟吧她又是一个激灵,蹿回卧房躲着·谁知乌兰也醒了,进来看了一眼,道:“傅姑娘,你也醒了”·    傅琅正穿着中衣趴在窗前,瞄着外面,被人撞破,多多少少有些尴尬,讪讪地下来,“啊,你也醒了,好巧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嘿,今天不开点歌房~·    ·    第26章 第十四章(四)·    ·    她捧着金簪又看了半天,决定还是再留一留,走的时候再还给她。
她手里握着金簪,怀里抱着包袱,躺在床上就沉沉睡了过去,外面仿佛是吵吵闹闹的,她睡得并不好,梦里下着小小的雨,自己在一座陌生大山上,道路两侧林木茂密,茂密之外的山崖下河流湍急,她不知在找些什么,一路向前走,爬坡沾了一裙子黄泥,下坡又手脚并用,摔了几跤,然后开始哭,哭得可太用劲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得太久了,头都一抽一抽地疼了起来,总算疼得醒了。
    她一摸脸上,居然是真的满脸凉凉的泪,顿时觉得自己又烦又憎,就知道哭·外面天还是黑的,晴明的夜空中大大的月亮挂在中天,也真的是在吵闹什么。
傅琅擦了眼泪出去看,见是书房那边亮着灯,心想不会又要碰到裴瑟吧她又是一个激灵,蹿回卧房躲着·谁知乌兰也醒了,进来看了一眼,道:“傅姑娘,你也醒了”·    傅琅正穿着中衣趴在窗前,瞄着外面,被人撞破,多多少少有些尴尬,讪讪地下来,“啊,你也醒了,好巧啊”·    乌兰笑了笑,“姑娘别躲了,公子没回来。”
    傅琅松了口气,“那他们在做什么啊”·    乌兰道:“听说桐江大堤今天又被冲垮了,公子连夜带兵过去了,安排赤玉守着沧浪台。
门客们知道了,都去了书房找赤玉·”·    傅琅听裴瑟去桐江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出来·又想着这些门客中有的是刁钻人,赤玉一个人招架那么多人,大概不轻松。
她一边说着:“他们是不是吵架了”一边披上外衣,要过去看看,虽然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但总要看看··    乌兰来找她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看她神情镇定,也算定了定心,跟着傅琅走过去。
傅琅走到半路,才想起了什么似的:“丁觉什么时候来”·    乌兰道:“丁觉跟着公子去桐江了·”·    傅琅心想要糟,她又没有身份,又不知道那朋友的屋子在哪里,又没有钱,也不能跟府里拿钱去住驿馆,这么一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搬走。
搞不好还得等到丁觉跟裴瑟一起回来,到那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要惹得她一脸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这么想了一通,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前,见赤玉站在门口,身边围着不少门客,都在跟赤玉痛陈利弊。
    一个白面书生道:“公子在朝中本已日渐失势,又在这个节骨眼去桐江,在平阳的人还不得被掰了”·    赤玉道:“你听我说……”·    一个邋遢老头附和:“桐江那些事谁去不行非得亲自去”·    赤玉又转向他,然而插不进嘴去。
    一个壮实汉子不赞同:“你这话就过分了,公子哪年不是亲自去做这些事情怎么就今年惹得你老唧唧歪歪”·    那邋遢老头道:“那能一样吗”·    赤玉又道:“你听我说……”傅琅从一群人后面推推挤挤,钻进去站在赤玉旁边,高声道:“吵什么吵都听她说”·    赤玉愣了愣,别人也愣了愣。
傅琅拿胳膊肘戳了戳赤玉,赤玉反应过来:“今年桐江两次决堤,此事百年未有,并非你所说寻常小事·再者公子一向事必躬亲,自然要去桐江巡视,这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今年与往年一样她这话说得太假了,简直连傅琅都听不下去,那群人自然更是不听,顿时又要吵。
傅琅吼了一嗓子:“都差不多行了你们若有那个血气,自己去马厩牵匹马去桐江问裴瑟怎么了你看什么看是不是马都不会骑大半夜拉着赤玉问这些有的没的,就算她说出来,又能怎样你有金印你有兵符真是吃饱了撑的。
难得天气好,你们不睡觉,就在这站着喂蚊子”她说着就拉着赤玉回书房,那白面书生见她气焰嚣张,不由得怨愤道:“傅姑娘我们在大公子这里做门客,也是忠心为主……”·    傅琅听都懒得听,回身向他皮笑肉不笑地挤了个表情出来,两手拉过门扇,“啪”地关上了。
门外继续吵了一阵,大概也总算想到在这里发牢骚并无用处,况且夏日蚊子的确咬人厉害,渐渐地散了··    赤玉客客气气向她道了谢,傅琅仔细看了看她,觉得这位才是正儿八经的忠心随主,也是那种八百年没睡过觉的脸色,还惦记着把桌上东西收了收,“傅姑娘,这还早着,回去再睡会吧。”
    傅琅走出门口,又回头问她:“赤玉,桐江那里危险吗”·    赤玉抬头疑惑道:“危险也说不上有什么危险,不过是巡视和指挥。”
    傅琅点了点头,又道:“你也别耗着了,她不在,也做不了什么事·”·    她呵欠连天地带着乌兰回去睡觉,转了个弯,乌兰越走越慢,频频回望。
傅琅奇道:“有鬼看什么呢”·    乌兰道:“姑娘,哪来的鬼,我是看书房门口加了阑干·”·    傅琅一听就往回跑,站到书房门口一看,那段空廊不知什么时候加了一段,把空地补上了,简直无话可说。
她躺在床上,摇头叹气到天明,真的是无话可说··    裴瑟一去就是十多天,傅琅没钱没去处,仍是在沧浪台待着·她一天跑五十趟书房,也不问什么,憋着话看着赤玉处理那些琐事,赤玉被她两只肿泡眼看得叹气:“今天依然没什么消息。
傅姑娘,没消息不就是好消息吗”·    傅琅每天都等这么一句话,然后继续回房间发呆,或者看着厨子花匠剥莲子剥花生沤化肥,天气时而下雨时而阴,人几乎要长了霉。
    花匠一听就笑:“长霉好,长霉的东西当花肥可好了·”·    厨子踹他:“胡说八道·”·    花匠被他一踹就十分忧愁,望天道:“我的花真的沤死不少,今年天气太邪门了,这可是夏天,该是很热的。”
    厨子继续踹他:“轮得到你操心·”·    花匠更加忧愁:“公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公子再不回来,你剥了这么多东西,可都要臭了,到时候还得给我当花肥。”
    厨子兜着剥好的花生去厨房,一边骂他:“我用火烤”·    傅琅没心没肺地跟着他们笑··    今年大概是真的邪门,傅琅从来不太做梦,那一晚糊里糊涂的梦却做了无数次。
到后来她都懒得挣了,由着自己在梦里哭,每天都顶着两只桃子一样的眼睛去书房晃悠,毫无往日仙女本色·这晚也依然在做梦,还是重复的泥泞山坳,上坡下坡,一身黄泥,倒是哭得并不厉害,怀里抱着的东西渐渐被捂热了。
到了每天惊醒的地方,却没有醒,继续向上爬了一座山坳,天已经是黑透了,雨还在下,她连雨披雨笠都没有,看着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随即是沉闷的雷声··    雷声像是从地平线上滚过来的,她只觉得连床铺都在晃动,总算醒了过来。
外面真的在下雨,雷声隆隆在湖面上划过,沉重的雨水敲打窗棂,噼啪作响·傅琅一股脑地起来到外面去,原来是棋子大的冰雹,密密匝匝地倾盆落下·乌兰也不在,雨幕中只能看到远处书房的一点亮光。
这不对劲,傅琅草草披衣就往书房跑去,在门口和个高大穿盔甲的人撞了个满怀,她连忙道歉又抬头,原来是戴望··    戴望顾不上理她,一只手把她扶到门边就嘱咐赤玉:“快些,人马要齐了。”
    赤玉急急忙忙吩咐人拿一样样的药材,药丸,药粉,然后又不知要拿什么,傅琅一听这些东西就急了:“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乌兰也是瞎忙活了半天,才停下来告诉她:“桐江……桐江那里说是大公子被洪水卷走了,二公子这里领兵去找人……傅姑娘……”·    傅琅脑中“轰”的一声,茫然抬手抓住戴望的肩甲:“快走啊怎么还不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戴望也急了,冲上去拍醒赤玉:“带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昏头了”·    赤玉一脸惶急,确实是昏头了,低声道:“二公子说让我把东西带上……”·    戴望咬牙切齿地附在她耳边提醒她:“金印兵符在不在她身上还是在这里在这里就带上”·    赤玉声音都变了:“金印在公子身上,兵符在我这里……二公子,你这么说……”她死命咬着牙,戴望却眼圈一红,几乎是把她提起来往门外挟着走。
宫里早就惊动起来,这时是午夜,但宫门城门全开了,沧浪台外满街骑兵严阵以待,冰雹砸在铁甲和兵器上,发出散乱的噼啪声·沧浪台门口灯火影影绰绰,照得偶尔闪过夜幕的刀锋寒光冽冽。
    戴望和赤玉上了马,却见傅琅也爬上一匹马,大概怕他们嫌弃,用了十分力气,也算利落,坐在马上就握紧了缰绳·戴望觉得不妥,正要说什么,赤玉却知道傅琅那个烈性子没法劝,于是向他摇摇头。
戴望见状便不多话,手中□□向上举起,命道:“开拔”·    作者有话要说:·    有句讲句这一章真的是很长了【已经完了·    不过还不是最长的 眼前一黑·    ·    第27章 第十五章(一)·    ·    此去为了求快,清一色全是骑兵,马上行军比不得之前和裴瑟从燕岭一路慢慢悠悠坐车回平阳,实在辛苦。
好在傅琅不像那些士兵一样穿着一身沉甸甸的甲冑,但是也是腿疼肩膀疼。她生怕赤玉和戴望把自己撇下,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一路上都是暴雨,队伍只不过在途径的驿馆简单吃了顿饭,傅琅不知道行军的规矩,刚坐下吃了几口,已经到了时间,一屋子士兵呼啦啦地出门,她也急匆匆地上马。
戴望差人清点人数,前面的赤玉伸手给她扔了个油布包裹过来,她接过打开,里面是刚才饭桌上有的干粮和肉干,原来赤玉早就知道她吃不饱··    她往嘴里塞了块肉干,一边走一边嚼,肉干太硬,嚼得脸发酸,眼眶也酸。
迎风而行,雨水绕过雨笠砸在脸上,汇聚成流,凉丝丝地流到胸口··    傅琅觉得自己在路上颠簸了总有三四天,但其实不过看了一次日出一次日落,第二天夜里就到了桐江。
桐江半段临山,曲曲折折在山中绕了数十里,才到了旷阔的平地,涌成大江·桐城令叫人打着火把照亮,只见连月的大雨之下,江水都被冲出的沙石染成土黄,十分难看。
江面宽阔了一倍多,奔流无休,在夜色中撞击两岸崖壁,发出比雷声一般可怖的巨响··    傅琅喉咙紧了紧,想起裴瑟身手那么好,对着成群的刺客也不曾落下风,但对着这样的桐江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桐江江水奔泻声隆隆,戴望压着江声吼:“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怎么不派人去救”·    桐城令张了张口,只是哑然。
反倒是赤玉拿得住一些,劝道:“二公子,看这情形,不如先回营修整·总不能夜里去找,非但找不到公子,还要折进去不少人命·”·    戴望又看了会奔腾的江水,雨势越来越大,几近倾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拢住桐城令的肩往回走:“赵大人,我昏头了,对不住·那天是什么情形详细说说,我们好计划明天怎么找人。”
    自入夏以来,桐江两次决堤,那桐城令已经在江边守了月余·直到十几天前裴瑟来了,他才得空合了合眼·裴瑟见大堤挡不住江水积蓄,于是带兵挖了不少疏通水渠,再加上雨势渐小,于是汛情渐有好转。
    前几日便有山民从山上跑下来报信,说是还有几个村落的人困在山上·裴瑟立刻带了士兵去造桥填路疏通,山间道路打通,便带出了近百村民·谁知那一天正是上游暴雨,裴瑟本来站在江边拉人过河,毫无预兆地,只在一瞬之间便有洪水涌来,江边十数人就此被冲走了。
他们沿下游寻找打捞,找到几具村民和士兵的尸首,但并不是裴瑟··    戴望停了半天,“淹死的”·    桐城令垂目,“水中多乱石,大多都是撞死的。”
    戴望咬了咬牙,直觉要糟··    一群人看过地图,圈出桐城令已经派人找过的地方,又圈出可能性大一些的地方,再圈出其余也要找的地方,人马分成几队,各自草草睡下。
    傅琅躺在帐中盯着帐子顶,身边的赤玉也是没睡着,但两个人都没有心思说话·总算熬到天明,傅琅一股脑地爬起来往怀里塞东西:干粮、肉干、油布……她塞了一怀,就想不出还该带什么,赤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你别去了,山里危险。”
    傅琅摸了摸塞不进去的干粮,半天才说:“不行·”·    赤玉便也爬了起来,把她怀里那一堆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摊开,用油布垫着,又添了几样东西,整整齐齐地包好,小小扁扁的一包,傅琅接过塞进怀里,问道:“赤玉,你呢”·    赤玉摇摇头:“我身上有要紧的东西,我不能去。”
外面还在下雨,不过比昨夜小了很多·她给傅琅披上雨披,傅琅突然道:“我披两件雨披行不行”赤玉便把自己的也给她披上。
    傅琅就着水啃了几口干粮,帐外便响起号角,她把干粮衔在嘴里,掀开帘子就要走··    赤玉追出来,很小声地喊:“傅姑娘”·    傅琅闻声回头,赤玉道:“你自己要平平安安的,不然……”·    傅琅嘴里还叼着干粮,只是向她挥了挥手。
    一行人骑马走进山坳,道路渐窄,戴望才看见她·他身上没什么能给她的,伸手摸出一把匕首来塞到傅琅腰间·傅琅掏出块干粮来给他,算是回礼。
戴望确实没吃饱,接过就啃,几口啃完,拍拍手:“傅姑娘,跟紧些·”·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点点头,戴望一提缰绳跑到前面带路去了。
她不急着往前,打量了几眼这山坳·盛夏时节山中草木枝繁叶茂,连日雨水浇灌,长得好的便叶片深绿发黑,仿佛能滴下水来;长得不好的被水冲松了根上的土,横在路中,或者即将倒伏。
另一侧则是平缓坡地,下面是滚滚的桐江水·坡地绵延向前,渐渐陡峭,形成水边山崖,地势极为凶险,这就是桐江下游··    傅琅心沉了沉,知道这还是桐城令已经打捞过的河段,再往下还不知又是如何。
她跟着队伍向前又走了一会,转过一条崎岖河道,戴望知道这里已经到了地势最险要的地方,桐城令手中士兵不敢冒险,还没有查探过·他领头挥手,一队士兵跟着他骑马跳下山崖。
    傅琅跟前没有了遮挡,眼前随即现出一条幽狭山路,起伏向上,两侧被繁茂树木遮住,靠外的一侧树木之外即是崖壁,崖壁之下即是湍急江水··    她觉得脑中某个关窍隐然一动,仿佛被轻软的羽毛拨扫,那种脑中丝弦被拨动的□□仿佛夏日的蚊蝇在肌肤表面轻轻掠过。
    她提起缰绳催动马匹,缓缓向前又走了几步·头顶的单薄天光被树荫遮挡,雨声淅沥,落到树下的却不多·马蹄溅起黄泥,粘在她脚尖上,随即有一种奇异的战栗从她的脚尖传到全身,接着又是一阵异样的酥麻。
    傅琅猛然意识到,眼前景象与她连日来梦中所见毫无二致她陡然兴奋起来,胸中抑郁被这兴奋驱散,变成了一团火,火烧之下,她结巴着开口叫道:“二、二公子戴望”·    四野寂寂,没有人声,也没有马蹄声。
只有树冠之上天穹之下绵绵不绝地落下雨,敲打在深绿叶片上,发出珠玉撞击的声响··    戴望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跟着的人多,少她一个,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
她估摸着戴望就在那个岔口往下的地方,于是催马向来时的路走过去,拨开茂密树枝,却傻眼了·眼前桐江从此处开始分流,阔大江面分成无数条,沿江或是林木遮挡,或是巨石参差,唯独没有戴望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嘿,大噶好,接下来几天有事要忙,都用存稿箱发··    我居然有存稿……·    ·    第28章 第十五章(二)·    ·    傅琅猛然意识到,眼前景象与她连日来梦中所见毫无二致她陡然兴奋起来,胸中抑郁被这兴奋驱散,变成了一团火,火烧之下,她结巴着开口叫道:“二、二公子戴望”·    四野寂寂,没有人声,也没有马蹄声。
只有树冠之上天穹之下绵绵不绝地落下雨,敲打在深绿叶片上,发出珠玉撞击的声响··    戴望的队伍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跟着的人多,少她一个,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来。
她估摸着戴望就在那个岔口往下的地方,于是催马向来时的路走过去,拨开茂密树枝,却傻眼了·眼前桐江从此处开始分流,阔大江面分成无数条,沿江或是林木遮挡,或是巨石参差,唯独没有戴望的踪影。
    她只愣了一个瞬间,就拨马回到刚才那条小道上·梦境中景象与眼前的合二为一,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到她胸口滚出了真实的自信,甚至还有隐约的侥幸——水中多巨石,山上却没有河流冲刷。
如果裴瑟没在水中丧命,那么洪水上涨之时一定是往山上走·梦中她的确爬了一座山,一切都合得上,原来自己在梦里是去找裴瑟··    傅琅越想越振奋,本来昨晚所见已经让人寒了心,连着赤玉和戴望都是一副要去找尸首的打算。
可是裴瑟一定还活着五十三说她运气差,生来就惨,简直是孩子的傻话·她惨了这么多年,运气原来都攒在这一天·    这果然是条上山的缓坡,林木葱茏之中看不出山有多高,傅琅根本不管,只管循着直觉拨马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她才觉得饿了,掏出块干粮来吃了几口,剩下的喂给马·这匹马是沧浪台的,平时也是有人前前后后地伺候,毛色亮滑,性情十分乖顺·被她骑了这么一路,连日奔劳,连额头上短短的毛都被雨淋得乱糟糟的。
    傅琅摸了摸它的耳朵:“你也辛苦了·”棕马扭头打了个响鼻,重新轻快地跑动了起来··    转过一道山坳,前面靠外的山道上渐渐没有了树木遮挡,反而堆积了不少乱石。
傅琅越走越近,看得清楚,这里的半边山道是被雨冲塌了,乱石挡在外围,下面是道陡之又陡的山崖,堆满黄泥巨树石块·从这里看去才知道,地势并不十分高,山下的桐江看起来只是有些窄。
    傅琅这么想着,便催马拐过这个弯,再要向前,却听棕马爆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嘶,随即扬起前蹄胡乱踢打起来··    傅琅有些慌了神,紧紧抓着马缰不肯撒手,可是哪里顶得过棕马用力一摆,她整个人被掀倒在泥地上,同时看清原来山间道上被雨冲下的捕兽夹正夹在了棕马前腿骨头上,生锈的利齿随着棕马挣扎,越发夹得紧。
棕马反复踢打,傅琅手脚并用躲开沉重的马蹄,试图去拉缰绳·棕马竟然向后躲了一躲,后蹄猛然踩空到山崖之外·傅琅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叫,随即眼看着棕马向后落去,在满山乱石之上颠磕几番,消失在浑浊的浩浩江水之中。
    变故生得太快,傅琅仍爬在山崖边,喉咙发紧,过了许久才撑着手站起来·怀里的油布包掉在一边,好在没有破·雨笠早就丢了,外面的一件雨披也被乱石挂蹭得稀烂。
她把油布包重新塞进怀里,剩下的一件雨披也叠起来收好,一会找到裴瑟,不能让她淋雨·好在雨也并不很大,她刚才出了一身汗,这样也凉快··    傅琅在山道上走到天都要黑了,那种战栗的兴奋渐渐退了,剩下的只有怀疑和恐惧。
这山道上又是乱石,又是滑坡,又是时不时落下的巨树巨石,又有有捕兽夹,说明还有野兽·算算时间,从裴瑟落水到现在,总有两三天了·以她的聪明,三天还没回营,那只能是回不去。
傅琅不敢再想,牙齿咬得死紧,拼命抑制自己脑中划过的那些画面··    天色渐晚,道路越发黑漆漆的,雨又大了起来,傅琅反正早已浇得透湿,也不在乎这个。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梦里你为什么哭·    因为找不到裴瑟,或者因为找到了裴瑟,却不是原来那个活生生的人·    傅琅抹了一把脸,湿淋淋的雨水夹杂着有点温度的泪水,发现自己真的在哭。
    傅琅再没耐心爬这走不到头的山道,拨开山边树木,直到被冲松了土壤的嶙峋崖壁边,伸手抓住突出的石块向上爬去·脚尖滑了几下,她连害怕都没有,抓住石块勉强平衡,手脚并用地趴在陡峭山崖上。
黑洞洞的视线在一个瞬间中被闪光照得雪亮,原来已经几乎爬到山顶,她心中一喜,又向上爬了几步,随后头顶响起惊雷似的巨响··    闷响呼啸炸开,倾盆大雨重新下了起来。
傅琅已经顾不得许多,三步两步摸到了山顶平崖边,努力扳直身体翻了上去·闪电一道道撕裂墨色翻涌的天幕,雪亮刺目的电光中,傅琅直着眼睛向平崖上那座木屋冲去,推了推关得严严的木门,没有推开,她砰地撞了上去,门开之时,可怖的惊雷在身后炸响。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傅琅看清了屋中景象,抬腿就往里走·本来为防雨水淌进来,门里地上垫着卷起的稻草,傅琅被绊了一跤,人砸在地面上,停都没停,又爬起来几步冲到屋角,低头盯着躺在地上的人,眼睛一瞬不瞬,却没出声。
    她刚才又是撞门又是摔跤,动静不小,躺在屋角的人被吵醒,可也不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便重新合上眼睛··    她睁了眼睛,总算是还活着,傅琅只觉得胸口紧巴巴的一口气瞬间被抽空似的。
门外闪电纵横不停,她慢慢蹲下身来,看清裴瑟自腰部起的衣衫被血染透,一直染到了腿弯,不知道血止住了没有,因为看着湿淋淋的·她咽了一口,伸出手来摸索着解开裴瑟的腰带,接着打开两襟。
她浑身都在淌水,这样俯着身渐渐近了,便带下来一股湿重的寒气··    裴瑟突然睁开了眼睛,又是那种凉飕飕的眼神·傅琅不知道她的意思,其实也并不知道治伤的程序,只好停了手。
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认识她”·    傅琅回头一看,身后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拄着根树枝做拐杖,正往火盆里添柴·她刚才压根没注意到这个人,想来是跟裴瑟一起落难的村民。
那孩子见她点头,指了指:“你把水滴她身上了·”·    傅琅这才意识到有水滴沿着她袖口滴在了裴瑟衣服上,染湿一片衣襟,刚才大概是碰到了伤口疼处,难怪凉飕飕瞪了自己一眼。
她收回了手,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把赤玉给她带的一堆药摆了出来,有药丸也有药粉,分门别类用纸包着,不知道都是做什么用的·她只认识金创药,打开纸包,见并没有被雨水浸湿,不由得松了口气。
正要给裴瑟用药,却想起自己连头发尖都在滴水,总不能在裴瑟身上擦干净了再用·况且看神情,这人多半还不想见到自己,想必被自己碰更是不能忍··    她讪讪递上药,“小孩儿,这是金创药,你会吗”·    那小孩道:“我”·    傅琅心想:总不能我来,别一会她没病死反而被我气死了。
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自己一身的水··    小孩接过药便蹲在裴瑟身边熟门熟路地拨开裴瑟衣衫,露出腰间肌肤·傅琅在一边装作挤着衣服上的水,一边偷看。
那片伤口有些吓人,看不出是怎么弄的,只看得到血肉模糊,也没有止住血,却也没有流太多血·小孩把药粉洒了一遍,又从油布包里找出布条来裹好那道伤口,总算是有些赞许地看了傅琅一眼。
傅琅心里憋屈,却也忍不住赞美了一下在远方的靠谱到了极点的赤玉··    那小孩处理完裴瑟腹部的伤,又掀开裴瑟的袍子·裴瑟右腿上的衣物被撕开了,用几根木棍固定着小腿,也是血淋淋的。
傅琅心里一跳,忍不住问道:“腿……腿怎么了”·    小孩道:“捕兽夹·”她抬头看了看傅琅欲言又止的神情,补了一句:“不知道断了没有,别问了。”
    傅琅别过头去不再看··    傅琅在火盆边蹲了一会,直到袖子有些干了,才抽了抽鼻子·谁能想得到裴瑟居然弄成了这样,比死还惨。
    她也不管裴瑟愿不愿意了,走过去伸手便摸了摸裴瑟的额头·她额头上都是汗,傅琅一猜就知道她大概是疼得厉害,不想说话·腰上伤口还没止血,腿上的看着已经发炎了,大概只敷些药粉也撑不了多久。
傅琅轻轻叫她,“裴瑟,你是不是疼得睡不着赤玉给你带了这些药,你看看该吃哪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时光机·    ·    第29章 第十五章(三)·    ·    她也不管裴瑟愿不愿意了,走过去伸手便摸了摸裴瑟的额头。
她额头上都是汗,傅琅一猜就知道她大概是疼得厉害,不想说话·腰上伤口还没止血,腿上的看着已经发炎了,大概只敷些药粉也撑不了多久·傅琅轻轻叫她,“裴瑟,你是不是疼得睡不着赤玉给你带了这些药,你看看该吃哪一样。”
    裴瑟这下连眼睛都不睁了,傅琅怀疑她真是睡着了,试探着去摸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腕,想探探脉搏·一摸才知道,她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地发抖,被傅琅一碰,像被火燎了似的往回抽。
傅琅一把抓住了,把那手腕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才说出话来,“裴瑟,你就今晚不跟我生气,行不行明天我就带你回去,然后我就走,以后都不让你讨厌了,行不行”·    裴瑟仍不说话,傅琅继续道:“戴望和赤玉都来了,但只有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明天带你回去,就让他们跟你说,你现在先吃药,行不行赤玉给我带了好多,可是我都不认得·她担心你,一夜都没睡,又不能来找你,说是身上带着要紧的东西。
你别让她白担心,裴瑟就今晚不恨我,不行吗”·    傅琅看着裴瑟脸色白得像鬼,仍然是好看的人,可是怎么能倔成这样。
傅琅哪像裴瑟是个好脾气的人,轻声细语这么半天已经是把知道的好话都说了个遍·她脾气憋了一晚上,早就忍不住了,又说得口干舌燥,最后从牙缝里咬着说道:“裴瑟,你是不是想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安详躺着的裴瑟听了她这一句,终于睁开了眼睛,清亮幽深,没有一点情绪。
爆了皮的苍白嘴唇轻轻一动,傅琅听见她说的是:“我就是想死·”·    她就是想死,为她做什么都是累赘·来找她也是多事,给她找药也是多事。
想让她活着,更是无事生非,因为她就是想死·    傅琅骤然失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俯身揪起她的衣襟把她拽得微微抬头看着自己,仍觉得不够,另一手猛然扼住了她的脖子,贴近到鼻尖抵着鼻尖,紊乱的气息混在一起,她恶狠狠地吼:“你就想这样就想这样”·    手掌贴着她冰凉的脖颈,手指贴着她跳动的血管,眼睛盯着她的面孔渐渐透出血色来,随后变红。
傅琅只觉得自己额头上突突的,听得到血在血管里撞来撞去,心脏疯狂鼓动,跳得失了节奏和速度,越跳越冷,最后她连额头都抵在了裴瑟额上,听到自己的声音脱离了意识尖厉地响起来:“你就要这样我也去死行不行我管你死活,我也去死,行不行”·    她的声音像咆哮又像呜咽,身下的人不知道听到了没有,始终吸不进气息,毫无情绪的眼里瞳孔渐渐涣散,嘴唇终于透出一丝丝青紫色。
傅琅掐得越来越紧,明知裴瑟毫无反抗的力道与意图,灭顶的窒息之中,被丢在一边的手却艰难地动了一动,掌心朝上,五指轻轻痉挛着点了点潮湿的土地··    那是有话要说的意思。
她的手指又直又长,每次要人听她说话的时候就会轻轻磕一磕桌案,有一点威严,更多的还是温柔··    傅琅猛然松开手指,揪着她领口的手一松·裴瑟没有意识,软软倒回稻草堆上。
    黑暗中火盆里一点微弱的光闪闪烁烁,静寂持续了片刻,裴瑟睁开眼睛,微微伏身起来·她伤得不轻,又拖了这么两天多,已经是咳的力气都没有。
一旁的小孩一直在火盆边烤着,大概怕她真的死了,只好走过来给她顺气·火盆中木柴湿润,间或哔哔剥剥几声·裴瑟呛得厉害,都没咳出声音,看起来只是侧着身在发抖痉挛。
傅琅再不看她一眼,跪在地上把那一堆药包一个个打开,手指脱了力,颤抖间掉了好几颗在地上··    傅琅嘴不停,一直在骂:“还不吃药,我让你不吃药,那就全都给我吃下去……不是命大死不了吗,吃不死就给我活着……”七八个药包依次被摊开在地上,她抓起一把药丸来,手却一松,扶在了额上,另一手捂着眼睛,药丸洒了满地。
不知怎么,她隐约想起留春节那晚她哭得止不住,心里想的还是自己怎么有资格在裴瑟面前哭·还有她额头上破了点皮,裴瑟给她涂了好几天的药·再有就是前几天裴瑟把她从廊边抓回来,在气头上还吩咐人加了阑干。
    裴瑟对她真的好,可她这样对裴瑟,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现在比起那时,只能是更加没有资格,可是捂住眉眼的掌心渐渐被水泽浸湿了·裴瑟额角又浸出涔涔冷汗,还在呛着,呛不出便干呕。
傅琅越发烦躁,满屋子找水,找到之后端着喂给她,看她吞了几口,终于顺出一□□气,有点恍惚似的,却嘶声道:“那个最小的丸药,吃两丸·”·    傅琅依言拿了两丸出来,裴瑟却指了指一旁的小孩。
傅琅这才想起来那小孩也是崴了脚还病歪歪的样子,裴瑟是给那小孩找的药,只好把药丸递给她,又硬邦邦地问:“你呢”·    裴瑟又指了一样,“两丸。”
    那丸药着实有点大,傅琅掰成小块喂给她·裴瑟慢腾腾吃了下去,傅琅又掰了几块干粮,叨叨起来:“有肉干,不给你吃那个了,那个不好吃。
你这两天吃的什么饿肚子没有”·    裴瑟又恢复了那副懒得理她的样子,但傅琅在她身边蹲了这么半天,一来知道她昏沉沉的,二来见她吃了药,已经心情大好,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裴瑟讨厌她,讨厌就讨厌,反正等到下了山她就滚蛋·现在反正已经这样了,她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总得听自己的··    她觉得有点冷,叫那小孩:“小孩儿,你多烧点柴明天就走了,还攒什么,想留着在这过年”·    那小孩也是一副懒得理人的神情,但真的添了点柴进去。
    傅琅在裴瑟身边加了点稻草,给她盖上雨披,就在她身边躺下,絮絮叨叨说话·把什么稀奇古怪的都说了,包括路上士兵吃饭那么多还那么快,桐城令吓得魂都飞了,她从山里救出的村民在营边住着,平阳这几天天气本来不错突然又下了大雨,府里的花沤坏了,厨子烤了一袋子花生,乌兰和丁觉吵的架,丁觉给自己找的屋子在城南……·    她也是没话找话,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裴瑟,看着药力渐渐起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才停了嘴。
又过了一会,估摸着她睡熟了,把手伸进她的袖子里找到手腕,不撒手,就这么握着睡·手心里的脉搏稳稳跳动着,让人心安··    傅琅自从出名后就没做过粗活,娇生惯养了几年,已经算是没受什么罪。
这几天的冷雨淋下来,又爬了一天的山,腿竟然抽起了筋,还抽了好几次·起初她疼得吓了一跳,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抽筋,坐起来敲打腿肚,然后又睡下·后来困得都不睁眼了,握着小腿等那股抽痛过去。
到了后半夜,实在疼得厉害起来,傅琅索性不睡了,在屋子里翻出一堆稻草和绳子,又开门出去找了些结实树枝木棍,扎了一张小小的床板,垫上稻草软叶等等,自己往上面躺着试了试,觉得还挺舒服。
    天已经亮了,她才蹑手蹑脚重新开门进去·那小孩不知怎么回事,醒得那么早,见她回来,还问了她一句:“你又回来了”·    这小孩有意思,她还能跑了吗傅琅怕她吵醒裴瑟,比了个手势让她闭嘴。
那小孩闪了闪身,她才看见裴瑟也醒了,只不过见她进来,又闭上了眼睛·傅琅嘿嘿笑了一声,把干粮肉干塞给那小孩当早点:“都准备好了,我们下山吧,还挺远的。”
    小孩不置可否:“我走得慢·”·    傅琅道:“你认路就行·我走得也慢,我还要带她呢·快吃,一会就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心情一好,看这讨厌的小孩都顺眼了·她猜到裴瑟的伤跟这小孩脱不了干系,但也管不了那么多,又过去看裴瑟。
裴瑟又睡过去了,脸上有了点血色,不知道是不是药起效·她想着就摸了摸裴瑟脉搏,一摸之下吓了一跳,又去摸她额头和脖子,都是一片火热,竟然是发了烧··    傅琅又着了急,喂水也喂不进,更遑论药。
把裴瑟挪到拖板上,绳子套上肩膀,就叫那小孩带路下山·外面还下着雨,傅琅把硕果仅存的雨披给昏沉沉的裴瑟披上,暗暗赞美自己有先见之明·其实若是裴瑟醒着,肯定要把雨披给那小孩,但傅琅才不管,把油布和刚找的一副雨笠丢给她让她挡雨。
那小孩虽然腿脚不方便,但起码比傅琅拖着个人走得快,在前面黄泥缓坡上一路下行,傅琅吭哧吭哧提点她:“你看着点路,路上有捕兽夹,还有石头……”·    那小孩似乎有点不耐烦她,只说道:“我知道。”
    傅琅拖着拖板一路向下走,时不时回头看裴瑟一眼·路上多崎岖石子,拖板上虽然满是稻草,总有颠簸,但裴瑟没有醒来·她睡得熟,发烧烧得眼角都有点红红的。
傅琅肩膀上勒着绳子,腿又酸又麻,走到天色又暗了,还看不见路的尽头·又想起了五十三,自己真可以说是替五十三活着了,一个活奴才·想到五十三,就不能不想起生死,她有点着急,问道:“还有多远”·    那小孩道:“我不知道。”
    傅琅加快了脚步,天黑前如果还出不了山,那才真的是要完蛋了·又走了几个时辰,耳边终于隐约听到了江水奔流的声音,她心里一松,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江水撞击峭壁的轰鸣声中居然夹杂了断断续续的人声与马嘶。
    傅琅心中一喜,扬声叫了起来:“二公子赤玉丁觉谁在那边来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嘿 来自存稿箱的问候·    ·    第30章 第十六章(一)·    ·    桐江的雨下得小了,却仍然不停,到了炎夏时候,天气渐渐热起来,蒸腾得水汽缠绵在江面上,清晨看时一片雾蒙蒙的云气。
整个房间里浸满潮气,江边帐中没有青砖铺地,地上都生了青苔·傅琅睡到再也睡不着,坐在榻边盯着那块青苔,总觉得再这样下去,过两天头顶上就要长出蘑菇··    她仍然跟赤玉同住一间帐篷,赤玉自从裴瑟回来,又起早贪黑起来,常常一整天见不到人影。
傅琅知道最近多事,前几天那场暴雨一下,本就被连日雨水泡松了的山石泥土垮塌,不但逼得下游一支支流改了道,还把外面到桐城的路也截断了··    那天傅琅一回营中才知道自己走不掉了,求了戴望半天,最后几乎是被戴望一脚踹出来的。
她委委屈屈地钻进帐子里琢磨,自己跟裴瑟说话的话简直句句都没法信,偏偏自己在山上说得信誓旦旦,太丢人了,太讨厌了··    桐城里断了粮,江边抗汛大营虽然不至于揭不开锅,但饮食越发简陋。
傅琅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决定趁裴瑟还不能起身出去溜达几圈·裴瑟本来就病怏怏的,这次被江水中乱石撞坏了腰,腿又半断不断伤筋动骨,被傅琅一顿折腾下来还发了两天的高烧,半条命都没了,大概没几个月的功夫是不能复原。
    傅琅想看又不能去看,每天像在沧浪台时一眼巴巴地等赤玉回来跟她报告情况·赤玉的讨厌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非但一点都不讨厌傅琅了,还十分耐心把裴瑟今天做了什么说给她听:接待了哪位夫子,看了什么地图,问了什么将领,派了谁去哪一段,找了哪里的木匠来做拐杖……比以前还忙,傅琅一听简直气晕过去,还不如不要救她算了。
    山上的灾民来不及转移就被封了路,便在营边暂时安顿了下来·正是饭点,不少人家搭着伙做饭一起吃,炊烟袅袅,欢声笑语,倒也热闹·傅琅边走边看,见他们吃的和营中也差不多,没什么新鲜。
有个三四岁的小孩已经认得她,挥挥手:“小姐姐”·    她溜达过去把小孩肉嘟嘟的脸揉了一遍,见那小孩的奶奶正蹲着洗米煮粥,傅琅不由得皱眉:“黄婆婆,你逃难还记得带米,怎么不把米缸也背下来”·    黄婆婆笑眯眯道:“你可别说,婆婆我还真没想带,刚好那天买了米,就在身上,连着这小兔崽子一起背下来的。
是不是神了”·    她小孙子小良腿摔坏了,坐在一边瞪着眼睛看傅琅·傅琅很满意:“好小子,有前途,这么小就看得出来姐姐漂亮啊”·    小良奶声奶气指着她:“小姐姐,你牙上有菜。”
    傅琅连忙捂嘴,随后一愣,回过神来就恨不得踹他一脚,揉着他的脸,“你牙上才有菜呢,我都多少天没吃菜了,你还骗人,年纪小小怎么不学好”被他奶奶拦住了,黄婆婆低声道:“傅姑娘有没有消息,什么时候才能通路别人都等着米下锅呢,我这里也熬不了几天。”
    傅琅仔细想了想:“我听说了,好像大概最迟明晚就能送来补给吧·婆婆你这里算好的了,我吃得还不如你们呢·”·    黄婆婆一听就眉开眼笑,大笔一挥:“婆婆给你煮粥粥最好了,最养人”说着真的又加了两把米进去。
    傅琅转了一下脑子,“怎么个养人法”·    黄婆婆搅了搅锅中沸水,“我们俗人天天为芝麻大破事生气上火,慢慢就耗干啦,病人更是这样。
米是精气,煮出油的粥最养人·”她指了指小孙子,“你看他的腿好得快不快”·    傅琅只觉得黄婆婆眯着眼说这些的时候格外神奇,像个卜卦的,让人不得不信,手里把她小孙子往一边一放,“婆婆,好好熬粥,我真的要”·    黄婆婆继续高深道:“这是陈米,要是新米,那可就更好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总算找到个由头去找裴瑟,把卜卦一样的说辞默默记下了,眼巴巴看着黄婆婆慢腾腾熬好了粥,自己端着往裴瑟帐中走,心里已经高兴了起来。
    正是人都去吃饭的时候,裴瑟帐外也没什么人,站着几个一直跟着裴瑟的卫兵,见她来了,其中一个还向她点了下头·傅琅心想一会搞不好还得让你把我赶出去,可别高兴太早了,一面就胆战心惊地推门进去。
    门里站着裴瑟在江边救的那个叫廷西的小姑娘·廷西一下山就要为公子效力,说是家中教导·家中教导什么,则没有说·但她性子阴森森的,也没人问她,反正只不过是山里的孩子,背景干净,就由着她在裴瑟身边帮忙递个拐杖送个汤药什么的。
她见傅琅进来了,抬眼瞟了一眼就算打过招呼··    傅琅正嫌手里的粥碗烫,顺手放在门边桌上,看见裴瑟靠在榻边,榻上加了个小桌,桌上是书,她手里正翻看着,见她进来也没说什么,一旁的赤玉正替她誊写文件。
傅琅只看了一眼,裴瑟满脸活气,她就已经满足了起来,一下子把那些说辞都忘了,指指粥碗:“廷西,这里有黄婆婆煮的粥,给她的·”·    赤玉闻声抬头疑惑道:“傅姑娘,这里有粥啊。”
    傅琅“啊”了一声,廷西就一转身露出手里的托盘,“这里有粥·”·    托盘里有小菜有粥,粥面透出好看的碧绿,是新米煮成的。
    傅琅脱口问道:“哪来的米不是断粮了吗”·    廷西一脸不想看见她的表情,说道:“你不知道”·    她转身就把托盘端给裴瑟,裴瑟放下书卷,把盘子接在手中。
赤玉连忙道:“路通了,刚到的补给,外面正在发米呢·”·    傅琅和她已经培养出了互相看眼色的默契,顿时明白过来,仍然是笑呵呵的:“是吗,我刚知道,那我拿回去了。
晚上见啊赤玉”·    她说着就端起粥来转身用脚开了门往外走,走到门外又用脚把门带上了·那卫兵见她来了又走,有些奇怪:“傅姑娘就来这么一会”·    傅琅边走边回头跟他说:“你不知道,我在这不利于你们大公子养伤——”她说着就没看路,脚下被砂石一绊,人不由自主向前一扑,手里的瓷碗砸在石头上,叮咣一声,顿时四分五裂。
她自从到了桐江就不停摔跤,摔得心里也是四分五裂,太沮丧了··    那卫兵过来把她扶起来,一脸歉疚,“真对不住,傅姑娘,我扶你去找军医。”
    傅琅站起来掸了掸,还是很快活,“不用啊,我也没什么事,找军医做什么·”·    卫兵道:“那我送你回去。”
    傅琅叹了口气,一边蹲下来捡那些瓷片,一边道:“你别着急,我一会自己会回去的·”·    那卫兵连忙把她手里的瓷片划拉到自己手里,“那傅姑娘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你辛苦把公子救回来,我们都是很感激你的·”·    傅琅这才想通他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只好站起来自己回去·其实自己救了裴瑟这件事情要是放在两个月前,裴瑟多半是很高兴的。
可是放在现在,只能是给她添堵·她继续坐在榻边看青苔,看着看着就变成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赤玉把她叫醒:“傅琅,傅琅醒醒,军医给你擦一点药。”
    傅琅迷迷糊糊的,“擦什么药啊”·    赤玉道:“你下午是不是摔跤了抹得被子上都是血。
哪儿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存稿箱的问候*4·    ·    第31章 第十六章(二)·    ·    傅琅这才想通他今天怎么这么殷勤,只好站起来自己回去。
其实自己救了裴瑟这件事情要是放在两个月前,裴瑟多半是很高兴的·可是放在现在,只能是给她添堵·她继续坐在榻边看青苔,看着看着就变成躺着,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赤玉把她叫醒:“傅琅,傅琅醒醒,军医给你擦一点药·”·    傅琅迷迷糊糊的,“擦什么药啊”·    赤玉道:“你下午是不是摔跤了抹得被子上都是血。
哪儿破了”·    傅琅这才看了一眼,果然床铺上有不少干涸的血迹·她伸出胳膊来给赤玉看,觉得弄脏了床铺太不好意思,讪讪的:“我不知道流血了,也不太疼……”·    赤玉道:“一会就疼了。”
    傅琅又傻乎乎“啊”了一声,军医上来给她清理伤口涂药水·军中的医官下手重,果然疼得钻心,傅琅哼哼了几声,往被子里钻,军医看到她衣领里也是一道血口子,“咦”道:“姑娘,怎么脖子后面都破了”·    那是那天被马甩下来的时候摔在石头上划破的,本来就有点疼。
傅琅也不冒傻气了,摇着头往被子里躲:“不用了,这个都快好了……”·    军医道:“好什么,你自己看不见,都发炎了·”说着就把她肩膀摁在床上,她肩膀也疼,疼得哼哼唧唧,被涂了一堆药水,彻底折腾不动了,摆了摆手:“军医走好,再也不见您了。”
    军医吹胡子瞪眼地走了,赤玉连忙出去送,说了几句话给老头顺顺气,又回来想骂傅琅,见她趴在床上喘气,也骂不出口了,只说:“你对军医都不客气一点,活该自己受罪。”
    傅琅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下手很重的军医”·    赤玉跟她说过每天给裴瑟换药的军医下手重,但傅琅没想到这么重。
她不知道裴瑟的伤口有多深,也不知道那会有多疼·她把头一埋:“骂他活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谁知道第二天就吃了苦头。
这军医虽然气性大,但是负责得恨不得给伤员鞠躬尽瘁似的,还要来给傅琅上药·傅琅一见是他就吓得要关门,被军医一把推开按倒涂药水,赤玉就抱臂在一边冷眼看着,跟傅琅几个目光来回,知道傅琅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军医第三天还来,第四天继续来,一连来了五六天,傅琅看见他就翻白眼··    这晚赤玉代裴瑟去和戴望巡视江防,傅琅一个人睡,心想军医到底该懂得避嫌,今天想必不会再来了。
她心中窃喜,一个人关上了门,倒头就睡·其实她肩膀上拖木板拖出来的淤紫还没有完全散,没有前几天那么狰狞,像两条青紫的蛇一样缠紧在肩头,夹杂着已经结痂的擦痕。
后颈上的一道血口子从脖子划到后背,长而且细,涂着黑黑的草药汁·她自己看不见,赤玉有时候看见了也啧啧几声,“傅姑娘,这要是在前面,你可就破相了。”
    其实本来不疼,但是这几天被军医又拍又打,背后一道伤口时时都火辣辣地疼,只好趴着睡·她睡到了半夜,渐渐觉得背后凉丝丝的,隐约有风吹过。
    傅琅倒没有蠢到以为这是军医·她闭着眼睛等了一会,身后的人还没有把她背后的衣服合起来·傅琅便回了回头,低声道:“干嘛啊”。
    裴瑟见她醒了,多半是吓了一跳,捏着她衣领的手一松··    这样亲昵的距离,傅琅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一下子坐了起来,嬉皮笑脸道:“心疼了我呢,救你也不是为了这个,你该怎么讨厌我就怎么讨厌我,该怎么避着我就怎么避着我,等你回了平阳就再也不见了。
——真心疼了”·    裴瑟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却老老实实点了一下头··    傅琅不知道她点头是为了哪一句,不由得一愣,一愣之后又躺下了,面朝里把被子盖脸上,一边骂道:“你发什么神经喝多了找别人发疯去这破地方有酒吗喝粥都能喝上头”·    她还没骂完就后悔了,睡前还愧疚着,怎么又对裴瑟凶上了不知道裴瑟走了没有,拄着拐杖笨得要命,腰能使力吗·    傅琅一骨碌坐起来,室内已经空了,裴瑟早就走了。
她穿鞋下床,开门出去,果然裴瑟拄不惯拐,走得慢不说,因为另一只手举着伞,还摇摇晃晃的·傅琅几步就追上她,一手要从她手里抢过伞来,另一手穿过她的胳膊挽着。
没想到裴瑟反应极大,握着伞柄不松手,还要甩开她的手·傅琅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气性,只好讪讪道:“我就送你回去……”·    裴瑟总算甩开她的手,又是向后退了一步,由她晾在雨里,声音冷得像个冰窟:“傅姑娘救我既然不为别的,那我该怎么讨厌你就怎么讨厌你,该怎么避着你就怎么避着你,有什么问题傅姑娘,今后自重吧。
我弟弟对你做的,我向你道歉·不管是我弟弟怎样,还是我怎样,都别插手了·”·    她说完就往回走,走得慢,但不至于摔跤,一步一步挪回帐中。
傅琅直到看不见她了,才伸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也慢腾腾地回去睡觉·裴瑟放得下就好,她本来也不该再有什么奢望··    过了大暑,雨总算是渐渐停了。
此地秋雨一样凶猛,不过年年凶猛,所以当地自有应对·裴瑟与戴望一行人办完了桐江的汛情,就计划着回平阳·队伍中有步兵有骑兵,也有马车,所以比不得来时风雨兼程一天一夜就到。
再加上裴瑟最近懒得管平阳的事,戴望眼观鼻鼻观心带着队伍磨磨蹭蹭,也不想那么快就回··    本来按照戴望的安排,裴瑟连带着傅琅和廷西这几个伤员就该坐马车。
然而裴瑟现在虽然待人是一样的春风和煦,可看到傅琅就浑身散发寒气·傅琅一想到和她一起坐车就发憷,找了匹马来,慢吞吞踩着马蹬往上爬··    戴望经过这件事,倒觉得傅琅不像传闻中那么妖,反而有几分好玩,几分侠气。
他在一边把一只脚放在车辕上打绑带,看她上个马笨得要命,不由得笑道:“这位女侠,还是以前那匹马好,可惜在山上摔死了·换了这匹,英姿不爽,有碍观瞻,不比以前啊”·    傅琅总算爬了上去,冲他摆摆手:“心爱的小马死了,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女侠的心也好累。
就是这么有碍观瞻,您受累吧·”·    赤玉正探身在车里安置裴瑟的东西,见裴瑟听着外面人说话脸上八风不动的样子,便知道裴瑟不高兴,也嫌傅琅胡说八道,抽身出来拍了她一把:“走吧。”
    戴望也上了马,笑道:“女侠,明天到了桐城,桐城令率百姓宴请我们呢,要耽搁一天·你再歇歇,我叫人给你找匹小马·”·    傅琅蔫巴巴的:“也行吧。”
    桐城令在桐城做了三年,年年有汛情,今年更是破了两次大堤,傅琅知道这一位在江边守了月余,他才是真真正正的累·裴瑟和戴望替他解决了这件大事,尤其裴瑟还弄得伤筋动骨,桐城令放心之余又得提心吊胆,于是在桐城中办了宴席,宴请赈汛官兵。
不过桐城这两个月来民生凋敝,他自己府上又地方太小,便在一处酒楼里办了,连着后院街巷都坐满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存稿箱的问候*5·    【我怎么有这么多存稿……·    ·    第32章 第十六章(三)·    ·    桐城令在桐城做了三年,年年有汛情,今年更是破了两次大堤,傅琅知道这一位在江边守了月余,他才是真真正正的累。
裴瑟和戴望替他解决了这件大事,尤其裴瑟还弄得伤筋动骨,桐城令放心之余又得提心吊胆,于是在桐城中办了宴席,宴请赈汛官兵·不过桐城这两个月来民生凋敝,他自己府上又地方太小,便在一处酒楼里办了,连着后院街巷都坐满了人。
    裴瑟他们在前面坐着,傅琅在后面跟几个医官粮草官随便坐了,提起筷子吃了几口,便觉得有人在拽自己的袖子·她低头一看,居然是小良,奶声奶气地哼哼唧唧:“小姐姐,出去玩吧”·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桐江灾民都有安置,黄婆婆早就带着小良住进了桐城,想来大概就住在附近,才这样巧地碰到。
她把小良抱起来放在腿上指了指桌上菜肴:“你的腿好了想吃什么婆婆知道你在这吗”·    小良继续哼唧:“婆婆让我来找你玩的。
哪有什么好吃的,出去玩嘛”·    傅琅也觉得没什么好吃的,把小良往肋下一塞就跑·其实小良也三四岁了,生得肉嘟嘟的,着实不轻,但是雪白可爱,傅琅喜欢得不行,一路跑到大街边才把他放下:“去哪里玩”·    小良嗫喏道:“我想吃糖。”
    原来是黄婆婆不给他吃糖才找上了傅琅·傅琅捏着他的鼻子:“你好叛逆啊走,买糖去,我吃给你看”·    她说吃给他看就真的是吃给他看,嘴里叼着糖,给瘪着嘴的小良塞了块肉饼:“肉不好吃吗”·    小良一边说“不好吃”一边往嘴里塞肉饼,都快哭了,委屈巴巴的,跟着傅琅逛大街。
街上有商铺开了门,卖香粉首饰的店里香味招摇·傅琅见多了这些,看都懒得看,倒是想起来自己很久都没衣服换了·她花的都是以前招摇撞骗的时候从裴瑟那拿的钱,虽然花了也不心疼,但是毕竟花完了就没了,心想可得省着点。
结果牵着小良一走进成衣店,便看到正当中挂着件红裙子··    小良伸手指着:“小姐姐,这个好看”·    傅琅也觉得这个好看,可是不好打理,路上辛苦,买了也舍不得穿。
其实红衣张扬,不过她也没怕过这些·只是一问价,真的挺贵·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心一横,手一指:“就要这件”·    一件衣服就差不多花光了剩下的钱,傅琅也不逛了,又买了个肉饼塞给小良,抱着他坐在路牙子上吃完,又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走吧,送你回去。
婆婆呢”·    小良道:“婆婆就住在我找到你的地方呀·”·    傅琅道:“婆婆住酒楼那酒楼还挺贵的,没想到你家这么有钱。”
    小良带着满嘴油撇嘴:“不住酒楼,住酒楼前面的巷子·就算有钱也不给我吃糖,而且还没钱·”·    傅琅把他两片嘴唇捏起来:“不许撇嘴。”
说着就把小良又往胳膊底下一塞,原路走回刚才出来的酒楼后门·她本以为这一顿要吃到下午,结果走到后院一看,杯盘狼藉,人去楼空·傅琅不以为意,他们下榻在桐城中的驿馆,离这里倒是不远,从前面穿过一条街就是,刚好顺路把小良送回去。
    这酒楼不小,小良看什么都新鲜,傅琅带着他楼上楼下磨蹭了个遍,终于走到厅中时,老板正带着帐房算账,见她进来,招呼道:“姑娘,住店还是坐坐喝壶茶”·    傅琅奇道:“我住什么店就借个路。
他们怎么走得那么快”·    老板道:“那时看天色要下雨了,一群人就散了·你看,已经下起来了·”·    傅琅夹着小良走到门边一看,果然有细细的雨丝飘了下来。
已经是夏末,雨气中带了几分寒气·傅琅道:“老板,能借我把伞吗我送了这小孩就还回来·”·    老板往柜台底下找了一圈道:“姑娘,不巧,刚才人多,都借走了,也都说是等会送回来。
要不你等会”·    傅琅问小良:“小不点,等会回去行吗”·    小良往她怀里钻:“走吧走吧,我不会淋雨的”·    傅琅笑着戳了他脑门一下,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裴瑟背靠着墙,站在门边打着伞,看样子已经站了一阵子了··    傅琅一条腿在门外,一条腿在门里,本能地想退回去,裴瑟却已经闻声转过头来。
桐油伞微黄的纸面筛下几丝天光,罩在她脸上,有些微微的光晕,眼波一抬,倒没有那么冰凉,依稀还是从前的样子··    傅琅抱着小良,站着没动,裴瑟把手里另外一把伞递给她,表情和声音都是平平静静的,“走吧。”
    傅琅接过伞打开,跟上去,穿过街面,才问:“你在等我”·    裴瑟“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小良像是也觉出气氛不对,窝在傅琅怀里不说话,又往她衣服里拱了拱·傅琅鼻子里窜着他一身奶香,笑话道:“你多大了”·    小良闷声道:“我才三岁”·    傅琅道:“你四岁了”·    小良争辩:“三周岁也是三岁”说着又要往她衣襟里钻去。
    走在旁边的裴瑟突然住了脚,手里的伞柄换到拄拐的另一只手上,空出手来把傅琅怀里的小良提溜出来放在地上,躬身道:“你都三岁了,自己走·”·    小良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地上有点懵,拉着傅琅的衣角:“小姐姐,大姐姐好凶啊……”·    傅琅牵住他的手,一边低声道:“现在还不算凶呢。”
    裴瑟朝这边侧了侧脸,傅琅很有眼色,立即闭嘴·三个人各怀心思,慢慢走到巷中,小良委屈极了,抬手指指前面的木门:“我到家了我要回家”·    地上有个水洼,傅琅又把小良拎了起来,跑过去敲门:“黄婆婆给您送个孙子”·    黄婆婆开了门,见小良一脸油半身水,接在手里才嫌弃:“傅姑娘,这什么孙子,要不就送给你吧。”
    傅琅笑道:“我可不要·把他送回来就得了,我走了”·    黄婆婆道:“别动,等着,婆婆包了角粽,给你们拿几个。”
又低声问:“那就是大公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就在巷子另一边等着,傅琅知道她就算拄着拐打着伞也是惹人注目,便点了点头,却听黄婆婆道:“也怪可怜的。”
    她说着就回去拿角粽,傅琅没敢回头,琢磨了一会,虽然也觉得裴瑟惨,但也没觉得裴瑟惨到能让旁人说·说话间黄婆婆已经拎着角粽过来了,傅琅接过来一看,满满几大串,“婆婆,这是‘几个’啊你把这幅家当都给了我不是更好吗”·    黄婆婆推了推她:“走吧走吧,给我送个孙子还不够我心烦的呢。”
    傅琅笑嘻嘻道谢又道别,提着角粽走下台阶,看到裴瑟才收了一脸笑意,老老实实继续跟着裴瑟在小巷里往前走·裴瑟现在拄着拐还打伞,不过看着比前几天熟练得多。
傅琅还是想扶她,但是不敢··    裴瑟前几天还要不就是装看不见她,要不就凶得要命,现在又冷冰冰地等着给她送伞·傅琅有点摸不准她在想什么,但她记吃不记打,一见了裴瑟就把那些决心都抛到脑后去了,一颗心又雀跃着想问这问那。
犹豫了半晌,又大着胆子问:“裴瑟……”·    裴瑟道:“怎么”·    傅琅道:“小良是桐江山上救出来的,我刚才带他吃了肉饼,买了新衣服。”
    裴瑟听了,顿了顿,“没钱了”·    傅琅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瑟道:“那还有钱吗”·    傅琅现在再不敢撒谎了,只好老实回答:“没有了。
但我真的不是那个……”·    裴瑟道:“嗯·”·    “嗯”是什么意思不是赞同,也不是反驳,只是礼貌的应付。
傅琅想起她刚开始叫自己“帮忙”,那时候就没安什么好心,看中自己爱钱·可是钱不是坏东西,傅琅从小知道得太明白了·有多几个铜板,父亲能带着自己吃暖暖和和的饭住暖暖和和的房子。
如果有赚钱的本领,有些家奴也可以少洗几件衣服·头上戴了贵族给的珠宝,越是金贵,越少受人欺负·春娘做到教习,一半是因为总有闲钱上下打点·安期楼里傅琅最有钱,阿辛那些人再凶恶也不敢惹她。
傅琅见多了文人寒士和公子王孙,其中有的是人对金钱不屑一顾,那些人要么假要么傻,就连裴瑟也没说过不爱钱·但她现在瞧不起自己,就连着这一点也瞧不起,这一点傅琅也很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大变活人·    ·    第33章 第十六章(四)·    ·    傅琅想了半天,越想越不是滋味。
自己心有歉疚不能痛快也就算了,裴瑟看着挺痛快,可是居然也这么黏糊·她忍不住小声抱怨:“你怎么变来变去的啊……”·    裴瑟的声音如抽刀断水般立刻响起,非常利落,“我就是变来变去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驿馆,裴瑟收了伞递给门口卫兵,廷西正在门口,过来扶她回了房间·傅琅把手里的角粽交给厨房煮着,转了一圈,实在没事情做,看阵雨停了,又溜达出来和卫兵一起把一堆伞收拾好送回去。
她送完伞继续在街上晃荡,逛到暮色起了,肚子也饿了,可是摸摸袖中空空,已经没有钱买肉饼了,这才回去·驿馆厨房还没开火,但她刚才拿回来的角粽已经煮好了放在竹筐里。
    她剥了一只,边吃边在驿馆里游荡,突然灵机一动回去又拿了一只来,敲敲门··    赤玉拉开门,见傅琅突然又来找裴瑟,有些奇怪,放她进来。
傅琅也不进,就趴在门上,“裴瑟,你吃不吃角粽有红枣,补血的·”·    裴瑟正在桌边看书,闻言摇摇头,“我不吃。”
    傅琅道:“好的·赤玉,晚上见·”·    她手里的一只角粽吃完了,便把另一只也剥开,看了看,又返回去敲门。
    赤玉拉开门见又是她,无奈道:“你直接说吧·”·    傅琅依然是不进去,“裴瑟,这个是红豆的,黄婆婆说——”·    裴瑟突然放下了书,“你不是怕我吗”·    傅琅一愣,接着道:“怕也要来啊,这不是黄婆婆给你的吗……”·    裴瑟还没接话,傅琅便听见身后有人道:“不好消化。”
    傅琅“啊”了一声,回头一看,廷西端着茶站在那里,好像知道她没懂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傅姑娘,角粽不好消化,病人不该吃。”
    傅琅道:“哦,那我自己吃了·”·    廷西见她光说不动,只好提醒她,“借过·”·    傅琅向后退了一步,廷西从她身边掠过进去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粽子,便转身回房·她已经不饿了,趴在床上睡了个不早不晚的觉,睡醒继续发呆·赤玉进来点了灯,见她没睡,也吓了一跳,又说:“还有粽子吗”·    傅琅道:“在厨房,红绳子的是红枣,红白绳子的是红豆,黄绳子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自己吃。”
    赤玉道:“不是我吃,是公子要·”·    傅琅愣了一下,随后“噌”地坐起来,气得直拍大腿,“这人怎么这样不是不吃吗”·    赤玉道:“公子说,傅姑娘如果这么说,就告诉傅姑娘,那也是黄婆婆给她的。”
    赤玉去拿粽子,傅琅气得继续躺下,胸口一团火烧得热气腾腾的·这人太过分了,以前看着好欺负,怎么这么记仇痛快话说了一堆,让她不要纠缠,自己还断不了欺负人。
太过分了,不吐不快·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睡得早,也睡得浅,朦胧中听到房门落锁的喀哒声,随后是微弱的哔剥一声灯花炸响。
她睁开眼来,看清床前的人,眼神一动··    傅琅好整以暇,抱臂站在床前,长发散着,身上穿着件红裙子,并没有多余装饰·昏黄灯火中裙子红得像火,映得肌肤发亮,眉睫浓长。
如果不是认识她,多半还以为从窗户外面跳进来个妖精;或者以为陈国安期楼那幅招张艳帜就立在这小驿馆里,美风姿,善言笑,眉目分明,等人膜拜,毫不客气··    裴瑟看了半天,微微蹙眉,“你怎么来了”·    傅琅弯下腰,“你发什么神经”·    裴瑟叹口气,勉强打起精神来,“我发什么神经了”·    傅琅又俯下来一点,“为什么不吃还要”桌上放着角粽,连剥都没剥开。
    裴瑟道:“就问这个”·    傅琅道:“怎么书房门口还加上阑干了”·    裴瑟道:“那是我家。”
    傅琅也不生气,“那瓷鲤鱼不是打碎了吗怎么找不着了”那天她回到沧浪台,裴瑟发了那么一通火,桌上东西七七八八的都碎了个干净,可是后来也找不着那条鲤鱼了。
    裴瑟奇道:“碎了什么时候碎的我都不知道·还有什么”·    傅琅没料到她现在连睁眼说瞎话都学会了,“还有什么哦,我的头发呢”·    裴瑟几乎要笑出来,“你的头发,找我要什么”·    傅琅道:“留春节。”
    裴瑟像又被她扼住了脖子一样,没再说话·那天两个人头发缠在一起,她一刀割下来两绺·按照那时候的心情,自然是没有舍得扔。
只见傅琅扬了扬眉,满脸愉悦,伸出手来:“还给我·”·    裴瑟低声道:“我没有·”·    傅琅哪里听她辩解,探身到床里够到她白天穿的衣服,拿出来抖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没能找出来,又掀开她的被子,要在中衣里找。
中衣里除了伤口上的布条可是什么都没有,裴瑟心想她可真的是疯得狠了,正要屈起一条腿来挡她,傅琅却像不怕,脱鞋上了床,跪坐在床铺上·她这么一动作,裴瑟才闻到她满身的酒味,皱眉道:“你喝了多少”·    傅琅不答,隔着薄薄衣料在她腰上摸了几把,没摸到什么。
见她还知道避开腰侧伤口,裴瑟索性也不管了,想看看她还能疯成什么样··    傅琅一路摸上去·腰极细瘦,宽大的中衣在两侧的腰线上塌陷下去,往上是略微突出的肋骨,然后是微有不足的胸脯。
傅琅要摸,被裴瑟一把拍开·她也不动气,两手绕过胸脯,再往上的锁骨纤细如折,上面挨着一缕碎发,傅琅轻轻碰了一下那块略微苍白的肌肤,又问道:“我的头发呢。”
    裴瑟没作声,近在咫尺的傅琅脸上有几分茫然和疑惑,更多的是酒气醺醺·眼里有火,又沉着墨色,浓黑润泽得不可思议,神情又狠又美,好像要一把火把桐城都烧了一样的恣意横行。
可也没什么不对·这是傅琅,她做什么都对··    裴瑟伸手拿起她停在自己锁骨上的手,正要说话,那只手却被傅琅反握紧了,恶狠狠道:“给个痛快话行不行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裴瑟真的被她闹得头疼起来,试图挣开她的手,一边扶额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傅琅突然把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了,把她两手拉过头顶直碰到床头,口中重复了一遍,“什么喜不喜欢”·    裴瑟腰上不能使力,被她这么一拉伤口便有些疼,不得不微微挺起身来。
傅琅猛然倾身下来,香暖的吐息浸润了酒气扑在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告诉她:“就是这个喜欢不喜欢·”·    裴瑟脑中“轰”地炸响一声,直觉不对,被拉直的两只手臂费力弯了几下,带动腰间伤口刺痛,她不敢再动。
随即额上拂过一缕缠绵气息,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一下·裴瑟意识到那是什么,脸上霎时滚烫起来,浮上一层鲜艳绯红·傅琅的唇瓣一触即分,微微抬头,笑了一声,虽然声音极轻,但她声线都蒙了醉意,一条丝线一样挠过,这下连耳边都响起了嘶鸣。
    裴瑟被她压着动弹不得,强自镇定道:“傅琅,你别发疯……”便见傅琅笑盈盈地重新埋头下来,在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她咬人像猫似的,裴瑟连呼吸都窒住了,正要微微张口喘息,却陡然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数不清有多少次来自存稿箱的问候·    先给您各位拜个早年吧·    ·    第34章 第十六章(五)·    ·    裴瑟脑中“轰”地炸响一声,直觉不对,被拉直的两只手臂费力弯了几下,带动腰间伤口刺痛,她不敢再动。
随即额上拂过一缕缠绵气息,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一下·裴瑟意识到那是什么,脸上霎时滚烫起来,浮上一层鲜艳绯红·傅琅的唇瓣一触即分,微微抬头,笑了一声,虽然声音极轻,但她声线都蒙了醉意,一条丝线一样挠过,这下连耳边都响起了嘶鸣。
    裴瑟被她压着动弹不得,强自镇定道:“傅琅,你别发疯……”便见傅琅笑盈盈地重新埋头下来,在鼻尖上轻轻咬了一口·她咬人像猫似的,裴瑟连呼吸都窒住了,正要微微张口喘息,却陡然瞪大了眼睛。
    傅琅在迷迷糊糊中飘着,原来她的嘴唇是这样的,又软,又暖,还糯,还香,还有更好吃的糕点吗原来吻她是这样的,梅花香和佛手香铺天盖地地窜进脑海,微微的鼻息像风拂过上一个春天的花蕊,一千万朵烟花炸在满是星子的夜空,一千万盏河灯被粼粼江水推远……·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等等。
梅花香,佛手香,烟花和河灯··    傅琅倏然睁开眼睛··    颜色有些浅的琉璃瞳仁里晕着墨色,静静注视着她··    傅琅一瞬间如坠冰窖,下意识分开了还停在她唇上的嘴唇。
·    裴瑟的声音凉得像冰:“傅琅,你当我是什么人”·    细长脖颈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淤青,十几天都没散去,留在那提醒自己曾经对她做过什么。
    傅琅脑中嗡然一片空白,酒醒了大半,意识到了自己在做的事情,猛地往后直起身,居然在厚厚床褥上站了起来·裴瑟一把拽住她火红的衣角,傅琅慌得要死,直觉要躲,后退一步,裴瑟拽着她的衣角没有松手,还拉着就势坐了起来。
傅琅都快哭了,在软绵绵滑溜溜的床面上又退了一步,觉得踩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恐怕是裴瑟的腿,因为听到裴瑟闷哼了一声·傅琅这一慌非同小可,连忙躲开,脚下一滑踩空在床沿外面,直接仰面栽倒,后脑勺砸到了一边书桌边沿上,“哐”的一声沉闷的响动。
    傅琅陡然之间眼前一片火花乱溅,半天都没法动,恍了半晌才抬手抱住后脑勺,蜷在地上,仍然说不出话来··    裴瑟本来生气,见状却立即下了床一瘸一拐走过来,吃力地蹲身,一手托住傅琅的后颈,一手扶住腰让她坐起来,紧张道:“怎么样说话。”
    傅琅说不出话来,只有满眼泪花上涌·裴瑟摸到了她的后脑勺,轻轻一按·傅琅舌尖都麻了,总算憋出来一声“疼……”裴瑟又摸摸桌沿,好在并不尖利,她松了口气,定神道:“你别动,我去叫医官。”
    傅琅抓住她的手,“别去”·    裴瑟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傅琅突然想起刚刚自己的手都摸过了哪些地方,顿时缩回手,脸涨得通红,“你别去。”
    裴瑟现在哪里会理会她,披上外衣,拿过拐杖去外间开了门,吩咐卫兵几句又转了回来·傅琅抓着桌沿站起来,气促脸红:“医官来了,我也不看”·    裴瑟并不想知道她又别扭什么,揉揉眉心,扶着桌子坐在椅子上,“傅琅,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喝酒酒还没醒碰着了为什么不看”·    傅琅总不能说我觉得丢脸,嗫喏道:“反正我不看。”
    裴瑟给她递手帕,“擦擦脸·你不看,我也得看·”·    傅琅没接,拿新衣服的袖子擦了一把满脸的眼泪,又打量她,“你怎么了”·    裴瑟便伸出一条腿来,眼看着牙白衣料下慢慢透出血迹来,傅琅才想起她刚才被自己踩了一脚,原来真是把她伤口踩到了。
她后悔得不行,立时要伸出手去看,手碰到了软软的衣料,却又不敢再动,只好又蹲下了,两手捂着脸呜咽了一声,后脑勺疼得厉害,只想干呕·裴瑟低头看了她一会,移开了视线。
一时间医官匆匆来了,裴瑟让他关门,又指了指:“傅姑娘碰着了后脑勺·”·    那医官“哦”了一声就来看她,傅琅骂道:“不就碰个后脑勺,有什么好看的,看她的腿”·    那医官非常机灵,见势不对,“碰头不是事儿,抹点油就好了,公子快给我看看。”
    裴瑟依旧没动·医官只好给傅琅使了个眼色,傅琅知道裴瑟倔劲上来了,只好闷不吭声地低头被他按了一通涂了药油,裴瑟才把腿露出来。
傅琅听说那被捕兽夹咬的伤幸在角度巧,虽然皮肉之下可见白骨,但毕竟没有咬断骨头,但回来之后她几乎没有见过裴瑟·这才知道伤口养了这么十几天,仍然吓人,被她一踩又裂开了一道,血流得一腿都是。
    医官换了药包扎好,已经折腾到了未时·月光掉在窗上,余烬落在地上像初冬的白雪··    傅琅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她,裴瑟无奈,“傅琅,回去再睡一会。
我没有惊动别人·”·    傅琅才想起她又是换药又是包扎,弄了这么久,戴望赤玉廷西等人却一个都没来,因为她知道自己怕丢脸·都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是待人好。
傅琅摇摇头,“我不困了,你还困吗”·    裴瑟当然早就没了睡意,但只好说道:“那也得躺一会·”·    她腰挺肩平,神色沉静,可是青黑眼圈又显出来了,傅琅后悔得心口抽抽,低声道:“裴瑟,我错了。”
    裴瑟道:“什么错”·    傅琅喉咙酸酸的,“我还没有道过歉·裴瑟,我哪里都错了……”·    裴瑟见她又迷糊了起来,只当是酒还没醒,只好把她拉起来:“好了,回去再睡一会,等酒醒来都忘了就没事了。
明天就到平望城了·”·    平望城·    她还记得平望城,春天里风乎乐乎咏乎,风中有青年人的诗·她欺负着裴瑟洗了头发,还要洗澡,被裴瑟红着脸关出来。
裴瑟是不是是从那时候就喜欢她傅琅不敢想裴瑟知道真相时的心情,但知道自己的心情··    也是在平望城,她浇了一夜的冷水才发起烧来,好不容易让裴瑟躲开了长豫指使的刺杀,可是心里并不高兴,直到现在也不高兴。
尤其她知道那时候在城墙上拉弓射箭的人是五十三,还有五十四五十五一直到后面更小的家奴,只觉得遍体发凉··    平望城是终点,两次都是··    作者有话要说:·    裴瑟应该真的是很好吃吧·    今日天问:我为什么有这么多存稿·    ·    第35章 第十七章(一)·    ·    队伍一进平望城,廷西就有些奇怪。
傅琅骑在马上还不觉得,到了驿馆后赤玉才跟她说:“这个廷西,着实不像山里的孩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廷西对傅琅一向没什么好脸,傅琅自认不算好脾气,自然对这个廷西也没什么好感,闻言并不意外,“哪有山里孩子叫这种古怪名字的,何况又是那个孤拐性子。”
    赤玉见她一脸了然,无奈道:“我还没跟你讲,你又知道了”·    傅琅也很无奈,“没办法,阅人无数,慧眼如炬。”
    赤玉笑着推了她一把,“你怎么这么能胡说八道”·    傅琅道:“没办法,生来一副利齿伶牙……”·    赤玉满腔八卦之心被她搅浑水搅得十分没意思,气得掀起被子蒙在傅琅头上,把她卷了卷推到床尾去,“你到底听不听”·    傅琅把被子掀开,顶着一头乱发:“既然赤玉姐姐如此坚持,那我就勉强听听吧。”
    赤玉想了想,“其实也没什么……廷西就是一点奇怪,一进平望城就不肯下车,一下车就跑进房间不出来·但她前几天也没有这样,所以我才琢磨着有问题。”
    傅琅想了想,人人都有伤心地,换她回到陈国汝南城,也是一样郁闷,多半廷西也是跟平望城有些渊源·但这种事玄之又玄,又没办法跟赤玉解释,只说道:“过了平望城,八成就好了。”
    赤玉道:“你真会算命啊”·    傅琅突然想起以前裴瑟也问她是不是会算命,神情黯了一瞬,才郑重告诉赤玉:“其实我也只是略懂……”·    赤玉垂眼看着这个江湖骗子一样的著名美人胡说八道,慢慢摇了摇头,神情中多少有点悲天悯人,“你酒还没醒再睡会吧,瞎算。”
说着又把被子给她盖脸上了··    这次有戴望坐镇,一群人颇有些骄奢- yín -逸的意思,住的驿馆对面是间看着挺唬人的酒楼,戴望一看到酒旗招展,闻到好酒的香味,就念叨着要过去请大家的午饭。
裴瑟没什么意见,一切由他安排,到了中午就要出门·傅琅也刚好走出房门,正听见廷西在跟裴瑟说着:“我们能不能不出去吃”·    这要求奇怪了点,傅琅忍不住扭头去看了一眼。
廷西瘦巴巴的一个人,抓着裴瑟的一只手臂,而裴瑟另一手拄着拐,两个人都是歪歪扭扭的,简直不知道是谁在扶谁··    裴瑟道:“你不舒服那我等会叫人送吃的回来。”
    廷西连忙道:“那我还是去吧·”·    傅琅无意多听,但也发觉廷西不是奇怪,而是很不对劲·廷西在裴瑟帐中一向不生事,时时恨不得让别人都看不见自己似的,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更是不曾像今天这样过。
不过廷西再奇怪,也是给裴瑟生事,按裴瑟的意思,这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边走边想,走到外面,才发觉平望城是个大晴天·闷在桐江多日,早就忘了太阳舒爽,傅琅一手搭了个凉棚,仰头看了一会碧蓝如洗的晴空。
    戴望在酒楼里包了一层下来,把几张桌子指给傅琅看:“我们这边都是喝酒的,他们不喝酒的坐那边·”·    傅琅一看,只有一桌人不喝酒,便往那桌边一坐。
戴望奇了:“你不是挺能喝的吗”·    傅琅经过昨晚的事哪里还敢喝酒但戴望这么一问,她也只好延续自己一向的油嘴滑舌,“我养精蓄锐,来日再战,你先努力。”
    戴望一拍桌子,豪气干云,“酒量这种事情能养吗一养不就没了快坐过来一起努力”·    裴瑟正好走进来,人还在门口就瞪了戴望一眼:“管你自己。”
    戴望嘻嘻哈哈的:“只许州官放火是不是我们喝个酒你都管,还让我管自己王姐,不过你也就管我这么两天了。
明后天就回平阳,到时候可管不着了,要不我给你敬个酒吧”·    裴瑟在桌边坐下,低头整整袍子,气定神闲,“回去就打发你看宫门。”
    她从无戏言,戴望立即闭嘴··    傅琅从裴瑟进门开始就一声不吭,菜一道道上来,她一道道慢吞吞地吃,听着赤玉时不时催廷西:“廷西,吃点菜,别老扒饭。”
赤玉一边给廷西布菜一边自己吃,没过多久就吃得半饱·裴瑟见赤玉放下碗箸坐直了,便道:“你吃完了就回去,不用等我·”赤玉应了,起身对廷西道:“不管你了,我回去了。”
    廷西立刻道:“我同你一道·”她生得瘦小,但是从来都十分镇静,这时候却几乎是跳起来跟着赤玉回了对面驿馆的·傅琅当然好奇,多看了几眼,但身边坐着裴瑟这尊大佛,也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是斜着眼睛看着廷西跟着赤玉穿过道路回了驿馆。
    裴瑟食不言寝不语,慢条斯理地吃饭吃菜·傅琅想跟裴瑟说“你觉不觉得廷西有点奇怪”,但裴瑟八成会说“你那时候也很奇怪”;又想说“廷西看起来不像是有十五岁”,但又怕裴瑟会说“你看着像三岁”。
她最近实在是开口就能噎死人,刚才还能噎死戴望,傅琅压根不敢跟她说话,哪里还敢动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心思·    这么斟酌之间,裴瑟已经放下碗箸,说了句:“我吃好了。”
    傅琅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意识到裴瑟是个让人伺候惯了的,连忙也放下筷子,从墙边拿了她的拐杖递给她·裴瑟接在手里,慢腾腾地往门外走去。
    这一带酒楼驿馆繁多,又是好天气好日子,便有人选在这天开业挂桃符·依照齐国民俗,开业时要放鞭炮,两个人甫一出门,便听到旁边楼上响起了劈劈啪啪的炮声,红纸碎屑在空中飞扬着跌落,挟带着火药味和土屑掉下来。
有红纸弹落在傅琅脸上,打得疼了一下··    放在往常,傅琅是要破口大骂的,有人当街走着,放什么炮她有点生气,转念一想,又觉得没道理生气,毕竟常人这时候快走几步过了街就好了。
但裴瑟走不快,她只好一手挡在裴瑟头顶,另一手扶住裴瑟的手杖,还没话找话起来:“你慢点走,急什么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并没有理会她,认真看路,两个人双脚一迈进驿馆,傅琅便连忙放开了手。
其实不过是几步路而已,傅琅走出了一身汗,因为实在是想起昨夜就紧张··    裴瑟细瘦的腰,嘴唇的触感,她生气的样子,还有生了气还是好脾气的样子……这些并没有随着酒醒忘掉,时不时在脑子里过一遍,又迷恋,又难过。
    裴瑟房门口围着一圈人,见裴瑟来了,呼啦啦让开一条道·房门前跪着个鬓发皆白一身补丁的老妇人,正佝偻着饮泣,那哭声十分压抑,听在耳中让人顿生十二分的憋屈。
    傅琅道:“老人家,你怎么了”·    裴瑟皱眉,叫了一声:“赤玉,开门·”·    赤玉果然拉开门,松了口气,“公子,这位婆婆非说廷西是她家小姐,廷西不认,叫我关门。”
    裴瑟道:“进来说·”·    赤玉把老妇人和裴瑟一道请了进去,见傅琅站在门外没动,赤玉又问道:“傅琅”·    傅琅摇摇头:“我回房间了。”
    她不想再打扰裴瑟了,她在裴瑟身边时时刻刻都有点激动,哪怕不喝酒也是微醺似的,搞不好什么时候又控制不住自己让她不高兴··    后来的事情,傅琅是听赤玉说的。
原来廷西不叫廷西,叫公西廷·其父公西轲在朝中早有声名,后来又在平望城做城尹多年,因此公西氏这些年也算是平望城中望族·去年公西轲一家人去桐城给公西老太太贺寿,裴瑟还送了厚礼,再后来就知道公西大人在桐城没了。
今天才知道,原来年前一家人在桐城遭了灭门,公西家上上下下没留一个活口,只有个机灵家丁见状放了把大火,趁乱放出了公西廷和她孪生弟弟公西曷,还有自己的母亲——就是方才的老太太。
    傅琅哪听过这种事,一愣一愣的:“城尹这么大的官被灭门还没人知道他做得很糟吗”·    赤玉苦笑道:“就是奇怪在这里,公西大人一直做得很好,城中百姓拥戴,朝中公卿盛赞。”
    傅琅道:“那后来呢她怎么跑到桐江去了”·    赤玉道:“说是有人追杀,老太太年老跑不动,便让两个小孩往江边山上跑,两个人在山上过了几个月。
后来发了洪水,廷西……不,公西廷就不肯说了,多半是出了事吧·”·    傅琅知道自己猜对了,点点头,“难怪到了平望就不肯下车。
也是可怜人·”她说着就往床上一躺,赤玉笑道:“你哪有可怜人家的样子啊”·    傅琅无所谓道:“我可怜她干什么她对我凶巴巴的,你也学她,我可怜我自己还来不及呢。”
    赤玉没好气:“那你一会再可怜着吧·城尹请公子去学宫,我们等会就得走·老太太还拉着公西廷念叨呢,你要是愿意,就过去照看一下。”
    傅琅没什么反应,心想这城尹真讨厌,“我就过去伺候她们喝水吃饭就行了吧”·    和赤玉往常所见的世家后人相比,傅琅这个人毫无悲悯之心,甚至还有些狠辣无情,赤玉对她简直不能有更高期待,“不用,留了个卫兵伺候——你管住自己别骂人家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想亲裴瑟,气·    我不是存稿箱,我是活的·    刚才的总点击是666,有点小激动,在考虑新年对联要不要就写【恭喜发财666】·    第36章 第十七章(二)·    ·    傅琅嘴上说着不想管,但刚才那老太太哭得实在可怜,而廷西实在奇怪,傅琅的好奇心按耐不住,裴瑟前脚一走,她后脚就去了裴瑟房间。
裴瑟这次带的卫兵不多,学宫人多杂乱,多要护卫,所以只留了一个卫兵在门口守着,其他人不是亲兵,都在楼下歇着··    傅琅推开门,只见公西廷端坐在椅子上,老妇正给她添茶。
这么一看,公西廷人虽然瘦小,但也有几分世家小姐的派头,那笔直笔直的后背简直是跟裴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老妇则有些佝偻·傅琅又拉了张椅子坐下:“婆婆,我该叫你什么啊”·    老妇摸不准这随随便便就拉开长公主房门走进来还坐没坐相的漂亮姑娘是什么来头,犹疑着答道:“老奴姓黄……”·    傅琅笑道:“我也认识一位黄婆婆,她在桐城呢。
下午大公子二公子他们都有事,我来陪你们说说话·”·    公西廷别过头,不知是在对谁发脾气,“公西家都没了,还老奴什么老奴·”·    这位黄婆婆责怪道:“小姐,公西家没了是什么好事,值当挂在嘴上说”·    公西廷并不觉得有必要跟她争辩,也没再说话,低头喝茶。
傅琅又问道:“廷西……不是,公西廷,以后我叫你什么啊”·    公西廷道:“就叫公西廷·”·    她态度挺差,跟裴瑟在的时候判若两人,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公西廷只要不对着裴瑟,就是这一张臭脸示人。
傅琅也不生气,因为裴瑟在的时候自己也很好脾气,会忍不住轻声慢语,也并不只是因为裴瑟自己好脾气而已,而是因为裴瑟就是有那么点神奇,一行一走,总是能在身边自然而然地开出一方清洁天地来。
    傅琅脑海里浮现出裴瑟要人听她说话时的那个习惯性的动作:食指屈起,指尖轻轻叩一叩桌案·那声音很小,裴瑟也不高声,但是再聒噪的人在温和的裴瑟身边也是低眉顺眼的。
    傅琅怔了一会,重新捡起话头,又问:“你在山里呆了多久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公西廷对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有些不耐烦,“大约两个月。”
    傅琅惊讶道:“那么久吃什么喝什么你这么瘦,就是因为那时候不好过吗”·    婆婆道:“傅姑娘不知道,我家小姐和小公子是双生,小姐先天不足,一向瘦小……小姐,你在山里没饿着吧”·    公西廷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我有钱,可以买粮食。”
    傅琅心想,先天不足原来也是和裴瑟一样吃弟弟亏的·她不想继续回忆裴瑟那个给姐姐闷亏吃的好弟弟,只是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公西廷终于失却了耐心,“傅姑娘,你想问什么就直说。”
    傅琅低声道:“我也没想问什么……”·    公西廷斜眼瞟她:“你想问我怎么碰上公子的,对吗·”·    傅琅没控制住自己的眉开眼笑,嘿嘿了两声,“既然你这么想说,我就勉强听听吧”·    公西廷立刻变脸,“我什么时候想说了”·    婆婆道:“小姐,你也别对傅姑娘这么……”·    公西廷说话很快,也很有条理,“我们在山上断了粮,听说路通了,就往山下走。
我弟弟摔下山跌死了,我跟人渡河和大公子一起落水了,就这么简单·”·    傅琅默了一会,没想到她说得这么轻松·后面的事情她也知道,裴瑟在河里被礁石撞伤了腰腹,又被冲上岸,洪水上涨,裴瑟拉着她上山,被伤了腿,熬了两天多,还差点被自己掐死。
    傅琅自觉地发现自己连这一点好奇心都如此无耻,她也不想再问了,开门去叫了茶水点心上来端给那位黄婆婆,又坐在裴瑟桌边发了一会呆,心想裴瑟不知道在学宫做什么,怎么还不回来。
又想那城尹也太讨厌了,非要叫个病歪歪的伤号去什么学宫·裴瑟自己也不上心,不过她一向对学宫有求必应,也没什么好说的··    婆婆叫了她两声:“傅姑娘你喝茶吗”·    傅琅道:“婆婆,我自己倒。”
    婆婆应了一声,还是给她杯中添上茶·她手上纹路深刻,指尖皮肤里面透着暗红色,傅琅不由得问道:“婆婆,这是怎么弄的”·    婆婆笑道:“这两个月我做些胭脂在城里卖,手上便染了颜色,不仔细洗就是这样。”
    傅琅道:“你还会做胭脂我都没想过胭脂是怎么做的·”·    婆婆道:“姑娘,你生得这么金贵,知道这些做什么你要是看得上,婆婆送你两盒”她说着就真的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两盒胭脂来递给傅琅,傅琅欢欢喜喜接了,打开闻闻又往手上抹抹,觉得那气味香得很舒服。
    这时有人敲门,不过裴瑟这里不常让外人进来·婆婆不知道规矩,傅琅是知道的,她手里还拿着胭脂,亲自起身去把门拉开一道缝:“什么事”·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手上端着一盘点心,见是傅琅开门,表情有些古怪,随后就要进来:“姑娘,我们掌柜的叫我送点心上来。”
    傅琅往门外看了一眼,那卫兵也不知道去哪了·她心想自己刚才叫的点心早就送上来了,多半是店里有纰漏,送就送吧,不要白不要·她伸手去接,“多谢,给我吧。”
    那人却避过她要进来:“姑娘,我给您送进去·”·    傅琅奇道:“不就是一盘点心……”她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挤了进来,傅琅顿时警觉起来,想要合上门,“你怎么回事”·    那人却绕过她径直往里走去,桌边坐着的公西廷还没有反应,傅琅已经觉得不对劲,裴瑟这里多得是要紧的书信,哪里是能让随便什么人进来的她快步走过去拉他肩膀:“你先出去。”
    可傅琅哪里拉得动他,他自顾自地把那盘点心往桌上一放,瓷盘底磕在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公西廷终于察觉不对,一手把婆婆往旁边推开,自己也要躲开,那人却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另一手袖中滑出一把匕首。
    匕首十分锋利,寒光一闪,傅琅顿时心中一紧,一边下了死力拉着他的手臂,一边扬声叫道:“来人抓刺客”·    那人见她不但抓着手臂不松手,还叫了起来,只好把公西廷一脚踹翻在地,转头来抓住了她的脖子。
傅琅一见那寒光闪闪的匕首尖就叫不出来了,拼命向后躲着,头一次恨自己没有学过武功,不能像赤玉林沄等人那样一脚把这人踩死,只能尖声叫道:“去楼下叫人”·    公西廷应了一声,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那人并没松开傅琅,一手拖着她便向公西廷的背心处挥开了手中匕首·傅琅的脖子被他抓得死紧,意识已经有一点模糊,眼前一片朦胧中只见寒光闪向了前面扑过去开门的公西廷,不由得伸手一把抓了过去。
    那人手中匕首被她这么一抓一握,下意识地要往出抽,傅琅还没看清,神志越来越模糊,手中却只是死握着不放·婆婆已经冲过去拉开门,公西廷扒着门高声叫了起来:“来人啊有刺客”·    楼下都是精兵,一听这个响动便有反应,脚步声踢跶陆续响起。
傅琅心里一松,却觉得手中一沉,那人松了手中匕首,也松开了她的脖子推向一边,撤身向后翻出窗户·赶上来的士兵只看到一片黑色衣角从窗口落下,一扬手道:“追”·    事发突然,这人进来又走,其实不过只在片刻之间,茶水一缕热气都未散去。
傅琅被他推得跌坐在地上,手心凉冰冰的,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裴瑟前脚到了学宫,后脚就有人来通报驿馆出了刺客·一行人又急匆匆赶回驿馆,裴瑟喉咙发干,隔着两步,人还没站稳就举起拐杖一把推开房门,门扇撞在桌角上,发出“咣”的一声。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外面已是黄昏,屋内便有些暗,四角飞扬的细尘都在暗橙色光晕中静静浮沉·坐在厅中的傅琅恍恍惚惚从围着的一圈人中抬起头来,竟然是满头满脸的红,晕在衣袍上渗出血色。
    裴瑟的心思突然凝住了,半晌才走过去,到了跟前才看清她脸上的并不是血,香而且腻,大概是胭脂膏·裴瑟松了口气,低声道:“没伤着”·    傅琅抖抖索索抬起头来,低微柔腻的声音微微打着颤:“伤着了……”·    夕照透过窗棂洒进室内,将傅琅脸上染得一片橙红,额角上覆盖着细密的冷汗,眼里也闪着细碎的金光。
她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袖中挣脱出来,似乎是想举给裴瑟看,却又收了回去,嗫喏道:“我不敢……”·    裴瑟的目光逐着那只手落下,发觉这整幅袍子原来都是被她指缝里透出的血染红的。
她昏然想起这只手在午后还给自己挡过飞迸的纸屑,现在紧紧握着一把匕首,越来越紧,干涸的痕迹上又渗出新的血迹··    裴瑟极慢地俯下身,找到她的手腕,紧紧握在手里,拿到桌面上,开口道:“松手。”
·    握在腕上的手指温而且凉,苍白瘦削,一如数月前的那个黄昏·傅琅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摇头,“不行,我害怕……”·    裴瑟道:“怕什么医官在这里。”
    傅琅情知松开会更疼,现在已经疼得满脸是汗,汗水流过眉骨流进眼睛,双眼生出刺痛来,涌出越来越多的温热液体,她抬起另一只手来擦了一把,强自压抑住颤抖的声线,“我好讨厌平望城啊怎么每次都这么倒霉”·    裴瑟抬眼看了看她通红的眼圈,有些愣。
她对傅琅的心思常常有一窍不通之感,可也知道傅琅是哭了,和留春节那次一样,这种神情看着确实让她难过,可是抚今追昔,情境已经大不相同·裴瑟移开视线,耐心道:“松开手,不然割得更深。”
    傅琅把手背上的汗胡乱抹在衣袍上,沉默了一会,突然捂住了脸,声音越来越抖,最终终于有破碎的语调流溢出来:“平望城……真的是讨厌死了……我是不是完蛋了啊裴瑟……我跟你完蛋了……”·    裴瑟怔然低下头,握着匕首的手也在发颤,她不敢去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哑声道:“你怎么会完蛋”·    傅琅哭得脸都红透了,又胡乱擦了擦满脸的泪,“你跟我道歉。”
    傅琅这人向来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随心所欲得让人害怕,这次来桐江虽然收敛了不少,但仍是比其他人气性更大,总是一副随时能破罐破摔撒起泼来的架势。
公西廷、赤玉连带医官卫兵等人本来耐着性子听她折腾,直到听到了这一句“你跟我道歉”,赤玉算还知道些内情,其他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公西廷再次失去耐心,念在傅琅毕竟是救命恩人,不好出言不逊,也只是抱臂道:“握着不疼吗你快松手吧,别拉扯了。
公子跟你道哪门子的歉”·    医官卫兵等人几乎都想点头附和她,却见裴瑟咬了咬嘴唇,声音果然也有几分不快:“我为什么道歉”·    傅琅哭得更响,都打起了轻轻的嗝来:“为你、为你欺负我,还不原、不原谅我,还不喜欢我了……”·    赤玉听得脑子都懵了,下意识地想着是不是应该让这群人出去转念又一想还有什么话能比这个过分的现在让人出去也迟了。
她看了一眼医官,医官很有眼色,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她又看了一眼公西廷,公西廷原来是个呆头鹅,只是直勾勾地瞪着傅琅和裴瑟·赤玉在心里哀叹了一声,直觉大公子在这些人眼里已经威严扫地。
    谁知大公子居然很威严利落地点了下头,“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傅琅手里一松,匕首“当啷”落在地上。
她愣了不知多久,又打了个嗝,接着问道:“你真的、真的不喜欢我了”·    她手心里早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刀刃一离手,便有新鲜的血液涌了出来。
裴瑟皱着眉向医官招了一下手示意他拿药来,傅琅又疼又麻,晕晕乎乎,下意识要抬起这只手擦眼泪,被裴瑟一把抓紧了,无奈道:“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    赤玉仿佛受了当头一棒,抬手就往门外赶人。
一屋子人瞬间走了个干净,裴瑟拿着浸湿的棉布擦了半天她的手心,疼得钻心,傅琅龇牙咧嘴半晌,终于能出声时,却是哭得更响了:“真的你是不是骗我”·    裴瑟放下手里的棉布,叹了口气,抬头看她,声音仍是没有什么起伏,“你现在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真的,真的。”
    傅琅又抽噎又打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按着涂了一手药,疼过一阵,又问:“我怎么婆婆妈妈的了”·    裴瑟低着头专心涂药,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你就是婆婆妈妈的。”
    傅琅要说话却又打了个嗝,气得伸手打她,裴瑟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拳,也没说什么·傅琅本来就气,见她躲都不躲,更是气,简直想踹她,裴瑟这次却拿起拐杖起身了:“别乱动,我去叫医官给你包起来。”
    傅琅带着满手血去扯她的袖子,“不行,你给我包”·    裴瑟看着她又哭又笑的,也没有办法,只好又重新坐下来。
扶着她的手刚刚包了一圈,傅琅突然倾身抱住了她的肩膀,黏在她耳边,耳畔的缱绻声音仍带着湿冷的泪意,却极轻极软··    她说:“裴瑟,我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一更好多字,真是个实在人啊,啊,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在家简直没法写,下午出去浪啦,坐吃山空的感觉so so so bad。
    ·    第37章 第十七章((三))·    ·    赤玉守在门口,戴望正带着一队人哗啦啦上来,赤玉连忙摆手示意让他别过来了。
戴望不明就里,便让身后人各自休息,才问她:“怎么样了不是没事吗关着门做什么”·    赤玉等了半晌,有些神思不属,顺口答道:“做重要的事。”
    戴望笑出声来,“你怎么跟傅琅学得婆婆妈妈的”·    赤玉想到了屋里真正婆婆妈妈的两个人,扑哧笑出来,又正色道:“二公子,刺客追到了吗”·    戴望道:“追到了,太迟,自己服毒了。”
    赤玉道:“每次都是这样·门口的卫兵也是他进门前放倒的,身手是不错的·”·    戴望道:“公西氏的事情,也查出来一些。
你也知道,公西轲本是陈国人,游说各国,因为齐王知遇之恩,在齐国做了十几年的官,去年才去陈国出使过,回国后才几个月就遭此变·”·    他住了嘴,赤玉疑惑道:“二公子怎么不说了”·    戴望笑道:“你不问我,我说了有什么意思。”
    赤玉只好问道:“二公子查出什么了”·    戴望道:“公西大人去年和三公子在陈国见过面。”
    赤玉在脑海中捕捉到一些电光火石的念头,想了想,告诉戴望:“二公子,平望城现在的城尹是个新秀·”·    戴望道:“我都没听说过这个人,好像是姓屈”·    赤玉点头:“是,屈累石。
几年前在朝中做过几年,前几个月才来平望顶这个缺·”·    这样的新人没人支持怎么上位何况平望是齐国腹地大邑,这个城尹的位子并不是等闲之人随意能得到的。
戴望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是说屈累石和公西轲的死有些关系,但这事事关重大,就算是他也不能轻易提起,“还是要跟王姐说一声·”·    赤玉只好苦笑。
这种事情放在几年前,裴瑟定会一力严查,严惩党争斗乱·偏偏发生在这一年,裴瑟只怕是听都不想听··    果然裴瑟听了奏报,也并没有太生气的样子,只吩咐知会大司寇来查,便不再说什么。
戴望见她懒洋洋的,又提醒她:“下午的刺客还没查出来是怎么回事·”·    裴瑟道:“不过是冲着我来的,我又不在·”·    傅琅在一边使劲摇头,“肯定不是冲着你来的,冲着你来怎么会不知道你去学宫了这事也没瞒着人吧”·    赤玉道:“不,知道这个的人的确不多。
傅姑娘,你当时看他身上有什么印迹没有”若是家奴,多半会有刺青或烙痕之类的印迹··    傅琅道:“没看清啊,不过看样子他也没想杀我,倒像冲着公西廷去的。”
    赤玉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想杀你”·    傅琅道:“他连门口的卫兵都能静悄悄地放倒,怎么连我都杀不了我还跟他面对面说了好几句话呢,要杀早就一刀杀了。”
    裴瑟敲敲她的脑门,“别胡说·”又对公西廷道:“公西小姐,看样子刺客有可能是来灭口的·”·    公西廷对“公子小姐”这样的称呼安之若素,傅琅在脑中过了一下自己被叫“傅小姐”的景象,只觉得一阵恶寒,夏日里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公西廷并不在意她有些异样的眼神,答道:“反正也要到平阳了,到时候应该就没事了吧公子,我想去学宫·”·    齐国的学宫这几年开始招收女子,加上齐国女子本就聪慧精干,还出了一批女官。
裴瑟对此无可无不可,“想去就去,我叫人给你安排,束修这些杂事不用担心·”·    戴望打趣道:“公西小姐也要做女官”·    公西廷一抬头,瘦巴巴的小脸上竟有几分坚毅,却并没有答话,只是把野心都写在了黑溜溜的眼珠里。
    夜深时万籁俱寂,只听得到窗外几只秋后的蛐蛐蹦跶鸣叫·傅琅在被子里拱着又翻了个身,赤玉知道这一天下来发生的事够她消化一阵的,叫了她一声:“傅琅你是不是还没睡着”·    傅琅抓着被子坐起来,“赤玉,你好聪明你怎么知道”·    赤玉苦笑:“我再不说,你那张床就要被你烙饼烙塌了。”
    傅琅道:“我吵得你没法睡是不是”·    赤玉连忙分辨道:“也不是……”·    傅琅打断她,“什么不是你诚实一点,快说是”·    赤玉只好说:“是,你吵得我没法睡。”
    傅琅起身披上外袍抱起枕头就要出门,唬得赤玉也一股脑坐起来,“你要去哪”·    傅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只剩一点眼白闪闪发亮,“我去吵别人”·    赤玉道:“你要干嘛”·    傅琅推开门蹿出去,又伸回头来,“我干嘛我去公子好逑”·    她抱着枕头蹑手蹑脚推开裴瑟卧房的门,又蹑手蹑脚地关上,这才觉得不太好。
屋里一片漆黑,裴瑟大概睡下了·自己是睡不着没错,可万一裴瑟睡着了呢·    她又把门拉开一条缝,要往外溜·却听裴瑟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你来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乖乖回头鞠躬,“我错了。”
    裴瑟一向睡眠浅,傅琅闹出的动静不大,可也足够把她惊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怎么又错了”·    傅琅道:“我忘了你已经睡了。”
    裴瑟道:“我是睡了,你怎么不睡”·    傅琅道:“我想你,想得睡不着·”·    裴瑟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线软沉沉的,“那过来就能睡着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困倦,也带着点轻松,总之是前所未有的好听和软糯。
傅琅连忙点头,然后想起再点头裴瑟也看不见,又说道:“万一呢总得试一试,你说是不是·”·    裴瑟拍了拍身边床铺,傅琅麻溜爬上去,一甩手摆好枕头就躺下了。
裴瑟气得笑了:“你还带上枕头来了赤玉没问你”·    傅琅老实回答:“赤玉嫌我吵,我说我去吵别人。
她又问我去哪,我说我去公子好逑·”·    裴瑟笑得拍了她脑门一下,傅琅的脑门这一天下来已经被她拍了不下十次,虽然下手不重,可傅琅不由得心生疑窦,“裴瑟,我真的很吵吗”·    裴瑟道:“你不吵。”
    傅琅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裴瑟,你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裴瑟道:“黑漆漆的,难道你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傅琅想抱她的腰,手伸到了一半,又收了回来,“裴瑟,我昨天晚上喝多了欺负你,你生气不生气”·    枕头上发出一点声音,大概是裴瑟点了一下头,或者摇了一下头。
    点头摇头都一样,傅琅并不想知道答案,不过她很大方,手脚摊开,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那你欺负回来吧我准备好了”·    裴瑟笑出了声,最后一点睡意都消泯了,手肘撑着耳朵微微侧身起来,“那不就成了以德报怨吗”·    傅琅摸了摸她的手,觉得她可真好摸,手背软软嫩嫩很好摸,掌心的一层薄茧也好摸,指肚的一层厚茧更好摸。
    裴瑟由着她折腾,突然问道:“傅琅,你怪不怪我”·    傅琅一边蹭她的指肚,一边疑惑道:“怪你勾引我挺怪的,可是你能怎么办呀,你也没有办法呀。
天生一对,有什么办法”·    裴瑟笑了一阵,又道:“我不是问这个·那时候长豫……那时候你回来,我没有理会你。
你怪我吗”·    傅琅想了想:“是我骗你在先的·况且,你有你的理由,对不对”·    裴瑟沉默了很久,“这十年里我没见过长豫,但我和父王说起来,总觉得长豫该是很乖的。
他小时候很乖,也很聪明,很小的时候就跟我和戴望一起读书了,跟我说他长大要做个明君·后来我替父亲做了很多事情,才知道君王也有不得已,总要做一些讨厌的事情,哪怕违心。
我没回沧浪台的那些天,也没去朝会,可是长豫把朝政打理得很好·”·    傅琅心想,长豫会是个明君吗他对裴瑟做的事情也许是其他君王也要做的,他养家奴,可是连裴瑟也有家奴,眼前的乌兰不就是吗他性子古怪爱折磨人,但他在陈国耽误了十年,会没有怨气吗他会不会是好的君王,并不是只看了一面的自己说了算的。
    傅琅轻声说道:“裴瑟,我明白了·我……我不像你们这些人聪明,有时候绕不过弯,其实不是都明白,可是……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裴瑟便摸了摸她的头发,傅琅也找了一撮她的头发放在手心揉着·过了半晌,裴瑟又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傅琅在黑暗中咬了咬嘴唇,“你问这个做什么都过去了。”
    裴瑟也沉默了一会,又说道:“那时候你回来,那个样子,袍子上又是血又是火燎的·你身上的味道,我在战场上闻过·我不敢想……我都不敢看,傅琅。
他做了什么”·    傅琅摸索着握着她的手找到自己手臂上那个小坑,让她摸了摸,“就是这个,茶杯打碎了,我自己摔的·”·    裴瑟的手在那个小小的伤疤上顿了一会,按着没动。
    傅琅躺在床边,感觉她身上的味道慢之又慢地盖过来了,佛手香和梅花香纠缠在一起,脑海里是密密匝匝的嫩黄色和花瓣的白色,还混着朱砂红的细花蕊。
她往前凑了凑,不知道是不是凑到了裴瑟耳边,开口道:“裴瑟,我昨天亲你了·”·    裴瑟像是抖了一下,要往后挪,可傅琅像是突然开了窍,一把拉住她,“你还说让我酒醒了就忘了,我都没忘,你明明知道。
你那样说,自己开心吗”·    裴瑟再次摇头,“不开心·”·    傅琅道:“为什么不开心”·    裴瑟又往后挪了一下。
    傅琅继续向前:“你也觉得很好,是不是”·    裴瑟继续向床里挪,傅琅一点点蹭过去,循循善诱,“你也试试,感觉真的很好。
要不然还是我来试”·    裴瑟退无可退,终于开口,小声道:“傅琅,腿疼·”·    傅琅“嗤”了一声,嘲笑道:“裴瑟,撒谎这事,你还得再练练。”
    裴瑟居然破天荒地主动拉了拉她的袖子,“真的疼·”·    傅琅默了一瞬,“噌”地坐了起来,真的紧张了起来,“给我看看,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眼疾手快,把被子一拉裹住自己侧身向里躺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十分有章法,最后甩出三个字:“我睡了。”
    傅琅瞪着眼恨自己没胡子,不然一定要吹胡子瞪眼·可过了一会又觉出这个被子卷的好来·她细瘦的腰被厚被子一裹就变成了刚刚好,可以抱着睡,还不会跑,梦里都是她身上亮堂堂的春天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表演一个大变活人,你们什么时候表演一个大变评论(/▽╲)·    今天的更新也是甜甜的,点播一首《五言》(/▽╲)·    ·    第38章 第十八章(上)·    ·    夏末天长,天亮得早,傅琅经过昨晚一顿公子好逑之后困得七荤八素,被赤玉从床上拎起来坐直了,这才发现怀里抱着的被子卷里空空如也,裴瑟早就走了。
她愣了一会,把那铺盖卷丢开,揉了揉眼睛,赤玉一边给她递衣服一边抱怨:“我伺候公子是应该的,伺候你算什么”·    傅琅闭着眼睛,死皮赖脸地笑,“那你可得好好习惯一下了,本人可是在这张床上睡的——”·    她那一身嚣张气焰果然压不过三天,赤玉笑着把热毛巾拍在她脸上:“你乐傻了是不是快收拾完下来用早饭,还得赶路回平阳呢。”
    傅琅心里甜蜜蜜的,“赤玉,裴瑟呢”·    赤玉道:“林小将军来了,公子和她在下面喝茶呢。”
    傅琅一边好奇这个林小将军是哪个小将军,一边生气裴瑟大清早就走了,一边擦着脸推门出去·刚下了几个台阶,楼下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后憋着笑说道:“他真吓成那样”听声音是个陌生女子,声音里都透着快活年轻。
    裴瑟应了声“是”,那女子接着又笑道:“这个姜宪,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他·从前在沈城就是个天天挨族长打的小屁孩,现在大了被踢到燕岭去,怎么还这么招打真是太愣了”·    傅琅已经走到楼下,看清楼下一张圆桌,裴瑟背对自己坐着,身旁是公西廷,对面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正从裴瑟跟前的碟子里挑小菜吃。
不知是不是因为穿着战甲,她是一副惯拿刀枪的瘦长身材,身量看着比裴瑟还高几分,肌肤晒成金色,笑起来像朵太阳花似的明亮·她吃了一口,抬头见傅琅下来了,便问裴瑟:“这就是傅姑娘吗”·    裴瑟回头,也看见了她,便拍拍身旁座位,“下来。”
    原来她还给自己留着位子,傅琅心里便高兴起来,几步蹦下去坐好,老老实实地跟对面的姑娘打招呼:“你就是林小将军林将军好。”
    裴瑟把筷子递给她:“瞎说什么呢,林将军你不是认识的吗这是林将军的女儿,你叫她林沄姐姐·”·    傅琅吃了一口,“林沄姐姐你比裴瑟大很多吗”·    林沄没听过还有人敢这么大大咧咧地直呼裴瑟其名,一时有些诧异,“我我还比她小一岁呢。”
    傅琅道:“跟我同岁啊那还姐姐什么姐姐,裴瑟你可太会编了·”·    裴瑟倒愣住了,“我没有问过,一直以为你比我小很多。”
    傅琅做了个请的手势:“好的,你最大,请你吃饭吧·”·    裴瑟含笑拍拍她的后脑勺,傅琅闷声道:“疼。”
裴瑟才想起来她前天夜里撞了头,等到想起为的什么事情,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林沄看见一向七情不上脸的裴瑟居然有点脸红的意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拿着筷子当当敲桌子,“裴瑟,你可以了,该收就收吧我连夜赶路追上你来就为了看这个”·    林沄这几个月来跟着朝中老将征兵,正到了平望城外,听说裴瑟在城中,才连夜赶过来。
裴瑟笑笑,“我知道了,你说·”·    林沄道:“我听说学宫里出了个将军”·    林沄常年在军营里,对朝堂上那些事情一向不大上心。
但凭空冒出个将军来跟她分兵马,这她是要问一问的··    新冒出来的将军就是之前在安期楼碰见过的金申,虽然是金丞相的远亲,但这人却是大司马一手提拔起来的。
金申在学宫多年,文名上没有太大建树,军略上倒出了些奇点子·前几日南边齐越边境上有□□,长豫派了齐将军领兵去救,金申便随齐将军所率大军南下,因军功被提到了这个位子上。
    裴瑟思忖着点了点头:“大司马同我提过,许多老将如今力不从心,总要带新人出来接班·”·    林沄哼了一声,对金申其人很有些不屑,“大司马提拔这么个人,你也不管。”
    裴瑟道:“这个人做过门客,于政事上的确有些过于钻营,不是寻常将才·”·    林沄道:“你也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初建队伍便分了沈城五万粮草”·    裴瑟皱起眉头,却没说话。
一边静静吃饭的公西廷擦了嘴,开口道:“公子,我妄度局面,这个金申是不是在侵吞林将军手中军力”·    林沄道:“侵吞倒说不上,他也不过是个新出来的……”·    裴瑟却看了公西廷一眼,“公西小姐,愿闻其详。”
    公西廷悠然道:“金申固然是新秀,但这两年经大司马手提□□的人也不少,从没有人动过林将军这样的大将手中军柄·别人不能,唯独他能,这难道不奇怪吗说到底,还是因为,此人不是寻常小将。
金申金申,不管在族谱上离金丞相多远,他到底姓金·”··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林沄有些转过神来,忖度一番,林将军多年在外,功名却横在朝中,敢动他的人的确是不多的。
裴瑟自然比她明白其中关窍,虽不知她是束手无策还是无动于衷,但只怕也有被人算计之嫌·她没说出口,裴瑟却坐直了,问道:“公西小姐的意思是,金丞相在动林将军的主意,是不是”·    傅琅觉得就像听了一串哑谜,闷闷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没听懂。”
    裴瑟禁不住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公西廷却继续说道:“你不用懂·公子,我的意思是,齐国幅员辽阔,除去北面燕岭沈城一线,皆是富庶中原。
历来王国四角之上容易割据,十余年前蛮人□□,东北便有世家军队镇守;西北角上挨着楚国,几家侯爵最是矜贵;南边世家素来群雄并重,连越国朝堂都容下了越氏和吴氏。
眼下三公子回朝,正是世家站位,谋求二次开天辟地之时·但金氏却最稳,不动如山·公子,动即野心,不动则是虎狼之心·”·    她声音稚嫩,但自有种冷酷坚毅。
说的这些都是民间言辞,其中有些不甚准确,但被她郑重其事一条一条剖开来,也有二三新意,其中最新鲜的,就是对金丞相一支全然的恶意揣测··    裴瑟看着傅琅低头吃饭,她头发扎得不紧,有一缕碎发落了下来。
裴瑟伸手把那缕头发掖回傅琅耳后,随即问公西廷道:“不动则是虎狼之心,你这样想很有意思·”·    公西廷得了这样的夸赞,脸上依旧是殊无笑意,冷然开口:“公子书读万卷,自然知道百年前那场变乱。
前朝王室衰微,天下大乱,各方王侯起兵争夺,称帝称王时,朝歌那位的先祖孟公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国之王·孟公什么都没有做,在北边守着蛮人,不动·直到前朝哀公被打出了朝歌,阴谋家到了咸阳,各国纷扰不停,民间涂炭生灵,孟公才南下出了封国,在朝歌立代帝,用朝歌的兵马杀尽群雄——不,以胜者之言,应是诛尽盗贼,平定天下,救百姓于水火。
可是,公子,孟公不动,只是他自己不做出头鸟·可那些喽啰做的事情,就如今日的新将军金申。”·    她是说金丞相是孟公,还是长豫是孟公·    裴瑟放下了碗箸,一边向卫兵吩咐备车动身,一边起身道:“公西小姐,公西大人把你教得很好,你年纪虽小,但很有见地。
等回到平阳,就安排你去学宫·你在夫子那里多学几年,想必可以大有建树·”她起身招呼傅琅和林沄一起走,又说道:“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路上说。”
    驿馆外面是个大晴天,虽然只是清晨,但夏末秋初的太阳炎烈,已经挂在天边炙烤土地·林沄居然也是一副赤玉的恭谨做派,十分讲究礼数地先让裴瑟上车,裴瑟却站在一边先让公西廷上去了。
傅琅撇了撇嘴,牵住马缰,慢吞吞地踩着马蹬上马,身后裴瑟的声音飘过来:“傅琅”·    傅琅不知道自己吃的哪门子的飞醋,也觉得自己幼稚得好笑,但是现在骑马南下,吃醋就要吃到底,因此坐稳了,并不回头,“有事”·    裴瑟道:“下来坐车。”
    傅琅把缰绳抓得死紧,“我不坐我骑马”·    裴瑟大概还没上车,站在一边问她:“你手上的伤好了”·    傅琅道:“好了”·    裴瑟无奈道:“好什么好,快下来。”
    傅琅道:“不要你管·”·    裴瑟没说话,把拐杖交给卫兵上了车,真的不管她了··    车壁中传来阵阵笑语人声,戴望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呵欠连天,回顾她几眼,疑惑道:“傅姑娘,你没睡醒”·    当然没睡醒,昨晚和裴瑟叽叽咕咕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天都快亮了时都不困,那时裴瑟甜蜜蜜的,哪能想到一转眼就跟别人上车了呢傅琅悲从中来,“我睡得挺好的”·    戴望很无奈,“那你走快点赶上来啊慢腾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车旁边故意偷听呢。”
    赤玉忍不住笑,傅琅恶狠狠瞪她一遍,一边催马赶上来,“你怎么血口喷人呢,我光风霁月的,我是那种偷听的人吗”·    戴望道:“你没偷听,你没偷听,你蕙质兰心的怎么能偷听呢。”
他倾身从马背上侧过来低声问她:“里面在说林将军的事”·    傅琅脱口答道:“说什么林将军明年回平阳的,不过我也没听懂……”突然见戴望嘴角一翘,才知道着了他的道,气急败坏把马鞭往他马背上狠狠一拍,“你这人怎么这样”·    这下连赤玉都笑出了声,戴望更是哈哈大笑,又急忙控住急着要往前蹿的马:“傅姑娘,你这人怎么是个雷公脾气”·    傅琅急得又打他的马,“你小声点,她该听到了”·    裴瑟听着外面阵阵笑语,也微微笑了起来。
公西廷见她没听,便停下了口中策论··    本来裴瑟门客众多,广开言路,最不缺的便是稀奇古怪的策论·林沄也知道她只是看这孩子早熟有见地,才多问了几句,未必是公西廷说的多正确。
这样沉默了一会,裴瑟终于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林沄道:“我最近听人说你心不在焉,还只当是人家乱说。
你怎么了”·    裴瑟幼时在军中便常常跟林沄碰在一起,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不设防的·夏日的明朗日光从窗帷缝隙透进来,她闭起眼睛,抬手揉了揉因为用拐杖而酸痛的肩膀,微微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冬天写大夏天 很没有实感了 我怀疑我家装了假暖气·    第39章 第十八章(下)·    ·    林沄见她这个样子,不由得呸道:“你还笑上了。
说正事,听说你又去凌家老宅了我家老太太为难你没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家老太太便是凌薮。
裴瑟想起了那个一头冷汗的夏日清晨,依旧心有余悸,但是摇了摇头:“老太太是为我好·”·    林沄心里清楚,裴瑟欠着凌家重得像座山一般的人情,凌老太太又实在是对裴瑟有些苛责,几乎从不假以辞色,俨然是一个不会说好话的太傅,把裴瑟逼得死紧,裴瑟去一次凌家就像被剥一层皮。
林沄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见裴瑟的神情都变了,也只有说道:“我奶奶就是那么个求全责备的人,你别理会……”·    裴瑟睁开眼睛,重新坐好,“我知道,我领情的。”
    林沄翘起一条腿来,嗤道:“领情个屁天天敲打你你还领情,干脆把你分成几块在平阳和边地活埋了了事·”又把披风脱了,“夜里赶路不觉得,平阳今年怎么这么热都赶上我在宫里的那几年了。”
    裴瑟像是有些茫然:“你在宫里的那几年你什么时候在宫里了”·    林沄忍住了踹她的冲动,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裴瑟,你没事吧怎么傻了我们小时候一起跟太傅读书的,你忘了”·    哦,一起跟太傅读书的那些年。
    那时候太傅的名字还能提,她和戴望也只有七八岁,戴望已经是个喊打喊杀的害虫,林沄小一点,那时候虽然还姓凌,却已经在军中混了几年,是擦着鼻涕也要当霸王的。
这两个人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裴瑟又拉不开,急得叫太傅帮忙·长豫和金明两个人都是四五岁,坐在席上就像两只奶声奶气的雪团子,抓着庄诫云的手不让写字,闹得一会哭一会笑。
    庄诫云讲课讲得嗓子都哑了,只觉得面前几个小孩像漂在水缸里的葫芦瓢,按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起来·那时他也还年轻,虽然已经位极人臣,但仍是一身青白衣衫,风姿卓然,清爽利落。
毕竟年轻,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看小孩,在这里狼狈得直擦汗,简直怀疑齐王是让自己来替后宫看孩子的·总算让戴望和林沄两个乖乖坐好了,长豫还挂在手臂上不肯下来,咿咿呀呀地要把他手上的一枚青玉戒指摘下来。
庄诫云连忙压住了长豫的手,无奈道:“公主难道不管弟弟么”·    裴瑟穿着深衣坐得端端正正,不过没人看得出她因为怕热少穿了一件袍子。
她两颗眼珠漆黑漆黑的,瞳仁中有片幽静的大湖,此时抬起脸来,湖光都没有一点波动,“太傅,父王说弟弟还小,天真调皮乃是本性,不应多加管束·”又在心里小声添了一句:“况且,母后知道了会不高兴。”
    王后虽然算是她的姨母,头几年还算温和,但有了长豫后便宠长豫宠得上天,连带着对她和戴望连巧言令色都懒得,戴望不大在乎,但她是害怕的。
    庄诫云自然没听到她在心里的小小声音,擦着汗把挂在手臂上抹鼻涕的长豫薅下来放进她怀里:“不怕,若是你父王问起来,就说是太傅教的·太傅去喝口水就回来,这里交给你。”
    裴瑟只好抱住长豫,长豫在她怀里倒乖了,挂在脖子上:“姐姐天气好热,长豫不想读书”·    裴瑟无奈道:“读什么书,你把字认全了吗”·    戴望和林沄此时罕见地团结了起来,一起笑话他:“长豫,你几岁了,怎么还没把字认全”·    金明扎着两个小辫子,黑亮长发垂在明黄衣衫上,有种软软嫩嫩的热闹,口齿不清地学哥哥姐姐的话:“长豫,你几岁了”·    长豫被这些哥哥姐姐说什么都只是傻笑,被金明一说,顿时急了,从裴瑟怀里挣脱出来,气鼓鼓道:“我五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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