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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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华录 by 沧海惊鸿(下)(5)
·她猛然一纵身,跃上了一叠箱子的最高处,极快地坐下,一手扣在最上面的箱面上,运尽全身功力控制住箱子,不令它们跌落;一手攥着马鞭子照着马臀狠狠又是一鞭··这一鞭,她运上了内力,不止让那马疼,还让它难受,不死命地跑更难受。
果然,那马垂死般地咆哮着,刨开四蹄,拼死飞奔··挡在前面的玄元派众弟子只觉得眼前一黑,泰山压顶般朝自己冲了过来,出于保命的本能,他们惨叫着四散奔逃。
除了身手好的如孟月婵只被剐蹭了些轻伤外,余下的,折胳膊断腿的大有人在,还有伤得更重的,被马蹄子踢断了肋骨,躺在地上口吐鲜血,痛苦呻·吟··杨谨顾不得去看自己到底伤了几个人,她疯了一般,催着那匹也疯了的马左突右撞。
她只能保证不让任何一个危险的箱子跌落下去,却没法保证马车的走向··跑得越远越好,最好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杨谨对自己说··总之,不能伤人,不能让贺朴得逞。
作者有话要说:见义勇为好少年(再见·· ·第127章·前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人喊马嘶,又撞翻、撞伤了人, 大厅中有好几位武功修为高深的, 比如崇虎、法相、罗慕平等等。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崇虎惊觉糟乱声是从前院方向传来的, 他犹记得贺朴一行的礼物车子便被他吩咐管家安置在了前院中,心思电转之下,他忙暗向法相使了个眼色。
法相会意, 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崇虎心内稍定, 高大的身形已经纵身而出,直奔前院··主人家这般慌张, 在座的不明就里的客人都十分诧异··唐门此次带队来的长老也觉察到了什么, 他与崇虎素来关系不错, 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也闪身跟了出去。
如此一来,厅内的客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担心崇虎和崇家安危的, 追随崇虎而去;另一拨则抻着脖子在厅中观望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贺朴初时未动·他不动, 法相也不动。
因着已经知道杨谨此时也在崇家,石寒的一颗心始终提溜着,外面的哪怕一点点动静,都会让她牵肠挂肚··她做不到如那几位高手一般准确地判断出异变的方向和地点, 但糟杂的声音她多少也能听到一些,加之崇虎不同寻常的反应,石寒关心则乱, 没法不心惊胆战地联想到杨谨身上。
“究竟怎么了”她低声问身后的罗慕平··罗慕平闻言,皱了皱眉·他本不欲告诉石寒,令她担惊受怕的·但他既奉皇命受石寒驱遣,石寒有话问,不如实回答,又觉得是对陛下不忠。
于是,他只得道:“是前院那边,有马嘶人喊的声音,想是出了什么乱子·”·石寒听到“前院”两个字,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谨儿不就在前院吗那姓孟的女子,方才想要诬陷谨儿,不就是那般说的吗·她再也待不下去了,拔腿便走。
“庄主”罗慕平低喝一声,忙疾步追了上去,试图阻住石寒的去路··“谨儿在那里”石寒的脸色苍白,失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罗慕平与她相处的时日不长,印象之中这位石庄主从来都是端庄娴雅的,她何曾对自己如此失态地低吼过·谨儿杨谨·罗慕平也呆怔了:杨谨怎会在这里·石寒顾不得他作何想法,掰开他阻拦自己的手臂,夺路急跑。
她怕极了,怕杨谨会出什么意外··罗慕平惊然回神,他身为护卫,怎么可能任由石庄主独闯前院遂慌忙将食指和拇指凑在嘴边,打了一个呼哨,紧接着,他抢上来,攀住石寒的腰肢,道了句“得罪了”,运起轻功,带着石寒向前院的方向跃去。
那声呼哨是罗慕平与石寒的护卫头领程铁约定的信号·罗慕平内力深厚,这一声发出,必定能让不远处的程铁听到·如此,程铁就会带着寒石山庄的众护卫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保护庄主安全。
靛青色短打、做随从打扮的罗慕平,挟着石寒纤细的身形,几个纵跃便不见了踪影··厅中的众英雄,此时已经纷纷赶出厅来,站在院廊中向远处张望着··他们惊诧于这个相貌平平的侍卫的高深武功之余,更怪异于前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贺朴的修为亦不低,他之前距离石寒不算远,石寒惊悸之下低呼出的那句“谨儿在那里”也听到了他的耳朵里··若说这满院的众人,真正关心杨谨的,除了石寒,也只有他了。
贺朴是最清楚那几辆大车上有什么猫腻的,他何曾想到,杨谨竟在崇家而且,还就在那几辆大车被安顿的前院·贺朴登时慌了神,想都没想,身形若鬼魅般,“蹭蹭”翻过了高墙,也直奔前院而去。
他一动,法相便也动了,循着他消失的方向,也直追了过去··在场的其余人等面面相觑·他们之中,有知情的,有不知情的,但无一例外的,都清楚这个见素山庄的贺庄主是此次众人聚首的重中之重。
贺朴一走,法相大师便跟着去了·众人便都不再观望,也纷纷向前院赶去··前院中,杨谨控制着那辆诡异的马车冲开了玄元派众弟子的人墙,将众人撞翻在地。
那马慌不择路地拉拽着马车狂奔而去··崇家的管家、众仆从发足追了十几步,却根本追不上,只能看着那辆马车越跑越远··他们在后面喊叫呼喝着,玄元派的弟子中有能爬起来的,也都冲着马车驰去的方向大声叫骂着,伤者躺了一地,尘土飞扬,哄乱一团……·崇虎第一个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以及,那辆模样怪异的马车绝尘而去的最后一道影子。
崇虎是个老江湖了,阅历深厚,只眼前的光景,再看看墙角下光秃秃的两辆空车,还有被内力生生扯断的绳子,他立时有了初步的判断——·有人劫了见素山庄的礼物箱子,还生恐被阻拦了,就这么逃走了·这是什么缘故·崇虎可不信,在他的家中,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抢东西。
这里面,必定有什么因由··“崇伯伯……”孟月婵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大声喊着,“就是那个人当年在我派偷艺、偷东西,今儿竟抢到您这儿来了”·崇虎沉着脸。
他自不会轻易相信孟月婵的话,但这个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在他庄中闹事,便是藐视他,他不能不管··他于是果断地吩咐管家赶紧寻郎中医治玄元派受伤的几名弟子,他则带着随他赶来的几个人,牵了马厩中的马,追了下去。
可惜,金二这两日被派出去请一位重要人物,此刻并不在庄中··罗慕平带着石寒赶到的时候,恰听到孟月婵在告状求援··石寒觉得浑身发软得厉害,不是因为被罗慕平带着急奔,而是因为,她根本不相信杨谨会做什么偷抢之事。
以她对杨谨的了解,这孩子必定是为了保护包括自己在内的许多人不陷于危险之中,而自己铤而走险··谨儿就是这样的人……·想到杨谨此刻可能正置身于危险之中,石寒的心跳都快消失了。
“快、快追啊”她的嗓子破了音,姣好的面容已经没有了血色··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罗慕平迟疑了一瞬·他还是有他的顾忌的,他也很矛盾——·保护石寒、协助惩治贺朴是他此行的任务,若任由石寒去追杨谨,会不会有危险而贺朴现在还在崇家。
但是,杨谨的身上又流着天家的血,是陛下都十分在意的亲眷,怎能不管不顾·他是官身,又忠心于宇文棠,考虑事情自不像旁人一般··他踌躇的当儿,石寒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抢到马厩前,牵了一匹马,就要扳鞍上去·她知道自己没有武功,她知道自己就算追了去,恐怕也是于事无补,但她必须去追,不论发生什么事,她要陪着她的谨儿……·哪怕是要赴死,死也要死在一处·这便是彼时石寒的心思。
此时此刻,所有的顾忌,所有的责任,所有的不安,都被她忘到了脑后·她只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上天入地,她都要陪着杨谨·可是,她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那马既不认得她,极力地抗拒她;她更不具备崇虎那样的威势,能够在关键时刻驯服一匹陌生的马为己所用··她努力了几次,骑上马背都以失败告终,反倒被那匹倔强的马挣扎之下,马缰绳抽在脸上,细腻的肌肤上登时现出两道红肿来。
石寒的眼睛都急红了·却突觉得身体一轻,她已经被一股力量托到了马背上··石寒惊诧莫名·身后一沉,罗慕平已经纵身跃了上来·他一手勾了马缰绳,一手虚虚地护在石寒的身侧,身体更是极守礼地和石寒的后背相距两寸有余。
“坐稳了”罗慕平喝了一声,提醒石寒··紧接着,那匹马四蹄翻飞,利箭一般- she -了出去··这么一番耽搁,崇虎、石寒等两拨人追赶杨谨而去,贺朴、法相以及其余众人也赶了来。
见素山庄那几个押车的汉子,没有了崇家众仆从的拦挡,也都折返回来,见到自家庄主和一众人等,还有那空荡荡的两辆大车,皆目瞪口呆··贺朴见车上的红木箱子一个都不见了,罗慕平和石寒所共乘的马匹残影刚刚消失,双眼中登时腾起熊熊火焰,衬上他- yin -郁凶狠的声音,仿佛地狱修罗一般。
在场的大多是会武的,无不寒噤:杀气好重·“还不快追”贺朴暴喝··说着,他当先风驰电掣般运轻功,比方才还要鬼魅可怖,展眼间就飘到了十几丈开外。
见素山庄的汉子,自然是追随他而去··旁人却看得呆住了——·轻功如此,武功该会是何等程度·他们无不暗暗忐忑起来··这些人既然是被崇虎邀来应对贺朴的,自然不会放任贺朴就这么跑了。
以法相为首的,各路英雄纷纷追了下去··法相是这些人之中修为最高,距离贺朴也是最近的那个··他紧追着贺朴不放,却越来越觉心惊肉跳:这个人情急之下顾不得掩藏修为,施展出来真正的能耐,这可比预想之中的厉害多了。
他已经隐隐有了预感——·接下来,将会有一场恶战··而就在他边追边想的空当儿,更让他不安的事情发生了——·白光闪过,一道凄厉的响声在他的头顶上炸开来。
那是一枚通报紧急状况的响哨·而那发出响哨的人,无疑就是跑在前面的贺朴··他在聚集人手·他要做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死生关头,老杨看清了自己的心·· ·第128章·“轰——”·震天动地的炸裂声, 响起在了崇家庄五里外的树林子里。
炸裂所掀起的强大气浪,波及到远处的崇家庄庄边上的房屋, 仿佛地龙翻身一般, 带来了剧烈的摇晃··崇家庄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远处的响声, 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错愕地看向炸裂声传来的方向。
隐隐地,那里有灰黑色的烟尘升腾而起, 飘飘荡荡地, 融入空气之中··淡淡的硫·磺气味充斥了整座庄子··“谨儿——”·石寒嘶喊着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炸裂声所淹没。
她失魂落魄地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顾不上蹭破了头脚, 不要命地往那片树林子里跑··罗慕平大惊失色·他本将石寒护得很好, 炸裂声响起的一瞬, 他本。
能地掩住了石寒的双耳, 又暗运内力抵制那强大的声响与气浪可能带来的伤害··然而,他一身修为,却挨不住一个近乎癫狂的弱女子拼尽全力的推搡··石寒拼命地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
罗慕平不敢怠慢, 也跳下马, 紧随上来··那一声震响,同时惊呆了赶来的各路人马··尤其是贺朴,他眦目尽裂,死死地盯着因为强劲的炸裂而被引燃, 熊熊燃烧起来的大片的灌木。
热浪逆着他- yin -冷的面庞袭来,烫红了他的肌肤·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火热,他只觉得他的整颗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丢进来冰冷的寒潭中, 一层层的冰碴儿结起。
他觉得,他这一生,都完了··唯一的骨肉就这么……他还有什么必要活在这世上·一时间,所有的束缚、所有的顾忌,于他而言,都没有了在意的必要。
贺朴全身的血液狂乱地激荡着、流淌着,他的双目红得瘆人·那里面,存留着的只有仇恨,只有毁灭——·老天夺走了他唯一的骨肉,他就要让这全天下、让所有人都来陪葬·此时,崇虎与众英雄已经聚拢了过来。
法相自始至终追在贺朴的身后,他修习佛门武功,对于贺朴癫狂痴魔的模样,感受是最敏锐、最强烈的··那股子嗜血的气息,比之前在崇家运用那鬼魅般的轻功的时候,还要明显……·不不是明显,而是,这个人,他再也不耐于做任何的遮掩;他已经将那可怖的心法赤。
裸·裸地展现于世人的面前··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他是要……杀死所有人·法相猛然张大了双眼··无疑,在场的修为高深的崇虎和唐门长老,也俱都察觉出来了。
火舌“噗噜噜”地吞噬着丛丛灌木,将它们变成了一截截的枯枝,再无生机··硝烟散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道清瘦的身影从火场的缝隙之中,蹒跚地挪了出来。
石寒的目光陡然凝住,顾不得去用力挣脱罗慕平手臂的束缚··粗布短褐,麻布鞋,最寻常不过的庄户后生的打扮··然而,再普通的装扮,也遮掩不住她俊美的姿容。
只是,那张俊脸上,此时灰一道、红一道,更有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被肆虐的火舌舔舐得蜷曲,发尾变成了火燎过的灰褐色··杨谨还活着·但因为距离爆炸中心太近,纵有内力护体,那狂烈的气浪,和巨裂的震响,还是害得她受了内伤。
她白皙的手腕上,破碎的布裤下裸露的小腿上,都是血淋淋的伤口,它们还在肆虐地淌着鲜红的血··她的嘴角上有一缕刺眼的鲜红血线,那是因为内伤而涌出的血。
石寒动了,再次挣脱开罗慕平,飞也似的扑向杨谨··这一次,罗慕平没再试图阻止她··方才那一声惊天震响,他也以为杨谨出了意外·而眼前的情景,既大出他的意料,更让他顿生感慨,有庆幸,有欣喜,更有欣慰。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立场再阻拦石寒了··杨谨跌跌撞撞地脱离了火网的威胁,胸口、四肢……身体各处的疼痛感已经让她感觉麻木,她的呼吸有些粗粝,神魂还有些恍惚。
突的,她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前被狠狠地撞入一个温热的身体,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那般熟悉,如同早已嵌入她的生命,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于是,杨谨所有的感觉都瞬间复活了。
她紧紧地搂住了怀中的人,哪怕因此会扯痛自己身上原来的伤··“谨儿……”石寒呢喃着··这就是劫后余生的况味吧什么都不再重要,只要她好端端地活着。
石寒的脸颊埋在杨谨的脖颈间,才几日不见,这孩子似乎又长了个子,可是更瘦了,瘦得让人心疼··石寒熟悉与杨谨有关的每一点细节,她心疼杨谨吃的哪怕一分一毫的苦。
同时,她又是贪婪的·她贪恋地呼吸着属于杨谨的气息,却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你受伤了”石寒猛然抬头,捧着杨谨的脸,细细看过她脸上的每一道伤痕。
她慌张地抽出随身的绢帕,揩拭着杨谨脸上的灰屑和血迹··“疼不疼”她音声颤抖,恨不得手上的动作柔到不存在··杨谨由着她动作,一双晶亮的眸子却怔怔地凝着石寒的脸。
像是丧失了言语的功能,她忘记了回答石寒的问话,颤巍巍地抬起手,靠近石寒的面颊·最终,抚了上去··触手温热,是真实的她,是熟悉的感觉……·杨谨的眼眶倏地红了,抑不住地抽噎一声,泪水扑簌而下,砸在石寒攥着绢帕的手背上。
那泪珠烫人得很··石寒的手一抖,她被烫到了·她感同身受,她的眼眶也- shi -了··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石寒记不得了。
她只知道,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喜极而泣··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都及不上一个温暖贴心而又略显急切的拥抱··对,急切··杨谨于是不顾一切地、急切地再次拥石寒入怀。
她知道,有很多人在观望着她们的一举一动·那又如何人言,世俗,所有,随它们去吧她只要在这一刻,抱住她,紧紧地。
当石寒冲过去,抱住受伤的杨谨的时候,贺朴捏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额角太阳- xue -更是“嘣嘣嘣”地狂跳着··他无比憎恨石寒,憎恨她可以毫无挂碍地和自己唯一的女儿、唯一的骨肉这般亲近——·那是他的女儿,别人,凭什么靠近·这个姓杨的女人,她凭什么,让谨儿放下所有的防备,毫无芥蒂地接收她的亲近·谨儿曾经是怎么对自己的·那些防备,那些疏离,全是因为这个女人·贺朴心中的魔意更甚,蔓延开来,吞噬掉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然间挥掌,毫无征兆地攻向背对着他,与杨谨相拥而立的石寒··他出掌的一瞬,在场的众位高手都察觉到了危险,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那- yin -狠霸道的掌风直扑石寒。
贺朴已经疯了,他浑然忘却了,若是这一掌实实成成地打在石寒的身上,与她抱在一处的杨谨,焉能幸免·所有人,崇虎、法相、罗慕平以及众位英雄,都动了。
可是他们只能制止住贺朴再次伤人,却制止不住那已经拍出去的一掌··那熟悉的招式甫一被使出来,杨谨便敏感地觉察到了··她惊悸于贺朴的袭击目标的同时,身体自然而然地生出应对的反应——·她松开拥着石寒的手臂,右掌使出柔力,将石寒整个人推向了迎上来的罗慕平的方向。
罗慕平会意,轻轻巧巧地接住了石寒,令她安然地落于地面,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伤到··石寒诧异于眼前一眩,竟不知怎的,就脱离了杨谨的怀抱,落在了罗慕平身旁的地面上。
她诧异的当儿,杨谨已经合身迎上了贺朴那一掌——·“砰”的一声闷响,双掌在空中交接··贺朴这一掌使上了十分力,誓要一掌将石寒置于死地。
杨谨的修为本就不及他,加上之前引爆火药所受的内伤,纵是她拼尽全力抵抗这一掌,还是毫无悬念地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在贺朴的劲力之下,被击得“噔噔噔”急向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痛,喉间一阵腥甜,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血- shi -透了她衣衫的前襟。
亏得她- xing -子刚毅,才不至于在这样的重击之下,匍匐倒地··“谨儿”石寒嘶喊着··却被罗慕平死死地扯住,不许她再向前靠近一步。
此时,程铁已经带着寒石山庄的众护卫赶到了·他们围成一道人墙,护在石寒的身前,不让贺朴再有机会袭击自家庄主··杨谨只觉得五脏六腑碎裂了一般,痛入骨髓,痛得她惨白了面庞,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疼得抽搐。
她挣扎地直起身体,扫过已经拥上来,围定了贺朴的众位前辈英雄,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收手吧”她咬着牙,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句话,是向着面对着她,双目赤红、已入魔态的贺朴说的··只是这一句话,她勉强护住心脉的内力便泄开了一个口子,她于是又是抑不住的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因为看到了狂喷出来的鲜血,石寒疯了般的撕咬着罗慕平··她的谨儿受了重伤,她的谨儿有- xing -命之忧,哪怕下一步就是死亡,她也不能只眼睁睁地看着……·罗慕平被她撕咬得既难过,又无奈,他知道,再这样下去,石寒或许真的会疯掉。
他看不懂石寒与杨谨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有义务,不让她疯魔··得罪了·罗慕平暗叹一声,手起掌落,击打在了石寒的后颈上。
石寒后颈一痛,便昏厥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作者有话要说:会心一虐··· ·第129章·“收手吧”杨谨喝道, 又一口鲜血喷出口。
那刺目的红色映在贺朴的双眼中,他赤色的瞳孔因之微微收缩了一下, 脑中已近消逝的清明突的回复了些许··他不去管成包围圈势拥上来的众人, 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杨谨的脸, 那张似有几分熟识,交织了他与沐漪寒面部特征的脸,贺朴于是毫无征兆地仰天大笑起来。
·几近疯癫的狂笑声,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这人, 入魔了……·杨谨面色苍白得厉害,丧失了血色, 身上都是新的、旧的血迹·血流得太多了, 短褐被粘附在肌肤上, 似乎她身体里所有的血都已经涌了出来。
她很清楚, 自己伤得不轻,内伤、外伤凑在一处,若非她强撑着意志, 内力与血的大量流失足以令她躺倒在地, 不养个十天半月都起不来··但此刻,她不能倒下。
这个罪孽深重的人,血缘上是她的父亲,纵然她恨他害了自己的娘亲一辈子, 纵然她瞧不起他所做的事,他也是她的父亲··她必须,亲手终结他的罪恶··“谨儿乖女儿你让为父, 收手”贺朴笑得- yin -森。
此言既出,在场的众人,脸上无不现出惊诧莫名来··杨谨怒瞪着他,脸色更煞白了几分··贺朴睨过众人的神情,仰天狂笑,“乖女儿你看到了吧他们知道了你是我的女儿,都是什么样的嘴脸”·“你……住口”杨谨双唇颤抖。
贺朴呵呵冷笑,不以为意,自顾自道:“住口你让为父住口哈哈哈为父住口又如何你还不照样是我的女儿”·他说着,点指着自己的脸:“看看吧,这张脸,只要看到这张脸,谁都会知道你与我是什么关系”·他猛然五指张开,钩子般划向了自己的脸——·浓重的血腥味在周遭蔓延开来……·贺朴的脸被他自己划得鲜血淋漓,血肉翻开。
他却似乎没有感觉到痛意,而是痴迷地看着自己手掌上,来自自己身体的鲜血,眼中是狂热的嗜血··他笑得越发癫狂:“哈哈哈看到了吧这张脸才是为父真实的长相为了避开宇文睿那个贱人,为父苦心寻了高人易容……呵呵……蛊虫噬咬,把本来的模样咬得稀巴烂,再重新用药,长出一张新的脸……嘿真是又痛又快活”·众人听他呓语般,想象他所描述的情景,皆不寒而栗。
杨谨却捕捉到了三个字:宇文睿·大周先帝·她……她难道还活着·杨谨觉得四肢麻。
软得厉害,比她承受的所有的伤都令她不堪重负……她不敢深想下去了··贺朴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握紧了手掌中的鲜血,勾唇,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他血肉模糊的脸,配上这幅表情,当真如地狱恶鬼一般··“乖女儿,你以为为父易容成了谁哈哈哈为父易容成了那小丫头的模样哈哈哈她那时候才那么丁点儿为父杀了她全家,把她抢了来,她从此以后就是你的替身了……哈哈哈你说为父是不是很聪慧”·杨谨已经喘不过气来,心口钻痛。
她猜想过贺霓裳与贺朴的关系,猜想过这两个人怎会那般相像,却不料,真相却是这样的··“宇文睿那个贱人抢走了你,你以为她存着什么好心你以为她当真想教导你、抚养你哈哈哈她是为了她的私心她想有朝一日借你的手,除掉为父想让为父承受最大的痛苦哈哈哈好个恶毒的贱人”贺朴继续癫狂道。
杨谨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委顿在地··她明白了··当初在挽月山庄,来自庄主的莫名的厌恶,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还有那偶尔突生的刻意压抑的杀机……杨谨很敏感,她当时便感觉出来了庄主对她并不似表面上那般。
她怀疑过,却猜不出个所以然···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而今,她什么都明白了:因为她是贺朴,也就是宇文克俭的亲生女儿,所以庄主才会对她的感情那般复杂。
她竟是,竟是与大周先帝相处这么多年,不自知·大周先帝,宇文睿,那不就是……·杨谨的嘴唇被她咬破出血·因为她的目光控制不住地滑向了远处昏厥过去的石寒。
她什么都知道杨谨痛苦地想··她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杨谨的心脏疼缩成了一团··宇文睿,挽月山庄的庄主,她爱的人,一直活着,她一直知道她活着……却不肯告诉我杨谨觉得自己心也快要炸裂开了。
炸得粉碎,一了百了,岂不更好·杨谨不知道自己脑中乱纷纷地想着些什么,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难过、是痛苦、是凄凉,还是别的什么感受·最终,她冲着贺朴狂吼一声——·“够了”·而她的双眸,那双从来干净纯澈的眸子,竟也隐隐泛上了血红色。
这一幕,崇虎与法相皆看在眼中,暗道一声不好··“够了”贺朴笑吟吟地瞧着颤抖不已的杨谨,不疾不徐,似乎还很满意杨谨的反应。
“当然不够”他喝道··“乖女儿,你看着……”他说着,手指朝着围拢上来的众人划了一圈··他血葫芦一般的脸,落在众人的眼中,尤其是那些年轻弟子的眼中,不禁有了怯意。
贺朴极乐于看到众人的惊恐,撇唇森笑道:“这些人,都是宇文睿、宇文棠那两个贱人的走狗他们害得我们父女不能团聚,害得你从小被蒙蔽乖女儿,还记得为父当年教你的武功吗那是为父毕生最得意的武功今日,你我父女携手宰了这些人从此以后,便再也没人敢笑话你、敢欺负你、敢隐瞒你了”·他句句戳中杨谨的心事。
幼年时候曾受过的白眼,在挽月山庄、在玄元派遭受过的歧视、冷遇,孟月婵咒骂自己“贼子”、诬陷自己的丑恶嘴脸……所有这一切,都一股脑地翻腾上来,狂风巨浪般侵袭着杨谨脆弱的内心。
杨谨双目的颜色更趋赤红,她按在泥土上的手掌缓缓收紧,白皙的手背上,青筋突起··“阿弥陀佛”陡然间一声佛号,来自法相。
仿佛晴天霹雳,一道惊雷劈醒了梦中人·杨谨惊然回魂,她被自己方才可怕的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方才,她竟真的想如贺朴所说的,杀光眼前这些人·她见鬼般地看向贺朴,隐约觉察出,是那个心法,曾经在药婆婆隐居的山上,伪装成面具人的贺朴,要她不许向任何人透露的那个心法。
就是因着这个武功心法,在挽月山庄,她动了想杀死宇文睿的念头;在玄元派,她被孟月婵侮辱,险些痛下杀手;在寒石山庄,她差点儿失手杀了纪恩……·所以,这个心法,是会引人入魔的东西·想到自己几次险些因此而造下杀业,杨谨看向贺朴的目光,更添了几重恨意。
“贺庄主”崇虎越众而出,“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他说着,看了看杨谨,郑重道:“若非杨小侠舍身仗义,老夫和众位英雄,包括我崇家庄的几百口无辜乡民,是不是都丧命在你的- yin -毒手段之下了”·他此话便是将杨谨从窘困之中摘了出来,明白地告诉众人:杨谨与贺朴是何关系,是真是假、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所有人的救命恩人·众人闻言,暗道惭愧,看向杨谨的目光无不流露着感激。
贺朴眼眸眯了眯,睥睨道:“呵呵,崇虎,我知道,你是宇文达的老部下,处心积虑地想替他报仇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你不过是利用这些人,来达到你自己的目的罢了。
崇虎微微一笑,不为所动,道:“过往种种,已是云烟·老夫是谁的部下,这不重要·”·他说罢,虎目圆睁:“重要的是,贺庄主造过什么孽午夜梦回,可有愧”·他话音甫落,突的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贺朴商家几十口人命,你还不偿命来吗”·却是纪恩,站到了崇虎的身后。
贺朴不屑地睨一眼纪恩,“呵漏网的小畜·生,当年算你命大”·“我爹爹待你如何你却恩将仇报贺朴,你才是畜。
”纪恩大骂··“商峻尘就是个蠢蛋”贺朴笑得越发不屑,“守着珠玉却只捡些废铜烂铁当传家宝练哈哈哈活该他死”·纪恩眦目,拉开架势便要冲上去报仇。
却被法相拦住了··“贺施主,”法相合十道,“令师当年藏匿在我寺中,偷学我寺中心法武功,又杀伤我寺中僧众,已是罪孽深重·如今,他已身死,你害死商施主,其祖上是我寺俗家弟子,这桩事我们不能不管。”
法相顿了顿,又道:“如今,众家英雄在此做个见证,贺施主也不必做无谓反抗再造杀业了·就请随贫僧回寺中,听候我方丈师兄的发落吧”·贺朴始终嘴角噙着笑,听罢法相的话,仰天长笑。
“老和尚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新鲜话呢”贺朴狞笑,“无谓反抗哈哈哈谁告诉你的,老子做的是无谓的反抗”·他忽的将手指凑到嘴边,一声呼哨冲天响起。
法相大惊,已经意识到他在招呼什么人了——·便是之前的那道白光·难道那些人已经埋伏在了此处·随着贺朴的呼哨声,“蹭蹭蹭蹭”自众人身后的树丛中跃出三十余名灰衣人,手中各执利刃,直扑众英雄。
另一侧,又跃出二十余名海沙派的汉子,以及一名蓝衣老者带头的十余名剑阁弟子··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众英雄之中,代表剑阁来赴会的石长老见状,大吼道:“姓陈的,你疯了吗助纣为虐你对得起师父他老人家当年的教诲吗”·陈长老一滞,“三……师兄你也觉得师父传位给那小子公道吗”·石长老喝道:“公不公道,那也是我派内之事你不该助这恶人,成了他的帮凶”·“不必多说了三师兄贺庄主待我仁义,我不能不帮他”·“执迷不悟”石长老切齿道,“来来来你的对手是我”·说罢,手中长剑一横,迎向了陈长老。
而他身后的剑阁弟子,也与陈长老的手下厮杀在了一处··这边,纪恩,崇虎的弟子、护卫,与几名佛门弟子迎住了海沙派的众人,斗在了一处··周围的拳脚声、兵刃磕碰声交织成一团,一时分不出胜负。
杨谨,贺朴,崇虎与法相在核心,不动,崇虎与法相紧盯着贺朴,防他异动··贺朴- yin -恻恻地笑着,“天下英雄呵呵,就这么点儿能耐吗”·他猛然又是一声呼哨,听得人心口发紧。
与众英雄斗在一处的三十余名灰衣人,听到了同一个命令,除了受伤的不能及时出手的几个,其余的骤然跳出各自拼斗的圈子,身体急向后撤,同时每个人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枚物事,那是个寸许大小的铁丸子模样的东西。
那东西被他们抛掷出来,砸在之前打斗的地面上,轰然炸裂·霎时间,重伤、炸死了大片的人,烟雾升腾,血腥味飘开··雷炸子·罗慕平大惊失色。
他早在灰衣人跳出的当儿,便携了昏厥的石寒,与程铁等众侍卫跃身到了几十丈外的矮丘上··他现下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保护石寒的安全,不辜负宇文棠的托付。
那边的争斗他没必要参与进去··但他少年时曾在军旅中,随先帝出兵北郑,更曾作为亲兵,护卫先帝的安全·当年,那几个北郑人偷袭先帝住处用的,似乎就是这个玩意儿·罗慕平当时亲眼见几个要好的同伴被这物事炸得血肉横飞。
箱子里的秘制炸·药,深藏不露的雷炸子……这个贺朴,究竟还有什么手段·久经杀场的罗慕平,蓦地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来。
雷炸子的可怖威力震慑了所有人,出于求生的本能,他们纷纷跃出圈子,急向后退,惊悚地看着曾经的同门变成了一滩破碎的血肉··然而,他们的身后,就是犹在燃烧的灌木丛,退无可退。
贺朴看得大觉有趣,狂笑着:“姓崇的,还有那老和尚,怎么样这手段也挺有趣吧”·法相见满地的血肉狼藉,眼中大有痛意,双掌一摆,道:“造下如此罪孽,阿鼻地狱都不容”·他作势便要与贺朴拼命。
却被崇虎挥手拦下··“贺庄主以为自己稳- cao -胜券了”崇虎冷声道··贺朴- yin -笑··崇虎豁然长啸,势若猛虎啸林。
贺朴表情骤变··因为伴着这声长啸出现的,是不少于三四十人的突然闪现·他们每个人皆着黑色劲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不是最可怖的。
最可怖的是,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只钢·弩,每只钢·弩上都绷紧了箭,箭头对准了圈内的灰衣人、海沙派以及陈长老一行··机弩营·贺朴大惊。
“你竟能调动了机弩营”他瞪视崇虎··崇虎笑得轻蔑:“贺庄主敢用雷炸子,老夫如何不能调来机弩营”·须知,机弩营是拱卫京师的劲旅,轻易不出京行动。
宇文棠原本打算着“江湖事以江湖方式解决”,但崇虎还是顾忌着贺朴留有后手,特特地请旨搬来了机弩营以防万一,想不到竟真的用到了··“贺庄主可知道,淮扬侯杨楚杰和他养的私兵,是死于何人之手”崇虎笑得森寒。
答案不言而喻··寻常的内力轻功,是绝逃不过精巧机括的威力的··贺朴惊悚一瞬,却突的狂笑起来,“调来机弩营,你以为你就能赢了”·崇虎微微皱眉。
贺朴暴喝:“今日,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他说罢,身体猝然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肌肉像是突然膨胀开来,撑得皮肤越发显得薄而又薄,近乎透明。
他脸上血淋淋的五官开始扭曲起来,更是悚然··“老东西你知道……老子身上还……还有多少……雷……炸子……吗”贺朴的身体暴撑,言语都不成句,却笑得更加嚣张。
他要爆体同归于尽·崇虎和法相同时意识到,二人厉喝着:“快撤所有人后撤”·然而,两个人俱都明白,这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贺朴这样入魔的状态,以及深不可测的内力,一旦暴体,在场的,没有人可以幸免··始终一言不发的杨谨,此时却忽的动了··她跃身到贺朴的身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双手探出,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腰,拼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他向身后仍在燃烧着的密林飞去。
速度快若闪电,展眼间便不见了影子··“杨小侠”崇虎凄厉喊道··法相以及所有人都看得呆滞了,连同对立的双方,谁也没有想到,会突生这样的变故。
内力深厚的高手,一旦暴体,近身之人怎么可能幸免恐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吧·杨谨,再一次,舍身取义,救了他们所有人的- xing -命。
“阿弥陀佛”法相高颂佛号,音声颤抖··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崇虎双目通红,两行热泪滚滚而落··所有人,一时间,都忘记了应该快速地逃离这个危险的境地。
然而,就在所有人皆以为杨谨会与贺朴同归于尽的时候,半空中炸开一道凄厉疯癫的长笑——·“尘归尘,土归土……哈哈哈……”·轰然巨响,大地震动。
一道清瘦的身影被从不知多远的地方抛了回来,跌落在了罗慕平他们立足的矮丘之下··杨谨浑身都是血,已经快要看不出原本的俊丽模样了··她身上的伤多得数不清,却在跌落的几乎同时跳起身来,急向自己被抛掷来的方向跑了几步。
迎接她的,只有许久散不尽的尘土与烟雾··两行泪水,奔涌而下,划过她挂着血迹与灰土的面颊,侵蚀出两条怪异又可笑的白皙··可是,杨谨再也笑不出来了。
最后的最后,当她决意与自己的亲生父亲,那个已经疯魔了的男人同归于尽,以结束这一切罪恶的时候,当他们激- she -向远处荒无人烟的群山的时候,她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抛了回来。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留给她,一个字、一句话都没留下··他只是拼尽所有的力量,把她送到了他的力气能够达到最远、最安全的地方··然后,他自己,死去了。
“哎”悠长的叹息声,传入耳中··杨谨身体一麻——·这熟悉的声音……·她惊然回身,看到在矮丘上,距自己五六丈远的地方,站着一名身形高挑的女子,素纹长裙,素纱罩面,看不清楚面目长相。
而许久不见的金二,便陪在她的身边··是她·杨谨已经认出来者是谁了她霍然跃起扑向那女子··金二还在向宇文睿解释着:“……麒姑姑又不知道去哪儿寻敏姑姑了,侄儿无法,只得请了姑姑您来……”·冷不防,斜刺里血人一般的杨谨冲了过来。
金二愕然,惊见杨谨身上的伤,几乎快要认不出来她了··“谨儿,你这是……”他既知杨谨是女子,便不能再称呼她为“好兄弟”了。
杨谨却不理会她,径自冲向宇文睿,一拳挥向宇文睿的面门··宇文睿站立不动,素纱后面的一双眸子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就算这一拳打实在她的脸上,她也不会躲闪似的。
可是,杨谨却挥不下去了··那一拳停滞在宇文睿的素纱前半寸,拳风带起薄薄的纱质,宇文睿浅麦色的面孔,还有脸上那条淡淡的疤痕,杨谨看得清清楚楚··“你都知道了,谨儿。”
宇文睿用的是肯定句··杨谨双目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如何”她冲宇文睿吼着。
金二错愕,左看看宇文睿,右看看杨谨,不知如何是好··此时,不远处,崇虎正在指挥机弩营绞杀见素山庄残存的势力··罗慕平望见了这边的光景,猜测着这个身形眼熟的女子的身份。
贺朴身死,余孽被清除,石寒已经没有危险了·他原想赶过来向金二,也就是宇文楷见礼·可脑中电光火石般,突然猜到了这个女子是谁了··罗慕平于是很聪明地没动。
先帝已逝,此刻是躺在皇陵之中的·罗慕平默对自己说··他努力地拧过头去,只将注意力放在血腥味十足的杀戮场上——·那女子的修为极高,她身边的暗卫修为更是不俗。
他可不想自己这点子小小的念头,被对方所发觉··“当初,我收养你,确实是存着利用你的心思·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宇文睿淡淡地看着杨谨,道。
“我既做了,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若恨我,尽可以对我出手,我绝不会躲闪·”宇文睿又道··杨谨咬牙含泪听她说着·过往种种,快乐的,灰心的,喜悦的,沮丧的……一股脑地梗在胸口,趋不尽,散不开。
·她既不知道该如何排解,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眼下的情状··或许,唯有逃离开这一切,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杨谨猛地收拳··她撇过头去,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犹昏厥着的石寒。
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谁去威胁她的安全了·尘归尘,土归土,自己也该离开了··“照顾好她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你”杨谨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你……”你让我照顾她照顾杨熙·曾经的大周天子难得地诧异莫名··杨谨却不回答她,只丢下一句“别找我,别来烦我”,便步履蹒跚着,转过矮丘,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两章和一章,一气呵成,这样你们看着过瘾·累死我了这章写的~·· ·第130章·三年后··这里, 是青原城·漠南仅次于王庭的重要城池。
漠南人本是以游牧为生的,世代逐水草而居·但自从这代漠南女王金凰儿继位之后, 因为仰慕中原文化, 影响漠南人的生活习惯都往中原农耕文明上靠了··虽然因为生存环境使然, 漠南人还是大多以牧猎为生,但是在东起青原,西至王庭的偌大草原上, 已经有几座城池很具规模了。
比如这座青原城, 比大周京城是比不得的,但与中原的中等规模的城池比起来, 亦是不遑多让··城内的设计, 循着大周京城的规制, 王宫坐落于城内北方, 取得是“面南背北”的意头。
王宫以南,两侧遍布着漠南各大家贵族的府邸··他们也都学着中原府邸的规格、构造,亭台水榭一样不少, 唯一的区别, 就是每座府邸内的正屋的外形都是漠南传统风格的建筑,以示不曾忘本。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各贵族府邸之南,则是几条纵横交错的笔直大道·它们一同将青原城分割成了棋盘状,官衙、坊市、民居坐落其间, 倒也规矩齐整。
青原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往西南方向走个五里左右,是一片坟茔··这里是世代居住在青原城内外的百姓最终的归宿地, 分布着各家的祖坟,与北边的漠南王陵遥遥相对。
这儿葬着的,几乎都是漠南人,坟茔的形式也一如漠南传统,木棺被埋入土下,上覆大石·只有个别的,是按照中原样式堆就的坟包,比如紧挨着一株大海棠树的这个——·身形修长,一袭青衫,不同于青原城的绝大多数住民的打扮。
她长得很美,有股子英气勃勃的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她的肌肤很白,是一种健康的白皙,不同于这里的人们,无论男女,从小被草原上的风吹得脸庞红润。
这样引人注目的长相,偏偏,她的眸子很凉,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寒··在整座青原城,几乎没有人不认得她,不知有多少青年男子倾慕于她,又有多少少女嫉妒她,却也仰望她。
而这些,她从不放在心上,只将自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杨谨在那株大海棠树前停住,蹲下·身,将提着的食盒里的吃食一样样摆开来··【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照着京中的样式做的,也不知合不合您的胃口。
】·【这炙羊肉是漠南的特产,最地道不过的……红姨曾说,您喜欢这个·】·【还有这果酒,是在互市买的,樱桃味的,很好喝……】·当年北郑的所在地,盛产樱桃。
故乡的樱桃酒,娘亲会很喜欢吧·杨谨默默地想着·眼圈泛红,眼底却隐着笑意··【娘亲,我很好……这里的人,也很好。
民风淳朴,没有那些算计,没有尔虞我诈,我很喜欢这里的生活·】·自始至终,杨谨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本就寡言的她,而今,更吝于言辞··突的风起。
杨谨若有所觉,恍然站起身,仰脸,看向头顶的大海棠树··草原的风,不同于中原的·轻轻一起,便卷浪般铺扯开来··那海棠树上尚未开尽的一树粉白,在这疾风的攀扯下,扑簌簌纷纷而落。
落在了杨谨的发上、衣襟上,落在点心上、樱桃酒上,更落在了被青青绒草圈围着的坟茔上,将那淡淡的凄凉都驱散了许多··杨谨仍仰着脸·她在看那树海棠。
被她随意束在脑后的青丝,在风中飘逸舞动,仿佛情人温柔的手··曾经在某个地方,也有这样满眼的海棠树,那么多树,那么多花……·杨谨的瞳子闪过一簇柔软,也只刹那,便消逝不见。
她再也不是那个,任由大团大团的雪砸在自己的脸上,哈着热气让它们化掉,还怡然自得的懵懂少年了··生命的经历,没有教会她对别人残忍,却教会了她缄默隐忍。
杨谨收回目光,重又落回到那座坟茔上··有几片调皮的花瓣贴覆在坟包上,杨谨俯身凑近了,想要将它们拂去··却在探身的瞬间,僵住了··她看到了什么·坟茔的背面,有陌生的脚印·寻常人不会注意到那浅浅的印记,但杨谨不是寻常人。
她内功深厚,目力既好,心思又细密,她很快地撤回身,端详起自己脚下的泥土··粗看之下并没什么不得了的,但她极敏锐地发现这片土被人动过,又特意地遮掩过。
想是来者不愿被发现踪迹吧·杨谨绷着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掌中的黑土——·会是谁呢·来过,却又不愿被她发现。
杨谨的目光越发地幽深莫名起来··返回青原城中,一路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向她或打着招呼,或笑着点头,还有各种各样包含了不同情绪的目光注视于她··对于这些,杨谨早已经习惯了。
面对那些感激的目光和友善的招呼,她一如往日,微微颔首示意··而对于那些或爱慕或挑衅或嫉妒的目光,她选择无视·她既没有心思接受他们之中任何人的示好,更懒于理会他们的敌视。
她的心,早已经被打磨得不染尘埃··可是,今日,似乎哪里不大对劲··杨谨已经觉察出了自己心境的细微变化,就是在看到那些刻意遮掩的痕迹之后,压抑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躁动情绪,正在不甘心地冒出头来,试图在她的心中争得一席之地。
这种感觉,让杨谨很不舒服·她认为,她应该在这里,孤守终老,守着娘亲,救治些力所能及的病人;而不是,再因为那些镜花水月而乱了心境,乱了人生··昙花一现,璀璨夺目,终究也只是一现而已。
绽放得越耀眼,最终的结局,越黯淡··杨谨如此想着,难得地轻轻笑了·那笑容,极美,不知看醉了多少路人的眼··杨谨深深觉得,为了自己方才的觉悟,也该去酒肆里打上一角酒,庆贺一番。
天知道,她已经多久没沾过酒了··饮过最好的酒,世间便再无酒;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世间便再无情··她的脑中莫名地跳出这样一句话··杨谨苦笑地摇头,觉得今日的自己实在是不像自己。
酒肆中··“杨姑娘,难得在咱家见着你啊”柜台后,酒肆掌柜笑吟吟地瞧着杨谨··他是中原人,年轻时候来漠南做生意,后来便干脆娶了漠南的姑娘,长久地住下来了。
青原城中的中原人不多,杨谨又是青原最有名的郎中,年纪又轻,掌柜的自然是认得她的··“嗯,一角酒,烧刀子·”杨谨答得简约··掌柜的素闻她寡言,倒不计较。
不过,他听到那“烧刀子”三个字,又低头看看了自己手中的竹舀子,忍不住赔笑道:“姑娘,这么一舀子烧刀子,怕是要醉到明儿个午后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这么单单薄薄的年轻姑娘家,怎么喝得了连漠南壮汉都嫌辣口的烧刀子还要这么满满一舀子·他不知这漂亮又医道高超的姑娘家是怎么了,却也不放心她,多说了两句。
杨谨却不为所动,轻轻点了点头,淡道:“无妨·”·掌柜的哑然··正犹豫着要不要顺了她的意呢,忽听得门口传来一把子清亮的声音:“谁要喝烧刀子啊”·店内还有七八个饮酒、吃着下酒小菜的客人,听到这一声,几乎同掌柜的一个反应,都慌忙向门口望去,接着便都拜道:“长郡主殿下”·杨谨蹙眉。
来人是个高挑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出头·她穿着镶金边的素纹长袍,脚下是锦缎的素纹靴子··不看脸,杨谨就知道这人是谁了··她很有些后悔来这里。
杨谨皱眉的当儿,高挑女子已经命众人免礼了·她笑眯眯地踱到杨谨的身旁,浅麦色肌肤凑到了杨谨的近前——·“怎么不认得我了”·她的身上有着淡淡的香气,头上梳着的漠南传统的一圈小辫下,坠着金如意的坠角,随着她顾盼侧首“叮叮当当”地撞在一处,煞是动听。
“殿下·”杨谨避开她视线的侵袭,轻吐道··“呵呵,不错,还认得我·”女子道··她就是漠南女王的长女,漠南的长郡主,汉名叫做金羽。
因为刚平定漠北没几年,人心尚不安稳,漠南女王大多坐镇于王庭,而将作为后方大本营的青原城交与自己的长女打理··漠南人都说,这位长郡主殿下,无论长相,还是- xing -格,都最像女王殿下。
几乎没有人怀疑将来长郡主会继承汗位··而这位长郡主,除了长得好,又极有手腕,更喜欢经常在民间微服,查访民情·所以,在酒肆中遇见她,也不是什么很特别的事。
金羽凝着杨谨的侧颜,有一瞬的痴迷,忽的笑道:“你都多久没去我的王宫中瞧我了”·她自幼受中原文化熏染,汉话说得不错··杨谨却很不喜欢她离自己这么近,身体微微后撤,道:“医馆中忙。”
金羽挑眉,犹道:“哪有那么忙难道我青原城中的百姓那么多生病的让你忙不过来”·杨谨又向后撤了些,简道:“还好。”
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啊金羽暗哼··她才不甘心就让杨谨这么逃避了·杨谨后撤,她便逼近··只两三句话的光景,就将杨谨逼至角落里,不得不跌坐在条凳上。
众酒客和酒肆掌柜看得目瞪口呆,却也不敢声张··怎么看都像是殿下想要对杨姑娘意图不轨似的呢每个人心里都这般想着··好生奇怪的想法。
“殿下还有事”杨谨淡漠的眸子滑向金羽,微露不快··金羽觉察出了,撇了撇嘴,道:“你又去城外看你娘亲了”·杨谨睨着她不言语,显是不耐。
金羽是颐指气使惯了的,怎么习惯受她的气·嗤了一声,道:“你可莫忘了,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杨谨凉薄的神色不变,没有情绪道:“你救我- xing -命,我帮你医治青原城中病患。”
“这便算报恩了”金羽微恼道,“你们中原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是这样说的”·杨谨没兴趣与她争辩自己救过多少人,与她救了自己一人相比,足称“涌泉”了··“嗯·”她只淡淡道。
金羽被她气歪了鼻子·自己说了一大堆,她就答了一个“嗯”这算什么·杨谨越是疏远她,她越是抓心挠肝地不甘心。
金羽猛地抓住杨谨的手臂,大声道:“你不是想喝烧刀子吗我和你……”·那个“喝”字尚未溜达出来呢,就被杨谨凉森森地打断:“现在不想了。”
金羽气得咬牙,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油盐不进的·她虽然跋扈,却不失心计,眼珠一转,道:“嘿今日可有人向我打听你娘亲安葬的地方来着……”·杨谨闻言,惊,拧头看着她。
若金羽说得是真的,可就与她方才发现的异常光景对上了··金羽见她举止,就知道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嘻嘻笑道:“怎么样想知道吗”·杨谨蹙眉。
“陪我喝两杯,我就告诉你·”金羽的眼中都是笑意··作者有话要说:小杨长大了·啊接近完结了·· ·第131章·“你陪我喝酒, 我就告诉你详情。”
金羽笑靥如花,露出两排白牙, 衬着她浅麦色的脸, 是一种健康的美丽··杨谨却看得闹心, 使劲儿别开脸去:“不必”·她不愿看到这张脸。
原因很简单,金羽的右眉中生着一颗红痣,刺眼睛··“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啊好歹本郡主也是你的救命恩人”金羽急道。
她是长郡主之尊, 从来人人恭敬她, 何曾被这样嫌弃过·而且,姓杨的还不是第一次这般对她了··“想要我的命, 随时拿去”杨谨丢下一句话, 抬步便走。
回回拿救命恩情说事, 你便干脆拿走我的命好了, 何必再来聒噪·金羽原本拉着杨谨的手臂的,却不料,杨谨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 竟这么轻轻巧巧地摆脱开了她的束缚, 径自走远了。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金羽手中一空,表情一僵,继而恼上心头——·她也是自幼习武的,无论是弓马骑- she -还是拳脚功夫, 自认为哪一样都不差,居然就这么容易地被挣开了·她知道杨谨会武,也只以为杨谨会几手防身的武把抄, 没想到,连这样高深的擒拿手功夫,也是手到擒来·金羽待不下去了。
她心里面的好奇心顿起,与强烈的好胜心纠结在了一处··她突然好想试一试,杨谨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杨谨快步走出酒肆,她不想再和金羽有任何对话。
那颗红色的痣,不仅碍了她的眼,更刺了她的心··青原城的酒肆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来这家·杨谨心中更觉得气恼了,她加紧了脚步··或者再寻一家酒肆,或者干脆回医馆去……总之,远离这里,远离那颗让人心烦意乱的红痣。
若金羽知道她内心的真实想法,知道了自己身为堂堂的漠南长郡主,只是因为一颗红痣被她记住,又因着这颗红痣而被她疏远,不知会做何感想··杨谨方朝前走了三四步,眼前白影一闪而过,金羽已经立在了她前方半丈远的地方,恰好挡住她的去路。
杨谨大皱其眉··金羽背着手,歪着头打量她,“怎么说走就走啊这是什么古怪脾气”·杨谨知道自己沉默寡言的- xing -子,在旁人的眼中,堪称“古怪”。
不过,她没有心情对任何人,包括金羽解释什么··既不愿解释,多说什么都是浪费·杨谨垂下眼眸,不去看金羽的脸,一言不发地拧身绕过她,迈步又走。
这什么人啊金羽几乎快被她气颠··她更不甘心了,身形一动,又晃到了杨谨的面前,再次挡住了杨谨的去路··“我说本殿下就让你那么厌烦啊见着就躲,至于吗”金羽大声嚷道。
因为她的身份高贵,是这青原城中一等一的尊贵人,寻常百姓又多是认得她的,见她此刻气势汹汹地找杨谨的晦气,无不赶紧躲了,生恐殃及自身··而更有认得杨谨的,暗暗替杨谨捏了一把汗,皆不知杨姑娘怎么得罪了长郡主殿下。
“医馆中多的是人等我救治,没工夫与你磨蹭,”杨谨冷声道,“麻烦让开·”·金羽轻哼一声:“医馆里多得是人等你救治你还跑来买酒喝骗我我才不信”·杨谨滞住。
她本不善言辞,一时间竟想不出更好的措辞来应付··金羽问住了她,暗自得意·忽地一眼瞥见了她腰间悬着的一只碧玉短笛··这物事,金羽每每见杨谨悬在腰间,无论换什么衣衫,都不曾摘下过。
或许是于她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吧·金羽如此想着,舌尖上突地泛上酸意来,就像刚刚吞了一大口梅子羊肉·她于是想都没想,劈手探向杨谨的腰间——·“这是谁送……”·然而,她话音未尽,杨谨已经不见了踪影。
金羽大惊··待稳住身形,四顾张望,才发现杨谨竟立在她后方两丈开外的地方,拧着眉头,死死地盯着她,深仇大恨一般··好诡异的身法金羽诧异不已,却也被杨谨更激起了好胜之心。
她倏的双脚拔地,劲扑向杨谨··杨谨没心情与她多做盘桓,“蹭蹭蹭”急向后撤··金羽连扑三四个回合,都只扑了个空··她额上已有薄汗沁了上来,心中更是不甘,娇喝道:“躲来躲去的算什么能耐有种,来,打一架”·说着,便双拳拉开了架势。
杨谨无语,凉声道:“不想同你打架·”·金羽被她疏离的态度刺了心,赌气道:“不想打架那你把那物事给我瞧瞧便不打了。”
她一指杨谨腰间的短玉笛··杨谨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仿佛金羽那一指,会戳坏了玉笛似的··金羽因着她的这个动作,更恼了:“什么破玩意传家宝似的”·杨谨闻言,美目一立,一丛火苗在胸口燃起,霎时间烧成了冲天的怒火。
她只觉得一股烦恶之感,在胸中蔓延开来,唯有狠狠出手虐杀眼前人,才能解脱似的··双拳捏紧,青筋暴起,内劲在丹田汹涌磅礴,眼看着就要冲拳而出··杨谨猛然一哆嗦,一股寒意自头顶灌至脚心,像被搂头盖脑地泼了一桶冷水。
她激灵而醒,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捏紧的拳头,缓缓地松开来··手掌中,因为用力而被指甲抠出的痕迹醒目骇人··杨谨心悸之余,更是无比地后怕··她已经静心养气足有三年。
自那年那日那桩事之后,她便再没运用过那个心法·她每日里告诉自己,要彻彻底底地忘记那个心法,要彻彻底底地忘记那些事、那些人,哪怕从今往后,要如行尸走肉般只为吃喝和喘气活着,也要忘记。
渐渐地,她好像真的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她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可就在今日,就在这个远离中原的漠南城池之中,那个心法竟然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脑海中复活了。
而所有与那可怖的心法有关的恩怨情仇、过往种种,也一幕幕地跳闪在她的脑中··之所以会如此,只是因为,被漠南长郡主碰触了的玉笛,三年前,石寒亲手所赠的玉笛。
石寒石寒·杨谨的脑中一阵强烈的眩晕,天旋地转的感觉猝然而生··这个名字,她已经整整三年不敢想,不敢回忆,为什么还要让她再想起·“啊——”杨谨惨呼一声,拔腿转身便跑。
她昏乱之中,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跑向哪里··金羽已经看傻眼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这该是怎样的修为啊竟然眨眼间就跑没影了·就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中原轻功·可是,杨谨方才的模样,那么痛苦,那么无助,像是被揭开了最最痛苦的伤疤。
金羽的眼中,登时漫布了忧伤与悲怜··青原城外··水草丰茂的季节到来了,曾经冬日里枯黄的衰草,早已经不复寒风中的凄凉·它们努力地伸展、生长,同时将绿意尽染。
放眼望去,满目的草色青青,无边无际··半尺高的青草垫子上,杨谨四肢极力地舒张着·她的脸孔红得厉害,酒气熏蒸着周遭的草芽,将它们都熏得微醉了,无力地匍匐下身体,晕眩眩的。
杨谨记不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了,也许是一口,也许是一坛……盛酒的家什早不知被她丢到了何处,也就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她的酒量究竟怎么样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沾过一滴酒,她的酒力已经大为衰退,或者仅比当初被宇文楷灌醉的那次好些有限。
醉意深沉中,杨谨摸索到了自己的腰间,摸到了那只玉笛··她颤着手将它攥在掌心,玉质的凉滑熨贴着她滚烫的手掌·她忽的悲从中来,猛然发力,扯下来那只玉笛。
夕阳,柔和而温暖,一点儿都不刺眼··杨谨瓷白泛红的手指,攥着那只玉笛,逆着夕阳··晶莹剔透的玉笛被橙红色的夕阳余晖穿透,杨谨饧着眼,凝着玉笛内。
壁上那个玲珑可爱的“熙”字··“熙……熙……”杨谨呢喃着那个代表某个人名字的字眼儿··种种过往,决堤一般狂奔劲吼,冲刷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夺眶而出,顺颊而下·一半浸- shi -了衣衫,一半泡软了青草··杨谨生得俊美,这种美,随着她年龄的增长,越发地盛华耀眼。
美人落泪,本就是极美的·偏偏,于她而言,在这份美之内,交织着几分倔强的英气,更能令闻者心疼,观者心碎··也许,老天都看不下去这样美好的人哭泣垂泪吧于是引了某个人来到她的身边……·杨谨醉得狠了,那些止都止不住的泪水,丝毫没有带走她体内的酒气,反倒让她的脑子越发地混沌起来。
她已经辨不清现实与虚幻了··而长久压抑后的急剧释放,更让她疲惫不堪·她已经无力挣开眼睛了··倏然间,杨谨突觉有什么人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那人似乎蹲下·身来,静静地看着仰躺在青草地上的自己··夕阳的晖芒也被那个身影遮住了··接着,她觉得那人的气息包裹了她,迅速地侵占了她的嗅觉。
杨谨的泪水霍然止住··她睁不开眼睛,呼吸也窒息般地寻不到了··一只肌肤柔滑细腻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炽热滚烫的手背上,停了停,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她的手掌被小心地掰开,那只玉笛被从她的掌中撤走了··感知到玉笛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而去,杨谨大惊,竭力地挣扎着,口中含糊地唤着:“熙……熙……”·莫名地,杨谨感知到,那只包覆着自己手背的柔荑强烈地颤抖着。
那是一种很真切的感觉·纵是醉着,杨谨也笃定,那感觉不会错··杨谨急切地向那只柔荑的主人靠近,哪怕她的身体随意一动,都觉得疲乏而酸痛··她不知道,那人是以怎样的姿势待在自己的身边;她只知道,当她不顾一切地贴近那人的身体的时候,清晰地听到了幽幽的一声叹息,仿若穿透了无尽的岁月,终于寻到了一生的归宿。
作者有话要说:啊好吧,既要再见面,还要谈恋爱(来自单身狗的怨念·· ·第132章·杨谨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竟身处自己医馆的卧房内··一盏纱灯,驱散了夜的黑暗, 也带来了熟悉的感觉。
这是自己的房间,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清醒了大半——·怎么回到这里的·不是在……青原城外的草甸子上吗·难道, 是梦·夜色已深,莫非只是南柯一梦·杨谨悚然睁眼:那样真切的感觉,怎么会是梦·她脑中回复了几分清明, 嗅觉便灵敏了起来, 淡淡的酒气飘散在鼻端,证明着她之前确实是喝了酒的。
还有……玉笛·杨谨慌忙摸向腰间, 玉笛平素悬坠的地方, 是空的·“谨儿, 你醒了”一道温暖熟悉的女声, 在她的耳边响起。
杨谨惊然,方意识到榻边竟还坐着一人··她暗道惭愧,一身的修为也不知道都丢到哪里去了·而那道熟悉的女声……·“义……义母”杨谨瞪圆了眼睛, 看着斜坐在榻边, 目光柔和的景砚。
她于是再次恍惚了,时空的错位感油然而生·这是漠南的青原城,义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应该在江南的挽月山庄中吗·景砚了然地看着她,却体贴地没有急着同她对话, 而是端过旁边的水盏,道:“渴了吧”·杨谨半呆着,下意识地接过那水盏, 抿了一口,甜的。
“加了石蜜,解酒的·”景砚淡道··杨谨愣住··却听景砚幽幽叹道:“我们寻了你整整三载,好不容易寻到了你,你竟醉得一塌糊涂。”
我……们是指她与……庄主吗·杨谨默然,双手捧着水盏,摩挲着盏壁外的纹饰·她体味到了那幽幽的叹息之后,隐含的愧疚与失望。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一时间,前事种种,又在她的眼前铺展开来··“快趁热喝了吧·”景砚轻声道··杨谨“嗯”了一声,三四口喝尽。
她知道,景砚有很多话要与她说;她又何尝不是有好多话,想与景砚说·景砚接过杨谨手中的空盏,随手放在一旁,转回脸来,借着氤氲的灯光打量着杨谨已经长开的五官。
谨儿比少年时候,容貌更盛了·景砚顿时有股子强烈的“孩子长大了”的感慨涌上心头,接着便心头一酸:这孩子独自一人闯荡江湖,受了多少的委屈这些年漂泊在外,又吃了多少的苦·如此想着,景砚在心里又愤愤地将宇文睿斥了一遍。
·可是,这样的结果,难道只是无忧一人的过错吗难道自己不该早有察觉,早做规劝吗·终究,是她们,亏欠了谨儿啊·惊觉头上散乱的发丝,被景砚素净的手指拂过,掖在了耳后,杨谨有一瞬的别扭与不适。
她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脊背··景砚恻然··“谨儿,是我们的过错,害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吃了这么多的苦……”想到这孩子的懂事,景砚心里更觉得不好受了。
杨谨垂下眼睛,一双眸子盯着自己的手·此情此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那些过往太沉重了,她做不到毫无犹豫地表达不介意··她的表现,俱在景砚的预料之中。
景砚喟叹了一句造化弄人,徐徐又道:“过往种种,大半你都是知晓了的·当年你离开的情形,你姑姑,她都与我实言了·”·姑姑……·杨谨怔忡于这个称呼,知道景砚所指的“姑姑”,便是挽月山庄的庄主,宇文睿。
嗯,大周先帝,是她的姑姑··对于这个事实,她当真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那日,我狠狠地责备了她,”景砚又道,“我也责备我自己,不仅是责备自己纵容了她,造成了对你的伤害,还有……哎”·景砚叹息,凝着杨谨沉默而美丽的侧颜。
“她小的时候,是我太过娇惯她了……”·杨谨闻言,愕然,侧看向景砚,难以置信的神情··此时,杨谨方想到,自己居然从没想过义母是什么身份。
想来,能做得挽月山庄“庄主夫人”的女子,怎会是寻常的女子·而且,义母看着也不老,相反,她很美,那是一种经历了岁月积淀的醇而醉人的美丽。
曾经的杨谨就是觉得义母比庄主的年纪要大,至于大多少,说不清楚··如今,义母的意思是说,先帝宇文睿小的时候,她便看着她,娇惯了她……·杨谨恍然大悟。
她突然间想到了大周民间流传的一段佳话:先帝是由明宗皇帝的皇后景氏迎入宫中,亲自教养长大的··所以——·“我便是曾经的景太后,景砚。”
景砚和婉道,仿佛在说一些没什么不得了的家常事··原来,竟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啊·杨谨听罢景砚的简短叙说,不由得感叹。
景砚的叙说中,有她的生母沐漪寒,有她的生父宇文克俭,还有当今天子宇文棠,嗯,那时候,是叫小名吉祥的··而景砚说得最多的,只有宇文睿,说她的顽皮,说她的聪明,说她的重情义,也说她的跋扈和专断。
在义母的叙述中,“先帝宇文睿”是活生生的存在,有鲜明的优点,亦有鲜明的缺点·杨谨发现,义母口中的宇文睿,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次、记忆中的任何一面都要鲜活,深刻。
这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所以,义母的心里、眼里,是真真切切地在意着、爱慕着宇文睿的··已经体味过爱慕女子滋味的杨谨,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可若是如此,那她怎么办·杨谨的脑中映现出杨熙的影子来··“她自幼失亲,身世可怜,我那时候很是疼惜她,纵是她偶尔调皮胡闹,我也总不忍心责备她……”景砚回忆着。
“她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做了天子,却也渐渐养成了霸道的- xing -子·待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我既板正不了她,更舍不得再……”景砚顿住,脸颊莫名地发烫。
杨谨了然··已是情根深种,情障迷醉了眼,再理智客观的人,也是难以自拔··她于是很体贴地没有追问下去··一时间,屋中安静下来··“所以,谨儿,你怪她、恨她,这些我都理解。
但追究起根源来,终究是我当年教导无方,后来又没尽到规劝的责任·便是怪、便是恨,你最该怪我、恨我·”景砚诚挚道··杨谨抬眸,轻轻摇了摇头。
景砚深爱着宇文睿,即使她这个局外人,也能真切地体会到那种无以复加的回护··这样的在意和爱,真让人羡慕·杨谨涩涩地想··她不是神仙菩萨,没有马上原谅所有的度量。
她是一个慢热的人,她需要时间,需要很久的时间,来淡忘这一切··但,知晓了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让她的心里有了许多释然·所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亦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大概就是如此吧·若当初,宇文克俭没有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又怎会招来那么多人的愤恨呢·杨谨轻轻地闭上眼睛,宇文克俭临死前的一幕幕再次翻涌了上来。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个血缘上是她生父的男人了··或许,唯有淡忘,才是最好的方式吧·景砚细察杨谨的神色,心中方略宽松了些··心结难解。
终究这些事,对谨儿的刺激和打击太大·她能做的,唯有帮谨儿解开心结,给予她温暖和慈母般的疼爱··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在景砚的心中,始终还是当杨谨自家孩儿一般的。
她还期盼着,杨谨将来,能够继承挽月山庄的衣钵呢··所以,现在,怎么讨好自己的孩儿都不为过··景砚这般想着,自己先笑了,“你姑姑被我罚在家中,这三年都不许随我出来寻你。
让她在家中熬着去义母可替你出气了”·杨谨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想来,对于那位大周先帝来说,最煎熬的不是不能出来寻自己,而是,要承受三年的相思之苦吧·如此又叙说了一会儿,杨谨忽的想到了一件事——·义母方才说“我们”,既不是庄主随着,那又是谁·毫无征兆地,杨谨的脑中再次跳出来她失去意识之前,在丛丛的青草之间,杨熙模糊的影子。
“义母,我的玉笛呢”杨谨急问道··景砚微讶,笑道:“怕磕碰坏了,我替你收起来了·”·杨谨顿觉失望。
她想说“能否帮我取来”,话未出口,胸口突地一阵强烈的烦恶感··杨谨大惊,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对劲··紧接着,更加强烈的眩晕感冲击而来。
杨谨只觉得四肢酸软得厉害,丝毫使不上力气··“义母快去寻郎中”杨谨急喘道,呼吸已经困难了。
·“谨儿你怎么了”景砚惊道··“草……草蜱虫……快郎中”杨谨瘫软在榻上,无力道。
草蜱虫·景砚只觉得头皮发麻,她哪里听说过这种东西·慌忙站起身,便要夺门而出··却有一个人影,从黑暗之中冲了出来,抢到杨谨的榻前。
“谨儿谨儿你……你怎么了”那人急切地唤着··可惜,杨谨已经因为突发的病症陷入了意识模糊之中。
“你怎么早不舍得出来”景砚气恼道··那人静默不语,只担心地盯着杨谨的脸,喃着:“怎么办怎么办……”·能怎么办赶紧寻人来救治啊景砚暗嗤。
人啊,都是一个德行,关心则乱·景砚的反应是迅即的,她已经跑至门外,唤来了暗卫——·“快去向长郡主求助”·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俩人在一块儿这部分不好写,小天使们表急~·· ·第133章·晨光熹微。
杨谨仍平躺在榻上, 高热昏睡·身边围着三个女子,皆紧张地盯着忙碌的王宫御医··良久, 那名御医才直起身来·他来不及擦拭脸上密布的汗水, 用漠南语向金羽禀告道:“殿下, 她已经没事了。”
金羽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又询问了御医几句,直到察觉到一旁的景砚与杨熙已经显露出焦躁不安,恨不得在自己的脸上瞪出四个窟窿来, 才憨笑道:“两位别急, 已经没事了。”
这一回,她说的是汉话··说罢, 她挥手吩咐那御医退下··那名御医是个极妥当的人, 他很有眼色地退下, 为杨谨制备药饵去了··景砚看着杨谨仍旧烧得晕红的脸, 蹙紧的眉头没有丝毫的松缓。
“长郡主殿下,她眼下这情状,当真……是没事了”她忍不住问道··金羽也看着杨谨烧得面若桃花的脸, 一时间竟觉得无比的好看, 比她平常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连忙收敛心神,答道:“景姑姑请放心,方才那名御医是我漠南数一数二的医道高手·而且,杨谨这病症又是我们漠南的典型病症, 那御医医治此症拿手的很。
他说没事,定然就是没事了·再配以药饵,和外敷的药膏, 杨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杨熙方才便敏锐地觉察到,这位漠南长郡主看向杨谨的眼神大是古怪,她心里犯嘀咕的同时,抢过了话头,急问金羽道:“那她一直高烧不退是怎么回事”·金羽看了杨熙一眼,道:“杨姑娘,对吧嗯……杨谨她之前被草蜱虫咬了。
那东西算是我们漠南的特产·它的体内有毒·质,咬了人畜马匹之后,毒·质会顺着伤处的破口进入受伤者的体内,会引发高热·若不及时医治,毒。
质留存在体内,加上高热不退,便可能有- xing -命之忧·”·金羽这般解释着,心里也不禁怪异——·这个女子,姿容美丽不亚于景姑姑,偏偏还看不出年纪来。
观她言行举止,绝不是一个年轻阅历浅薄的;她又姓杨……难道是杨谨的长辈·思及此,金羽便对杨熙心生亲近之感,又详细解释道:“现在御医已经用过药了,杨谨发的热与之前又有所不同。
这是药- xing -在缓缓起效,将她体内的毒·质都**·”·她顿了顿,又道:“毒·质霸道,人体自然会生出抗争,引发高热·不过,- xing -命之忧,是断不会有的了。”
果然是草蜱虫,与杨谨昏厥之前急呼的一模一样··景砚闻言,暗自点头·她只听闻杨谨医术高绝,却没料到竟达到这样的程度·想来在漠南这三年,她身为郎中,已经将漠南人惯有的伤病等等钻研得差不多了。
杨熙亦想到了这一节,但她因着对杨谨的感情大不同于景砚,是以,想得更多也更深··尤其是,透过这个漠南长郡主的神态、话语,杨熙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她自幼浸- yín -于于政事,又久经商场之中的尔虞我诈,形形·色·色的人与事见识得太多了·金羽毕竟年纪轻,阅历少,只几句话、几个动作,那点子其自己都未必看得清楚的心思,便几乎在杨熙的眼中暴露无遗。
杨熙于是觉得心里大不舒服,有种自家的金珠宝贝被心怀叵测的邻居觊觎了的感觉··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更恼于自己这么久才找到杨谨的事实··若再迟上一段时间,谨儿这老实孩子是不是要被这个长郡主给勾搭走了·“多谢长郡主详解。”
杨熙悠悠开口··金羽笑笑,那句“不必客气”尚未溜达出来呢,杨熙便又说话了:“我是你这位景姑姑的同辈,你称我杨姑姑便可·”·景砚是个冰雪聪明的,已经将这其中一方尚自懵懂的暗战看出了几分端倪。
她微垂下头,勾起唇角,强忍住了笑意··金羽闻言,则呆了呆·她多少感觉得到了来自杨熙的莫名的敌意,但杨熙的话更让她笃定了对方是杨谨的长辈,说不定还是很亲近的家人。
于是,她很自以为是地认定杨熙是气恼于杨谨生活在自己的治下,却遭受了这等无妄之灾··好吧,人家气恼的也有道理,谁让自己是青原城之主呢·金羽这般想着,心情反倒更好的,觉得与杨熙更亲近了一层,遂笑呵呵道:“杨姑姑。”
杨熙打量着她的神色,便已猜到了她内心所想,鼻腔里“哼”了一声,算作答应了··“景姑姑,杨姑姑,”金羽又开口道,“我的建议,还是把杨谨挪到我的王宫中。
那里的环境比这里好,医药也方便,对杨谨养病好,你们住着也舒适些·”·“不必麻烦”杨熙原本坐下来替杨谨换搭在额头上的敷凉布巾的,听到这话,立时出言拒绝。
景砚挑眉,登时明白了杨熙的担心·她暗自好笑之余,向金羽温言道:“长郡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谨儿她这样,再折腾去王宫,总是于她养伤有些妨碍的。”
金羽被杨熙快语回绝,她是长郡主之尊,自然心里不大痛快·景砚的话,却给了她心思回转的余地,亦让她心里好受了些··“如此也好,”金羽道,“我会让御医和医女到这里恭候差遣的。”
·景砚含笑,“有劳了·”·天光大亮,王宫中还有大量的事务需要处置·金羽纵是不想走,却也不得不走了··她于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烧已渐退的杨谨,才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去,并说等白日里得空再来。
杨熙始终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在她推门离去之后,杨熙的神情方松缓了许多··她的目光始终投注在杨谨的脸上,也始终围绕着杨谨忙碌着,或换布巾,或时不时地摸摸杨谨身上的冷热,增减被子。
她表情的变化也很淡,似乎只是关切着杨谨·但金羽和景砚都不是寻常女子,尤其是景砚,觉察到金羽离去之后杨熙的放松,不由得轻轻笑了··“放心吧,方才长郡主不是说了吗,谨儿已经没事了。”
景砚开口道·她不想让杨熙面对被自己看穿心思的窘迫··“你又知道”杨熙微恼道·她还未从后怕、懊悔,以及来自金羽的危机感之中挣脱出来。
“我如何不知道”景砚凝着她摩挲着杨谨手掌的手··杨熙凉森森地撩了一眼景砚,“你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太后,你什么都知道……”·这话头,可是有些怨怼了。
这三年来,两个人结伴寻找杨谨,大河东西、江南塞外,去了许多地方·两个人相处的方式,也从最初的彼此将就,时而冷战,渐渐地互相接纳,生出了些许默契。
这样的斗嘴,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景砚好笑地看着她,慢悠悠道:“是啊我是无所不能的大周太后,我不止是太后,我还俘获了天子的芳心呢”·你戳我痛处是吧杨熙愤愤地瞪她,冷飕飕道:“你厉害你多厉害降住了她的心,还纵她纵得没了边儿”·她意指景砚没有尽到规劝宇文睿的责任,害得杨谨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景砚挑眉,她少年时候,也是个口才了得的,也曾经将兄长驳斥得哑口无言,将父亲驳斥得唯有苦笑·只是后来入宫做了皇后,渐渐地骨子里的端庄占了上风,不施此道已久,很是技痒。
“呵呵”景砚很应景地冷笑一声,接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杨熙——·“我确是有错,不过,我好歹也晓得直面,晓得知错便改。
我可没无能到连露个面都不敢啊……”·她这是戳杨熙不敢在杨谨清醒的时候现身的事实··“没什么不敢的”杨熙被她激出了胆气,“我既寻到了她,还有什么不敢面对的”·“那好啊你既这么有胆量,便守在这儿,静候她醒来,你可敢”景砚噙着笑。
好一个激将法·杨熙一凛··可是,话赶话僵到这里了,若她再没出息地退却了,是不是太怂了·“有何不敢”杨熙圆着眼睛,铿锵道。
“如此甚好”景砚朗声道,“你便守在这里,等着她醒来吧·”·说罢,转身便要离开··“诶你做什么去”杨熙急了。
景砚笑忒忒的,“我自然是去休息一会儿啊”·她说着,抬掌轻拍了拍杨熙的肩膀,笑道:“我是个老人家了,一把老胳膊老腿儿,禁不起这么整宿整宿地折腾。
你还年轻,便替我这个老人家守在这里吧”·接着,便带着一缕香风,去隔壁房间补觉去了··还真是……倚老卖老啊·杨熙瞪着景砚的背影,直到那道妙丽的背影消失不见。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了一躺一坐的两个人··于是,她更能够无所顾忌地盯着杨谨的脸,贪恋地瞧个够了··景砚是好心,杨熙懂··虽然她用了激将法,激得自己躲无可躲,但她想要寻到杨谨的心思,同自己是一样的。
甚至,景砚心里是认同自己与杨谨,将来走到一起的··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虽然,其中或许有些把自己安排进去,从此之后便无人再惦记宇文睿的小心思在,但景砚看得更清楚,自己是适合杨谨的,杨谨亦是适合自己的。
曾经,这位大周太后,在杨熙的心目中,是个偶像般的存在,就如同庙观里供奉的那些泥胎神像,各种各样的溢美之词都可以冠在他们的头上,可他们却只适合被膜拜,不是活生生的存在。
而这近三年的相处,让杨熙无比真切地看清楚了景砚的- xing -子·她甚至觉得,在自己面前的景砚,或许才是最真实的景砚·毕竟,面对爱人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所保留,只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美好的一面。
她们一路上,斗过嘴,互相嫌弃过,也彼此欣赏过;有时候会因为某件事而心生默契,将对方引为知己,有时候又会因为某个人而忍不住讥讽对方……·这般一路行来,这样枯燥而焦心的寻找,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挨了。
景砚不再将杨熙当作是一个潜在情敌般的存在,杨熙亦对宇文睿选择了景砚而看得越发通透了··终究,宇文睿不是适合她的人·或许,只是她年轻的时候倾慕强者的一个难解,却也终究得解的心结。
所以,你才是我最该守护的人……·杨熙出神地看着杨谨俊美的五官,痴然沉迷··所以,你要快点儿好起来啊·她希望,杨谨能够听到她渴盼的心声。
作者有话要说:御姐与御姐的互怼什么的~·· ·第134章·杨谨醒来的时候, 发现外面的日头已经挺高了··这是……快午时了杨谨混浆浆地想。
所以,自己昏了多久半日, 还是更久·身上酸痛, 使不上力气, 脑袋里也晕晕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向额头上的物事,竟是一个叠得板板整整地布巾。
上面的凉意早已经消失殆尽,散发着和自己的身上差不多的热度··还是有些烧·杨谨默默地想着··她知道自己是被草蜱虫咬了, 昏迷之前就知道了。
她在漠南待了将近三年, 经她手医治了不知多少病患,这种漠南的“特产”她怎会不知道·怪只怪, 她一时倒霉, 或者说, 她酒醉得没了警惕- xing -, 大喇喇地躺在草甸子上,岂不是躺平了给虫儿当点心。
杨谨暗暗摇头,觉得自己真是不像自己了··眼下情状, 又何尝不是躺平了……·嗯似乎哪里不大对劲··杨谨半合着眼, 看了外面的光景,回想了一番自己的状况,忽的觉得屋内似乎有不寻常的气息。
而且是,很熟悉的气息……·她霍然睁大了眼睛·她看到了什么·在距她双脚半尺远的地方, 侧对着她,一个女子,正在盘膝打坐。
姿势不可谓不端雅, 侧颜不可谓不美丽,还有那肌肤,清透透水润白皙,婴儿一般,堪称吹弹可破……·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集合在一处,构成了一个杨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梦中都盼着、念着,却不敢见、不想面对的人,活生生的人。
熙……·杨熙……·杨谨的嘴角无奈地抿起,口中溢出了苦涩的滋味··她早该想到的:义母说“我们”,义母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我们”那个“们”既然不是宇文睿,那必定就是……她啊·此情此景,杨谨不敢去想这个人的名字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将那个美好的名字倾吐出口。
熙啊·光明,和乐,吉祥,兴盛,象征着太阳的光辉……这样简简单单的一个字,饱含着太多美好的期待·她的父母,当初为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该是存着怎样的期盼啊·杨熙,当真比她的化名“石寒”好听得多,温暖得多。
让人哪怕只是听听,都想亲近她,从她的身上汲取融融暖意··杨谨于是想念那支陪伴了她三年的玉笛了·那里面,也錾着一个“熙”字·彼“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而此“熙”……杨谨目光复杂地盯着杨熙的侧脸,不知不觉中嘴唇咬破出了血··凝神打坐的杨熙似有所觉,于空明中豁然睁眼··她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便转脸向杨谨的方向,恰与杨谨注视的双眼四目相对。
杨谨:“……”·而杨熙,初时惊讶,接着是不可思议,继而双眸柔软了下来,她就这样看着杨谨,隐有水光浮动··“谨儿……”她的语声微微哽咽。
杨谨轻轻蹙眉·她听不得杨熙这样的声音,更看不得杨熙漾上水意的瞳子··她不自然地转开眼去,无措地盯着床榻的一角··她已经知道了,之前她醉得狠了的时候,在草甸子看到的,是真实的杨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
她为自己当时的脆弱,为自己当时急切地想要扑到杨熙的怀里的事实,而感到无地自容··这便是,酒后现原形吗·杨谨的脸颊泛上了两团红晕,和她此刻低热的身体,倒是相得益彰。
“你在这儿……”良久,杨谨方讷讷开口··她受不住杨熙似是要盯进她骨头里的目光,再不说点儿什么缓解氛围,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落荒而逃。
那就太……太丢脸了·“嗯,我在这儿·”杨熙轻声回答着··那声音那样轻,羽毛一般;却有着奇异的力量,至少,它刷过了杨谨的耳朵,刷过杨谨的心,害得杨谨的心脏都禁不住随之急切地“咚咚”跳了两下。
杨谨大窘··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而更窘的是,明明是来自她身体内部的细微变化,杨熙仿佛听到了,一双妙目流转,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似在嗤笑杨谨的口是心非。
杨谨更加窘迫了··不会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杨熙似乎能看透自己的心呢不是出于了解自己的看透,而是像是感官敏锐的那种看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然有这样高深的修为·她猛然记起方才初初发现杨熙的时候,她在打坐。
难道她竟修习了某种心法·杨谨诧异地微微张嘴,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玄幻的局面··杨熙此时再次开口了,“谨儿,我寻了你三年。
终于寻到了你·”·这话说得何等轻巧·大周疆土广阔,周围更有诸部族政权林立;江南塞北,气候迥异,西域东海,地形更是不同·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带过的,是三年的艰辛苦楚。
杨谨胸口发滞,疼得发滞·她能够想象得到,杨熙与景砚,经历了多少辛苦·纵有侍卫保护,纵能乘车、骑马,这一里一里的路程,也是靠她们一尺一尺地丈量过来的。
杨谨突地后悔起来,后悔自己当初的不告而别,害得她们伤心、担心·之前,面对景砚的时候,这种感觉还很淡,一旦换做杨熙,很多隐忍的情绪便要抑制不住地挥发出来了。
她在想什么怎可以就这样软了心肠·杨谨暗怪自己·她看向杨熙的目光也从怜惜化作了带着几分锐利。
这个女子,这个曾经化名石寒的女子,她对自己称得上好,可她欺瞒了自己多少·她什么都知道,关于自己的身世来历,关于自己的一切,她都知道,偏偏,她什么都不说。
不止不说,还哄骗着自己·把自己当小孩子一样哄,当小傻子一样骗·骗子·杨谨愤然地瞪着杨熙。
杨熙眼皮一跳,那枚朱砂色的小小泪痣,也随之跳了跳··杨谨眼一花,有一瞬的恍惚,接着便在心里大口地啐——·长得再美,也是骗子就算是哭,也是骗子·“我在这里,很好。”
杨谨冰着声音道··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一切都好·所以,你不用再惦记我,你可以走了,不用再找我··杨熙却很好笑地看着她变脸,听到她近乎逐客令的冷言冷语,也不急也不慌,而是慢悠悠地抬起一根玉指,隔着薄被戳了戳杨谨的左小腿。
那里,正是杨谨被草蜱虫咬过的地方,伤口挺深··之前,那位王宫御医已经在伤口周边涂抹过麻·药,用消过毒的小薄刀割去了那里的腐肉,放出了里面含着毒。
质的血,又小心地敷了对症的伤药,用细麻布缠缚了··这会儿,麻劲儿已过,杨谨虽有内力护体,一点点滋润将养着那处,突然被戳中,却也是钻心地疼··饶是她- xing -子刚强,疼得额上沁上冷汗,痛苦地呲了牙,也没哼出半声呻。
吟··杨熙见状,怎会不心疼可她更气恼··她就势擎着那块布巾,擦拭着杨谨额头上的汗水,瞪道:“逞强逞强这便是你说的,’过得很好‘”·杨谨腿上的钻痛渐逝,头顶上是杨熙带着温香气息的呼吸,还有冲口而出的恼意。
虽然那样恼,说出的话也绝称不上温柔,可她为杨谨擦拭汗水的动作却是那样的柔和,生怕再弄痛杨谨似的··我可没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杨谨腹诽道。
她- xing -子倔强得很,抬手阻住杨熙的动作,冷淡道:“这不过是个意外·漠南百姓,男女老幼,几乎没有人不曾被这东西咬过·我是郎中,自然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她咬了咬因为破皮而蛰得慌的嘴唇,横下心道:“……不劳你费心。”
杨熙因着她的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杨谨··杨谨被她盯得胆寒,却依旧梗着脖子,“没什么答案不答案的。
我当初离开,便已将态度表明,此生,路归路,桥归桥,互不拖累,互不相欠·”·“呵呵呵”杨熙笑得没笑意,“好一个路归路,桥归桥”·她自身后的桌上抓过一样物事,丢到杨谨的怀里,泠然道:“既然是路归路,桥归桥,你时时带着这劳什子,又是怀念的哪门子”·杨谨胸口一沉,玉笛的轮廓出现在她的眼中。
刺目的阳光- she -入屋中,将玉笛内·壁上的“熙”字照得清清楚楚··杨谨心头更觉气闷,或许是因为杨熙的话,或许是因为这玉笛,在她的意识中太过沉重了。
“你当初既能送我这东西,为什么不将实情告诉我”杨谨大声质问着··“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要去对付的,是你的亲爹吗然后,你会如何你会任由我一个人去吗你会不掺合进来吗”杨熙毫不客气地针锋相对。
这三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杨谨·这些话,在她的心里转了无数个来回,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懊悔··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地寻到了杨谨,那些强烈的情绪,怎么可能不泻瀑般狂猛而落·作者有话要说:啊终于见面了(松了一口气的坐着菌·总要把一切说开了,才能敞开心扉谈恋爱·· ·第135章·“总之, 你骗了我害得我像个傻子似的……”杨谨越说越觉得委屈。
“总之呵,何时还学会总结了”杨熙失笑··看着杨谨委委屈屈的模样, 杨熙的胸口一时间酸酸软软的, 她忍不住揉了揉杨谨的脑袋。
杨谨一僵, 心理上觉得自己很有必要躲开她的亲近,身体上却诚实地不想动·她于是更鄙视自己的口是心非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熙见她终究是没躲开自己的亲近,方宽了心。
有心结不怕, 日子久着呢, 总会解开··只要谨儿的身体不排斥自己的接触,旁的, 都有回旋的余地··如此想着, 杨熙忽的笑了··她笑杨谨这副别别扭扭的模样, 哪里像是排斥自己呢简直是在享受啊·“你笑什么”杨谨红了脸, 直觉她一定是在笑自己。
她自小自立惯了,从来讨厌别人当她孩子一般,尤其是在杨熙的面前·她毕竟小杨熙十九岁, 这样的年龄差距, 杨熙做她娘亲都绰绰有余··眼下,杨熙就这么揉着她的脑袋,若不是心里面还当她是个小孩儿,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当她是某种被豢养的宠物。
绝没有第三种可能·这两种可能- xing -,都让杨谨气闷:她才不要当小孩儿,或者小动物·杨谨- xing -子倔强, 一时气结,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躲杨熙的“魔掌”,却忽视了自己现在的实际状况。
结果,这么一躲一拖,她被草蜱虫折磨得高热之后软绵绵的身体,真正验证了何为“力不从心”——·她只躲了一下,整个人就没出息地扑在了床榻上;被拖拽得受伤的小腿,又钻心地疼了起来。
“嘶——”杨谨赶紧闭嘴,还是没关住这声更没出息的痛吟··杨熙要被她的犟脾气气歪了鼻子,又舍不得不管她··于是只好重又拉了枕头过来,垫在了杨谨的颈下,好让她躺得舒服些。
又是三年苦苦追寻,又是千里不离不弃,现在还要顾及这祖宗的各种小- xing -子小脾气,更要耐着- xing -子伺候她……就是这样地陪尽小心都不落好··杨熙真觉得自己也是贱得可以了。
杨谨的一张小脸紧绷着·她浑身使不上力气,只得由着杨熙“上下其手”··这副尊容,真是没用到了极致··亏她刚才还幻想着什么一走了之,果然只是幻想·所以眼下,有自由才有尊严·杨谨暗下决心,不再说话,只在体内运转内力,盼着自己快点儿再快点儿好起来。
“就算是你运了内力,是个病症就有病程,你想逃离我,也不是那么快就能做到的事·”杨熙突地开口了,打破了杨熙最后的点点希望··杨谨圆了眼睛,瞪视她。
她什么时候变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杨谨愤愤地想··其实,她何尝不知道,对于她的心思,杨熙从来都是清楚的··这才更让人觉得无力。
时隔三年,杨谨的脑中再一次很严肃地思考起那个问题来:关于她配不上她的问题··杨谨遂更加沉默了··杨熙的心里存了好多的话,想与杨谨说·这些话,存了那么久,随着岁月的流逝,沉淀成了醇而醉人的情意。
这一路走来,她肖想过无数次,再遇杨谨的时候,她将怎样迫不及待地向她倾诉自己的情意,那些只能向她倾诉,此生只肯说与她的情意··然而,事实总是比想象来得残酷。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杨谨当年能够在她昏迷的时候绝尘离去,便是狠下一颗心不想再与她有所瓜葛·她现在想要倾诉情意的打算,显然是预先以想象跨过了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鸿沟。
这道鸿沟,在杨谨的心中,始终是存在的·或许,在这三年之中,因为孤独,这道鸿沟比曾经更深更宽了··杨熙恍然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杨熙不再尝试在此刻与杨谨掰扯明白什么,而是毫无征兆地掀开了覆在杨谨身上的薄被,只穿着中衣中裤,左腿小腿的裤筒还被高高挽起的杨谨,就这么被暴。
露了出来··“你做什么”杨谨大惊,慌忙用最后仅存的那点子小气力去抢夺杨熙手里的薄被··当然是,扑了个空。
“你慌个什么我又没想对你做什么·”杨熙笑吟吟的··杨谨倒吸一口凉气·她怎么就觉得,眼前的杨熙,和曾经她认识的那个,很不一样了呢·“你……”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杨谨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了。
“我什么”杨熙将薄被放在一旁,认真等待她的下文··“你变得……不一样了·”杨谨蹙眉道。
“原来是这个,”杨熙浅笑,“我以为你要说我被什么附体了呢·”·杨谨:“……”·“你若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你也会变……”杨熙继续看着她,笑。
杨谨抿唇··既然经历得那么苦,又何必这么强求她想说··“……可我却喜欢这样的改变·”杨熙续道。
杨谨想说的话,就这么被她活生生地堵了回去··都甘之如饴了,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杨熙又道,“眼下,我还不想和你聊这些。”
杨谨被她漂亮的眼睛从头顶盯到下巴,再扫过胸口、腰肢,顺着身体的中线逡巡而下,在修长的双腿之间停顿了一下··杨谨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怎么就有种被侵。
犯的感觉呢·她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杨熙的目光却又继续向下,沿着她笔直的腿,最终落在了她左小腿上··那里,除了细麻布包裹的伤口,就是小腿上白皙的肌肤,与紧致的肌肉。
杨熙的眼神,深邃而玩味··杨谨心里涌上一股子很不好的预感··接着,她便发现,杨熙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嫌弃·她嫌弃她这是怎么个意思·“果然,脏兮兮的,该洗澡了。”
杨熙自言自语道··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脏兮兮杨谨惊愕、不甘··说得她好像是个脏乎乎的泥猪似的她明明每日都沐浴的,也只有昨日……昨日算是特殊状况。
她哪里想得到,那么点子酒就能醉了她·她哪里想得到,好不容易醉一场,还做了草蜱虫的点心·杨谨心里更闷了··“我每日都沐浴。”
她大声道,生恐杨熙认定自己是个不爱洗澡的,而生嫌弃··“可是你昨日就没沐浴·”杨熙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昨日情况特殊……”·“再特殊,每日坚持沐浴的好习惯都不可荒废了,这是自律,也是修身养- xing -的途径之一。”
杨熙说得一本正经··就在杨谨睁大了眼睛,思索着该如何应对她的“训教”的时候,杨熙忽然像下了决心似的——·“所以,我打算帮你保持这个好习惯。”
什么意思·就在杨谨惊觉她之前那个极不好的预感可能要变成现实的时候,杨熙用行动给予了她肯定的答案··她一手探入杨谨的脖颈下,另一只手则勾住了杨谨的腿弯。
就这么,把杨谨抱在了怀中,毫无费力··杨谨见鬼了似的,眼珠儿快要瞪出来了··这是她认识的杨熙吗·这是她认识的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她刚见到她的时候,她可还是个被心疾症折腾进去半条命的病人呢·这、这、这……·这不是重点·她、她、她抱着我做什么她怎么可以这么抱着我·杨熙早料到杨谨的反应了,忍笑忍得小。
腹抽··她怕真的笑出来,力气一泄,会把杨谨扔在地上··“别乱动啊,”她板着脸警告杨谨,“我知道你沐浴的地方在哪里·”·你知道的还真是多啊杨谨气结。
“不用你给我沐浴”她抗议道··“那你想让谁给你沐浴”杨熙针锋相对··“我……”·你是想让那个金羽给你沐浴吗杨熙很想问出这句话来,但她还是克制住了。
在她跨过杨谨心里的那道鸿沟之前,这种话题,无异于火上浇油··杨谨现在的身高,比杨熙还要高将近半个头·因为身高的原因,杨谨的两条长腿难免会离地近了些。
这样的状况,更让杨谨觉得羞耻:自己这么细细高高的人,被比自己矮了半头、年长十九岁的女子抱着,怎么看都像是被宠溺的感觉啊……·“你不必害羞,”杨熙忽道,“这又不是我第一次帮你沐浴了。
你身体我哪里没见过”·这就是你理直气壮的理由吗杨谨被气到窒息··她索- xing -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反正她挣脱不开,更跑不掉,抱就抱呗,又不会少块肉·谁抱谁挨累·杨谨冷哼一声·干脆学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然而,她越来越红的面庞,连带着耳际、脖颈都通红了一大片的模样,却暴。
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情愫··杨熙抱着她,一边朝她日常沐浴的地方走,一边时不时地垂眸看她的神态··杨谨闭上眼睛,反而方便了杨熙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仔细分辨她的五官、姿容,与三年前相比,有了怎样的变化。
对于老实人,就该用不老实的法子;对于容易害羞的人,就得用令人害羞的法子·杨熙觉得自己人生经验在这短短的一刻钟之内,又有了迅猛的提升··果然是“活到老,学到老”啊·杨熙的心情大好,好得不能再好。
她决定,以后多与杨谨做这种会让其害羞的身体上的亲昵接触·就这样,一点点地,跨过那道鸿沟··作者有话要说:小杨被调戏得一塌糊涂·话说小天使们表着急,坐着菌很努力地争取每日一更了,一口吃个胖子很难的·· ·第136章·“呦这唱的是哪出儿”景砚的声音突然在两个人的耳边响起。
杨谨立时屏住了呼吸,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拧脸窝进杨熙的胸口,哪怕这么猛的动作扯痛了她小腿上的伤口, 她也在所不惜··杨熙:“……”·相较于景砚的突然出现, 杨谨此时的状态才是最乱她心神的。
·这是什么鬼姿势啊·自己抱着她, 她拧着身子、拗着脖子,小脸儿埋在自己的胸口柔软处·呼吸还一簇紧似一簇的,热乎乎地喷在薄薄的衣料上, 径直透入中衣, 以及贴身的里衣,烘得那处熏猪头似的——·呸什么烂比方·杨熙暗啐自己, 娇容也一如胸口般, 蒸腾上了热气, 染上了胭脂色。
她好想一把丢开杨谨这个冤家·因为这杨谨这冤家, 不止用热气熏蒸她的胸口,还害得她左胸腔里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大失分寸。
杨谨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杨熙身体的诡异变化·她再次吸气,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更圆了··景砚笑盈盈地瞧着这一横一竖各自窘迫的两个人··“让我猜猜……”她故意将食指和拇指搭在下巴上, 做思考状。
“要是我猜得不错, 呵,这是要沐浴”景砚笑得眉眼眯起··继而摇头叹息:“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抗折腾得紧·都这副模样了,还能沾水沐浴呢”·杨谨被她羞得无地自容, 恨不得随便找个地缝儿钻了。
杨熙在羞赧之余,却是更务实一些的那个·她猛然意识到,杨谨腿上有伤口, 怎么可以沾水呢·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不过,当着景砚的面,又赶着景砚的话头儿,她才不会承认她方才是调。
戏杨谨调·戏得顺了手,脑子糊涂了··于是,杨熙抱着杨谨停下了脚步,笑向景砚道:“很久没亲近了,让您见笑了”·说着,还挑衅似的勾着唇角瞧着景砚。
杨谨听着这话,嘴角微抽,更觉得没脸见人了··景砚心里也没好到哪儿去,她已经将近三年没见过宇文睿了,眼瞧着人家“小妻妻”如胶似漆的样子,她更是火大,暗骂宇文睿,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来追·宇文睿也是冤枉。
当时是谁黑着脸,不许宇文睿跟半步的·同样的,景砚也断不会允许杨熙看自己的笑话,遂洒然摆手道:“亲近便老老实实地亲近,我家谨儿可是大伤未愈的人。”
你要是敢伤了我家谨儿,和你没完·她话中隐含的意味,杨熙怎会看不懂一想到景砚将来会是她名义上的“婆婆”,杨熙便觉得胸中一口闷气,愤愤地一眼剜向了杨谨。
杨谨已经羞得无地自容,哪里有心思琢磨她弯弯绕绕的心思·“义母,您……”·杨谨张了张嘴,很想说“并不是您想得那样”,或者说“我和她其实没什么”,可转念一想,这样说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本就口拙,三年的沉默寡言,更没机会练就个好口才,刚张了张嘴,就被景砚笑呵呵地夺去了话头儿——·“谨儿不必在意我这个老人家。
听说青原城外风光极佳,我正要去逛上一逛·”·景砚说罢,当真迈步离开了·掩上门之前,还不忘促狭地冲两人眨眨眼:“你们……随意啊”·杨熙和杨谨:“……”·杨谨安然地回到榻上。
后背落在床·榻上的那一瞬,杨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再“那样”地面对杨熙了··不过,紧接着,她便发现,是自己想得天真了··因为,杨熙刚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就直起身快步走到门旁,把门栓紧,又检查了几遍;接着,又去窗边,关紧了窗子;之后,在杨谨这间不大的房间内,沿着墙壁足足饶了三圈,似乎很担心角落里突然蹦出个活物似的。
杨谨被她绕得头大,方才的那种极不好的预感再次升腾起来··她这是要……·杨谨深恨,自己怎么就被虫儿咬了怎么就不能赶紧逃走呢·她悔恨的当儿,杨熙已经做完了所有的检查,端了一盆温水回来,手臂上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布巾。
杨谨快寻不到呼吸了,下意识地身体向榻内缩了缩··杨熙将水盆和布巾放下,看着她惊悚莫名的样子,“扑哧”笑了··“别躲了,”她弯唇道,“躲与不躲,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的……倒像是纨绔恶霸要对无辜小姑娘做些什么似的··杨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能不能……”·“不能。”
杨熙平静地将她心里最后那点儿希望的小火苗掐断··杨谨被噎个正着,这还不算可怕的,可怕的是,杨熙边说着,已经拉开了她的中衣··杨谨大惊失色,也不管疼不疼了,慌忙出手,扣住了杨熙还想继续入侵的手。
“别这样……”她还在做虚弱的抗争··杨熙却笑得温柔可亲,在她惊悚的注目下,杨熙居然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毫不费力地掰开了。
杨谨倒吸一口凉气·她总算是明白了,杨熙之前抱着自己还能来回走动的怪力,绝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是真的有这么大的力气了··人的气力,不是凭空得来的。
要么是自小习武,日积月累形成的,要么就是习学了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经脉拓宽,自然气力增长··杨熙原本不会武的,第一种情况显然不可能·那就是第二种·杨谨看向杨熙的眼神更加诡异了。
“你怎么这么大力气了”她还是忍不住问,虽然此刻的她,很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姿态··“想知道吗”杨熙笑问。
当然·杨谨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然而——·“诶你……”·她认真的表情没保持住,因为杨熙问她的同时,手指便不客气地勾了她的中衣,将那可怜的衣衫扯开,内里最贴身的那层,便大喇喇地暴露在外。
杨谨简直没脸活了·她羞愤地瞪视杨熙··杨熙不以为意,更不怕,仍瞧着她,一双妙目还逡巡而下,落在了她胸口小小的起伏上··然后杨谨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杨熙在微微摇头,流露出一副“看吧我就说不该从小缠着那劳什子,到如今人是长了这么大个子了,这里还这样的没起色”的神情。
杨谨一口老血险些喷出:你这是什么眼神·她圆了眼睛,使劲儿地瞪杨熙··如今的杨熙,似乎一切都看开了,一切都不在乎了。
至少,杨谨的警告,她是全然不放在眼里的·她利落地勾了杨谨贴身的最后一层束缚……·杨谨一抖,因为肌肤的**,她不禁哆嗦了一下,也不知因为冷的,还是因为其他。
“唔——”杨谨的身体霍然绷紧,因为杨熙这个不要脸的,竟然、竟然吻上了她的左胸口·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总之这段时间内,两个人便这样一坐一卧着··杨熙做了那件事之后便像被雷击了似的,她猛地直起身体,见鬼了似的,扯过薄被覆住了杨谨裸·露在外的肌肤,之后便垂着眼睛,怔怔地出神。
·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而杨谨,作为一个丧失了大半行动力的病人,她只能躺在榻上,看着杨熙越发古怪的模样·而最初被杨熙侵犯激生的羞愤与怒意,此刻也渐渐化作了无限的担心。
“你怎么了”杨谨担忧地问道·她尽力伸着手臂,指尖够到杨熙搭在榻边的手背上··杨熙一抖,攥紧了榻边,却没有躲开去。
半晌,杨熙方幽幽道:“我疯魔了……”·杨谨蹙眉··“我想我已经疯了三年了……从睁开眼睛,你消失不见的时候起,我就已经疯魔了……”杨熙微垂着头,一缕发丝溜下来,散在她的额角,遮住了她眼中的光,显得她更加的楚楚可怜。
杨谨胸口一滞,方才被杨熙吻过的地方,急剧而快速地抽痛了一下··她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结束了……血,我看到了许多许多的血,有新鲜的,还有已经变得黑紫的……还有残肢,碎裂的看不清本来面目的五脏……”杨熙喃喃地叙说着。
三年前的那场惨事,杨谨是亲历者·只不过,她没有看到结束的情形·根据记忆里情形,她能够肖想得出,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杨谨并不觉得惊恐或是恶心,但是她知道对于杨熙而言,那意味着什么,她更觉得心疼她了,心中的悔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强烈得连在心里驳斥自己的勇气都没有。
“我以为你已经……”杨熙幽森地絮絮着··杨谨自是知道她以为自己已经怎么了·在昏厥中醒过来,在意的人不见了踪影,任谁都不会往好处想去。
“呵可他们告诉我,你走了……”杨熙笑得殊无笑意,看得杨谨想哭··杨熙却停止了叙说,吸了吸鼻子,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面颊,轻笑道:“说这些做什么呢”·她自嘲般地摇头,不看杨谨,却俯下。
身摸了摸水盆里的水··“凉了,我去换些热的来·”她作势要抱着盆离开··就在这时,杨谨突的抓住了她方才抹过脸颊的那只手——·手掌心里,薄薄的水渍。
杨谨知道,那不是水,而是泪··于是,她觉得自己的胸中也氤氲了水汽一般,把那颗设了防的心都泡得软绵绵的了··杨熙倔强地不去看她··扛不住杨谨的执拗,她拉着杨熙的手,连带杨熙的身体,都靠向床。
榻的方向··杨熙终究是拗不过她,更怕带痛了她身上的伤,只得由着她的力气,俯下脸来··两张脸,相距不过三四寸的距离,呼吸相闻·杨熙的呼吸,明显更急迫一些。
杨谨拼着多卧床几日,努力地绷紧脊背,抬起上身,用自己的唇,去够杨熙的··杨熙听到自己的心魂炸开一朵烟花的声音,若要豁出- xing -命去只为一刻的缠。
绵,她怎么舍得杨谨做那扑火的蛾·她于是忘记了一切,用比杨谨的接近更快的速度,接近了杨谨··直到,两个人,四唇相接··良久,杨熙才恋恋不舍地暂时放过杨谨,身体仍撑在杨谨的上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杨谨到底是此刻体弱的那个,悠长的一个吻,已经快要抽尽她残存的所有的气力··她胸口的起伏,缓缓从快速而剧烈变作平稳缓和,然后又不争气地红了面庞··不管杨熙做了什么,这个吻,还是自己主动的……这可真恼人·杨谨通红着脸,使劲儿瞪着杨熙,口中犹道:“你记着,我可没答应你什么,我只是……看不得你掉眼泪”·作者有话要说:老杨就是标准的大悲大喜慌了手脚,然后还绷着还装的那种·啊开了新文《忆染青春》,存稿中,欢迎收藏~·· ·第137章·杨谨的伤处好得很快, 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对于这件事,杨谨比其他任何人都乐于看到·为什么·原因很难于启齿··自她醒来的那日起, 景砚当日便搬去了金羽的长郡主宫中居住, 美其名曰“不做那碍眼的, 影响’小妻妻‘感情”的。
杨谨听了这话,自然羞得无地自容··杨熙却机敏地点破了她的心思:“您是怕看得多了眼热心跳,远水解不了近渴吧”·此话一出, 就被景砚一串眼刀飞过来, 针锋相对地警告她:“有朝一日,你与谨儿在一处了, 莫忘了, 还得给我这个老人家奉婆婆茶呢”·只这么一句话, 就把杨熙给噎了回去。
直到景砚好言好语地抚慰了杨谨, 又说“每日都会来瞧的”,被金羽的漂亮马车接走之后,杨熙这口闷气才渐渐地舒展开来··哼哼婆婆·她会做宇文家的儿媳妇灭国的大仇她还记着呢·别忘了, 谨儿姓杨。
就算是论起婆婆这桩事来, 她的正经婆婆这会儿还在青原城外长眠呢·就算是打死杨熙,她也不会向景砚这个昔日的情敌敬婆婆茶的那还不如一根绳子勒死她呢·何况——·杨熙的嘴角噙上一抹危险的笑意:她与杨谨,谁娶谁,还说不定呢·杨谨是不小心看到那抹笑的。
看到的同时, 杨谨就禁不住一哆嗦··那个笑啊,怎么看怎么觉得危险又- yin -险··杨谨于是特别后悔,怎么就没央着义母把杨熙这个祸害给一起领走了呢·然而, 只转念一想,杨谨就能够确定,那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就冲着杨熙突然亲自己胸,后来又被自己莫名其妙地主动拉着接吻的时候之后的所作所为,杨谨就知道,杨熙是彻底黏上自己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果然,她的预感是极准的——·杨熙这个不要脸的,从景砚离开之后,何止时不时地摸摸自己的脑袋、摸摸自己的脸她还时不时地借着给自己换衣服、擦身体的时候,抚摸自己衣料下的肌肤,揩自己的油……·当然了,亲吻那是经常- xing -的。
初时,被这样对待的时候,杨谨不是没试图反抗过··可是,反抗有用吗·反抗要是有用的话,坏人做坏事会得逞吗·坏人做坏事要是不能得逞的话,还要捕快干吗·在经历过几次三番被偷袭,以及正儿八经的被抚摸之后,在企图抗争以至于浑身折腾得都是汗,反倒给了杨熙再次给自己换衣服、擦身体的机会,更加地变本加厉之后,杨谨学聪明了——·反正反抗不能,索- xing -就由她去吧·不然又能怎样呢·何况,有那么几次,确实,挺……·杨谨不好意思去想与“舒服”啊“享受”啊之类相关的词汇。
她是个客观的人,她没法否认,确确实实有那么几次,她忍不住……回吻了杨熙··所以,接下来的,天黑以后发生的事,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其实,杨谨现在这副半残的模样,杨熙能做什么她还没惨绝人寰到那种地步。
她只是与杨谨同榻而眠罢了··杨谨无奈地暗自摇头:同榻就同榻吧,也不是没同榻过·这都在预料之内,反正阻止也是无效的·只要她不……·“诶你的手”杨谨心里的无奈尚未感慨完呢,杨熙就已经上下其手地环住了她的腰,顺便还在她敏感的腰肢上拂了那么几下。
杨谨的全身都绷紧了·她终于明白了,当初自己厚着脸皮与杨熙同榻的时候,动手动脚什么的,有多讨人嫌了··如今,风水轮流转了吗·“你紧张个什么”昏暗之中,杨熙呵笑着,在杨谨的耳边吐气如兰。
却极有效果地熏红了杨谨的脸··杨谨心中默念着《清静经》,还嘴硬道:“谁紧张了”·“嗯,你没紧张,是我紧张,成了吧”杨熙调侃着。
杨谨:“……”·此时的杨熙,只着寝衣·寝衣是很贴服的料子,裹在她玲珑的腰身上,将由上到下所有的美好曲线,都衬托得愈加美好。
别问杨谨是怎么看到的,她没脸一边嘴硬着,一边还拧过脑袋去打量杨熙什么样·她是猜的··或者说,一旦与杨熙同榻,被杨熙搂抱着,贴得还这般近,杨谨的脑袋里便不由自主地冒出杨熙此刻可能的样子来。
“你应该和义母去长郡主的宫里住,没必要在这儿挤着·”杨谨绷着脸,竭力演绎何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撵我走想让谁来照顾你”杨熙轻笑,显然不为所动。
杨谨滞住··“我自己便可以”她表示自己的自理能力很强··“哦,我还当你想把我支走,让哪个如花似玉又尊贵的小娘子来伺候你呢”杨熙哂笑,微含醋意。
哪来的什么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杨谨自知斗口舌绝对斗不过杨熙,若是一言不发的话,又保不齐杨熙会再对自己如何如何··她想了想,没话找话道:“这些年,你去过很多地方吧”·“你说呢”杨熙回答得很快,也很幽怨。
杨谨果断闭嘴了,深深觉得又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去的地方越多,岂不越说明,自己负她越多·哎什么时候,上升到负不负的层次上去了怎么就一下子想到了那里·不得不说,一想到杨熙这些年可能吃过的苦,杨谨就觉得心疼得慌,仿佛她真的很对不起杨熙似的。
这等心思,若是被景砚知晓了,怕是会骂她“有了媳妇忘了娘”“敢情你娘我这些年为了找你受的罪吃得苦都是活该啊”之类的吧·思索的当儿,杨熙的身体贴得更紧了些。
杨谨仍是平躺着的··而杨熙的气息,她太熟悉,太想念,太渴盼了,嗅着那醉人的、独属于杨熙的味道,杨谨的心神很有些飘忽··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晕,不是难受的那种晕,相反,很舒服,舒服得让人想更近一步。
“谨儿……”杨熙在她的耳边唤着她,声音颤巍巍的,透出不耐与迫切来··杨谨的耳朵登时被熏了个通红,大半张脸,连同脖颈都变成了蒸熟了般了粉红色。
她一个激灵,在杨熙之前回复了清明··“我可是个病人……”她幽幽道··你不会丧心病狂到连个病人都不放过吧·杨熙听到她的那句话,也仿佛当头棒喝,怔了一瞬,突的“扑哧”笑了。
“你的意思,若你不是病人,我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她仍是不忘了调·戏杨谨··杨谨选择闭嘴··言多必有失·杨熙见她不语,便也不再多言,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颜。
良久,方道:“这些年,我想这样静静地在你身边,想得快要疯了……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你,比什么都好……”·杨谨抿了抿嘴唇,心道:嗯,厉害了没灯没烛的,都能看清我的脸,这修为也算不错了。
难怪那么大力气·她不想再任由杨熙继续这样的话题,很担心再次被她牵引到一个旖旎而可怕的境地去,忙岔开话头儿道:“你学了玄元派的内功心法”·杨熙冷不防她这么一问,挑眉轻笑:“看出来了”·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嗯。
不难看出·我从小就学的·”·从小就随着宇文睿学的,所以……·杨谨的问题,憋在心里没有问出口:所以,你是跟谁学的·“别想了,”杨熙了然地截断了她的思路,“我是换的。”
“换的”杨谨大觉惊奇··杨熙却没有一股脑说清楚的打算,卖着关子道:“你若想知道,便快点儿好起来·”·这与我伤好不好有什么关系杨谨怪异。
当然有关系·你伤好怎么也得几天,我得趁着这段日子与你好生磨合感情,旁的事,将来多得是日子说清楚··杨熙暗笑·她才不会把这份心思告诉杨谨。
杨谨自知杨熙现在不想说,她便问不出来·杨熙的口风严,她是领教过的,想当年……哼·想到当年事,杨谨就觉得心里不痛快,“骗子”两个大字又在她的脑袋里转来转去的。
不过,看在杨熙白日里流的那些眼泪的分儿上,杨谨决定暂时忍下··她是个有一说一的人,尤其对于杨熙以这个年纪,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能学会玄元派心法,且很有效果地增强了体力,这一点,她还是很佩服的。
“你资质真好,学得这样快·”杨谨由衷道··“那是自然·”杨熙倒不与她客套··心里却默笑:这是你们家老祖宗留下来的,比玄元派柴麒的还要深奥厉害呢自然见效快了。
这便是时隔三年,杨熙与杨谨同榻当晚的对话··后来,后来当然是两个人都不知何时睡过去了··因为白日里,太累,身累,心更累··而经历过了三年的苦苦找寻与自我放逐,两个人终于寻到了彼此。
虽然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开,很多事情没有摊开来,但至少这样相拥而眠,互相都在对方的身上汲取到了最渴盼的温暖·焉能不好眠·如此几日便过去了。
这几日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杨谨对于杨熙的亲昵,已经从躲闪到了无动于衷,她亲便随她亲去·既然躲不过,那就尽可量地享受吧··杨熙很欣喜于这样的变化。
她替杨谨擦身、换衣更勤勉了,曾经富有天下的寒石山庄庄主,愣是成了个伺候人还甘之如饴的大丫鬟··不过,这样美好的日子,显然也不会一直过下去··景砚每日必定是来看杨谨的。
每每看到景砚打着“义母”的旗号,与杨谨亲亲密密地聊天,杨熙便暗戳戳地恨不得撕碎几百斤布·偏偏,景砚还每每与她斗嘴、调侃··结果,往往是杨谨被她俩的斗嘴羞个大红脸,而杨熙被气个大红脸。
如今的她,也不得不承认:单论斗嘴一项,景砚这个昔日的情敌,让她不得不甘拜下风··如果景砚的造访还勉强称得上其乐融融的话,那么每日里金羽带着御医,打着察病的旗号来探访,就让杨熙恨不得拿大扫帚扫出去了。
当然,扫出去的,只有金羽;那位老御医,得留着给谨儿瞧病··金羽不是傻子,每日拜访,都让她对杨谨与杨熙的关系有了新的认识··她越来越明白一件事——·当初,把杨熙当做杨谨家中的长辈的自己,简直就是瞎了眼睛·她现在,越看杨熙越觉得碍眼了。
怎么就觉得这个人,同杨谨之间,总是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和亲密感呢·明明,自己在场的时候,两个人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做什么啊·作者有话要说:新文《忆染青春》,现代轻松向,存稿中,求收藏昂~·· ·第138章·金羽特别不喜欢杨谨与杨熙之间那种诡异的默契和熟稔感, 这让她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
这才一日没见,这两个人, 怎么就觉得更……亲密了呢·金羽心里有气, 她觉得杨熙很讨厌, 杨谨更讨厌,讨厌得连一个目光都不肯分给自己了。
她绷着脸,转过去看正在细心地检查杨谨腿上伤口的王宫御医··而那御医, 正在用漠南语惊叹着杨谨自身强大的恢复能力··没有一个有趣的金羽更气了。
景砚不在这儿, 她才懒得给杨熙翻译御医说了什么,反正杨谨自己也不是听不懂漠南语··杨谨见状, 生恐杨熙听不懂御医在说什么, 或者再误会了什么, 忙将御医的话翻译给杨熙听。
杨熙听她叙说着,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像是自夸似的学那御医的口气,将什么“姑娘你的愈合能力真是太强大了”“你这样美丽, 又这样厉害, 一定是被长生天格外赐福的吧”之类的话翻译成汉话说给自己听,杨熙的嘴角禁不住勾起。
如果不是还有外人在场,好歹还顾着些许矜持,就冲杨谨红彤彤的那张漂亮的小脸, 杨熙都要忍不住亲下去了··金羽听到杨谨一字不落地向杨熙翻译着,心里原本三分的怒气,也变成了七分。
她觉得这个姓杨的女人来了, 杨谨就再也不有趣了,与她再也没有交集了··金羽很喜欢看杨谨,或者说,杨谨与她而言,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三年来,杨谨的清冷,杨谨干净的气息,已经在她的心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金羽不是个情窦初开的·她已经二十岁了,以她漠南女王长女的身份,她想要喜欢谁,甚至想要豢·养谁,都尽可随她心意,无人敢管··曾经年少的时候,金羽也喜欢过三两个漠南的贵族少年,甚至与他们有过肌肤。
之亲·但是自从见了杨谨以后,对于那些贵族少年,金羽再也提不起兴趣来了··他们长得没有杨谨漂亮,气质没有杨谨干净……金羽很疑惑,自己当初怎么就对他们动了心了呢·对杨谨究竟是怎样的心思,金羽自己现在也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杨谨太好看了、太剔透了,让人移不开眼睛吧总之,那是一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很新鲜的感觉··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金羽本以为,她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可以看清楚自己的心,同时也可以慢慢走进杨谨的心。
可是,杨熙来了,一切都改变了··杨熙冷眼瞧着这位衣饰华丽、长得也不赖的漠南长郡主,已经把她的心思看得差不多通透··心里暗笑:就凭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想同我抢谨儿做梦去吧·想虽然是这么想的,在稳- cao -胜券的前提下,杨熙不介意摆出高姿态来。
“幸得长郡主好医好药地照料,谨儿才能好得这样快·”杨熙冲着金羽柔和一笑,语含感激··金羽一怔,她倒是完全没想到,杨熙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啊……我与……与杨谨是朋友,自然不会不管她”金羽极快地答道··她挺羡慕杨熙可以理所当然地唤杨谨为“谨儿”的,虽说只是一个称呼,却代表着两个人之间的亲昵。
可这话一出口,金羽就后悔了——·怎么能和这个女人这么客气呢人家给了两句好话,不,一句好话,这就扛不住了·金羽于是更气闷。
眼见御医已经拆掉了杨谨腿上绑缚着的细麻布,那截莹白如玉的小腿上只有一块小小的痂了,金羽在放心之余,觉得自己再在此处多待一瞬,都是自取其辱··那名御医还在感叹杨谨的体质,恨不得把杨谨“疗伤的秘法”问个清楚,以解自己心中的疑惑。
金羽可看不下去了,直接抢过了话头儿:“后日是我二十岁生辰,整座青原城都会大庆特庆,王宫中也会排摆宴席,我今日来是邀请你……们届时参加的。”
到底是长郡主之尊,教养摆在那里,纵是不喜杨熙,金羽也不好意思当着杨熙的面只邀请杨谨··“那恭喜你了”杨谨由衷道,“到时候我们定会去赴宴庆贺的。”
她如今确实很感激金羽这段时间的尽心医治,她本就对金羽没有任何旁的想法,如今杨熙又在她的身边,她也只想当金羽是个朋友一般结交··杨熙听她如此说,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没言语。
金羽则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心道有什么好恭喜的长了一岁便老了一岁,什么好事儿吗·不过,杨谨能答应到时候赴宴,还是让她心情不错的。
金羽带着王宫御医走了·石寒犹自抱着肩膀盯着门的方向,沉思不语··杨谨因着她突然的沉默而觉得心里很不踏实,绷了半晌,终于还是绷不住了··“在看什么”她问道。
“桃花·”杨熙头都没回,没情绪道··桃花·杨谨眨眨眼·她怎么不记得她家门口种有桃树而且,青原城这地方,方圆几十里之内,据她所知,都没有桃树的存在吧·而且,门已经关上了,难道杨熙还有什么透视眼、千里眼之类的·不过,杨谨不傻,她转念一想便明白,此“桃花”非彼桃花。
她于是脸色微红,怏怏道:“哪来的桃花”·“刚走的一朵桃花啊,富可敌国、才貌双全,还会说好几种语言的桃花·”杨熙哂道。
杨谨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她与我无关……”·“那谁与你有关”杨熙的问题紧接着便到了·说着,还扭过头,极认真地瞧着杨谨。
杨谨语滞,那个“你”字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就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来··说句体己话就这么难吗杨熙冷哼··她自是知道的,以杨谨的- xing -子,用语言表达出来心中的情意,不是一桩轻松事。
见杨谨憋红了脸,也憋不出个所以然来,杨熙默叹一声,深怪自己何必跟个闷嘴葫芦计较呢·其实,她很清楚,方才一瞬,她就是吃醋了,吃金羽的醋了。
或者说,所有与杨谨有情感瓜葛的,不论男女,都会让她生出吃醋的感觉··偏偏,杨谨是个煮饺子的茶壶——有口说不出··杨熙折回来,坐在杨谨的身边,抬手轻拍了拍她的面颊。
“这爱羞的- xing -子,何时能改一改,嗯”·杨谨热烘烘的脸颊被她滑·腻的手心一碰一碰,更觉得难为情了,红晕更深了一重。
杨熙无语地看着她,话锋一转,道:“说说看,后- ri -你那桃花就要做生日了,你打算送她什么贺礼啊”·杨熙觉得自己真是大度又包容,冒出这么一大朵破桃花来,都能这么想得开,还有心思琢磨送人家什么礼物。
“不是桃花她与我无关”杨谨很能拎得清哪件事更重要些··嗯,很好,先解释与己无关,而不是先说什么礼物不礼物的。
杨熙对杨谨这种是非分明的态度很觉满意,看向她的目光也不禁柔软了下来··“嗯,我也觉得她与你无关,”杨熙抓紧凿实这层关系,又道,“可人家既然邀请你了,总不好空手去吧”·杨谨也有点儿犯愁,“事出突然,我没准备。
她什么都不缺,我能送她什么”·见杨熙闻言,斜着眼睛瞧自己,杨谨挺直脊背,道:“是你方才说的,她富可敌国……”·杨熙嗤了一声,不屑道:“就她,还算富可敌国当年我坐拥寒石山庄的时候,那才叫富可敌国”·话一出口,杨熙自己先愣住了。
杨谨也呆怔了··这是两个人重逢之后,杨熙头一遭提起寒石山庄的往事··“都是过去的事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杨熙首先反应过来,无所谓地笑了笑。
杨谨看着她的目光却泛着心疼··“我知道,你为了我,同宇文棠做了交换……我都知道·”杨谨说着,垂下了眼眸··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她的睫毛很长,羽睫投下的- yin -影,仿佛罩在杨熙的心脏上,害得杨熙喘不过气来。
“其实,你也应该知道,寒石山庄的生意做得太大,迟早是个祸害……我当初建立山庄的时候,不过是为了让杨家的子孙多一条安身立命的出路,不料生意竟做得那样大……”·杨熙说着,勾唇一笑:“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经商的天才”·杨谨微愕,很实诚地点头。
杨熙心情登时大好,呵笑道:“像我这种做生意的天才,怎么可能做赔本的买卖”·她说着,冲杨谨眨眨眼:“很奇怪我现在有这么大的力气吗这就是我同宇文棠换来的宝贝之一,连你、连柴麒都没学过的高深心法,这可是你们家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比你那心法精纯得多了”·杨谨听得圆了眼睛,原来是这样。
她素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怕是再高深的武功,也必定有比之更强的存在·所以,杨熙现在有这样的修为,她知道原因之后,就不觉得奇怪了·反而替杨熙觉得由衷的高兴。
只不过,以杨熙的年龄,似乎学武已经太晚了··杨谨的这个念头在脑中刚转了个来回,便听杨熙又道:“而且,我虽然把寒石山庄交给了宇文棠,如今我手头的积蓄足够我们打着滚儿花上几辈子的”·杨谨听她说“我们”,顿觉心里一甜。
想来,宇文棠在杨熙这里,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吧·想到她那个从来睥睨霸道的堂姐,被杨熙大敲竹杠又有口难言的模样,杨谨也是心中畅快··“我觉得你变了好多……”杨谨忽道。
“是啊”杨熙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了束缚,一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很多曾经放不下的东西,便放下了·”·杨谨抿唇。
她知道,杨熙一心想做的事是什么,更知道曾经的杨氏与寒石山庄是杨熙的束缚,又何尝不是杨熙的责任·若没有自己的出现,杨熙的生命会有着怎样的轨迹·而若没有遇到杨熙,自己又会如何活着·杨谨设想不出。
也许是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有限吧也许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杨谨痴痴地想··作者有话要说:真的快结束了·“倾砚”系列还打算有第三部,关于姚佩琳与宇文棠的。
不过这部会比较复杂,我需要构思一下,大概在《忆染青春》结文后开始··· ·第139章·“好了, 站起来,走几步, 总躺在床上, 不怕躺傻了脑子不会走路了吗”杨熙突的开口, 打破了沉寂。
她不想让杨谨继续纠结于自己曾经吃过的苦·那些曾经的苦,如今看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味的甜·因为她寻到了杨谨, 并让杨谨接纳了自己与自己的感情, 吃再多的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杨谨听她所言, 很是无语, 心道只听说过会躺残了胳膊腿儿的, 倒没听说过躺傻了脑子的。
再说, 脑子傻不傻同会不会走路,有什么必然联系吗·杨谨暗自摇头,打算不和杨熙认真计较这种常识·她很有自知之明, 很清楚口舌之辩, 自己绝争不过杨熙。
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何必自寻烦恼呢·杨谨很是想得开,杨熙说什么,她便听什么;杨熙扶着她站起来, 她也就随着她去··不过,杨谨自认不至于在榻上躺了几天就丧失了走路的技能。
她被杨熙搀扶起来之后,便要求自己走··杨熙初时不放心, 目光往她那条受过伤还留着疤的左腿瞧去··“只是皮外伤,没动了根本·”杨谨回了杨熙一抹温柔的笑。
杨熙因为她的那抹笑而瞬间失神,一颗心再次灼热了起来,心里有股子强烈的想要将杨谨拘·养一辈子的冲动··杨谨的姿容太引人注目,正值韶华,武功高强,医术高超,兼之- xing -子清冷干净惹人接近……这样的人,将来会吸引多少男男女女·杨熙已经能够预见到,自己将来将会遇到一茬接一茬的情敌了。
真是可怕又让人不甘心的现实杨熙幽幽地长叹一声··杨谨自顾自走了几步,觉得左小腿有点儿僵木,感觉并不糟糕,想来是因为草蜱虫的咬伤而造成的小腿血液凝滞,只要多加锻炼,用不了几日就会恢复如常了。
她这几日在榻上躺得浑身快要长毛了,总算能顺畅地走路,这让她心情大好··不料,这份好心情没持续多一会儿,身后便传来了杨熙的叹息声··杨谨慌忙回身去看。
她现在,对于杨熙情绪的变化,比往日更加的在意··杨熙正盯着她,像在怔怔地出神,又像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怎么了”杨谨关切地问。
是看到自己的腿走得费力而心里不好受了吗杨谨暗想··却听杨熙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在想……你的那些,桃花·”·这还有完没完了杨谨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她的那些桃花啊她跟她们根本就没关系好吧·咦“那些”桃花还不止一个·杨谨微微蹙眉。
在她的印象中,整座青原城,也只有金羽一个人对她有意思吧·她又不是喷香的烤肉,又不是大块的金银,难道还会人见人爱不成·杨谨失笑,深觉自己的想法很是无稽。
这副神情落在杨熙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感触——·桃花很多,很高兴吗·杨熙暗自磨牙··杨谨则定定地看着她,“你别多心,她们……唔,不管是谁,我都没有兴趣。”
杨熙凤目一霎:“那你对谁感兴趣”··年下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因缘邂逅杨谨很没出息地再次红了脸·她真的怕杨熙再胡思乱想的,只能忍了羞意,好不容易挤出来一个字:“你……”·那个字蚊子哼哼般飘进了杨熙的耳中,引起的反应却是巨大的——·杨熙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着,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终于等来了杨谨的表白,哪怕是隐晦而羞涩的表白,也堪称圆·满了··杨谨内力颇深,听到那乱了分寸的心跳声,愕然,紧接着,强烈的心疼感便翻涌了上来。
她突然很想抱住杨熙,突然很想告诉她,自己心里所有真实的想法·她想把心里所有深埋的思念与牵挂,都向杨熙倾吐个干净··“其实我有一样很贵重的礼物……”杨谨轻声道。
这话题跳得略大啊杨熙心道··她心中则掠过不悦:你是想起来自己有一样堪称贵重的礼物,打算送给那个小丫头片子做生辰贺礼吗·“……但我舍不得送给别人。”
只听杨谨又道··杨熙眉峰一挑·她已经明白杨谨在表达什么了,“只有送给你我才舍得”,是这个意思吧·但是,你说话可以不要这么大喘气吗·杨熙腹诽的时候,杨谨已经挪回到床榻旁的木柜前,从一个锁着的小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了一只玉青色的小瓶子,捏在手里。
“这是我走遍了附近的山采集了十几样药材,用了三个月熬制成的药膏·敷面用的,能润肌美颜,滋养肌肤……”杨谨轻声说着··“你一直等着……把它送给我”杨熙知她心,已经猜到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嗯……”杨谨微垂下头,“我把它锁在看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所以你就把它藏起来把自己也藏在这青原城”杨熙红着眼睛,质问着。
杨谨静默无言,眼眶也有些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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