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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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山半夜青 by 章比比(6)
·    白昆“哦”了一声就要开门,被傅琅一把压住,“你傻了呀汝南城里谁不认识你你一去不就都知道我在这了吗”·    白昆挠了挠头发,高鼻深目中透出疑惑,“可是我刚才上来的时候他们不就都看见我了……”·    傅琅气得一拳打上他胸口,“所以说谁让你不小心的不许去”·    姜望见状也是懵懵懂懂的,“傅姑娘说得有道理,那我去吧”他也走过来要开门,傅琅却不等他伸手,早一步就替他拉开了门。
姜望不明就里,只好安慰自己裴瑟的门客多半都有些古怪,况且傅琅背景特殊,有点脾气是正常的··    她刻意为难姜望,裴瑟虽然没说什么,却看了她一眼,傅琅两眼望天,只当没看见。
    等姜望点好了饭菜重新上来,一群人在桌边已经坐好了·裴瑟身边的位子空着,是留给他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讪讪的,走过去坐下了,随口问道,“白先生刚刚是抬了什么上来”·    白昆道:“那两箱都是宝贝啊,可能卖个好价钱呢。”
    傅琅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卖谁让你卖我的东西了”·    白昆好声好气地凑过去,“阿傅,你看,其一呢,你也带不走这么些,不如交给我处置。
其二呢,要是没有我去接你,你也带不回来这么些,是不是得感谢我这么一看,我们两个三七分,你三我七,是不是刚刚好啊”·    傅琅被他算账算得头疼,正要说话,小二敲开门进来,把一盘鱼和一盘角粽放在桌上。
白昆奇道:“这个时节吃的什么角粽”·    小二连忙道:“是我们店里做得好的,我便推荐这位公子点来尝尝·”·    傅琅本来就看姜望不顺眼,再加上今天裴瑟为了找他差点被康疆查出来,更是十分不满,此时总算找着个由头刁难他,“尝什么尝,角粽不消化,病人能吃吗姜公子,你有没有心照顾人”·    姜望哪里知道这些,接着话道,“那怎么办呢傅姑娘,你声音都变了,是不是喉咙疼公主,你吃点别的……”·    裴瑟摇了摇头,“没事,吃饭。”
    傅琅蔫巴巴低下头去扒了几口饭,白昆还在一旁算账,“阿傅,你听啊,金银器呢,我把它折成钱币给你带一些,那些玛瑙啊玉璧啊什么的,都是宗室器物,你带着也没法用,不如就给我好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傅琅白了他一眼,白昆福至心灵,拿起酒壶给她倒酒,“你不是能喝吗怎么不喝了我伺候你喝,等你高兴了咱们俩数钱去。”
    丁觉知道傅琅现在已经不太碰酒,一路上更是滴酒不沾,见白昆斟了满满的一杯递给她,连忙阻拦,“她不喝——”·    话音未落,傅琅已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气定神闲道,“白昆,谁跟你数钱多谢你替我搬过来,但是我的就是我的。”
    丁觉见她又开始发疯,也懒得理她·他转头去问赤玉,“怎么不见乌兰”·    赤玉道:“乌兰在沈城,你放心。”
    丁觉听她提到沈城,便想起一事,“公子,我们来时路经沈城,沈城里虽然四处是禁军查人,可是守军却退了几里,很多都退进了沈城·”·    裴瑟应道:“不对劲,我知道。
所以我才来陈国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丁觉想了想,疑惑道,“公子,你围了沈丘就是为了虚晃这么一下刺探陈国”·    赤玉点点头:“公子调走的是内层守军,出了国境,陈军是不会发觉的。
围了沈丘,边境空虚,如果陈军没有动作,那就说明世子只是疑心重,并不算大失,还可商榷·可是守军前脚一走,陈军就意图向沈城进攻,这就不一样了·”·    这话不啻把一枚点燃的烟花扔进了丁觉嘴里,丁觉被炸得头昏眼花,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他犹豫着开了口,“就是说,世子他和陈国有勾结”·    赤玉也没再说话,丁觉抹了一把脸,越发觉出事情严重,“可是,陈军进攻,尚可能是为了帮世子搜捕公子……那越国呢世子用南境的粮草养那多出来的十五万兵马,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喊场2.0·    ·    第74章 第二十七章(六)·    ·    窗下灯火沉沉,室外冷风呼啸,室内的人都默然无语,裴瑟竟然轻轻笑了一下,把手中碗箸搁在桌面上,缓声道:“是啊,他图的不只是金印兵符,那他是什么意思我这个弟弟,果真不是池中之物。”
    丁觉又沉默了半晌,只觉得这一堆事情还是乱,乱得没有头绪··    白昆早听傻了,结结巴巴道:“大公子,你刚才又骗我了是不是还说是来陈国躲一躲,到时候再说我就那么好骗吗”·    傅琅想也知道,这人满嘴跑马,裴瑟会跟他说实话才有鬼。
她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同情道,“快吃吧,别说了,越说越好骗了·”·    这间驿馆算是汝南城中排得上号的,从前面看虽然只是平平,开了房间后门,却是别有洞天。
挡着穷冬烈风的厚重帷帘被拨到一边,便露出一丛丛低矮的白梅,花还没开,游曳枝干倒映在冷月湖光之中·如此一来,廊下有湖,湖边有花,竟然像极了沧浪台··    傅琅又想起刚才在安期楼时裴瑟被自己拉进门来时那样紧张,竟然都没看清是谁就挥出了匕首,可见是紧张到了极点。
她本来就没抱着能找到裴瑟的希望,刚开始见到她时有些开心,但是看到她的境地,却又生气起来·她印象中裴瑟一向拥簇无数,她要是愿意,甚至可以呼风唤雨,何曾像如今这样被逼到绝境过姜望口口声声叫她“公主”,却跑前跑后地给她添麻烦,怎么能不怪他·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心里很清楚这都不是姜望的错,可是控制不住自己讨厌他。
情势逼人,裴瑟在沈城不得不仰人鼻息,这已经够让人生气的了,再加上刚才裴瑟那一脸护短的小媳妇样,就像一壶烈酒扑过来,把傅琅心口的一团火烧得滚烫滚烫·可说到底,裴瑟都要成亲了,现在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真没意思。
    她抱着膝盖看了一会,被冷风吹得抽起了鼻涕,于是起身掀开帘子回去睡觉·其实时辰确实不早了,但她刚才喝了不少酒,此时一点都不困·在榻上窝了没一会,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傅琅窝在被子里,琢磨着白昆如果再来要钱,真的得把他揍一顿,过了好一会才想起现在没有乌兰替她应门了·傅琅扬声道:“门没关”·    外面的声音空了一会,又响起来,“是我。”
    傅琅听出了那个声音,噌地坐起来,下意识地整了整被折腾乱了的头发,又停下手来愣了半晌,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她咬了咬牙,“你还嫌我不够疯啊”·    外面便没了声音。
傅琅哪里还睡得着,一骨碌坐起来趴在窗边,这才发觉窗下帘中竟暖烘烘地养着一簇一簇的昙花·她盯着那又大又沉的一只只的昙花苞,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未曾萌发的花苞中透出一点包裹的花瓣,又绵软又紧致。
    她生裴瑟的气,多半是因为裴瑟自己落得可怜兮兮·她那时想到裴瑟也会做围城那样的事情,就觉得整个沈城都透着恶心,可是围城也是假的·她想念平阳城,那里都是很好的人。
裴瑟为了他们豁出去做不仁义的事,可赤玉和乌兰都在她身边·其实不仗义也不仁义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抛开裴瑟离开,她自以为洒脱,其实是假洒脱,真虚伪。
回来找她,其实不是为了她,是为了自己··    傅琅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她应该走了吧要是还没走呢鬼使神差地,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拉开了那扇门。
    裴瑟站在门外廊上,背对着自己,不知是不是也在看湖边那一丛丛光秃秃的梅花树·她耳朵尖冻得通红,闻声回过头来,原来鼻尖也红,眼圈也红,只有脸瓷白瓷白,夜半湖水一样的黑眼珠平平静静看着自己。
    外面真冷,陈国冬天的夜里就是这么冷,冷得人心都软了·傅琅听到自己抽了抽鼻子,“你不要命了”·    裴瑟道:“你快进去吧。”
她垂下眼帘,那张脸上又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傅琅道:“想干什么进来说·”她转身回房,却想不出该坐在哪。
裴瑟回身关了门,见她仍直挺挺站着,只好提醒道:“坐下·”·    傅琅倏地回头,满脸警惕和不可置信,“你要干嘛”·    裴瑟无奈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她从袖子拿出一只小盒子,递给傅琅,“上点药。”
其实傅琅方才穿得严实看不出来,现在穿着里衣,脖子上空空荡荡的,显得那一点乌青十分显眼··    傅琅确实是想到哪里去了,闻言懵懵懂懂“嗯”了一声,听话坐下了,接过药膏来又放在一边,“算了,我自己看不见。”
    裴瑟刚才还在对她发火,现在被冻了一会却变得十分耐心,拿过药膏来躬下身来,询问地看了她一眼··    傅琅被她这么一看,突然想起了一年以前,也是这样的驿馆,也是坐在点着灯的桌前,裴瑟晃了晃手上厚厚一叠书章,向她道:“劳烦你,若见我睡着了,就叫醒我。”
那时她也是这样询问的神情,不过那时虽然客气疏离,可是神采飞扬··    傅琅觉得胸口那股邪火又窜起来了·她慢慢向前凑了一点,微微抬着头注视着裴瑟,声音里又带出笑来,“你不涂,谁还给我涂”·    裴瑟真的蘸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轻轻凑到了她喉咙上,未及碰触,傅琅突然又开口,“是什么样的”·    裴瑟那支蘸着深绿药膏的手指便在她眼前比划了一下,“是这么大一片淤青。”
    傅琅点了点头,等着裴瑟终于把手碰上去了,又不老实道:“你现在都敢打我了,要成亲的人就是不一样”·    按在脖颈上的手陡然加了力道,傅琅疼得嘶了一声,往后一缩。
裴瑟立即后悔起来,“很疼吗”·    傅琅哼了一声,抱起膝盖来看着那一地的昙花,“谁打的谁心里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呆头鹅打战尖叫鸡【我在说什么·    ·    第75章 第二十七章(七)·    ·    傅琅显然是有意挑事,可裴瑟被她一说,便只有沉默。
傍晚在安期楼时她的确紧张,手里又是匕首,她知道自己的力道,傅琅这一晚上声音都是尖的,大概真是打着了·她心中愧疚,只好重新弯腰下去,又蘸了一点药膏,傅琅便往后躲。
她的手往后伸,傅琅又往左边闪去·如此几番躲闪下来,裴瑟终于说道:“你要我怎么说呢反正伤在你身上,疼在你身上,不好好涂,疼的是你,又不是……又不是别人。”
·    傅琅这才不躲了,任由她涂完药膏收起来盒子,又拿了手帕擦手·傅琅仰着头看她,黑头发,黑眼睛,黑眉毛,都是神采奕奕。
她抬起手来拉了拉裴瑟的袖子,裴瑟抬眼道:“怎么了”·    傅琅这样仰着头,多少有点无辜,可怜兮兮的,一手按了按自己的嘴唇,另一手捏着她的袖边,“不行,我不行。
我还是喜欢你·你又不要我,又不喜欢我,我生气得不得了,你连个道歉都没有·这像话吗我真的生气了·”·    她又往上凑了凑,“姐姐,你还喜欢我吗”她一身酒气混着呼吸扑到了裴瑟脸上,让她皱了皱眉。
    那道眉是无穷的山峦起伏,云中白月的一点边隙,漫漫织就连绵的雨线,梦里见过,红纱帐里吻过·傅琅闻得见自己身上的酒气,不觉得困,但是知道自己醉了。
已经醉了,做什么都是醉后罪行,算不上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冒了出来,“姐姐,你再亲亲我·”说着又往前近了一点··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侧脸躲开了,手臂把她撑开一点,冷冷注视着她,过了半晌,像没听到似的移开了目光,“行了,都到半夜了,快去睡吧。”
见傅琅没动,只好叹了口气,推着她到榻边去·傅琅一言不发地钻进被窝,鼻子嗅了嗅,又坐起来扒在窗边,低声道:“昙花开了·”·    窗下的昙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一半,白白圆圆托举着冷月湖光,绽出幽芳白蕊,像一捧捧新雪。
傅琅趴在那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尖,“我现在有钱了,我以后也要养这么多昙花,还要杏花梨花扶桑花·就是不要凌霄花·”·    裴瑟哑然看着,她说话时又有一朵昙花蓦然绽开,迸裂开的柔软花瓣藏着锋锐力道,连月色都似浪潮被拍击着涌到一边。
    傅琅看了很久才回过头来,见她还站在那里,不满道:“还有什么事”·    裴瑟扶着膝盖慢慢在床边蹲了下来,“不要为难姜望了,他不是坏人。”
    原来温存半日,只是为了这一句··    傅琅看着她说话,一眨眼,便有泪滴落进绵软被面,被她自己攥紧了,“他就是坏人。”
    裴瑟注视着她红红的眼圈,终究没有伸出手去,只是摇了摇头,“不是的·他不是,你也不是·只有我不好·傅琅,如果你想,就好好在这里玩几天,然后我带你过边关,你还跟丁觉去楚国。
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别再来找我了,好不好”·    傅琅道:“你说去楚国就去楚国,还装什么商量,我有得选吗”·    她掀起被子来窝了进去,裴瑟还没走,她悄悄擦了擦脸,克制住胸口的抽噎,心想自己真是又喝多了,一年来每次喝酒都坏事。
    窗子没关,夜风吹进来,饶是室内熏暖,仍是有些凉·裴瑟绕过去关了窗,没有再看被子里的人,转身向门外走去·傅琅闷在被子里,声音沉闷地透出来,“我不是来玩的。”
    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找你的·怕你应付不来,怕你被人欺负,怕你死了,才来找你·有许多话要说,只能憋在心头,恨不得大大方方泼出来,却是不能。
泼不出,剪不断,缠绵不去··    裴瑟从外面关上了门,却没有走·真的是累,累得任由自己靠在门上,垂下眼帘·脚下地板上铺展的纸蔚之上织着复杂图案,有柔软缠绕的卷云纹,有翘起棱角的雷纹,也有连绵一片边缘的连弧纹,花纹缠绕在一起,仿佛落了花叶后干枯未剪的凌霄花枝。
她抬起手来,指尖轻轻按了按嘴唇·良久才抬起眼睛,黑白分明,一丝情绪也无··    作者有话要说:·    天呢这章真长,今天的就剩这么点,鹅们啊不是看书的朋友们凑合看,明天搞一票大的昂·    ·    第76章 第二十八章(一)·    ·    裴瑟次日便决定取道北境绕回齐国。
在汝南显然查不出什么,但既然康疆和屈累石见了面,想必不日就有动作·她在沈城时便遣人给正在西境巡视的林将军送去手书,请他带兵来接应,手中有兵马,才好和平阳谈条件。
算算日子,林将军也快到了··    白昆这几日被糊弄得生无可恋,趴在桌上看他们收拾行装,闷声道:“你们大公子看着也是好人的样子,怎么张口闭口对我就没一句真话我还真以为她逃过来的呢”·    赤玉笑道:“白先生不做政客,不知公子行事,自然是万全。
这次来汝南,却的确是一时兴起,多谢先生看顾·”·    白昆懒得听她客套,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吧,拿了钱快走·”·    傅琅骂他,“你假大方什么那是你的钱吗那都是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她的两箱子珠宝金银被换成了现钱,带在身上,裴瑟起初不肯要,把傅琅气得翻白眼,“你不帮我拿,我自己一个人扛回去吗”裴瑟这才答应她把东西放在车上。
    他们是客商装扮,因此拉了车,又因为近来边关查得紧,于是委托白昆找了一列商队同行·傅琅除了钱,没什么东西好收拾,晃来晃去,丁觉烦她,“你有空就去把男装换上,带着你真是麻烦死了”·    傅琅便回房去换了男装,不多一会又溜达过来。
姜望抬头一看就笑,“傅姑娘扮男装可真是一点都不像,还是太漂亮了·”·    傅琅想接话,想起裴瑟昨夜叫自己不要为难他,又把话吞回肚子里,往脸上胡乱抹了点土。
丁觉十分满意,“这样还差不多,像个要饭的·”·    他们辞别白昆,混在客商队伍里,并不起眼,领头的商人老李知道他们是白昆塞进来的人,于是并不多问,一行人往城外走去。
出了汝南城,便是连绵起伏的汝山,他们绕过山坳,避走北边的宽敞官道·如此一来,路程便被拉长了几天·最后到了国境线上时,又是一个黄昏··    远处关卡之外数十里便是沈城,关卡上黑压压地拥着兵士。
来往的商客排了长长的一列队伍,被细细盘查·老李带着他们排进队伍,打了几个呵欠,招呼那些帮工道:“等会仔细些,不该说的话别乱说·”·    傅琅窝在车辕上,“哦”了一声。
北地毕竟寒冷,她裹得像个球,掩住了细细腰身脖颈,只剩下一张脏兮兮的脸·老李看着她的样子,不禁笑起来,“傅姑娘,你藏不住的,一看就是个小姑娘。”
·    队伍往前挪了挪,傅琅有点急,“那怎么办啊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走了·”要是一会害得裴瑟被查出来,可就太麻烦了。
    老李哈哈大笑,“怕什么多大点事啊,那些人也只是盘查一下我们到底是不是相熟的人,等会我就说你是我儿子的新媳妇·”·    傅琅傻眼了,指指自己,又指指老李,“我你哪来的儿子”·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老李看了看这一群人,丁觉躺在货物顶上嚼着草根,傅琅歪在车辕上打瞌睡,裴瑟、赤玉和姜望三个人都是坐得端端正正,于是随意指道:“他们三个像一家子,你们两个像一家子。
那就说这位公子是我儿子,这两位姑娘是我女儿,你是我儿子的新媳妇,躺着的这位是你弟弟,这不就成了”·    老李乱点鸳鸯谱,裴瑟嘴角带出一点笑,姜望却十分尴尬,连忙摆手,“李叔,这可使不得,傅姑娘她……”·    傅琅气冲冲转回头去,“你急什么我还不愿意呢”·    老李做过几次这样的活,心里正在盘算,也不管他们反对,指了指前面,“马上到我们了,你们可别漏了馅”·    傅琅还要说话,前面站队的兵士已经板着脸向他们招了招手,“磨蹭什么快点过来”·    老李连忙瞪了傅琅一眼,赶车向前走了几步,行了个礼,“军爷好,这是我们拉货的商队。”
    他们车马不少,人手也不少,小兵随口问道,“去哪里”·    老李老实答道:“去宋国·”这些年陈宋两国交好,商队往来频繁,他也的确是打算取道沈城再南下去宋国的。
小兵见多不怪,在他手里的书信上盖了个戳·他又打量了几眼后面的人,几个中年汉子和年轻随从打点着车,车辕上两个年轻人却是一身纨绔相,闲闲坐着·他指了指:“都是什么人”·    老李连忙低声答道:“军爷,是新儿媳妇和她弟弟,两个人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从小娇惯,不跟我们干这些活。”
    小兵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便问道:“儿媳妇你儿子呢”·    姜望只好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硬着头皮过来行礼,“是我。”
    小兵打量了他们几眼,嘀咕道:“不像·”·    坐在车辕上晃腿的年轻女子笑眯眯的,开口却果然是娇柔的汝南口音,“夫君啊,怎么了”她边说边跳了下来,走到小兵跟前仰头看着,眼底里细碎闪动着夕阳的金光,“是不是因为我们成亲没几天,还没有夫妻相啊”·    她脸上有不少尘土,可是遮不住艳丽容色。
小兵被她这么一看,不知怎的,陡然脸红起来,却板着脸孔挥了挥手,“谁让你过来的快走后面那么多人排队呢”·    老李如释重负,拉了姜望一把,一群人推着车走向前去。
傅琅负手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到过了关卡,才快步走上前去攀上马背坐好,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去了·丁觉道:“你变脸还挺快,看不出还有这个本事。”
    傅琅慢吞吞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丁觉问老李:“李叔,还有多久到沈城啊”·    老李道:“今日天要黑了啊,我们在前面那村里借宿一晚,明天傍晚就能到了。”
    丁觉“哦”了一声,却听身后有人呼喝道:“等一等停下”却见是刚才的那个小兵赶了上来,带着两个穿盔甲的男子,同老李商量道:“大叔,我们这里有两个人要送信到沈城去,就他们两个人,路上不好走,让他们在你们商队里互相照应着怎么样”·    裴瑟心里一沉,心想莫非还是有人认出了他们,这算是试探他们这里几个人都不会说陈国话,恐怕一会就要露馅。
老李也是为难地看了一眼,推辞道:“可是……军爷,你们的马呢”·    小兵道:“让你儿子和儿媳妇骑一匹马,空出来一匹给他们两个,不就得了”·    裴瑟正在犹豫,心知这些军士办事,说是商量,其实不过是说说而已,打定主意的一定要做成。
一旁的傅琅已经大大方方下了马,笑吟吟的,“公公怎么没想到那有什么难的,军爷请吧·”她说着便伸出一只手来递给姜望,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夫君,我跟你一起走。”
    姜望也是一怔,连忙伸出手来把她拉上了马·傅琅坐在他前面,只觉得头顶都在冒火气,偏偏面上还要装得没事,在心里把老李祖上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喷头。
姜望倒没什么,她只是裴瑟的门客,虽然有点怪里怪气的,又漂亮得过分,可是裹着厚厚的几层棉衣,也没什么,只是低声说了句,“傅姑娘,得罪了·”·    裴瑟正回过头来,傅琅狠狠地冲她翻了个白眼。
老李偷偷笑了一下,便挥鞭催马赶路·他不知道这群人的身份,不过这种事情他做得也算熟练了,虽然有两个士兵扎进来,不过没什么大不了,左不过是今晚凑合凑合,明天路上小心,到晚上就分道扬镳。
    天色渐晚,夕阳的红光已经落了下去·那两个士兵催了几遍,老李并不着急,指了指前面,“军爷,东村很快就到了·”·    那士兵道:“那就好了,我们赶着送信。
那村子里好住人吗”·    说话间,前方黑漆漆的山谷中现出了晶亮的灯火,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座不小的村庄·老李熟门熟路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耳语了两句,主人便请请他们进来,自己去收拾屋子。
老李招呼道:“这家女儿多,都嫁出去了,空屋子不少,我们分一分住下·两位军爷,你们先请·”·    那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进去挑房间,几个随从也跟着进去。
他们一行人落在最后,都长出了口气,赤玉道:“公子,应该就是普通送信的士兵·”·    裴瑟点了点头,又道:“傅琅,对不住·”她多少有些愧疚,傅琅却打了个呵欠,“演戏好累,你什么时候让我走啊”·    丁觉拿胳膊肘杵她,“说得好像公子留着你不让你走似的,明天到了沈城就跟我滚蛋。”
    裴瑟道:“明天到了沈城整理一下,你们定好路线就去楚国·”·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想不通她为什么那么执着地想让自己去楚国,怎么说都没用,怎么说都十分坚持。
她揉了揉眼睛,边走边喊老李,“公公我们住哪里啊”·    老李替他们留的是拐角的一间屋子,裴瑟赤玉和傅琅三个人住,姜望和丁觉则跟着伙计们凑一屋。
傅琅把脸洗干净了,趴在桌边打盹·裴瑟叫了她一声,“傅琅,困了就去睡·”·    傅琅把脸在袖子上蹭了蹭,轻声嘟囔,“你管我呢。”
    赤玉生怕她又跟裴瑟吵起来,心想自己干脆出去叫丁觉夜里警醒点听着动静,便要抽身·裴瑟拦住她,“我也去,看一看马匹·”·    她前脚一走,后脚姜望就来送热茶,见只有傅琅在,便给她倒了一杯。
傅琅喝了一口,又有人来敲门·姜望回头一看,竟是那两个士兵,招呼道:“打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困了就去睡,是不是十分动听了·    ·    第77章 第二十八章(二)·    ·    姜望顾忌口音,并没有开口。
傅琅从桌上爬起来,懒洋洋用汝南话问道:“怎么了”·    她说话委实有些无礼,但那两个士兵一想,她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虽然富贵漂亮,但礼数不周全也是情理之中,于是也并不生气,只是问道:“请问两位会不会写字”·    傅琅这才看到他们手里拿着纸笔,八成是向主人家要来的,猜出了几分,“要写家书”·    那士兵点了点头,有些羞赧似的,“姑娘,你和你夫君可以帮忙吗”·    傅琅十分大方,指了指姜望,“他写得可好了。
你帮不帮他们”·    姜望见她一脸解气的神情,只好接过他们递来的纸笔,“二位请坐吧·”·    傅琅看了那两个人的神色,又解释道:“他讲齐国话的,怕你们说道,一直都没开口。”
    年长的一个士兵奇道:“你们家人奇怪,怎么一半说陈国话一半说齐国话”·    傅琅耸耸肩膀,“公公东奔西走,把他从小养在齐国啊。
快,你们要写什么”·    年长的一个便道:“先写我的·我叫甲夫,跟我娘说,让我娘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冬衣,让我弟弟给我送来。”
    傅琅看着姜望落笔,显然怕人认出字迹,换了笔体写,倒是骨气朗练,跟裴瑟是一个路数·她又想起裴瑟还有伤,上次在沈城时还要姜望帮忙才写得出字。
傅琅这么一想就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写得这么慢,又不是拿去卖钱·”·    甲夫道:“就是的,再慢就要冻出人命来了·算了,姑娘,冬衣不好捎,让我娘直接捎钱过来好了。”
    姜望便改了几笔,“就这样”·    甲夫道:“就这样吧·”他接过来看了几眼,赞扬道:“这字果然好”傅琅还待听他形容怎么个好法,只见这粗汉子傻呵呵抬起头来,“真的好很黑”·    一旁的小兵把他挤到一边去,“不懂装懂。
姑娘,我也要写”·    姜望又铺开一张纸,“这位的名字是”·    小兵道:“我,我叫少夫……”·    姜望写了名字,又问,“信里写什么”·    少夫挠了挠头:“我也要家里送棉衣来。”
    傅琅笑道:“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棉衣”·    少夫道:“本来是不要的,我们凑合凑合也就过了。
可是军中有消息说过几天就要进攻齐国,齐国比陈国还冷,没衣服怎么行”·    进攻齐国傅琅一听,便觉得心尖一抖,姜望也看了她一眼,不好说什么,又低头写了几个字,突然问道:“那在陈国的人怎么办北境年年大雪,不也是一样的冷。”
    甲夫不服起来,把袖子撸了起来给他们看,“那能一样吗还是齐国这边冷,我才在这驻扎了几个月,生了一身冻疮·”他那只手臂上满是红斑肿胀性,严重处还有水疱,想来是中年汉子不太在乎这些,有些地方都化了脓。
    傅琅“哎呀”了一声,连忙把他的袖子拉下来了·甲夫这才满意,“看到了没有真的要出人命的·齐国的军中听说还发棉衣,要不早就冻死一半人了。”
    姜望自然知道自家门口的军队有没有棉衣领,也没理他,“少夫,还写什么”·    少夫突然脸红起来,有些愧疚地看了一眼甲夫,“叫、叫我家里人多看顾新媳妇,叫新媳妇也多看顾老人。
要是有空,让我哥哥去代我给老丈人问安……”·    姜望面色和缓了下来,心想这些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兵士,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战场上受苦,也由不得自己。
他听完了少夫说的,低头写字·傅琅这才知道他是新娶了媳妇就来当兵的,看青年人脸红红,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少夫争辩道:“这怎么不能不好意思了你对你夫君又是什么样”·    傅琅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看旁边说是自己的夫君其实是裴瑟的夫君的姜望,“我夫君我自然是敬他爱他……”·    甲夫兴致盎然似的,“他看着也还没多大啊,你们一个在齐国,一个在陈国,怎么认识的”·    一旁的姜望还在低头慢腾腾地写字,一室昏黄光线。
傅琅心里一动,不知道甲夫是不是觉得这一行人不对劲,才问个没完·又想反正姜望也不知道裴瑟和自己以前的事情,不如认认真真糊弄了甲夫,省得有什么破绽·她低头想了一想,“最开始,我是骗她的,因为她很有钱。”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甲夫“啧啧”了两声,“骗人,你也不害臊·”·    傅琅十分认真,“那时候又小又傻,不知道害臊。
后来知道了,好后悔·”·    又小又傻,骗她做这个做那个,不是没有愧疚心,可是做了也就做了·那也不过是一年前,现在一样又小又傻,可是没人再会纵着她了。
    她抽了抽鼻子,伸手拨了一下灯花,灯光一抖,蓦然亮了几分,映出难得温柔落寞的神色来,“再后来,再后来……我也不知道了,日日夜夜都能见着她,见着她就欢喜,看她喝药就难过,还惹她生了气,她有一次,还不要我了……可我只想这样陪着她,粉身碎骨都只想这样。”
    甲夫摇头道:“说到底还是年轻·”·    傅琅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怎么不盼人好呢我就想这样,我就喜欢她,过十年二十年八十年,还是这样,天底下没有比她更好的人了。”
    甲夫笑嘻嘻的,“我怎么不盼着人好了不过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粮食·这些话跟我说没用,奉劝你有话都跟他说,免得到时候后悔。”
    傅琅奇道:“我后悔什么”·    甲夫叹了口气,“世间好物不坚牢,他要是死了呢”·    傅琅气得当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戴望的笔尖刚碰到纸面,都被她拍歪了,在纸张上划了长长的一道线,无奈地抬头看着她。
傅琅气哼哼的,“你咒她做什么”·    少夫有些不好意思,拍了甲夫一把,甲夫低下了头·少夫这才解释道:“姑娘,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茬来。
两年前北境□□,甲夫去北境参军,他妻子在家里病死了·甲夫从北境回来,才知道他妻子一直瞒着他,便后悔从前对她不好·”·    傅琅倒没想到甲夫看着粗粗剌剌的,还有这么一段心思。
少夫看她发愣,又道:“他也常跟我叨叨这些,他话说得难听,可是道理是没错的·姑娘,他想得多了,逢人就劝,你别在意啊·”·    傅琅沉默了一会,突然俯下身来看着甲夫,“甲夫,不是你说的这样。
世间好物不坚牢,可是人心却能永久·我……我没有跟她说过这些,是因为她不爱听·我虽然不能开口,但心里早就知道了,我今生今世,心里都塞不下旁人了。
其实你又何必自责呢你妻子不会怪你——如果她像我一样,宁愿死别,不愿生离·”·    甲夫只当她是寻常轻浮女子,却没想到有这样的心地。
他默默站起来,行了个礼,才捏着书信出门去·傅琅眼睛的余光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倒没注意,只是回头问姜望,“你写完了没有”·    姜望把那张纸递给少夫,“写完了。”
    少夫拿了信又是连连道谢才走,傅琅觉得姜望动作真慢,不由得问道:“怎么写得那么慢是不是不高兴他们是陈国人”·    姜望摇了摇头,“我本来写字就慢。”
    傅琅叹了口气,裴瑟啊裴瑟,自己就是个慢吞吞的性子,再找了这么个慢吞吞的夫君,两个人的日子以后得过成什么样真让人发愁。
她边想边摇头,坐下来又倒了杯水给自己··    姜望把写坏的纸拿去丢掉,想了想又捡了回来·回到自己住的房间,丁觉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吃东西,见他把那张纸就着灯火烧掉了,摇摇头道:“姜公子,你也太小心了,只是笔迹而已,谁看得出来”·    姜望过了半晌才听到他的话似的,转过头笑道:“自然要小心,怎么能给公主添这个麻烦。”
    外面起风了,他走过去关紧了窗·缝隙中透进的嘶嘶风声有些尖细,他在窗下站了许久·傅琅以为他一无所知,但他什么都知道,唯独不知道那样一副轻狂皮相之下是如斯深情。
    傅琅窝在床上睡了一觉,这家的床又硬又凉,十分不舒服,一翻身就醒了过来·赤玉睡在旁边,可是灯还微微亮着,是裴瑟正坐在桌边·她拿着笔,大概是在那里推演着什么,十分认真,并没有发觉傅琅在微睁着眼看着自己。
傅琅猜她是爱干净的毛病又犯了,趁人不注意去洗了头发,在等着晾干·蓬松如云的长发还带着点湿意,在那点灯火之下遮住了一点脸庞,那点侧脸如冰雪一般,是很朦胧的样子,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却分外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    我被美貌击中 捂心口·    有一个坏消息 存货快发完了 我……·    ·    第78章 第二十八章(三)·    ·    她又看了一会,纵容着自己小小的贪婪。
每次都是这样贪婪:反正她不会生气、反正她不会不要我、反正她不能赶我走……直到现在,反正也没有以后了·傅琅最喜欢自己的一点就是自知,太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姜望给得了裴瑟的东西,她给不了,那就退一步,反正裴瑟也不要她。
喜欢她这件事情,自己一个人做就好了··    裴瑟写画了一会,果然摸了摸头发,大概干了,又画了几笔,便放下笔吹熄了灯上床来·她动作既轻,隔在中间的赤玉并没有察觉,裴瑟钻进了被子,闭上眼睛。
    傅琅哪里还睡得着,又是一片黑暗,索性放心大胆地睁开眼睛瞪了一会屋顶,瞪了一会外面的月光,又瞪了一会裴瑟的侧脸,心想她一贯喜欢皱眉,现在连睡觉都皱着眉头,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就要生川字纹,年纪轻轻,怎么得了。
    傅琅直瞪得裴瑟撑起身来,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连忙闭上眼睛,却听到身侧传来一阵压抑的低咳,原来是裴瑟又咳醒了·傅琅想起了那时在沈城姜望府上,那个讨人厌的白胡子医师就是吹眉瞪眼地说裴瑟受了冻会落病根,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裴瑟压着声音咳,难免喘不过气,翻了个身,头颈抵在了枕上,一点声音都没出,只剩微微的痉挛··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去,回过头去不再看那个人微微痉挛的肩背,可是早就背诵下来了她的样子。
笔直的脊背,薄薄的肩,流线延伸,连着聪明绝顶的头颅·她看不见,可是从来没有觉得裴瑟像现在这样孤独,恐怕裴瑟自己也从没有觉得委屈·从前高堂巍巍,万千拥簇,风光无限,尚且逃不过寂寞二字,何况如今众叛亲离——就是众叛亲离,除了赤玉和姜望,她身边谁都没有了。
傅琅也想留下的,可是她不要··    傅琅几乎是看着天亮起来的,等到朝阳洒进窗棂来,才觉得眼睛发酸,但仍旧不觉得困·老李说“明天就到沈城”,这已经是“明天”了。
过了这一天,她也许今后都不会再见到裴瑟·汝南一见是个回笼觉一样的美梦,可美梦总有醒时,这就是时候了··    在沈城外数里之处,老李等人便带车队沿官道南下,少夫和甲夫开始如临大敌,辞别了他们径直向北奔去。
赤玉低声道:“公子,不知道他们送的是什么信,要不要截下来”·    裴瑟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淡声道:“他们是跟着老李出的关,被我们截了,老李他们都活不成。
送的什么信,一会就知道了·如果我猜得没错,是要陈国边境守军也退后几里,由着我们窝里斗·”·    赤玉不太明白,“窝里斗”·    裴瑟道:“林将军一路带兵过来,长豫必定会察觉,不可能不应对。
若我是他,便将沈城和沈丘的禁军撤出,由着沈城守军、林将军手下军队都和我混在一起,然后扣一个叛军的帽子,才好剿灭·既然长豫和陈国已经亲密到了这个份上,那陈国帮他这么个小忙,也不是不行。”
    她说得云淡风轻,赤玉却才知道她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只觉得有些讶然··    他们今天赶路赶得快,是以眼下还是晌午,冬日惨白的阳光洒了一头一脸,前方的沈城城门也被带出浅灰。
丁觉听得有些急,打马赶上前来,“公子,那怎么办”·    裴瑟信马由缰走了几步,抬手挡了挡刺目光线,回过头来,“你们担心什么沈城是要塞,不宜硬碰硬,长豫不会心里没数,真的把沈城弄乱了,对他也没有好处。
我们先去沈城和林将军会合,有这些兵马足够让我们回平阳去讲讲条件,总不会由着他拿国祚社稷胡闹·我毕竟是他姐姐,何况我母亲是楚国公主,外祖不会放着不管。
我手上还有要紧的兵符,他为了平稳,最差不过给我块封地呆着,不是沈城便是西境,到那时天地自在,也没什么不好·”·    傅琅不太懂她说的这些,只是远远看着她的长发便被猎猎冬风吹得微微凌乱,拂在玉白面上。
听她说着天地自在,可到那时如何自在,跟她也没有关系了··    赤玉心里却在盘算裴瑟的话,分明知道要回平阳,先要整军,又要挟制,多半还要有场硬仗要打,决不会有那么轻易,反而十分凶险,这话又是真真假假,想必是说给傅琅听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招呼道:“那样很好·公子,我们走吧”·    丁觉本来就在前面,傅琅不等赤玉说完,便打马先走,马蹄下飞起纷纷扬扬的尘土。
赤玉等着裴瑟终于扬起马鞭来,才夹了一下马肚子,向前面的沈城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真让人绝望啊 就像这章的字数……·    ·    第79章 第二十九章(一)·    ·    平阳王城的朝堂上这一向也不大太平,长豫调了禁军去搜捕裴瑟,禁军去搜捕宗室的公主,立国来还是头一遭。
起初还有人上奏,避重就轻,说长公主多年掌政,多半也有些脾气,同是宗室重子,必不会危害社稷·一时之间请齐王去议和的、请齐王施恩的都有,长豫却始终淡淡的。
    朝中最担忧的仍然是北境的燕岭之乱·燕岭一向困扰于蛮人侵袭,这些年来又是通商又是重兵坐镇,恩威并施,还算安稳·然而今年桐江水患,江南江北收成不似从前,对蛮人的抚恤也减了三成。
再加上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蛮人还没有准备好过冬,便被逼到了绝境,故技重施,侵扰起燕岭南侧的百姓来··    金申大着胆子去奏请齐王“出兵平乱”。
金申向来是见风使舵,这话一出,一时之间朝中公卿都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是顺水推舟要去沈城给裴瑟掌政统军十年的贤名上扣个觊觎王位的帽子,还是去北境去平那正经的乱。
朝臣低低议论了起来,坐在上面的年轻齐王被吵得揉了揉眉心,“金将军是何意”·    金申琢磨了一下他的意思,开口道:“任凭是何人,手中既有齐国最为要紧的一半印玺,便掌握着一半的社稷安稳。
在此至位上,理应为万民着想,拱卫新王·若无归顺,便当禁军前往平乱,这是最自然之事·可是如今君上初初登位,对万民唯有抚恤,哪怕大公子真有谋逆之心,最要紧的仍然是北境的燕岭之乱。”
    一旁的公卿道:“金将军一片忠心,可仍是太过武断了·公主多年掌政,并无过错,便是当下一时不对,也决谈不到‘谋逆’二字。”
    金申见长豫没有什么反应,才定了定心,不疾不徐道:“大人何必替长公主心焦若公主认真也觉得自己是当下一时不对,便该尽早回朝。
然而公主是如何做的避走沈城,联系世家,抽调守军,围城沈丘,导致陈国趁国境空虚,起而攻城·虽未成功,可隐患仍在·公主却仍未收手,到了这个地步上,下一步难道要等着公主拿兵符在北境上拥兵自重吗”·    有人辩驳道:“金将军想得太严重了。”
    金申笑道:“大人是文臣,自有考量·平乱与平叛,一字之差,却大有不同·公主如何,并非小臣所关照·小臣今日所请,乃是请君上点兵,让小臣去燕岭平乱”·    那人也知道这番争执多数无益,金申回身来向长豫拱手,“君上,臣请命领军平乱”··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长豫摆了摆手,“此事事关重大,改日再议。”
    公卿们其实对燕岭的事情心知肚明,只是隆冬抢掠民宿,放在往年自然是大事,放在今年却要居于次位·拿着兵符和半只金印避走的长公主裴瑟就像一把利剑一样悬在大殿顶上,众人明知是隐患,明知有不妥,可没人敢说,也没人敢提,便成了朝中人一块心病。
而主少国疑,还不知道这位新齐王心中是何考量·相较之下,燕岭其实管也行不管也行··    长豫说是再议,却自然有门士谋客四处游说,又有些公卿原本就是做此想法,朝中默不作声者有之,愤愤不平者有之,顺水推舟者有之,更多的是人云亦云。
接下来一连几天,朝中奏请平乱的呼声越来越高·齐王受此谏议,从善如流,便大手一挥,把平阳大营拨了一半给金申·顿时朝中称赞四起,都说这位少年新王有担当,来日必当领贤名。
金申先领了五万精兵,即日挥师北上,向燕岭行去··    平阳学宫本来聚集了各国的士子儒生三教九流,惯常是无理搅三分,平时没事都能日日打嘴仗的。
近来朝中出了这样大的事,却出人意料地静了下来,自然是有人暗中动作·学子们一个个大感无趣,出门的出门喝酒的喝酒,更多的就是像公西廷这样发呆··    她是裴瑟安排进来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没有太多人与她亲近,不过她平时便沉默寡言,不好相与,倒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乐得清静,躺在榻上翻了几页书,随即便听窗外隐有呼啸风声,窗户关得不严,紧接着就有丝丝凉风刮了进来··    公西廷把书丢开,起来关窗·窗外是灰扑扑的平阳城,风卷扬尘上天而去。
冬日漫长无聊,成日窝在房中,连她这样性子冷淡的也生出厌倦·她披了件厚衣服出门去吃饭,旁边的年轻儒生正在压低声音议论着金申领兵去沈城的事情,“真没想到君上年纪轻轻有这份担当,放在我,必然是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大公子抓回来再说。
平阳大营兵力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金将军只领了五万兵马”·    灰衣的年轻人算了算,“兵力怎么了上次金申回来,不是说平阳大营至少有二十万吗大概是领了精兵先行。”
    那儒生撇嘴道:“这人惯常见风使舵,够精的,打头的都是骑兵吧还怕蛮人跑了不成”公西廷在他身旁坐下,他看了公西廷一眼。
其实公西廷不过中人之姿,年纪又小,并不打眼,兼之性子冷淡,说话却是很有意思的,总叫人摸不透·他在学宫多年,看人看得极准,却摸不透公西廷——越是摸不透,越想深究。
他开口笑道:“小公西,你是大公子救来的人,风声一松,禁军一走,那边没人管大公子了,你不去尽忠啊大公子这一回真把事情惹大了,估摸着开春前总得回平阳来受罚。”
    灰衣人道:“受罚你想得美,你当这位君上是好招惹的还有太后呢,能轻易饶了她么”·    公西廷难得开口道:“不能吧命都难保。”
    那儒生笑起来,“倒也没有那么夸张,顶多给块封地·你小孩子想太多了,大公子再做得出格,毕竟还是宗室长女·”·    公西廷啃了口干粮,不再接话,却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我父亲还是朝廷重臣呢,动了人家的东西,照样要死。
她胡乱喝了口热汤,又往怀里塞了几块干粮,儒生奇道:“你胃口不错别是真要尽忠去吧”·    公西廷冷笑了一声,“懒得听你们这些人胡说八道,晚上不出来吃饭了。”
那儒生便笑嘻嘻的,“我们胡说说到你心坎里去了小姑娘家家的,心思那么重·”公西廷不再理他,转身出了门,却没有回房,径直朝后院去。
夫子一连休沐几日,也是大感无聊,正盼着有人来找他说话,见公西廷来了,却大为头痛,顿时拉下一张苦瓜脸来,“公西,你又要说什么稀奇古怪的”·    公西廷抱臂站定了,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单薄少女身量,却有些世家威仪,“夫子,今天不说什么稀奇古怪的,只是要求你一事。”
    夫子白胡子一抖,“你这是求夫子的态度吗坐下说话”·    公西廷置若罔闻,伸出手来,“夫子,事情紧急,不坐了,借我名牌一用,我得借一匹马。”
    夫子这才惊觉公西廷今天格外不对劲,这小姑娘往日总是一副厌世情状,穿都懒得穿、吃也懒得吃,今天却足足裹了两三层棉衣,怀里鼓鼓囊囊不知塞着什么。
他警觉起来,“公西,夫子知道你心里有事,不可乱来·”·    公西廷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多话。”
随即俯身下去,随手抄起案上砚台,向着那一无所知的白胡子老头脑袋上猛然拍了下去··    平阳的冬日漫长寂静,午后的风在暖阳笼罩之下毫无暖意,缓慢吹过空寂的街道。
砖地上残留着午间繁忙的风尘,此时无人惊动,只有一匹瘦马,四蹄有节奏地敲击着坚硬的石砖,径直向城东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公西要开大了·    ·    第80章 第二十九章(二)·    ·    裴瑟看完奏报,便放到一边。
赤玉拿过来看完,叹道:“公子,这次却没想到,世子没来沈城追捕,却派兵去了燕岭·”她知道长豫现在是齐王,只是还没有说顺嘴··    裴瑟显然兴致缺缺,“燕岭乱了,我都不知道。
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做国君的总要先顾虑百姓·”·    姜望沉吟道:“只是没料到去的人会是金申·他不是新近才封了将军怎么升得这样快,一年间就领了平阳大营。”
    裴瑟倒没回答,又问赤玉:“不管怎么说,总是不安稳·傅琅和丁觉收拾好了没有让他们快点·”·    丁觉懒洋洋从外面溜达进来,“好了好了,我早就好了。
有什么好收拾的”他后面跟着傅琅,怀里抱着个小包袱,正留神脚下,怕被门槛绊倒似的没有抬头·丁觉道:“这就行了吧那我们走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姜望笑道:“傅姑娘,我还没有道过谢。”
    傅琅心说你要谢我的可多了,但不得不抬头应声,余光瞥到裴瑟的身影,“谢我什么”·    姜望犹豫了一下,“在汝南的时候,你也知道安期楼危险,又是旧地,却还是搭救了我们。”
    他一口一个“我们”,俨然已经把裴瑟当做一家人似的,傅琅有气不能说,没好气道:“你懂个屁,这算什么,我那是自古侠女出风尘。”
    裴瑟正低头看书信,听她说粗话,不由得皱了皱眉·身边的姜望却笑出声来,“我还没听说过这样夸自己的·”·    傅琅道:“我就爱夸自己,我这么好,为什么不能夸”·    丁觉翻白眼道:“好个屁,好成这样还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哪个侠女像你这样窝窝囊囊。”
傅琅刚才在屋里把那一只小小的包袱打开又收起无数遍,最后是被他拖着出来向裴瑟道别·傅琅生怕他说漏嘴让裴瑟在姜望面前难做,抬脚就踩他,丁觉跳了一步躲开,笑嘻嘻道:“公子,那我带她走了可以走了吧”·    裴瑟正拿起笔来写了几个字,随口道:“走吧,路上当心。”
    傅琅虽然早就想清楚这次真的要走了,可裴瑟头都没抬·想到此去山遥水阔,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又是何情境,她还是有些不快,“就这样”·    裴瑟闻言抬起头来,坐在案边略微抬脸看着她,“路上当心,到了楚国就来个信。”
    午后太阳穿过窗棂洒下一格格的光斑,落在她面庞上,光迹洒在耳朵上是透出一点橘红的血管,洒在眼下却像一片摇晃的新雪·傅琅心想上次下雪那天,自己没有跟她好好道别,不知道让她多难受,真是个讨厌无用的人。
实则傅琅自己也不知道道别该是怎样,父母和春娘都从来没有教过她怎么跟人道别就离开了,也许道别就是不需要什么仪式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她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抽身往门外走去,却又被裴瑟叫住,“等一下。”
    傅琅和丁觉回过头来,异口同声,“又怎么了”·    裴瑟道:“别等到楚国才来信,每次停脚的地方都告诉我。
要是有人为难你们,不要争执,赶紧离开·南边不太平,难民多,人多的地方别往上凑,也别发善心给人家送钱送东西,你们送不过来的·脖子上别忘了涂药,隔几天就找医师看看。
天冷就买衣服,下雪就不要赶路了·有人说什么不好听的,你们不要跟人家吵架·丁觉,你不要教她说粗话·南边湿冷,当心冻疮,买药预备着……”·    丁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都要说公子,你什么时候这么絮絮叨叨的”·    裴瑟没理会他,上齿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傅琅,不是不让你选,是真的不行。”
    傅琅盯着她的雪白齿列在淡红嘴唇上留下的那点印迹,恍然想起汝南城里她又借酒装疯的那晚,好像是抱怨过裴瑟不给她选择的余地,一力把她往楚国推。
不过随口一句话,原来裴瑟都记得··    她总觉得裴瑟还是喜欢自己的,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真的,可是这件事并不重要·傅琅也知道裴瑟未必有多喜欢姜望。
姜望确实不是坏人,甚至是个很好的人·可是裴瑟根本无暇顾及喜欢与不喜欢,身上的担子重到了她这个地步,自己如何并不重要·傅琅不怕出生入死,可是从来都是个要脸面的人,在裴瑟这里死缠烂打把脸丢尽了,到了自己都不可忍受的地步,最后才弄清楚一件事:裴瑟不要她。
    丁觉道:“公子,你可太啰嗦了吧?傅琅,还走不走?要不你就留着算了,没完没了的。”·    傅琅摇摇头,“走吧·”·    沈城向南十几里,便是沈丘城外。
虽然靠近边地,可是沈丘城通商多年,连城外都是热闹的,虽然天近傍晚,北地特有的日落前天边朦胧如深水般的蓝色夜幕已经将落未落,可是络绎不绝的商贩叫卖与人群欢笑声却渐渐地迫近了。
傅琅坐在马上一连打了几个呵欠,丁觉并没有察觉,她只好控马靠过去,戳了戳那傻小子,“我好困,找地方落脚吧·”·    丁觉瞪她,“这就困了还能再赶几里地呢。”
    傅琅懒得跟他解释自己昨晚差不多通宵未眠,指了指前面一处亮着灯笼的驿馆,“就住那间吧,明天早上早点起来,把路赶回来不就行了吗”·    丁觉十分鄙夷,“早点起来你起得来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大骗子。”
    傅琅没好气,坐在马上点头哈腰,“是是是,我是大骗子·这位诚恳的少侠,我可以睡觉吗”·    丁觉翻着白眼带她到了城外一间驿馆,驿馆里十分热闹,他们坐下随便吃了点东西,傅琅已经困得几乎要趴在桌上睡着,被丁觉提着衣领后面扔到榻上,又给她捂了一床被子。
    傅琅一沾枕头就睡着,但是丁觉给她盖的被子一直连脸都捂住了,她喘息不畅,睡得并不安稳,又做起反反复复的梦来··    梦里一会是沈城高楼顶上北风呼啸,裴瑟合上了双目,掩住了瘦削面容上的憔悴和疲惫,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傅琅,你把我这里弄得一团糟。”
一会是裴瑟站在门廊上转回头来,冻得耳朵尖鼻尖眼圈都是红的,黑眼珠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眉宇之间是青山的长夜,白月下的雨线,她那么好看,自己却忍心责怪她:“你又不要我,又不喜欢我,我生气得不得了,你连个道歉都没有。
这像话吗我真的生气了·”·    她想让裴瑟怎么回答呢裴瑟不能要她,也不能喜欢她·认真算起来,她自己充其量是委屈,裴瑟才是可怜人。
    白白圆圆的昙花开时并不温厚,迸裂开的柔软花瓣藏着锋锐力道,似浪潮,似云波,那静谧的夜晚被劈头拍击着云散雨歇,花海退散,露出微弱的灯火斗室来。
裴瑟正坐在桌边,拿着笔认真推演记录,长发微微湿着,蓬松轻软像积雨云般遮住冰雪般的朦胧侧脸,笔尖划在纸上,发出好听的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和初识时不同,是十二分的孤独。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不要她,她也又一次把裴瑟抛下了·抛下裴瑟一个人去应对那些险恶人心,应对一片未知·她是多么傲气的一个人,却要姜望做依傍,只为能救下满朝人,自己求得一块封地,天地自在。
蓬松的长发被被猎猎冬风吹出凌乱的发丝,拂在那张脸上,神色不知道是迷惘还是遗憾··    她从前不会这样,总是神采奕奕,在沧浪台的书房坐着,低头看着书,手指却动了动,摸到了那尾金红的瓷鲤鱼,眼睛继续看着书,就把小鱼握在了手里。
看完一页,三指扣住小鱼,只用拇指和食指拈着翻了一页·沧浪台外面正是春天,碧绿湖面上织起软软密密的雨幕,随后便是蓝天升起,金黄的银杏叶漫天飞舞·明明连一年都没有过完,可是那时的神采飞扬转瞬间就变成了困倦和疲惫。
沧浪台如今不知是何情状,裴瑟和她也都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傅琅知道自己牙齿咬得死紧,脸颊都酸痛起来,却不知为何喘不过气,左边胸口像被一张大手死死攫紧,堵得透不过气。
道别就是这样,别离就是这样,她太知道了·道别总是匆忙,别离却能拉得很长,九岁时雪宗城一场大雪,几年都记得·十九岁的一场美梦呢,什么时候能醒来·    傅琅终于听到了自己沉闷的抽噎,却依然喘不过气,渐渐觉出了晕眩,忍不住挣扎了几下,可是手脚都没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一把掀开了被子,使劲摇着她的肩膀,焦急道:“傅琅傅琅”随即揉了揉她的胸口··    那只手不知揉开了哪处关窍,新鲜的空气陡然涌入,傅琅终于喘过气来,睁开了眼睛。
    室内灯火昏昏,梦中人站在床前,手里还抓着被角·见她醒来,松了口气,把被子丢开,猛然倾身下来握住了她的肩膀,张口仍是气喘吁吁,“傅琅,我忘记跟你说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啊甜蜜捂心口*2·    ·    第81章 第二十九章(三)·    ·    傅琅头脑发热,还在不停地发抖,深深喘了几口气,一张口,声音也是抖的,可是居然又在责怪她,“不喜欢我,不要我,都是没办法的事,你哪里错了”·    她脸都急得红了,摇头道:“我没有不喜欢你,我没有不要你,就算你生气,我也不会跟你道歉。
我说对不起是……是我该让你选,是我错了·”·    傅琅呆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她一直都在责怪裴瑟自作主张将她推开,让她去楚国,让她离开,可是裴瑟居然也在责怪自己。
脸上又凉又湿,刚才在梦里不知哭了多久,真丢人·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然后捂住了脸,从指缝里注视着裴瑟·大冬天的,裴瑟额角上都是晶亮的汗,还来不及擦。
    傅琅伸出手去,轻轻擦了擦裴瑟额上的汗·裴瑟只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仍定定地望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夜深了的缘故,外面的呼啸风声越来越响。
傅琅又困惑又疑惑又不敢肯定,听到自己小心翼翼轻声问:“你怎么转性了·”·    裴瑟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按了下来,声音也很轻,“因为我听见有人说,宁愿死别,不愿生离。”
    傅琅又怔忡了半晌,才想起这是那晚自己安慰甲夫的时候说的·虽然确是肺腑之言,可是太过肉麻,她能大胆说出来,全因裴瑟不会听到。
耳朵烧热了起来,热度逐渐蔓延上脸,傅琅有些讪讪,“你听见了呀……”·    裴瑟道:“听见了·”·    傅琅没出声地骂了一句粗话,又道:“呸,早知道这句顶用,一见面就跟你说,还用得着那么麻烦。”
    裴瑟皱眉伸出食指来按住她的嘴唇,“不许说粗话·”·    傅琅把那只手拉开,忿然道:“你管我,我生气就要说”裴瑟便收回了手,“那你说吧,我不管了。”
    本来就是丁觉挂在嘴边的几句话,傅琅学得顺嘴了,这几天说得多,听裴瑟这样讲,她反而不再说了,仰头看着她·她还是有些气喘,额上又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脸色却发白,身上也凉冰冰的,不知道是怎么赶过来的。
傅琅在脑海里想了想她在冬夜里骑马驰骋的样子,想到这人近几个月都是病歪歪的,有点心疼,但转念一想,她是来找自己,禁不住傻笑了起来,小心翼翼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心里又甜又酸,眼眶却渐渐红了。
    她把头埋在裴瑟的腰里,她以前没穿过这样平常的衣料,摸起来有些陌生,可细瘦的腰却是熟悉之极的·沧浪台的记忆纷至沓来,她的声音闷在柔软衣料里,有种别样的轻轻软软,“瑟瑟,我好想你啊。”
    裴瑟没有说话,良久,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柔声道:“好了没有”·    头顶传来的声音和在沈城时并没有分别,温良当中带点沙哑,可是一样的好听。
她身上的味道也是没有变,还是佛手和梅花香气绕在一起,极淡极清,又混上了冬夜的冷气,比以前还要好闻·傅琅在她腰间蹭来蹭去摇头,抱着不松手,裴瑟十分无奈,“我又不走,还有话问你呢。”
傅琅这才松了手,拉着裴瑟坐下来,自己两只手臂压在她肩上,笑嘻嘻的往前凑··    裴瑟见她这样子,好气又好笑,正色道:“你听好了,我不是来找你玩的,有要紧的事情问你。
你说我不让你选,我想了想,这样对你的确不公平也不敬重·我今天说的是假的,回平阳一点都不简单·你记得我跟你说过凌老太太的事吗她身后站着凌氏。
凌氏那年救了我,平阳城中像这样帮过我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现在我也不能抛下他们,还有沧浪台,也在他们手里·要回平阳去和长豫摊牌,有场硬仗要打。
我不瞒着你了,现在问你,去楚国还是留在这里你选吧·”·    傅琅眨了眨眼睛,眼底一片澄明,“这有什么好选的不跟你在一起,去朝歌做天子又有什么意思”·    裴瑟神色间终于透出一点焦急,抽出手来把戒指亮给她看,“傅琅,这只戒指是太傅给我的,是副很重的担子,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我自负才能,觉得自己多半会赢,可是搞不好真的要最后到封地去,还搞不好会死·你去楚国,有人会帮你好好过日子;你留在我身边,只有吃苦受罪·你看沧浪台那些人,跟了我这些年,如今落得生死不明……”她拉过傅琅的手,两只手掌一左一右,两道伤疤也是一新一旧,仍可想见当日骇人情状,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看你自己,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应该漂亮一点,轻松一点,你这么年轻,难道不应该平平安安……”·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傅琅心底里却只剩下她说的“公平”和“敬重”。
这个人敬重她,把她放在和自己对等的位置上,让她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她的命运从来没有选择余地,这太新鲜了·裴瑟和别人都不一样,自己和从前也不一样,这感觉实在太好。
    傅琅笑着倾身过去,用自己的食指压住了她的嘴唇,看着近在咫尺心急如焚的心上人摇了摇头,“我选你·”·    她不再贪婪地盯着裴瑟看,反而闭上了眼睛,继续倾身向前去,等到嘴唇触碰到了自己的食指,便把食指撤开,转而扶在她下颌上,嘴唇终于落在了她的唇上。
裴瑟像被电了一样轻微一抽,傅琅只好微微退了一点,和她分开,手里揉了揉她仍旧冰凉的耳垂,柔声道:“乖,闭上眼睛·”·    裴瑟犹豫了一下,随即合上了眼睛。
傅琅心里禁不住又冒出几句粗话,觉得她这样真是太乖了·眉头没有皱起来,面孔上依旧有勃勃的年轻气息,又因为闭着眼,多了几分通透安然··    她倾过去,终于如愿以偿。
手指焐热了冬夜里被风吹得冰凉的耳垂和脸颊,唇舌挑开了另外的齿关·花蕊该是什么味道,微风该是什么味道·什么都比不过,全天下都比不过·朝歌的天子尊贵无双,可他哪会懂得,就算向她拱手山海,就算送她满河明灯,她也不会肯拿这个吻交换。
冬天里为什么有青草的气息窜入鼻息,傅琅只是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下··    年轻,傅琅像是永远年轻,永远赤忱,永远一尘不染·难逢难见,可贵可重。
裴瑟想不通,看不透,永远都是这样·年轻人的亲吻结束了,却撩起波澜,裴瑟觉得头脑中有些微的空茫,湿亮的两瓣淡红嘴唇微微张着,开合之间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傅琅,我来的时候,外面下雪了。”
    傅琅的手仍然抚在她后颈上,摩挲了几下,只觉得心底里漫溢出的情绪让人高兴,手臂带着她一起躺下了·两个人都是很久没有说话,刚才那个吻又轻又慢,可是像是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傅琅把头埋在被褥里良久,裴瑟终于发觉了,把她挖了出来,“别闷着,一会又要哭·”·    其实她刚才在被子里闷得边做梦边哭,委实丢人,可是傅琅一得裴瑟的话,哪里还管那些,顿时死皮赖脸地凑上去,“那是我想哭的吗你不欺负我,我怎么会哭”·    裴瑟却是十分冷漠地回答她:“你是我欺负哭的吗睡觉都不会,闷在被子里做梦才会哭。
我要是晚来一会,你能被自己闷死·”·    傅琅立刻接话,“闷死就闷死,话要说清楚·那不是被我自己闷死的,是被丁觉闷死的。”
裴瑟伸手捂她的嘴,“好好的怎么胡言乱语,又说死·”傅琅奇道:“不是你先说的吗”·    裴瑟顿了顿,呢喃道:“好像还真的是我先说的……”傅琅吃吃笑出声来,裴瑟有时候真的是只呆头鹅。
裴瑟被她笑出几分愠怒来,自己裹了裹被子转身便睡觉·傅琅并不在意,也钻了进去,把头靠在她背上,就像在沧浪台时一样,闭上了眼睛,轻声道:“瑟瑟,好眠。”
    却还没过多久,傅琅猛然一掀被子坐了起来·裴瑟刚刚合眼,被她闹得揉了揉眼睛,“又怎么了”·    傅琅笔直笔直跪在床边,突然十分懊恼地抬手捂住了脸,“瑟瑟,你跟姜望有婚约的,都要是有夫之妇了,那我……哎呀,姜望人挺好的,好可怜啊……”·    裴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回过头去,拉起被子来遮住了脸。
傅琅摇了摇她,“你别逃避问题,你们定好什么时候成亲的我去跟他说吧,你跟他也没有那么……”裴瑟还蒙着头,傅琅摸到了她的肩头,捏了捏,这才觉出被子里的人在颤抖。
傅琅心中奇怪,“怎么了你那么害怕他那真的得我跟他说了,他会不会打我啊其实,你是公主,他总不敢打你,那还是你去——”·    傅琅陡然停了嘴。
被子里的人仍在颤抖,却不出声,傅琅噌地跳下床,一把扯开了被子··    裴瑟正笑得发抖,在被子里又闷又热得喘不过气,脸都憋红了几分,被她发现了,终于如释重负地咳了几声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哑声道:“傅琅,你一直惯于风月。
丁觉和乌兰的心思,是你第一个发觉·那时候放河灯,旁人的心思,你一猜就中·连我把你的头发藏起来,你都知道·我还担心我和姜望很快就会露馅,没想到你真的没看出来……”·    裴瑟和姜望是装样子给她看的就为了逼她走这不啻一个惊雷砸在傅琅头上。
那她这十几天来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又是自伤又是自怜,又是在路上来回奔波累得几乎吐血,是为了什么啊·    她盛怒之下,反而没了话说,丢开了被子。
裴瑟说着说着,看她神情不好招惹,也自觉理亏似的,声气渐弱·傅琅叉着腰站在床榻边,满脸冷笑,“你继续说呀·”·    裴瑟终于绷紧了嘴角,抹掉了脸上憋不住的笑意,正色道:“恕我直言,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跟那个陈国兵是怎么说的你没有跟我说过那些,是因为我不爱听我什么时候不爱听了你怎么趁我不在就这样编排我而且我、我头一次这样,要是换做从前,才不会来追你,我也很辛苦的。
就算我有什么不对的,你也不能……”·    她神情十二分认真,像是真要跟傅琅追究个三四五六出来似的,越是认真,那双眼越是黑白分明眼波流转,傅琅越是气得指着她骂,手指都在抖,“你个大骗子,还跟我算起账来了”一边气得弯腰穿鞋要走,裴瑟从善如流,伸手来拦她,“其实你跟陈国兵说的那些都很好,深以为然,我表扬你。
我不算账了,你听我解释”·    傅琅从来不知道她有这么牙尖嘴利,一时之间气恼之极,鞋还没穿好就站直了身,握着鞋底“啪”地拍开她的手,“解释你还敢解释”·    她扭头就走,也不管裴瑟在身后一叠声地问“你去哪”,砰地摔上了门,走到隔壁去推门。
丁觉的房门没锁,她三步两步走进去把丁觉的被子也拽下来·丁觉正睡得香甜,被她一抽几乎滚落下地,迷糊道:“怎么了要死啊你……活着不好吗为什么找死”·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把他提起来推出门,又开始骂粗话,“少废话你再开一间房不许去我那里”·    丁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里肯听她的,转头就去隔壁拍门,开门的却是裴瑟。
丁觉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什么情况啊你怎么来了”·    裴瑟也是一脸困意,却抱臂看着他,“你连被子都不会盖,我能放心让她跟你走吗你再开一间房,不许去她那里。”
说着就把门咣当关上·丁觉几乎被撞了鼻子,站在原地跳脚,“那是我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足金足两的一章 来为丁少侠鼓个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    ·    第82章 第三十章(一)·    ·    再到沈城,却是没有回姜望那处宅邸,裴瑟带着傅琅径直去了城西一处大宅,傅琅这才知道裴瑟在沈城也有宅子,这么一思量,就知道此前裴瑟对自己一顿骗可谓是用心良苦,忍不住挑剔,“你这个宅子不行啊,哪有人家姜望的好”·    裴瑟拉着她的手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赤玉,“哪里不如那次你走了之后,我就搬过来了,住了几天,我觉得很好。”
    傅琅把手抽出来,抽抽嘴角,发出标准的三声冷笑,“哪里如了人家那里又是高楼望远,又是红袖添香,哪里不好你这里空荡荡的,有什么热闹”·    裴瑟在别的事情上是个人精,这时候倒又冒起了傻气,竟然认真掰着指头数了数日子,“这两天林将军就来了,还有许多门客,又要住满了,到时候就热闹了。
你要是喜欢,我就催他们快点·”·    傅琅气得头顶冒烟,大步流星走了进去,大喇喇坐下,“你是不是傻”·    裴瑟指指自己,居然笑了,“你说我傻”·    傅琅只觉得她又在影射自己看不出来她和姜望逢场作戏的事,在心中劝自己不要跳起来打她,深深吐息了几口气。
裴瑟总算想通了肯让自己陪着,已经是极大的进步·裴瑟这人一向小心谨慎,其实说白了是胆怯,做事总要万全,在这件事上肯做出如此决定,已经是不得了,放在往日,想都不敢想。
傅琅并不期望她开窍,连带着这件事情也不再计较·她没好气挥了挥手,“算了,吃饭吃饭·”·    说是吃饭,但裴瑟算日子算路程委实在行,饭菜刚端上来,就有几个旧部和门客到了。
裴瑟被傅琅抓着胡乱吃了几口,就去书房和他们谈事情·赤玉也是一样,扒了几口擦擦嘴就起身要走,傅琅砰地拍桌子,“一个两个都不好好吃饭”·    赤玉吓了一跳,不知道她又发哪门子的无名火,但站起来劝道:“公子本来就没有胃口,这几天诸事繁忙,又都是紧要的事情,少不得要抽工夫出来,你气什么。”
她说完就走,傅琅哼哧哼哧喘了几口气,端起碗来,“什么叫没有胃口乌兰,你好好吃饭”·    乌兰抬起头来,“我吃得挺好的呀”傅琅瞪了她一眼,“你还敢顶嘴了是不是”说着就给她布菜,直到碗中再也堆不下,乌兰自有应对,不喜欢吃的全都堆到丁觉碗里,丁觉倒不挑拣,囫囵吃完,起身就走,“我走了,你们慢慢吃。”
    林将军是下午到的,风尘仆仆,也是一脸焦急,“公子是怎么打算的”·    裴瑟一面指挥着赤玉带兵士们在城中驻扎休息,一面道:“林将军,我明白,老太太还在平阳,可是凌氏牵涉广大,君上虽不会轻易如何,却少不得拿他们做靶子。”
    林将军知道这位大公主十年间掌政统军雷厉风行,虽然性情温和,可绝非碌碌无为遇事无措之辈,何况一向磊落担当,必然不会任由城中亲信任人宰割,也沉下心来,听她分说道:“君上所要的,不过是我交出兵符与一半金印,归政于他。
我原本以为,那时父王薨逝,正巧我责备他办事不力,他有些不快,加上王后与我一向不睦,朝中又未免主少国疑,未免心急逼得紧了·这些天看下来,倒没有这么简单,长豫现在做的一些事情,林将军想必也有耳闻,真要与陈国勾结□□,是会伤国祚的。”
    林将军的确有所耳闻,沉吟着点了点头,“公子,我没有催的意思·社稷为重,一切自然等公子示下·”·    裴瑟宽声道:“林将军切莫多心,我请将军带兵来,也是为了能有余力与长豫谈。
如今燕岭又乱,长豫却知道攘外先安内,派兵去燕岭平乱,想必大道理还是明白的,并不是坏心·左不过是再让我多拿几年金印,凡事与我商量着来·他毕竟年轻心急,我们理应再扶持几年,才好让他真正掌权。”
    她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见傅琅磨磨蹭蹭进来了,脸上带起笑意来,却见林将军仍有疑虑·她知道那是什么原因,放下茶杯接着说道:“齐老将军前几日从沈城沈丘退了兵,即日便到平阳。
我已安排好,城中凌氏等族,并沧浪台往日门客亲信,到时会得以出城躲避·凌老太太心思英爽,自有决断·至于其他人是去各自家乡封地,还是来沈城与我们会合,就端的看各人。
金申前几天不是带着五万精兵,骑兵打头,出了平阳么算算人头,平阳大营中便再没多少快兵,一来齐将军坐镇城中,二来禁军也分不出人手来追赶,并不需要担忧。”
    林将军知道上个月齐将军带兵到沈城沈丘一带追捕裴瑟,却不知裴瑟能趁着那个时候与他商议好,原来是无惊无险·他松了口气,“等他们出了城,平阳那里君上手中便再无挟制,只好与我们商议。
如此一来,那我们并没有什么疑虑了·”·    裴瑟道:“说不定,谁知还会不会横生枝节·”·    林将军不以为意,知道她一向雷霆手段,却是谨慎惯了,话都不说满,他自己也是军旅之人,对此自有判断。
这几日星月兼程,只当她真到了穷途末路,现在看来,她并不消沉,反倒想得十分明白,虽未出手,但已经是成竹在胸,手段凌厉,更胜从前·平阳王宫中那位和他姐姐比起来,少的不仅是这份谨慎,更是十年磋磨滚打,自然不是对手。
他这么想着,随口问自己的侍从,“有消息么金申那竖子到哪里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他瞧不起金申这样的酸腐将军,旁人却不敢怠慢。
侍从应道:“金将军先领的是骑兵营,行军极快,一路消息赶不上行军脚程,算来最多五日就到燕岭,后面跟着步兵,就要十几天了·”·    赤玉从外间拿了奏报进来交给裴瑟,“公子,齐将军的消息到了,明日就到平阳,那些人准备好出城了。”
    她接过奏报展开,一目十行看完,眉目久违地舒展开来,午后的光落在眼中,照得琉璃般透亮的瞳孔微微透明,眼尾微微飞挑,那种显耀尊贵的光华在视线中潋滟流转,最终落在了傅琅脸上,脸上现出久违的笑意来。
她把奏报递给了林将军,“林将军,我们整军待发,明日便见分晓·”·    傅琅捂住了脸,手指下的脸颊微微发烫起来·她一向知道裴瑟出众,却不知道可以这样挥洒锋锐,并不刻意,却能翻云掠天。
一半是烙在血骨里面的天资,另一半是后天坚忍的心志·如此拼凑起来的裴瑟,实在是——太过迷人·    裴瑟早就察觉她不对劲,但人来人往不断,到了晚间才得空把她扒拉过来,“怎么了”·    傅琅眨巴眨巴眼睛,挤出来一点羞涩,行为却与神情十分不相称,挤到了裴瑟和书案之间的缝隙里,近在咫尺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姐姐,外面下雪了,好开心啊,你亲亲我。”
    赤玉还在一旁整理,闻言轻咳了一声·裴瑟哭笑不得,“怎么又闹起来了现在还忙着呢·”·    傅琅并不气馁,声音又柔又细地撒娇,“月黑风高大雪夜,良辰美景动情天,这么好的日子,你还忙吗那就忙,我等着你。”
    裴瑟总算知道安期楼那些人为什么说她是妖精了,实在是有些挠人·她伸手把傅琅推开,含笑道:“别发疯了,快去睡觉·我这里还早着。”
    傅琅虽然被她推着,仍是十分坚定地抓着桌沿不肯走,哼哼唧唧道:“我等你呀,我又不忙·小姐姐,你别看我年纪小,我懂得可多了,自古烈女怕缠郎”她正用力抵开裴瑟的手往过凑,没料到裴瑟突然松了手,她顿时失力,一头栽在了裴瑟腿上。
赤玉涨红了脸,扭头就走了出去·裴瑟被她闹得脸色发青,放下了笔,把她从腿上拉了起来,“谁教你的”·    傅琅继续眨巴眼睛,听出裴瑟的意思,是不爱听这些轻薄的。
她懂的水词多了去了,立刻改口:“小姐姐,你也别怪我,我这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美色当前,不得不为其所动……”她半坐在裴瑟腿上,心上人近在咫尺,此情此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她往前凑了一点,就亲了亲裴瑟鼻梁边那粒小小的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小姐姐,希望你早日感化,与我再续前缘·其实现在月黑风高,正是做坏事的好时候,你看是不是……你看……行不行”·    裴瑟十分冷淡:“我要是说不行呢”·    傅琅毫不气短,又亲了一口,“那我就等你呀,那还有什么办法总不能霸王硬上弓,那就唐突美人了。”
    裴瑟觉得鼻梁上湿凉,抬手擦了擦,依旧是淡淡的,“那你等着吧,我还有好久·你要等多久”·    傅琅锲而不舍,不管她嫌弃,又凑过去亲那粒小痣,“十年二十年等一辈子行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掐指一算我的天,这章可能长到让我飞起来……·    然而都特么是存货·    讲真,忙到三餐烤冷面,发完存货就只有撞墙了……:)·    ·    第83章 第三十章(二)·    ·    裴瑟不再答话,心脏漏跳了一拍。
外面的风声一会强一会弱,她说是下雪了,不知道下得有多大·边塞的群山莽莽苍苍,西出几十里,就是沈丘的自在灯火·下雪了,怎么还有皎皎明月光洒进来,在地上像雪一样摇摇晃晃,添了一些热闹。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傅琅的吻,每一个都像浪潮·她睁开眼睛,眼前是清澈明朗的圆眼睛,是云中的仙鹤,顶着朱红的冠子,皎洁明亮,年轻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只剩真心,是一场盛大的危机。
她恨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一点哑,说出来玷污这样被浪潮新雪洗得明亮如新的夜晚,忍不住压低了让那点沙哑难以察觉,“傅琅,你说了一辈子”·    傅琅随口“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去,“我记得你这里也有颗痣的,去哪里了……”小手游鱼般滑进了裴瑟的衣襟,轻轻剥开一点,松了口气,“啊,果然在这里。”
她的头伏了下去,裴瑟的呼吸蓦然重了起来,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细密的吻从额头上的碎发一路蔓延向下,啮住了薄薄的唇,随即是耳畔·她耳垂上悬着一颗小小的珊瑚珠耳坠,也被轻柔地含进口中。
    傅琅的身子战栗着僵硬了起来,心中有点恼火,每次都是这样,撩拨不成裴瑟,反倒被她弄得话都说不出·现在也是话都说不出,含在耳垂上的唇瓣向下移去,微温微湿的珊瑚珠被唇舌顶着贴在她脖颈上,柔软的舌尖探出来点了一下。
傅琅只觉得头脑中“轰”的一声,惊炸出漩浪,僵硬遽然化作热水般的酥麻向四肢百骸游移而去··    裴瑟微微往后退了一点,声音轻得像夏风撩过湖面一样掠过心尖,却是叹息,“怎么又哭了……”·    傅琅清醒了一点,微睁开双眼,裴瑟居高临下,可是眼角眉梢都发出绯红来,正瞬也不瞬地望着自己。
傅琅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并不觉得丢人,甚至并不知道自己在哭,细细喘着气告诉裴瑟,“我担心你……你会吗”·    裴瑟的确是不会,被她说得也有些羞惭似的,轻声笑了。
傅琅抬起手来要擦掉自己脸上那片湿凉的水迹,被裴瑟抓住了手腕按在身后的桌案上,倾身过来,嘴唇重新落在了湿漉漉的眼睫上·外面是寒冬大雪,她的吐息却是撩动心头的春风。
傅琅身子一颤,脸上又痒,心中又慌,忍不住推了推她,“痒……”裴瑟像是在笑,轻声告诉她:“咸咸的·”傅琅顾不得再说什么,心头一把火烧得头脑中一片空白,按着裴瑟的手腕折了过来,顺势坐在了她的胯骨上。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觉得自己就像什么藏在包裹里的宝物似的,无力抗拒,无奈顺从,被珍而重之地一层层拆开,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却并不觉得冷,反而随着傅琅的动作泛起一层烧灼的粉红。
傅琅的身体像个火炉,也真的像猫,舌尖划过肌肤带出连串战栗,甚至在那枚青玉戒指上舔了舔··    夜久更深,情急意密,她的手被提到了头顶,动弹不得,只能抓着书案边沿,指骨用力得发白,压抑不住酸痒的颤抖。
年轻的唇舌对她的窘迫置若罔闻,手指源源不断地在她身上点火,下颌颈窝锁骨,一路烧下去,细腻柔软,肌肤发亮,覆盖着新新旧旧几处伤疤,都被她一寸寸吻过·多少带些痴迷,数不清有多少快意,被仔细折叠,从背后热切地观赏突出的蝴蝶骨,唇珠在边沿毫厘不差地滑过。
夜灯下暖的唇和暖的身体烧尽渴望,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    怎么她只比自己小一岁,相隔如此之大·她真的年轻又崭新,每一次撩拨都纯粹浪漫,少年的洒脱,少年的意气。
裴瑟真的不懂,真的不会,真的有些茫然·及腰的黑发蓬松如积雨积雪的层云将她托举在昙花瓣般层层叠叠摊开的衣衫中,花瓣迸裂开锋锐势头,将世界拍开,将意中人捧入云层。
温柔的浪潮一遍遍洗濯委屈疲惫,一遍遍灌入风雨雷电,一遍遍种下万般情衷··    裴瑟不知道傅琅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也不知道这一夜是如何过去·拂晓的亮光透进窗棂,外间的喧哗声也一并传入了耳中。
裴瑟睡得浅,被吵了几声,便醒来支着胳膊半坐了起来,有些恍惚地看向窗外,发觉傅琅所言非虚,外面一片光亮,是雪后才有的晶莹·真是下雪了,多半下了一夜。
    她微一动作,衣襟被拉得落下了肩头,这才低头看了看揽在腰间的胳膊,又细又长,肌肤紧绷发亮·胳膊的主人睡得正熟,手肘压着一片衣襟,被她牵动,便轻轻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瑟凝视良久,仍听不清她在说梦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便俯身下去听·傅琅蓦然惊醒,睁开了眼睛,伸手勾住了她的后颈让她躺下,也没有说什么,却看了几眼她白亮的肩头,把衣襟合上了。
    放在一年前,裴瑟多半会以为她发好心怕自己着凉·放在现在,她这么一老实,裴瑟就知道不对头·她低头去看,傅琅低低笑了几声,声音还软着,“别看……”·    她虽然这样说,裴瑟眼睛的余光却是早已瞥到了自己胸前腿间绯红深浅的点点痕迹,她愣愣地看了一会,突然伸手拿过了外衣。
傅琅声音还是酥麻的,罩着一层薄薄的慵懒媚意,“我都叫你别看了,你自己要看,一会又要怪我”裴瑟惦记着今天的事情,并没有接话,匆匆披上了外衣,傅琅仍然没个正形,幸灾乐祸笑嘻嘻道:“哎呀,你脸红什么呀”·    裴瑟已经下了地走到了镜前,在镜中随便一看,立刻回头喊,“傅琅这是什么”她正指着脖颈侧面一块红痕,位置十分显眼,今天还不知道要怎么遮掩。
那红是新鲜颜色,显然是刚刚吮出来的,想必是傅琅睡了又醒就来捣乱,傅琅却嬉皮笑脸的,几乎在装傻,“那还能是什么呀那是我对你的爱呀”裴瑟气得不轻,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抬手就拍在了傅琅光裸的手臂上,十分响亮“啪”的一声。
    傅琅被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连忙收回手,竟然有点委屈,“小姐姐,昨晚好好的,怎么翻脸不认人呢我伺候得不好吗”她说得并不露骨,可是裴瑟初经人事,一张玉白面孔“通”地红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以后不许叫我那个”·    傅琅疑惑道:“小姐姐,哪个呀”·    实则是傅琅一叫“姐姐”裴瑟就冒火,她气得深深喘了几口气,想起来傅琅的脾气,越是不准才越要叫,现在叫得上瘾,就是因为以前不准过。
傅琅手臂上渐渐泛出来五个清晰可见的五指印,她自己低头看了看,指着道:“小姐姐,昨天还海誓山盟的,今天怎么就上手打人了这日子还能过吗显然是不能了,你自己评评理。”
    裴瑟也觉得自己刚才手重了,扶额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伸手在那手印上揉了揉,“你自己看吧,你是不是胡闹我怎么办,还要见人呢。”
    傅琅十分不在乎,“挂个东西挡住就好了呀·”·    裴瑟想了想,“挂什么”·    傅琅把手伸出来挂在她脖颈上,挡住了那片红痕,笑盈盈道:“挂我呀。”
    裴瑟哭笑不得,把她拨开穿衣·这里比不得京中万事齐全,她就比着在军中时,穿衣洗漱这样的小事都不叫人服侍,况且这被子里还有个光溜溜的傅琅。
一想到这里,裴瑟脑海中划过几个画面,顿时又生出一种无以名状的亵渎感来··    傅琅对她的窘迫一览无遗,却十分耐心地等她红着脸穿完了衣服,又把一叠衣服向自己递了过来,才慢腾腾开口道:“瑟瑟,你为什么不先给我穿”·    裴瑟一愣,“你自己为什么不穿”·    她真是不解风情,傅琅气得想打她,但是看着那一脸疑惑认真又憋回去了,悉心教导道:“你想想看,昨天谁出力比较多是不是我把你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很不容易出力多的我是不是很累可太累了,你帮我穿。”
    其实裴瑟才是腰酸背痛,但把她的嘴捂住了,一言不发把里衣抖开披在她肩上·傅琅当看不见她被自己说得满脸通红,还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敢在自己身上看,十分配合地伸胳膊伸腿,穿到一半觉得实在麻烦,这才看见自己穿的是她的衣服,还是套齐齐整整的深衣。
    其实裴瑟比傅琅身量高一点,但是傅琅真的像只鹤一样手长脚长脖子长,穿上了倒也合身·她在镜前观赏一番,评论道:“好像你啊这就是心上人和自己都是女孩子的好了,省心得多,衣服都不用买了。”
    裴瑟站在她后面给她系腰带,外面的丁觉咣咣砸门:“公子是不是该起了”·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笑得趴在了桌上,“裴瑟,你说是不是赤玉不敢敲门,才让他来啊”·    裴瑟系完了腰带,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脑勺,轻声道:“就你心眼多。”
    作者有话要说:·    我放在存稿箱 让你们白日宣X·    呆头鹅版色戒·    妈呀刚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她俩第一次开车啊……·    我翘班去跑圈了我我我·    ·    第84章 第三十章(三)·    ·    丁觉确实是被赤玉推过来的,他也不问缘由,反正裴瑟也好傅琅也罢,是女孩子就猜不透。
总算把门敲开了,便禀报道:“公子,赤玉说书房那边一会就议事了,请公子先洗漱用饭·”裴瑟点了点头,侧身让乌兰端着托盘进来·丁觉在外面站得冷了,也大大咧咧进去,进门后抬眼一看,哈哈大笑:“傅琅,你吃错药了”·    裴瑟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只见傅琅端坐案头,正襟危坐,深衣袖子被她抚平了,伸出一只手去接碗筷,闻言只抬了抬眼角,嗤道:“没看我穿的是什么吗我这叫入戏。”
她连语气都四平八稳的,竟然把裴瑟平日的样子学了个七八分,裴瑟也掌不住笑了起来··    齐将军行事确实稳妥,两天后就有消息到了沈城。
往日裴瑟这一派系的公卿家族都已经撤出平阳,长豫手中再也无可挟制·平阳大营的兵马一动,便有朝中公卿奏请齐王,召回别处兵马拱卫王都,以防生变·消息传到了沈城,林将军部下的士兵有些沉不住气。
他们也是听命于将军,将军则听命于兵符,彼此都是一万分的信任,可如今俨然已经被视作叛军,自然多有不服气··    平阳城里也是一样的议论四起,境上流民兵祸乱成了一锅粥,素来便是陈国喉舌的宋国便借着地利之挑衅几次。
可是北境作乱,国都空虚,再无多余兵马可以到南境去镇压·南境守军不足,便照惯例向世家强族召集兵马,南境世家今年伤筋动骨,几乎被折腾得脱了一层皮,再碰到这样的事情,又要忍气吞声却是不能了。
世代镇守南境的熊姓世族便公然违逆,扬言道“不追随不仁不智不义之师”,揭竿而起,反出齐国·南境彻底失守,宋国长驱直入,已经北上攻破数城··    林将军把手里的奏报捏得死紧,看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是难以置信,“不追随不仁不智不义之师不追随不仁不智不义之师抚恤流民,抗御外侮,这是不仁不智不义这话是世家说得出来的反了下一步是不是要自立为王”·    裴瑟给他倒了杯茶,“熊氏一向忠胆,这些年镇守南境,不啻去骨扒皮。
我们不临其境,不知其中辛苦·在其位谋其事,熊氏要护得一方百姓,便不能再出兵去抗宋,其实未必不知这是下策·”·    林将军两眼通红,猛然拍了一下桌子,“那公子是什么意思由着他们反了南北都是火烧火燎的急事,齐国平稳了这些年,又要乱了公子,你既未归政,这齐国便还有一半在你肩上,难道竟不管了么”·    军旅中人毕竟脾气大,桌案被拍得“砰”地几乎跳起来,茶水也洒了一半出来。
傅琅被他吓得一抽,坐在桌边的姜望给她递了个眼色,傅琅知情知趣地闭了嘴·他们军中议事,哪有她插话的道理,况且傅琅听得半懂半不懂,她这辈子最机灵的就是那时在宫中佯装轻狂带着裴瑟上马出逃,之后就越来越不懂。
    裴瑟倒没有什么反应,多半是从小在军中被这么砰砰地敲打,看惯了也听惯了·她手指叩了叩桌面示意林将军稍安,摇头道:“林将军不说我也明白,就算如今我已归政,仍是宗室长女,齐国再如何乱,我都是要担的。
林将军,最近事多,我都记不清了,林沄在西境”·    林将军道:“在西境守军·”·    西境上的邻国是楚国,如果不是天塌下来,这条边境是不会乱的,也是正因如此才放心派她去。
裴瑟点了点头,“林将军,西境上林沄麾下是两万兵马,这次你带来的是三万精锐,对不对”·    林将军隐约猜到了她的意思,沉吟了一瞬,“是,三万精锐在沈城,还有五万步兵在途中,大约三日后到。”
    裴瑟道:“那就请林将军带这三万精锐先行南下抗宋,再知会林沄带兵前往南境压一压熊氏·至于在路上的五万步兵,请林将军下令让他们转道南下支援。
我也该去,但朝中情形不好,我不便出面·眼下正是隆冬,桐江水位低而冰面厚,可以分批次渡河……”·    她果然是要林将军带来的兵马离开沈城去南境抗宋平乱,林将军又是“砰”地一拍桌子,这下连姜望都坐不住了,探身把林将军面前那被拍得跳了好几次的茶杯挪开,却也是要劝裴瑟,“公主,眼下平阳那里还在对你虎视眈眈,就这么轻易把林将军调走了,你这里就太危险了。”
    裴瑟了然,手中的笔在地图上勾画几下,各处兵力一目了然·她指了指,“平阳禁军照例有十万拱卫王都,这是不能动的·平阳大营前几日被金申带了五万精锐去燕岭,后面又跟了三万的步兵。
大营只是人多,可毕竟是新兵营,剩下的没什么好用,我们心里有数,君上是再也匀不出来一支军队了·眼下朝中尚且乱着,去燕岭平乱都是勉强,不但无力抗宋平南境,更是无余力来沈城找我的麻烦,何必多虑。
何况我在这里,总不会有太大动静,一个人藏起来总比三万兵马藏起来容易些·”·    她算盘打得精,说得也有理,况且这些天平阳王城算是内外交困,那初初登位的小齐王刚做了一件有骨气的好事,就又被逼到了绝路,连林将军也心有不忍。
沈城守军不能动用,可也自然不能如她所言空着·沈城姜氏拨了不少人手来,林将军又留了一万精锐在沈城驻守,即日便带着两万精兵南下抗宋··    林将军一走,沈城的宅子却照样是成日闹腾。
裴瑟自己不方便去前线,前线的战报却是雪片一样飞过来·燕岭的、南境的,一城一池得失方寸她都得记在脑中·门客有不少重新定在了她这里,虽然景致差得远,但是人进人出,策论不断,俨然成了又一个沧浪台。
那些人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人,傅琅起初看着新鲜,看了几天,发觉他们说的事情自己仍然听不懂,终于觉出无聊来··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裴瑟睡眠浅,这几日格外浅,察觉腰间什么东西微微一动,就睁开眼睛来。
眼底清清亮亮,并没有困意,非常平静地盯住了眼前的人··    傅琅手脚挨在榻上,躯体悬空,整个人罩在她身体上方,正在解她的衣襟·见她醒来,怕挨打似的,刺溜就窜到了床里,又被裴瑟抓着脚腕拖了过来,审犯人一样问:“想干什么”·    傅琅被抓了个现行,也是不羞不恼,老实招供,“小姐姐,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还能干什么,再续前缘呐。”
    裴瑟看着清醒,实则睡了还没几个时辰,正是困的时候,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成天嚷嚷着再续前缘,也不累吗”这是实话,傅琅这些天唧唧歪歪的,一会要给她解腰带,一会要给她理衣领,一会要给她扎头发,起初她以为自己是真的有哪里不妥当,傅琅是真的发好心,渐渐发觉解腰带理衣领扎头发最后总会弄到榻上去。
三四天下来,傅琅还是兴致勃发,可裴瑟并不太懂其中极乐,反而浑身不自在,简直怀疑这人是吃错药··    傅琅的圆眼珠又黑又亮凝视着她,仍然细声细气道:“小姐姐,再累也要努力呀我不伺候你,谁伺候你我堂堂仙女,好朋友是有很多,可是妻子只有一个呀。”
·    裴瑟盯了她一会,眸色莫测地转了几转,“我是你的妻子”傅琅想起了这人的好胜心,不由得有些心虚,但也大着胆子点了点头,“嗯”·    裴瑟还没说什么,却听窗外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近来沈城守卫松懈,裴瑟自然十分紧张,把傅琅往床里一推就下地去开门查看,半晌都没回来·傅琅疑心一起,也下地穿鞋,推开门一看,外面房梁上正蹲着只花猫,想必是上去了下不来,刚才弄出声响的多半也是它。
裴瑟探手向窗棂上勾索,那花猫却像害怕似的,又往里面缩了一缩··    傅琅认得这只猫,是惯常在厨房偷吃捣乱的,养得全身肚腹都圆滚滚,十分机灵,但裴瑟十分费力地踮起脚来又够了够。
傅琅把她拽回来,“你管它干嘛”·    裴瑟担忧道:“它摔下来怎么办”·    傅琅哭笑不得,“猫能摔着吗你长这么大都学了些什么呀,猫有九条命,摔不死的,知不知道”·    裴瑟仍是担忧,又看了看猫,那猫畏手畏脚地躲在阴影里,试探着往下伸了伸腿,大概畏高,又连忙收回去了。
裴瑟道:“可是它下不来了,我还是帮它……”·    傅琅咬牙切齿地瞪着房梁上,这猫又贪吃又机诡,扰了裴瑟清梦,还坏了她好事,实在可恨,更可恨的是裴瑟看起来十分喜欢它。
她冷笑了一声,“你喜欢它好啊,帮它下来就行了是不是”见裴瑟点了点头,傅琅顺手从廊下立柱后抄起扫把,毫不犹豫向上打去,裴瑟阻拦不及,猫尾巴已经被扫把推了一把,顿时恶狠狠“喵”了一声,轻巧跃下了房梁,回过头来,金黄的瞳孔看了傅琅几眼,摇头摆尾地走了。
    傅琅丢下扫把,十分满意,拍拍手,“好了,下来了·”·    裴瑟却像有些惋惜,仍注视着没了猫的走廊,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傅琅笑嘻嘻地把脸凑过去,“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    猫奴和猫奴预备役·    答应我一起再甜两天,到时候一起吞剑好吗·    ·    第85章 第三十章(四)·    ·    裴瑟低声道:“欺负一只猫,你还挺得意。”
    傅琅全当没听见,推着她的腰往房中走,“天色尚早呢,小姐姐,再睡一会还是不服气是不是”·    其实庭中已经有人洒扫,采买的人也出来了。
这里宅子大,近来人口又多了起来,姜望便从姜氏家里找了些人来帮忙,负责采买的几个妇人手忙脚乱的,但见到她们俩立在廊下,仍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当头的熊婶道:“大公子,傅姑娘,起得这样早”·    其实裴瑟一向睡得晚起得早,今天难得得了空,却是被傅琅闹起来的,闻言淡淡瞥了傅琅一眼,随即颔首道,“熊婶好,也不早了,你们辛苦。”
    熊婶说是婶,其实只是嫁了个老管家,自己还十分年轻,三十多岁,清隽面孔,眉毛浓而且黑,别有一种坚毅气质,见傅琅有些好奇似的,解释道:“府里粮食不足,今天去多买些回来。”
    傅琅奇道:“不是前几天刚买过吗”其实现在人口既多,吃饭就是大阵仗,买得再多也不够吃·傅琅不懂这些,才有此问。
熊婶笑道:“傅姑娘不经手这些,若是想看,随我们去走走看看也好·”·    傅琅笑着蹦了几级台阶下去,“真的能带我去吗光看看多不好意思,我帮你们拿点东西。”
说着就把熊婶手里的一沓布袋接过来,回头道:“裴瑟,我可不是去逛着玩的,我去帮忙”·    裴瑟站在廊下,大概是冷,两手交握起来藏在了袖中,脸上浮起一点笑意,“那你就去帮忙吧。
熊婶,要做什么事,大可以用她,不必拘礼·”·    沈城下过了几场雪,天空被洗得湛蓝透亮,高廊飞檐指向蓝天,白云晃晃悠悠滑过穹庐·地上积雪未化,被扫成堆堆在路旁,毕竟比不得新雪松软,被晴天一呵,便结了层软软的壳,有小孩子拿着木棒纸屑之类,捡着堆得形状好的雪垛插插削削,成了雪人。
傅琅一边听着熊婶等人讨价还价,一边看着那小孩给雪人安上了扫把做的胳膊··    熊婶正在买肉,指挥着屠夫切下几块来·生肉的腥气漫上来,傅琅一向忌讳这种味道,这次倒没觉得什么,只觉得利落砍下肉块的屠夫,蹲在街边玩雪人自己也裹成了大团子的孩子,还有在结冰的路面上滑冰玩的少年,都有一种陌生奇异却恰恰好的平静安和。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以前在裴瑟身边总是有点提心吊胆,一会担心这个一会担心那个,时不时心思转一转,对她的喜欢都变成热切的痴迷,相形之下更加觉得自己两手空空。
现在觉得心中只有一点微微的欢喜,不像从前都是漫溢而出,却是一种刚刚好的充实·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的一捧心,刚刚好的一瓢饮,虽然不足,但是这样温暖平和。
人间烟火就是这点好处,一点一点堆积出来的幸福··    她心中高兴,看谁都喜欢起来·熊婶还在跟屠夫讨价还价,傅琅指了指一旁贱价的碎肉,“熊婶,我们买这个回去好不好”·    熊婶笑道:“买这个做什么姑娘,你可不能吃这些。”
    傅琅方才一直转身看着街边,现在转过头来,屠夫看清了她一张明珠美玉般的快活脸庞,心中不知怎么,也生出喜欢来,大手一挥道:“熊婶,这碎肉送你就是”·    熊婶看他一脸讨好,没好气地笑了起来。
明知道是傅琅的功劳,也乐得占他一点便宜,不仅把那碎肉包了包递给傅琅,更变本加厉讨价还价多饶了几块肉来·她拉着傅琅向前走了几步,才笑道:“傅姑娘以后常跟我们出来采买吧,能省不少钱呢”·    傅琅笑嘻嘻的,“熊婶现在知道我好用了我不仅能帮手扛东西,还能还价呢。”
    傅琅在府上总是不大露面,虽然只是因为懒而能睡,但下面这些人她也少不得多有猜测·熊婶本以为她是个烟视媚行的风月女子,连带着对府中伺候的裴瑟也有些腹诽,却没料到傅琅是这么个乐呵呵的人,性子平常,谈吐平常,除了这张脸之外,其实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年轻姑娘。
她这么想着,对傅琅也生了几分亲近··    天光大亮,早市渐渐喧哗起来,这些人却已经采买得差不多了·熊婶又高又瘦,把一整袋麦子放在肩上扛起来。
那袋麦子不轻,傅琅看不下去,“熊婶熊婶,我帮你扛”·    熊婶热情道:“不用不用,傅姑娘,我扛得来”·    傅琅忙道:“多辛苦呀,我来帮你不就得了别客气”·    熊婶指了指地上的另一袋麦子,“傅姑娘,大公子说了,不必拘礼,我们不客气那袋才是给你扛的。”
傅琅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才知道熊婶是个实诚人,地上的另一袋麦子比她自己扛的那袋只多不少·一群人都扛着粮食,满脸淳朴的笑容,就等着她走··    傅琅嘿嘿讪笑两声,嘿咻一声把那袋麦子扛到了肩上,连拖带拽地走了几步。
她十岁出头到了安期楼以后就没有做过力气活,生得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扛得动那些,但是怕人笑话,咬牙撑着,心想回去得让裴瑟好好给她揉揉·她大冬天里出了满头的汗,熊婶忍不住问道:“傅姑娘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扛不动那就给我们吧”·    傅琅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穿得多了,好热啊这个不沉的,我拿得动。”
她怕熊婶再问,没话找话道:“熊婶,你的姓好有意思,我都没有见过·”·    熊婶的确跟南境熊氏沾亲带故,见她问,也不避讳,“我父亲家是南境熊氏的,不过是庶子,在家受过些欺凌,才带着这一支到了北边来。”
    傅琅听她说到庶子这一茬,便想起了戴望·戴望大概因为自己是庶子,平时总有些玩世不恭的,也是个快活人·她不认识金明,但是看得出来,每次有人提起金明,戴望就低头笑笑。
戴望是喜欢金明的,可惜金明已经嫁给了长豫,现在也不知道平阳城里怎么样了··    傅琅跟着熊婶等人回了府里,把买的东西放进厨房·裴瑟又在正厅跟门客们聊,放在往日,傅琅总得摸进去听听,今天却半死不活地直接回了卧房趴下。
麦子真沉,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迷迷糊糊趴在床上·外面冷得开口就呵出一口白气,傅琅刚才出了满头的汗,窝在暖暖的床榻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睡得沉,不知道过了多久,肩上微微一沉,有人给她盖上了被子。
傅琅挣扎着半睁开眼,是裴瑟轻手轻脚地在外侧躺了下来·外面天光大亮,正是中午·她还困着,口齿不清地呢喃,“你不是不午睡吗……”裴瑟幼时在宫中,太傅事忙,总是赶在午后给他们上课,她习惯下来,午后一贯是不休息的。
    裴瑟闭上眼睛,“我今天困了·”·    傅琅清醒了一点,知道是因为自己早晨撩拨她,也不害羞,“怎么不怕我再闹你了”·    裴瑟轻声笑了笑,并没有睁眼,“你还闹得动吗”·    傅琅这才想明白早晨裴瑟的那一点笑意,原来就是要她累得腰酸背痛,这样就没力气再折腾她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裴瑟的心思可真多啊自己怎么都玩不过她,占了几句口头的便宜,就被裴瑟算计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想通了,就又叹了口气,头拱在被子里摇了摇,“闹不动了,不闹了·肩膀好疼,你给我揉揉·”·    裴瑟睡意已经上来,闻言还是伸手摸到了她的肩上,轻轻揉捏了一会。
她不惯于伺候人,动作未免不大老练,但是傅琅被揉得十分舒服,嘴角噙着笑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菜市场爱好者夹带私货了,来啊快活啊~·    ·    第86章 第三十章(五)·    ·    金夫人一走,金明就抬脚往殿外走去。
午后时间,长豫不惯小憩,照常是在合川宫看书理事·她进去逛了一圈,没找到人,宫人禀报道:“王后娘娘,君上在后院呢·”·    金明笑道:“好啊。”
她不知道后院有什么好玩的,但长豫既然在那里,总归是有事情做·说是后院,但毕竟是齐王居所,极宽大的一处广场,内监正指挥着宫人把一株梅花树搬出来。
金明想问却没问,因为看见长豫就在前面·只是一个拉弓的背影,可是那身姿如芝兰玉树,当真好看·她三两步蹦了过去,背着手道:“君上”·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长豫松了手里的弓箭转回身来,顺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傻高兴什么”又问道:“怎么穿这么点不冷吗你宫里都是些什么人在看着。”
    金明满不在乎,“有什么呀,就那么一段路,大衣服穿了脱脱了穿多麻烦·”·    长豫自己在外面射箭而已,尚且还加了件裘皮披风,此时脱了下来披在她肩上,“穿衣服还麻烦我怎么不嫌麻烦”·    金明的黑眼珠转了转,“你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还嫌麻烦”·    长豫笑出了声来,接过了宫人递来的披风,示意人都走远点不要打扰,“你又不用日理万机,身边多少人伺候,穿衣服都不用你自己来,还嫌麻烦,还说不是小孩子”·    金明这才不出声了,却低头拉了拉他的袖角,嗫喏道:“你自己说,你把我当小孩子了吗”长豫这才看见她后颈上一点小小的红印,是昨晚自己手重不小心弄出来的,却笑得更开了,“就因为这个来跟我算账了”·    金明摇摇头,“不是,我母亲刚才来了。”
    这些事情都有人向长豫禀报,只是她不知道·长豫十分耐心,把弓箭也放到了一边,“怎么不高兴了”·    金明道:“母亲叫我勤谨点,不能每天都睡到过了辰时,不能误了朝食。
也没有不高兴……”这些琐事对她而言都是要认真考虑的,兼之她说话总是有股孩子气,长豫笑得不行,“就这些”·    金明道:“也没别的了……宫里好无聊,最近也没见过戴望哥哥,他去哪里了”·    平阳的天气晴朗,冬日天高,午后的阳光就洒在肩背上,渗进一点暖意。
宫人是听他的意思把那梅花树迁出来的,龙游梅枝条英朗,在室内暖气药气中熏了几年,陡然被放进穷冬中,并没有一丝摇动·长豫揉了揉她后颈上那片红,随口道:“王兄在平阳大营练兵呢,你想见他过几天叫他回来。”
·    他看着文雅,手却确实重,金明被他捏得连忙躲,又道:“别你们有什么事就认真忙,别到时候父亲母亲连带着你和戴望哥哥都要说我小孩子脾气,我哪里小了啊”·    长豫却没松手,把她捏到跟前来,弯下高高的个子,头埋在她肩窝里,声音有些发闷,“你不小,你是孤的王后。”
    金明心想,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小·戴望长他两三岁,个子并没有比他高出多少,肩臂却都是粗粗的了,自己闹得兴起时都能挂在戴望胳膊上荡秋千。
而眼前的君王虽然高挑,却是少年身形,肩臂略有单薄·和她一样岁数,她是孩子,他又何尝不是·他在前朝诸事繁冗,要不也不会到后院来射箭解闷·他是“孤”,可真瘦,又辛苦,如果没有她,就真的是孤家寡人。
金明心中慢慢升起了疼惜,轻轻摩挲了几下他的后背··    长豫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时没动,过了良久,突然问,“你都听说了”·    金明猜到他问的是国内这些天的乱象,其实她虽然深居宫中,可是也听得到那些风声。
又是燕岭被蛮人攻破,又是南境数城失守,又是裴瑟带兵反叛,乱成一锅粥·她觉得长豫没有不高兴,可是这种情形下任是谁都不会高兴·既然他问了,她就老老实实回答:“听说了。”
    她知道的那些只是表面,实际上长豫这里的事远比那些更多·南境数城失守,国土危殆,在北境避难的裴瑟早就按捺不住,送了手书来知会他林将军已经南下支援,又叫他守好王城,不要轻举妄动,四境平稳后,再来谈归政之事。
他这位长姐和十年前相比一点都没变,一样担当思虑周全,他真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长豫在她肩窝里轻轻笑了一声,鼻息拂在她肌肤上,随即抬起头来。
少年人高鼻薄唇,目光中有冷淡也有热切,仍然英气勃勃,并没有半分颓唐·他弯着腰捏了捏她的脸颊,柔声道:“担心什么我自有打算。
倒是你自己,过几天我要出宫一趟,你自己多加小心·”·    金明点了点头,“我信你·”·    长豫直起身来,向前一步把她揽进怀里。
金明的头顶顶着他的下巴,听到他的声音落下来,“你再等一等,等孤把这天下都赢来给你看·”·    沈城白日渐短,傅琅一直睡到了夜幕降临才醒来,裴瑟早就走了,并没有叫她。
傅琅坐在榻边想了半晌,心想裴瑟就是纵着她,明知道自己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又要折腾,却还是让自己睡到现在·这么一来,她虽然被裴瑟算计得腰酸背痛,但是并没有半分不愉快。
裴瑟本来就是这样,有点孩子气,又十二分老成,裴瑟多奇怪,可她就是喜欢裴瑟这样··    傅琅心里高兴,连那只讨厌的花猫都不讨厌了,早上还特意给它买了肉。
厨房早就熄了火没了人,傅琅上午在集市买的那些碎肉被厨子丢在桌角,又被她翻了出来,在滚水里煮了一会,捞进小碗里拿出去喂猫·那只猫虽然爱偷吃,可是沈城这个季节物资匮乏,并没有什么好吃的,肉类更是轮不到给它。
    傅琅端着碗在府里绕了一圈,绕到了后院廊上,站在檐下看见了廊下的几丛腊梅·月色正好,枝条上金黄的花开了一半,在北地静谧的夜风中暗香浮动。
这里的回廊不高,傅琅便想着跳下去看看梅花·她刚动了这个心思,就听得头顶上传来一声细弱的“喵”··    那只花猫又正蹲在檐上,垂首盯着她手里的肉。
傅琅捏了块肉比划了一下,叫道:“下来·”·    那猫的金黄眼瞳盯了她一会,似在确认这人会不会又提前扫把来赶自己·但对肉香的渴望终究占了上风,踩着檐角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了傅琅脚下,抬头又“喵”了一声。
    傅琅蹲下身去,把手里的肉喂给猫·那猫并不怕她,就着她的手指吃完了肉,还舔了舔她的手指·猫舌头触感沙哑,傅琅痒得缩回手来,玩心大起,索性盘腿坐了下来,把碗护在怀里,一块块把肉喂给猫。
猫吃得高兴极了,傅琅点了点它硬硬的脑门,猫便眯起眼睛,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廊下传来人声,“你怎么背着我一个人玩”·    傅琅抬头一看,腊梅枝条簇拥之中,裴瑟正抱臂站在廊下,那里地势低,她比坐在阶上的自己还低一点。
她嘿嘿一笑,“你喜欢它那就给你玩·”说着也不管自己的手还摸过肉,顺手把猫抱起来,塞进了裴瑟怀中··    裴瑟下意识抬手抱住了猫,那猫吃饱了,在裴瑟怀里并不闹腾,也不认生,反而张开嘴来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又不由责怪道:“你手上还有油呢,弄得它身上都是·”·    裴瑟一贯爱干净,衣服上沾了点茶水都要立即换掉,现在却不管自己身上沾了油,傅琅气得笑了,本来盘腿坐着,现在以手撑地跪坐在了地上,探身向前,“它身上比油脏多了你有这么喜欢它我吃醋了,不给你抱了。”
她伸手出去要从裴瑟怀里把猫抢回来,裴瑟急忙躲避,一边抬头道:“你别欺负——”·    她的话被截断在口中,因为傅琅突然倾身下来,张口在她鼻尖轻轻咬了一口。
裴瑟怀里抱着暖烘烘毛茸茸的一团,愣在了那里,仍仰着脸·傅琅的圆眼珠里有些戏谑,看着她脸上的错愕,殷红舌尖在高挺的鼻梁上慢慢刮过,随即向下找到了嘴唇,齿列咬在那柔盈的一瓣上揪了一揪,舌尖便探进了露出的缝隙找到了另外的舌尖,纠纠缠缠,柔柔软软。
    傅琅手上有油,乍着手并没有碰她·裴瑟这些天下来,无师自通地早已闭上了眼睛,但毕竟禁不住撩拨,面颊又染上了一层绯红·裴瑟怀里的猫安安静静地打起了呼噜,两人良久才分开,都有点气喘,都没有说话。
    傅琅熟门熟路地从裴瑟袖子里掏出了手帕来擦了擦手,又重新塞了回去,仍跪坐在廊上,打了个唿哨,十分快意似的,其实像足了一个小流氓·裴瑟看着,并不生气,却突然开口道:“你还想不想看星星”·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这下轮到傅琅结结实实愣了一下,“看星星”·    裴瑟道:“上次说西边山高,带你去那看星星。
现在是去不成了,不过这里也不错·去不去”·    那还是留春节的时候,她坐在马背上,仰头看着平阳城外漫天亘古不移的星光,她说“我们齐国的星星真亮啊”,其实最闪亮的是心上人。
心上人说:“西边山高,星星近得伸手就能摘下来·以后带你去看·”那是暮春,夜风绵软温暖·她那时见识浅,没有听过更好听的山盟海誓,还以为那就是最好的时光,可与现在相比,从前的日子里再不会有更幸福的时刻。
·    作者有话要说:·    1 【与现在相比,从前的日子里再不会有更幸福的时刻·】……恕我直言,以后也难。
    2 其实我能get到金明长豫的甜……·    可惜是变态甜··    ·    第87章 第三十一章(一)·    ·    许是因为夜还未深,沈城的夜空还是深紫色,丝绸般拥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傅琅跟着裴瑟从城墙脚下拾阶而上·守城的将士来来去去,驻足行礼,裴瑟只是略微颔首致意,一路带着她走到了城墙北侧的边沿上·北侧远离官道,城下是起起伏伏的山丘,黑魆魆地沉默着。
    裴瑟向下指了指,“黑夜里看不见,其实那里漫山遍野全是山梅,一直过了沈城,漫到沈丘·”·    傅琅随口道:“要看星星就看不见梅花,要看梅花就看不见星星,总是这样。”
    裴瑟并没有接话,而是随着她的目光仰面向上看去·这月色不知是新是旧,不知从何年何月起便虚茫茫地罩着边关,百年前如此,百年后仍将如此。
星光也不知是新是旧,不过闪烁长明,总有副年轻情态·亘古刹那都凝固在逐渐黑透的天幕之上,模糊了岁月的刻度,冰冷的城墙不语不言··    夜风渐起,傅琅的手被吹得又冷又僵,裴瑟察觉了,便把她的手抓进了自己袖子里,用手捂着。
傅琅突然问道:“瑟瑟,什么时候下雪啊”·    裴瑟失笑道:“这怎么说得准·怎么问这个”·    傅琅想起了高州,不服气道:“怎么说不准以后我给你找个算天气的半仙来,吓死你。
我喜欢下雪·”·    这话她是说过的,裴瑟垂下眼睫想了想,方才问道:“为什么”·    傅琅又往她身边凑了凑,“父亲死的那天也下雪了。”
裴瑟没想到是这个缘由,不禁侧目去看了看她,但见傅琅神色如常,像在讲什么十分轻适的事情·傅琅察觉了她的目光,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臂,“有什么呀,你听我说。”
裴瑟没有接话,她便继续说下去:“那时候雪宗城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我很害怕被丢下一个人,父亲就说,怕什么,雪是天神,见雪如晤·”·    其实齐地多得是神灵精怪的传说,这个说法也是由来已久,裴瑟点了点头,“是有这样的说法,我听说过。”
    傅琅道:“所以呀,见雪如晤,我很喜欢下雪·下雪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怕,他们也许会回来看看我,看看我有没有听他们的话,做个正直的好人。”
    晴朗星空中星月光彩垂落在城墙上,看得久了,觉得那月亮分外单薄,天分外高远,站在这样的天空底下,只觉得再没有比沉默更恰当的话语··    天地这样孤寂,凡尘俗世如此渺小,人如此渺小。
裴瑟想起了月余之前沈城初雪那夜,傅琅一个人在驿馆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傅琅像是可以洞悉她的心思一般,突然开口道:“那时候我在想,要把好多心思,好多故事,都说给你听,可是走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有一点点难过。”
    裴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傅琅轻声叫了她一声:“裴瑟·”·    裴瑟只是低声“嗯”了一句,胸腔里缓缓涌起了一种怅惘迷惑和充实交织的情绪。
沉默笼罩四野,静得能听见烈风吹过莽莽苍苍看不见尽头的荒原山石的呼啸,又在山梅岭中一点点被细瘦枝干掰折撕碎·傅琅被冬风吹得有些僵,裴瑟伸手把她拉到了怀中。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想不通两个人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严丝合缝地吻合,仿佛天生合契的两半符·这怀里太静了,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裴瑟没有耳洞的耳垂,在夜色中仿佛一滴冷凝的白玉··    傅琅垫了垫脚,正要亲上去,却见那半边冷白脸孔倏然被火光照得透亮,橙光背后,几乎是发红。
    不知是因为那火光跃动不安,还是因为裴瑟脸上罕见的神色,傅琅连心跳都快了起来,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见远处北侧的城楼上亮起了一点猎猎的烽火,烟尘直冲天际。
紧接着略近些的城楼之上又是一点烽火亮起,渐次传向这边来,片刻之间已经到了跟前··    边塞烽火意味着什么,这连傅琅都知道·她喉咙一紧,“裴瑟是不是……”·    裴瑟并未答话,唇线抿得极紧,一把抓住了傅琅的手腕向来时的路走去。
城墙上已经喧哗四起,有军士小跑过来,跪地奏请道:“公子,斥候来报,陈国军队来侵”·    裴瑟脚步不停,连声问道:“人数还有多远”·    那人只好站起来追上她,“人数未明,斥候估量至少五万。”
    傅琅听到五万兵力,倒是心中一松·沈城守军的兵力她有耳闻,自然不止五万·裴瑟却是把她的手腕攥得死紧,脚下生风,走到了阶前也并未回头,口中又问了一遍,“还有多远”·    他咬了咬牙,“不足十里”·    裴瑟的身形顿了一个瞬间,猛然回过身来,眼底被烽火照得带出了火光,“十里”·    作者有话要说:·    粗大事啦·    打仗啦·    扑街作者真的要没没存货啦·    ·    第88章 第三十一章(二)·    ·    陈国军队这些年来征战四方,军备军士都是一流的。
既然夜袭沈城,自然做了十全准备·骑兵打头,挥散斥候,车马辘辘快速滚向沈城·沈城既为边塞,便常年有斥候在外侦察,再差的斥候,在敌军兵临城下三十里前总会回报消息。
然而这次敌军已在十里开外,斥候才有回报,城楼才来得及点起烽火,如此一推断,除了斥候队伍中出了细作,再也不会有其他缘由··    斥候中出了细作,那守军其他队伍中也难保干净,这个道理连傅琅都想得明白,沈城守军不能再重用。
陈军已经到了城门外,斥候已经无用,裴瑟简单下令从城下撤回守军,以林将军留下的一万精兵代而守城··    军令调动,军士列队在城中来去几趟下来,声响总是掩不住的。
虽然是深夜,可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理会什么宵禁,抱着孩子跑的妇人,抱着钱物跑的商人,将街道拥得水泄不通·姜望带着家兵匆匆赶来,沿路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这些天来林将军带兵南下,但平阳那边并没有人来相逼,就总让他觉得朝中情势如雨后初霁,裴瑟这一派系大概还能回到平阳,却没料到一夕之间竟跌至炼狱。
他忧心忡忡地迈进裴瑟的那一处府邸,惊奇地发觉里面仍是井井有条,只是添了一些忙碌··    裴瑟坐在正厅,正埋首在灯下低头写着什么,一旁的门客正高声道:“公子,沈城守不住了,我们该往沈丘退啊”·    姜望心知他说的是实话,裴瑟却连头都没抬,“齐先生,守不住也要守。”
    丁觉瞥了傅琅一眼,仍是问道:“公子,他们会不会围城”·    裴瑟仍旧没抬头:“不会,他们不敢等到林将军回来。”
    那齐先生道:“公子,情势如此,还是说公子打算学先王,以空城计退敌”他说的是十五年前齐王与南境的宋国对战时用过的计策,那时齐王正当盛年,南境数城失守,齐王坐镇城中,援军未到,却不慌不忙地开了城门等敌军到来。
对方主帅多疑,生怕被瓮中捉鳖,犹豫再三还是退了兵,失了这个良机,之后数月就被齐军打得屁滚尿流··    裴瑟闻言立刻接话道:“齐先生,这与那时不一样。
那时对方知己不知彼,如今守军中除了细作,我们不知道对方对我们所知有多少·若陈军主帅知道我们这里除开守军之外只有一万兵马,而我们真把城门开了,岂不是把沈城拱手让人疑兵之计可以用,但不能照搬那一次。”
    姜望心里一沉,“对方如何知道我们只有一万兵马林将军手下可不止这么多,何况林将军带兵南下的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裴瑟闻言转头过来,却是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十分安静,姜望张了张嘴,没来由地突然想起了裴瑟写给平阳城中新齐王的那封请求等四境平定再议归权的手书,里面自然也写了林将军的事情·想到这里,已经觉得头脑中“轰”的一声炸裂,电光火石间想到了那个恐怖的可能性。
他听到自己慢慢开口道:“公主的意思是,君上……”·    君上与陈国勾结,君上要借陈军之手将裴瑟在沈城处理掉,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他甚至想都不敢想。
    裴瑟并没有回答,反而突然问道:“去查的人回来了没有对方主帅是谁”·    一片纷乱中有人应声答道:“公子,对方主帅未在前方坐镇,看不出是谁”·    不知道主帅,就不知道行军作风。
裴瑟又是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良久才垂下眼帘,继续写了几个字,随后落了印,把手书交给他,姜望接过来扫了一眼,便要反驳,裴瑟却开口道:“姜望,这不是我求你的,是求沈城姜氏。”
    姜望便不再说话,裴瑟接着道:“你是沈城首族嫡长子,我把守军统帅权交给你,从此沈城守军就听你号令·你让他们帮手,把城中百姓转移到沈丘去,需要几天”·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说话藏一半露一半,姜望从小认识她,却能听出弦外之音,捏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面,“公主,你呢”·    裴瑟道:“林将军治兵极严,你我心中有数。
他的一万精兵在这里,挡三天不是问题·其他守军难堪重用,但这件事情还可以帮忙——”她避重就轻,姜望生平第一次打断她,手心里的薄纸都几乎被冷汗浸湿了,“公主,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声音不大,可问的却是众人心中所想·这里的门客不比在沧浪台时近百,总不过只有二三十人,都是跟了裴瑟多年的·那齐先生也把声音缓下来,“公子,姜公子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林将军刚刚南下救危,沈城守备如常,何以就在这个时候陈军来袭,还出了细作我们的意思是,沈城要守,可君上那里不能不存些疑心——当然,君上不会对公子动杀心,可看样子是要给公子扣个叛国的帽子。
为今之计,该是公子率军退往沈丘,等援军来再做打算·至于沈城,他日总还可以收复·”·    傅琅一直都没敢问,现在才明白原来是这样。
如今裴瑟远离平阳,早就有议论四起·沈城守军听她号令,却要这样轻易地败给陈国的五万兵马,任谁都会怀疑是她通敌卖国,以此要挟平阳·裴瑟再怎样,也是宗室长女,还是楚国国君的外孙女,又仁声远播,长豫当然不会敢动她。
动她不行,那就把她的名声毁掉·贤明政声一毁,就算到时候裴瑟手下兵强马壮,也是永世不得翻身,他甚至不用动裴瑟一根毫毛,便可以保全自己的权柄和声名··    里通外国这样的事情,居然是一国之君做出来的,傅琅觉得胸口有一点发寒。
她第一次见到长豫,就是因为长豫要算计裴瑟·那时她觉得长豫只是争权心切,裴瑟也觉得长豫是年纪小沉不住气,如今看来,他们都低估了长豫的本事和用心··    只是,把沈城弃之不顾·    裴瑟眼睛盯着齐先生,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案上叩着,神情里有些漫不经心。
别人还好,赤玉见了她这副神情便知道她是动了真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发作出来··    一屋子人静静等着,却是坐在角落里的傅琅开了口:“齐先生的意思是将沈城拱手让人齐先生可知道城池落在陈国手里是什么下场就算百姓都退了出去,沈城的宗庙祠社会如何,齐先生可想过没有”·    那年雪宗城的情状,齐先生当然知道,但还是咬了咬牙,“傅姑娘,公子是宗室王族,总不能给沈城陪葬。
若君上当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这齐国更是不能少了公子坐镇·一个沈城,与偌大齐国,孰轻孰重,想必公子心中自有计较·君子总是斗不过小人·公子,你的命比旁人的重,成大事者——”·    裴瑟停下来手上的动作,也接过了他的话头:“齐先生,这不是君子小人的事。
成不成大事,我都是齐国子民之一·我的命和旁人的命,并没有什么轻重差别·若是要以齐先生一人的人命换回我们的一百位将士,我是不换的,一条人命与一百条人命,都是一样贵重。
同样,一国与一城,又孰轻孰重呢,齐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讲呢,是一个很哲学的命题,事实上很功利。
    ·    第89章 第三十一章(三)·    ·    齐先生本是先太傅庄诫云的同窗,十年前那场宫变后便退出朝堂,只做个门客。
他一向知道长公主想得与别的王族有些不同,但自负相识日久,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闻言却仍是苦思冥想了一阵··    裴瑟并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随口吩咐了家人几句小事,继续说道:“不守沈城,何以守沈丘等陈军打到了沈丘,我便一路退回平阳去等到将破的是齐国,就因为我的命比旁人贵重,齐先生还会觉得不该守城将不守,国则何存国之不守,我辈焉附”·    齐先生这才抬起头来,裴瑟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轻轻摆了摆手,“我知道,确实有极大可能是君上要我归政而不得,方才勾结陈军设计沈城,构陷夺利。
但陈国虎狼之心,进了沈城,便难估量,难保不会一路往西攻过去·君上做的事情如何,他与陈国又是如何打算,我已经管不了,但我总是齐国王族,我的命虽然并不格外贵重,但意义的确不同。
沈城不但不能降,更不能让,一分一毫都不能让·”·    兵临城下,而眼前的人像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又是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齐先生跪坐在一侧,觉得有一瞬的恍惚,像是十年前那个人又回来了。
那个人原来是不死不灭,他在心中叹息一声,直身拱手,“公子,愿效犬马之劳·”·    姜望仍站在门口,已经将槽牙咬得发酸,遥遥行了个礼,“公子,姜氏家兵可用,在门外待命。
两天内,沈城居民会尽数退往沈丘·”他看着裴瑟点了点头,再也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裴瑟要请援军,仍有无数的文书要写,埋首写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赤玉道:“傅琅呢”·    赤玉有些茫然,“刚才还在这呢……”·    府外乱得很,其实府里也不甚安生。
裴瑟抬脚便往外走,胡乱转了一圈,才发现傅琅在后院帮着熊婶等人打点行李·她力气小,打包袱打得头上冒出一层薄汗,亮晶晶的,她抬手擦一擦,便看见了裴瑟,丢下包袱跑了过来,“你找我”·    从昨夜烽火点起开始,除了看到烽火的一刹那间的一丝诧异,裴瑟一直是那副十分平静的神情,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意识到长豫的险恶用心的。
傅琅知道她的聪明,并不好奇这个,但是隐隐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说道:“我不走·”·    裴瑟正从袖中拿出手帕,闻言一愣,随即轻轻地吐了口气,低声道:“真不走陈军凶悍,这次真的要出人命了,傅琅。”
    她松出来一口气,还以为傅琅没察觉,傅琅却笑嘻嘻的,“明明不想让我走,装蒜·”说着竟然在她鼻子上捏了一把,裴瑟连忙躲了一下,“我哪里装……装蒜了。
沈城乱,你打点一下行李,跟着熊婶他们一起去沈丘等我·我守到人都撤走,就去找你·”·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傅琅背着手看她,“你会不会死”·    哪怕裴瑟殉城,那她也大不了跟着,跟不上就逃,何况裴瑟并不会死,只是守城守到百姓撤出。
大约是经历如此,她一向淡看生死,现在问话问得也是没头没脑·裴瑟并不生气,摇摇头如实回答,“长豫就算不要我手里的金印,也还需要我的部下归顺,我不会死的。”
    傅琅道:“那不就得了,你又不会死,我在哪里等你不是一样何况我要是走了,你也无聊,我也无聊·我就在这等你,你不走,我也不走。”
    局势已如箭在弦上,裴瑟知道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可她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是准备好了生死都守在一起·裴瑟一直以来的担心落到实处,才知道她的心已经无可动摇,确信她不会离开,可竟然是这样的坏时机。
裴瑟咬了咬嘴唇,重新嘱咐道:“那你别乱跑,要帮忙也别出府,知道吗”·    傅琅一副看透了她的样子,戳了戳她的眉间,恶形恶状,又是一脸流氓相,“你根本就不想让我走,全是私心。
巴巴地跑来说这些,还说不是装蒜你再骗我,我真的走了”她推着裴瑟回厅中去,又返回来帮熊婶打包袱·熊婶逃难像搬家,衣物器具全都带得齐全极了,傅琅看着那堆满的一车,叉腰喘了几口气,心里当然有大祸临头的不安,可是更多的却是放心,因为裴瑟终于安心了。
    熊婶忙到天快亮时才收拾完,却舍不得走,“管他们呢,还是自己家好,实在得走的时候再说·”·    傅琅傻乐了一会,没想到熊婶心这么大。
熊婶困得打了个呵欠,“傅姑娘,天都快亮了,你也回去睡一会·”·    夜色的深沉已经褪去一半,傅琅呵出一团白气,沿着回廊走回去·裴瑟还在厅中,却已换上了军装甲胄,并不是之前金灿灿的那一身,只是寻常,却越发显出身姿清逸。
厅中只留了几个门客并几名将士,正围着几幅地形图推演·丁觉在外面忙了半夜,这时又跟着裴瑟准备守卫沈城,见她来了,便招呼了一声:“你还在啊”·    裴瑟闻声抬起头来,指了指她:“你去睡一会,一时半会不用担忧。”
    她仍旧平静,但傅琅觉得有些过于平静·其实她往日虽然也是喜怒不形于色,但总有情绪波动,这种调子是从初冬那日齐王薨逝时开始的。
她知道裴瑟和父亲亲厚,那日甚至气郁到失声,但她到现在都没有哭过,反而是一副淡然幽深·傅琅看得惯了,也知道裴瑟心里藏着的一些事情未及确定,便不会跟任何人说,但她隐隐觉得这份平静已经到了水落石出的关口。
    那只花猫照常蹲在她房门外等着吃肉,傅琅怕它乱跑,索性把猫抱进房中·她自己躺在榻上想了一会,熬了一夜,已经觉不出困,但是被被子里的热气一呵,还是不由自主地睡了过去。
似乎才闭上眼睛,就被外面的响动吵醒·那是车马碾过台阶碾过石砖碾过泥土的声音,夹杂着熊婶的叫喊··    熊婶说要等到不得不走的时候才走,难道陈军已经到了花猫早就急得挠床,傅琅披衣爬起来走出去,外面天才蒙蒙亮,确实还没过多久。
裴瑟大概早就走了,府里其他人也已经走光了,只剩几个卫兵守着·她抓了一个卫兵问:“外面怎么样了”·    那卫兵神色焦急,不时往外看一眼,“傅姑娘,陈军到城下了,正在攻城。
城墙坚固,形势尚好,傅姑娘不必担忧……”·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那是巨木砸在城门上才能发出的声音·傅琅想过很多次,可是事到临头时还是悚然一惊,不敢想象裴瑟在前线还是后方,也不敢想她在做什么。
她不想听那些水词,抹了一把渴睡的脸,“我们能守多久”·    那卫兵看着她的脸色,不敢不说:“傅姑娘,我不知道。
不过我自己斗胆猜测,最多两天·”·    傅琅想起了刚才裴瑟给姜望两天转移百姓到沈丘去,但沈城有多大,人口又多,还是冬天,这件事情的难处她心里有数。
她往外走了几步,外面路上果然全是拖家带口的城民,满地丢着被扔掉或者被挤掉的物件·不少人抱着孩子,孩子被半夜拖起来在夜风中赶路,哭声震天响,更添凄惶。
傅琅抬脚就往回跑,一把将乌兰从榻上拉了起来,“乌兰,我出去帮他们的忙,你留神听着动静,知道吗”·    乌兰迷糊中留着一线清明,脱口问道:“姑娘,是不是打起来了”·    傅琅松开她,自己披上外衣,乌兰意识到了些什么,脸色顿时刷白,也下地穿衣,“我跟你一起去”·    傅琅不耐烦道:“你别去,外面乱得很,我还得照顾你。
你在这等着,她要是有什么消息什么吩咐送回来,你好好听着,知道吗”·    府中确实不能不留人,乌兰慌乱无主,只好点了点头,看着傅琅风风火火赶出去了。
傅琅倒没想添倒忙,不过也没想清楚要怎么帮·外面是人挤人,守军把走不动的老弱妇孺拉的拉抱的抱,却也挤在人潮中动弹不得·有兵士疏散不通,站在高处一边擦汗一边叫骂,“别挤了先让他们走”·    逃难时刻,谁肯让谁,该挤的还是挤着,更加水泄不通。
傅琅抓着高台边缘费劲巴拉地爬上去,高喊:“都听着”·    她的声音又透又亮,兼之扯开了嗓门喊,在薄暮中一片清越嘹亮,排在前面的人都静了一下,随即问道:“你是谁犯得着要你个小丫头指挥吗”·    守军中有认得她的,连忙悄声道:“别乱说,这是公子府上的傅姑娘。”
    哦,傅姑娘,那个祸国殃民的陈国安期楼出来的,在裴瑟身边的傅姑娘·这个名头在人群中一传十十传百,又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傅琅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坏名声,叉起腰来指了指:“挤翻了天又有什么用挤啊,挤到最后大家都出不去,一起死在这里啊一个个的急什么我还没跑呢,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哦,那也的确是,大公子尚且在前线奋战,大公子的人尚且安安稳稳穿着好几层冬衣在城里耽搁着,看起来只有他们急——总没有上位者不着急逃命的道理。
人群这才一层层地静了下来,傅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们老的少的混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自然会挤·都分一分,抱孩子的站一队,年轻人站一队,老人站一队,要人帮忙的站一队,分开走”·    那些人还要说什么,下面的小统领茅塞顿开,指挥着兵士们“帮”着分了几队,人群这才缓慢地移动了起来。
那小统领向傅琅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傅琅有些没好气,心想要不是你们中间出了细作,也不用急成这样·不过那小统领对此并不知情,只当是人事调动,还是向她拱了拱手。
    朝阳初升,刺骨的寒风毫无停歇之意,吹着傅琅的宽大袍袖,几乎有些摇摇欲坠·她抓紧了高台上的旗杆,向东面极目望去,目之所及只是一片灰蒙的混乱,看不清东面城门处是什么形势,只有隐约的撞击和人声尖啸透过清晨的雾霭一波一波涌动过来。
    又是严冬,又是东北国境,又是陈军喊杀之声震天,又是围城中慌乱的百姓,这情景实在熟悉,傅琅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姜望从人潮中艰难地移了过来,他满头是灰尘汗水,眼睛已经熬得通红,总算到了跟前,伸手把她拽下来,劈头盖脸问她:“傅姑娘,你怎么跑出来了这外面乱成这样,磕磕碰碰的,守军里还有细作,会出事的”·    傅琅这才发觉自己也是满头的汗,想必十分狼狈。
她擦了一把,“我出来帮忙,没事的·”·    姜望急道:“怎么会没事公主得有多担心——”·    傅琅额头上蒙着一层灰土,可眼底清清亮亮,仍然十分镇定。
他不想在傅琅面前提到裴瑟,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他听赤玉说过傅琅的脾气倔,现在才知道她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但这外面实在乱得厉害,他想了想,把傅琅推到一队人中,“傅姑娘,你实在要帮忙,就跟着他们去查看一遍城中有没有还没走的百姓,再看看医馆里的人,那里有城民也有伤兵,你看着拿主意,有能挪的就尽快挪出去,这样可好”·    傅琅点了点头,便跟着那群亲兵和仆妇走了一截,才发觉其中一个人身影熟悉,高而且瘦,正是熊婶。
傅琅一把抓住熊婶的手臂,“你怎么又回来了”·    熊婶道:“我年轻力壮,总有能做的事情,送走我们家那几个就回来帮忙,人多力量大。
傅姑娘,你不也没走吗”·    傅琅定了定神,突然又回头喊:“姜望”·    姜望回头,只见隔着人流滚滚,街对面的傅琅探着脖子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你也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扑街作者对前几天的字数感到不好意思·    但是也没什么表示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来打我呀·    第90章 第三十二章(一)·    ·    既然人都要退到沈丘,那沈丘的物资必然要足够充足,否则到时候被陈军一堵,真正是孤立无援等死,因此大批守军在忙于运送粮草药物到沈丘去,只留出几股人手来帮忙百姓撤退。
傅琅不看还好,一看才知道,城中走不了的百姓大有人在·姜望分出的人手不多也不少,正帮着走不动路的老人小孩和病人往城外挪,可是真正难办的是挪不动的人。
医馆里本来停着些重病的人,只剩一口气,不能轻易移动·还有几个正要生产的孕妇和几个刚刚生完孩子的产妇,也是动一动就出一身冷汗·更糟的是前线在打仗,重伤的伤兵被人搬回来,医馆里的人陆陆续续越来越多。
·    傅琅站在那浓浓的血腥味和病气中间,听着□□之声此起彼伏,这才觉得自己力量微小,几乎只能束手无策,太阳穴都开始抽痛·忙得焦头烂额的医师见他们来了,却像是松了口气,“这里有人要换药,我们人手不够,有谁会”·    傅琅赶忙上去帮忙,这里都是重伤员,断胳膊断腿,血流如注,人越来越多。
他们这一行人应接不暇,不停手地换药煎药,直到最后,熊婶推了她一把,递给她一杯白水,“傅姑娘,你喝点水·”·    傅琅接过来茶杯,这才看见外面天已经黑了。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真是太快,城东传来的隐约砍杀之声没有丝毫停歇,偶尔夹杂着几句齐国战歌·那战歌着实有名,傅琅小时候在雪宗城听了数日,直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调子。
她觉得有些恍惚,不知道裴瑟在前面怎么样,但城既然没破,她一定也没事,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回家,她两天没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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