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香千里 by 磕糖群众林大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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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香千里 by 磕糖群众林大唯
阴差阳错 ·文案:·十九岁的素染遇见梁沉香,从此孤注一掷;·十七岁的骆千千遇见素染,自此画地为牢··她们用尽气力去爱和守护,·却忘了自己不知道如何爱人。
 ·内容标签: - yin -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骆千千,素染 ┃ 配角:梁沉香,温友良,骆笑离 ┃ 其它:· · · ·第1章 一·谷雨时分,扬州城郊各农家忙碌播种移苗,闲暇时分有限,却依旧在田间忙碌时津津乐道一件不算大的奇事。
传闻城北赫赫有名的骆府低就,即将与温家定亲··温家在扬州城内倒是小有名气,只是朝廷内既无高官靠山,子弟中亦无仕途得意之辈,勉强算得富贵罢了··此等人家,与生意人无异。
骆家三代为官,受尽封赏,虽说第四代不成器,如今掌府骆老爷好歹也中过举人有个功名,如今骆家却与温家连姻,门不当户不对,本应令人不解··可也并不是太费解。
骆家第四代的骆老爷乃是出名的洁身自好,多年来家里只一妻一妾,酒色皆不沾·一世人一腔爱意满在那赌字上,偏生赌运不济,日积月累几十年,府内早已掏空。
骆府外强中干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只是不曾想到了卖女儿的地步··说是卖女儿,当然舍不得真卖··温家大公子是花街柳巷有名的常客,两个月前突然身染怪疾卧床不起,几个大夫均说无用,温夫人心急,道不如娶个媳妇回来冲喜试试。
然儿子再不争气,做老子的还是心疼,温老爷虽然也着急上火,却通情达理,自家儿子这般,十之五六是不中用,本想着买个穷人家的孩子做个妾侍冲喜便好,不料骆府闻风主动上了门。
反是温家犹豫许久,说是怪疾,十个人倒有九个信是在那青楼中惹上的毛病·寻常姑娘嫁进来,怕是终身不幸··此等福气,骆老爷家里三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明显消受不起,于是大夫人慧眼独具,择中了小院的表小姐骆千千。
骆千千年方十七,是骆老爷兄长的独女,父母去世的早,幼年便投奔了来·然一表三千里,骆老爷家大业大,余生忙着挥霍,自然管不上这个小丫头,于是骆千千的一切便由大夫人做主。
大夫人是个会精打细算的,不是良善人也不是恶人,手一挥把骆千千打发到后厨妈妈那去了··骆千千自小寄人篱下,- xing -子怯懦,听管事妈妈话正在后院洗衣,大夫人说女子要贤惠,女红刺绣是其次,会做家务才是真贤淑,故骆千千凡事都是自己做。
不但自己的活,连着后厨的琐事也全经她手··骆千千少言寡语,从不惹事,空挂表小姐之名,默默做了十几年的下人··后厨的妈妈们都很好奇,若说傻,她也不是个憨厚丫头的长相,一张脸蛋白净漂亮,是个清秀的。
若说不傻,哪家小姐会甘愿为婢十几年还毫无怨言··归根结底,估摸着还是傻··带来消息的小丫头唤作小桃,十四岁,和母亲张婶在后厨做事已有两三年,人机灵也天真,不至于和其他人一般暗里欺负骆千千讨个便宜。
小桃一路小跑至后院,喘着气道:“小姐,大夫人叫您·”·大夫人对骆千千明面里并不苛刻,但骆千千仍不敢怠慢,匆匆跟着小桃赶到正厅·见许久未露面的舅父也在,心知有事,轻声唤了句“老爷、夫人”。
骆老爷先点点头,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侄女··侄女娇小玲珑,柔柔弱弱没什么气派,不大像大家闺秀·但身形却袅袅娜娜,颇有弱柳扶风之姿,乍看细看都说得过去。
莫说无功名官位的温家,便是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也不会丢骆家的脸·故心中愉快,又复点点头··大夫人款款开口道:“千千,自你父母过世将你托付于我们,这些年我与你舅父待你如何”·骆千千垂首立于厅上,只是恭敬:“待我很好。”
大夫人点点头,方继续道:“你十七未嫁,我与你舅父……实愧对于哥哥嫂子·我同你舅父这几日为你择个人家,必是富贵,日后衣食无忧。
你看如何”·骆千千微微一低头,声音语气均无波无澜:“全凭老爷夫人做主·”·骆老爷松了口气,原先怕骆千千不同意惹事生非,故隐了温家不提,同时自己也来坐镇。
却不想这侄女- xing -子倒好,念及温家的万贯家财,自己满身债务即将还清,不禁喜从中来,连看骆千千也亲切了几分:“叫什么老爷夫人,你这丫头,叫舅父舅母才是。”
骆千千也不辩驳,只点头应了··大夫人一使眼色,门前的管事妈妈便领了个身形高挑的女孩子进来,禀道:“夫人说千千小姐平日节俭惯了,不爱使唤丫头。
但如今大了,身边自然不能无人,择了个丫头,小姐先将就着·待婆家选定,再捡几个好的作陪嫁·”·骆千千看了一眼老妈妈,又看了看堂上的大夫人,点头应道:“千千谢过夫人。”
大夫人笑的慈眉善目,令她领着丫头下去·小桃伶俐,不声不响跟着出厅,忽见那女孩一抬眼,一对眸子深如幽潭古井,不禁打了个寒噤··既是大夫人挑的人,自是不错的,可小桃却隐隐不安,只因那个叫素染的女孩眼神跟刀子似的,真是太吓人了。
骆千千- xing -子柔和,不爱说话,惯好拿捏·然而大夫人阅人无数,光凭借骆千千那对微微上扬的桃花眼,便认定了这是个娘胎里带的妖孽人物,这些年从不曾兴风作浪,自然是自己辛苦打压的功劳。
可温家哪有自己治家的道行,骆千千一个行差踏错,坏的是整个骆家的名声,一个万一连累自家闺女嫁人,骆千千万死难辞其咎·思来想去,不如找个丫头压制方好。
蠢钝忠心不必提,伶俐的容易有二心,貌美的难免想爬床,令大夫人忧愁了许久,带着管事妈妈亲自去了牙婆处··素染当时立于一排女孩子之中,既不像丫头,也不像主子,身削背直,不动如山,周身掩不住的杀气把陪着大夫人来挑人的妈妈当场震慑了。
阴差阳错·大夫人一眼相中了素染·连见惯了场面的老妈妈都害怕,何况一个足不出户的骆千千·可骆千千并不怕素染,她觉得素染很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骆千千却说不清··按说女孩子的好看,不外乎柔美或灵动,但素染却凌厉的很,脸庞坚毅秀美,黑漆漆的眼眸似未渗感情,- yin -- yin -郁郁的甚是逼人。
·比男人好看··骆千千在那一瞬间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比男人好看··骆千千看了许久,素染似有所察觉,黑漆漆的眼睛自她面上一扫而过。
骆千千似幡然醒悟,带着心思被看穿的慌乱摇摇头,暗暗责怪自己不该将女孩子与男人相比,太不成话··素染一来两日,是个少言寡语的- xing -子,骆千千素来喜静,没了初见的惊艳,便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温和。
大夫人那边不再有消息,小桃心有几分向着骆千千,晚饭后向母亲打听,似是温家不敢高攀,认定了冲喜会糟蹋骆家小姐,故一直没能定下这门亲事··小桃是个半大孩子,听了娘亲的话似懂非懂,只道温家富贵,是个好去处,塞了一个桂花糕入口:“若是温家不答应,那千千小姐可怎么办呀”·张婶微微一叹,怎么办大夫人自有盘算,只是内情未免有些见不得光。
这些事自不会告知张婶,然几个后厨妈妈受了提点谁也不出门,张婶活成了人精,又如何看不出··婚嫁之事她- cao -心不到骆千千身上,只在盘算小桃·小桃年岁渐长,骆家从上至下都是不容人的- xing -子,自己这几年没少吃亏,怕日后好的人家也给不了小桃。
若是骆千千真的嫁入温家,无需得宠,只言语一二,小桃便能有个好归宿··心念一转,张婶抬头看天色渐暗,笑着把整盘桂花糕给小桃:“把这个给表小姐送去,路上莫要偷吃。”
“哎·”小桃应了,依稀记得母亲过去提点过自己不要太过亲近大夫人不喜的表小姐,却不细想,又趁着母亲不留神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欢欢喜喜的去了。
看着小桃的背影,张婶一叹,女儿这一夜免不了担惊受怕,可为了将来好过也在所难免·若是共患难过,日后也有个说辞,她瞧着骆千千断不是个忘恩负义的·· · ·第2章 二·小桃人到小院时,天色已暗,骆千千和素染见她进了小院均是一愣。
骆千千一把将小桃拉进了房关了门,语气带了三分焦虑:“你怎么过来了”·小桃瞥了瞥骆千千,心虚的将半盘桂花糕码均匀:“我给小姐送桂花糕吃啊。”
“这几日后院都不许出门,更不许来小院·”素染盯着她,带了三分探究,“你不知道”·“不知道……”小桃愣愣的望了望二人。
骆千千微微探身看无人,一边解释一边想劝她回去:“昨日,管事妈妈在小院发现了……”话未出口,突然打了个冷颤,咬牙道,“发现了一些头发,她……”·素染在一旁看着,见骆千千不敢说,插口道:“发现了一堆头发,乱蓬蓬的铺了小半个院子,一半在地里埋着,一半露在外面,管事险些以为埋了个人头。
查了一圈也不知所以,大夫人说小院不干净,说是找人请个道士,明天一早到·今日不允许小院有进出·”·突然一冷笑,大夫人这一招,明显是借机软禁骆千千,虽然素染不明原由,但如此手段对付一个无亲无友的少女,未免有些不入流。
小桃想不出人头大的头发是什么样,故也不是很害怕,但听说不允许出入,唯恐被罚,虽天色晚了,却依旧道:“那我……回去了……”·“好。”
骆千千算不得聪明,却也不笨·与众人口中的婚事连在一起,心里便清明,既是冲着自己来的,犯不上连累他人,一面看着小桃走向院门,一面回身招呼素染:“小桃回家去,也带着素染。”
素染微微一滞,望了望她,随即道:“我不走·”·不等骆千千再劝,门口一声响,是先走一步的小桃带着哭腔奔了回来:“院里的门……门被锁了呀”·素染一蹙眉,大步走了出去,院门是被人由外锁上,推了几把,死死的没动。
素染回身跟欲要跟出来的骆千千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和小桃回去,自己在院内转了一圈,天色渐暗,看不出所以然,依素染的意思,非得里里外外检查一番,又恐骆千千她们害怕,只能先回去,顺手将院内做活的绳索和斧头带回了屋。
小桃没经历过事,觉得关起来像被罚,天黑屋小,烛光又昏暗不济事,屋内幽光微微,不禁心生恐惧,眼泪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的转来转去,不知该不该落下来··素染将绳索绕在床边,冷冷道:“方才小桃进来时,院门还是大开。
不到半个时辰,未免太心急了·”·小桃终于没忍住,抽抽噎噎的倚向骆千千:“小姐……这是为什么呀……会不会不让我们出去了……那我娘怎么办呢……”·骆千千也在想为什么。
心下盘算片刻,她和顺听话成了习惯,大夫人没必要对她下手··小桃没等到骆千千的答案,只能转向素染:“素染,这是为什么呀……”·“不知。”
素染没心思理会这些宅院内的勾心斗角,只掂了掂手中的斧头,微微一侧头,侧脸- yin -郁的不带一丝活人气,黑漆漆的眼睛看不见底,在扑朔的烛火里像极了说书口中的游魂野鬼,“别怕。”
小桃狠狠一哆嗦,被素染吓了个够呛·抱紧了骆千千的手臂,一片寂静中,小桃觉得自己快疯了,不由自主跟素染搭话:“素、素染,你怕吗”·素染认定是人为,无心搭理,故一双眼睛盯紧了窗外,只怕有变故:“不怕。”
阴差阳错·小桃已不敢看她,转向身边的骆千千道,牙关开始打颤:“小姐……你怕吗……”·骆千千惨白着一张脸,双目空洞的望向她,面无表情的开了口:“怕。”
小桃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眼泪倾泻而下:“怕你怎么不哭啊”·骆千千抬手帮她擦泪,僵硬的表情活泛了些,声音轻轻细细的安慰:“别哭了别哭了……”·一声轻微声响的打破了寂静,素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来了。”
小桃红着一对眼睛,把头埋进膝盖,抱紧了自己瑟瑟发抖··素染左手稳稳持了斧头,起身看窗外,远远一个人影由墙头而下,一袭白衣在月光下格外扎眼,长发倾泻看不见面目,但动作笨拙,体态臃肿矮小,不是个男人,夜风吹起长发下露出的脸惨白,是个似笑非笑的模样。
·素染几乎是看清了那白的诡异的脸,但未放在心上,只觉得看身型像后厨一个胖胖的老妈妈·她幼时家乡闹饥荒,随母亲跟着难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对鬼魅没有概念,只觉得不是个男人便好,骆千千名节能保得住。
身边微微轻响,是骆千千缓缓起身和她并肩,咬着牙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的白衣人缓缓走近··素染不怕,但知道骆千千怕,左手覆上了骆千千的眼睛:“别看了。”
再一转头,那白衣人的一头长发已贴上了窗子··素染掏出怀中的香囊微微一扬,向那人使了个眼色,窗外扮鬼的老妈妈看清了便点点头··香囊是大夫人之物,买素染进门时,便告知买她是压制小姐的,素染当时懒怠考虑,点头应是,不想竟派上了用场。
如今既都是大夫人的人,自然可打个商量··夜里风凉,老妈妈觉得自己年纪大腿脚不好,夜里又- yin -森森的,虽然现下自己是“鬼”,却怕惨了这荒芜的小院,得素染的意思,便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了。
明日大夫人若问,便全推到这丫头身上··素染松了口气,一瞥骆千千,见她神色虽乱,脸色亦苍白,却不似小桃那样哭红了眼,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有··素染没有问,她只想守本份。
她是骆千千的丫头,那便要护好主子·守着骆千千熬了一夜,骆千千却也没睡,两人相对一夜无话·倒是小桃哭累了便睡着了·· · ·第3章 三·第二日上,素染先被召了出去。
大夫人面前,素染是坦坦荡荡的不惧,有问必答,无一隐瞒,是个忠烈的模样·大夫人方觉此人有些不上道,心里隐隐不喜,却并不把个丫头当回事,只问道:“表小姐可吓到了”·“吓得不轻。”
素染想起了骆千千,吓得嘴唇都发白,眼里却是干涸的··大夫人微微一笑,懒得同小姑娘一般见识:“回去好好照顾小姐,怕是被吓出病来了·”·眼里精光一闪,素染却并未得其意,只道句是,便出了门。
道士依约做法,做法完毕便百无禁忌·整个骆府再次干干净净,唯有表小姐在前夜见了不干净的东西,颇有些离魂之兆··两厢重病,刚好婚配··消息隔着门传到院内,骆千千一失神,绣花针刺破了手指,极其轻微的抽了口气,她侧头看了看桌边的素染。
素染正因自己喝着茶而小姐做活有些不自在,见骆千千看她,颇不自然的向骆千千咧了咧嘴,骆千千扑哧一声,掩口而笑··没过几日,温家便登门了··温家是个有情有理的体面人家,长子得病是作孽,但心里再急,温老爷眼明心镜,也不愿攀高枝。
骆府有个功名之位,一旦联姻,自己便永远低人一等··奈何骆府没脸没皮追的紧,听传闻是嫁个女儿来敛财·若真是还债,倒也无妨,温家这些钱倒是拿得起。
只是骆小姐嫁进来万一有好歹,就不止是长子的事了,怕祸及全家,故温老爷一直拿长子重病推托·但昨日听说骆家小姐也得了病,温老爷这才知道,骆家是铁了心赖着不走,别说长子重病,便是死了,骆家也有能耐弄死一个小姐来提冥婚。
既然逃不掉,不如正式提亲,救了骆小姐一命,也算积德··温家是普通百姓,来提亲少不得做足了礼,故二老皆至,作陪的是二公子··温家大公子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名声远播在外,相比之下二公子收敛不少,无人提及骆家竟是忘了。
见温家二老携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前来,相比骆老爷盯着二公子腰间的玉佩心算价值不菲,骆夫人作为慈母心中算盘已经一稳,想到了自家女儿·心中隐隐便生了不妥,哪会有哥哥娶亲,弟弟相看的道理·念及此处,骆夫人先携了温夫人的手,款款而笑:“千千素来身子弱,前几日吓得不大好。
我叫人去看看,方便见客否·”·埋了一句身子不好,方便日后悔婚之用·又只埋了一句,唯恐吓跑了温家债主追上门··骆千千逆来顺受惯了,从不愿细想。
换了身素净衣衫,规规矩矩被温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便被告知可以回去··不料温老爷却开了口招呼一旁的二公子,“友良下去陪小姐说句话罢·”·二公子唤作温友良,外表身长玉立,内里也无差错,温、友、良这三个字倒是都当得起。
听了父亲吩咐,便起身跟着骆千千出了门··小辈一走,温老爷直接摊了牌:“这门亲事,本是我温家高攀·犬子卧病在床,至于是个什么病……虽然我们也心急,却万万不可。
我与他母亲商量过了,既有意与贵府结亲,断不能耽误小姐·故带了次子友良来,方才骆老爷看着可好”·冲着温夫人满头的金饰,别说二公子娶亲,纵是温老爷自己纳妾,骆老爷看着都好。
对自己好,对骆千千也好·骆千千怎么说也是骆家的人,如今温家有意拿贵公子换个病鬼,不要白不要··刚要点头,骆夫人款款开了口:“实不相瞒,千千那丫头,身子骨不好,这几日精神萎顿看着也不好,怕委屈了二公子。
既然亲家如此真心相待……”一挥手,大妈妈双手捧着一轴画卷,骆夫人微微一展画卷,画中少女盈盈而立,拈花微笑,清丽无双··阴差阳错·骆千千拢手垂头,带着素染直接往后院走。
小桃倒是真被吓出了病,在家被母亲拿桂花糕安抚几日,今日刚好些便贼偷贼脑的在门外候着,趁人不注意跟了上来··温友良追了几步赶上骆千千,对着她的错愕,解释是斯文有礼的模样:“家父与骆老爷有事相商,在里面不大合适。
可这里不熟,小姐可否……”·骆千千听懂了,她一贯不愿多惹事,但温友良是客,又是个很好看的男子,她再不解风情也是个少见市面的少女,故微微点头一笑。
不能带他去下人的后院,也不敢带他去主人家的居室,思前想后,几人只有去了花园··一路上骆千千有问必答,答句不超过十个字·于她来说,温家未必不好,旁人眼中无声无色的日子,她觉得好得很。
她不望幸福,也不望一生一世一双人,一颗心便能永远沉静无波··二公子温文尔雅,却引起不了骆千千的希冀,她的心冷冰冰的只看现实,即便嫁入温家,这个男子再好和自己也是叔嫂,既是如此,该保持距离的。
转而嫁给二公子的事,本是温家的打算,骆家上下无一人知晓··温友良是天生的好脾气,见她冷淡寡言也不生气,只道生来如此也不见怪,只自己四下张望,忽的一回头见了素染,不禁微微一愣。
·素染一对黑亮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的一直盯着他不放,似乎要将他看穿··温友良自认没什么劣迹,即便有,他一个少爷也不必对一个丫头有顾忌,然切切实实被她看的不自在起来,转向骆千千浅笑道:“这位姑娘是……”·骆千千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故不知他问的是谁,一时怔道:“什么”·倒是素染先开了口:“素染。”
她的声音依然冰冷的无温度,但神情已比方才柔和了许多,见温友良看向了她,便补充道,“我的名字·”·温友良微微一点头,向她一笑··一旁的小桃见温友良英俊有礼,少女天- xing -喜欢好样貌的男子,早就想搭话却怕骆千千生气,此刻见了素染和他说话,也跟着道:“我叫小桃。”
温友良见她年幼可喜,不禁笑着招呼道:“素染姑娘好,小桃姑娘好·”·小桃年纪小不懂掩饰,被他一句话逗得直笑,眼睛亮亮的盯着他不放。
骆千千自是不生气,只觉得小桃年幼,随- xing -坦率,也跟着抿唇一笑,见素染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不禁微微一垂眸··晚间温家要回去,小桃由于自觉和温二公子是格外的投缘,偷偷跟着大夫人的丫头送了几步,听了丫头们口中的消息,如得了晴天霹雳般赶回了小院。
 · ·第4章 四·骆千千正在摆碗筷,素染要帮忙却被推到一边,作为下人眼看着小姐做事不大好,但她又不愿与骆千千争,于是素染走到门边佯装等小桃··骆千千一看便知她心意,笑道:“不用等了,小桃今日不会来吃饭。”
素染是第一次见她笑,虽然骆千千总是微笑,但终归是浮于表面,现在却是真真实实的笑着,说不上美,却有种安然清雅,素染也向她微微一笑道:“为何”·“因为温公子容貌好看。”
骆千千说时一片坦然,“小桃有个……好友,在账房做事·每当小桃看到好看的男子,总会去跟他说一说·”·素染从骆千千的言语中察觉太过平静,在谈及温公子时竟是半分少女的羞涩也无,微微点头问道:“你觉得温公子好看”·骆千千摆好桌子用粗布擦了擦手,习惯- xing -的避开了问题:“我见旁人见得少,也不知算不算得好看。”
“小姐”小桃声音遥遥传来,是个仓促的语气··小桃是想去账房来着,因为账房有她的心上人小林管事,尽管这个心上人对她不闻不问,但她还是喜欢他。
今日见了那么个好人物,好人物还叫她小桃姑娘,她小桃姑娘一定要添油加醋的说给小林管事听,让他醋一醋才好·但从大夫人那偷听到的消息,让她也不大想刺激小林管事了,满心只想替骆千千哭一哭。
想替骆千千哭,是因为小桃跟了她这些年,骆千千从来不哭·骆千千只会微笑,什么都能笑,什么都能忍·但小桃忍不住,冲进门来几乎带了哭腔:“小姐,温家说……说大公子身体不好,不宜婚娶,要……要二公子娶”·骆千千对自己的婚事是个雷打不动的铁石心肠,故不甚惊讶也不惊喜,只复问一句:“二公子”·小桃先是点头又拼命摇头,心道小姐你可千万别误会:“可、可夫人和老爷听闻是二公子娶,说小姐身体不好便推了,换了……换了……”·这次是素染先听不懂了:“换了”·“换了三小姐嫁”·骆老爷年轻之时是个美男子,可只有一妻一妾,妻固然是骆夫人,骆夫人嫁了十年,只生了三个女儿。
为了彰显自己的贤惠,亲自给骆老爷纳了个妾室·可骆老爷一来不爱色,二即便爱色,对着骆夫人亲自挑选的美色也美不起来·故妾室只添了个名分,白养了半世,一男半女均没有。
骆家有三个女儿,大小姐生来身体弱,人参燕窝养了多年依然是个病秧子,况年纪也大了,不便与温家婚配·二小姐倒是身强体健,然强过了头,比那温二公子还要公子,贸然拿出来替换恐惹怒温家。
于是大夫人深思熟虑,便拿出了三小姐骆笑离··骆笑离容貌像父亲,是个俊美清秀好模样,一对眼睛水汪汪的会说话·身量不随父亲,是个标准的姑娘身材,玲珑有致。
模样随了父亲,- xing -情更是深得父亲真传,抹的一手牌煞是好看··祖传的好赌,没人知道这位娇滴滴的三小姐是如何翻墙越院,稳稳当当瞒了数年,直到一年前在赌桌上骆老爷输红了眼,一拍桌子挑了庄家的帘,看见了自家女扮男装的小女儿。
坐庄的女儿比他镇定,一合折扇,端得是潇洒风流,身旁的侍者花红柳绿,是隔壁万春院的头牌·骆老爷用尽三辈子的忍功没吼出女儿的名字,否则骆笑离当真能叱咤扬州城。
阴差阳错·骆笑离和骆千千同年,未深究月份,骆千千寄人篱下,尊称一声“三姐”··三姐在家里作小姐打扮,一身齐胸襦裙衬的唇红齿白,是个光彩照人的斯文模样,然此刻顾不得小厮在旁,猛撩起裙边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肌肤,几乎脚不沾地的跑到了骆千千的住处。
既然是来兴师问罪,也无需找借口,骆笑离人在院外,声音清凌凌却进了屋:“千千,听说你病了病的连人都不能嫁了”·骆千千闻声出门,她与骆笑离并不熟络,这些年只见过几面,一时间不知该称呼“三小姐”还是“三姐”,只轻轻一福身。
骆笑离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挺好的啊·”她比骆千千略高,故俯身道,“这些年都没动静,怎么快出嫁了闹起来”·骆千千低头不语,是惯有姿态。
骆笑离环顾四周:“你丫头呢”·素染出去送东西还未回,小桃倒是在房内,听闻这话便跑了出来,却见骆笑离对着骆千千打开了一副丹青问道:“是这个人不是”·画上的正是温友良。
骆千千看了看便一点头:“是二公子·”·“你多看两眼啊·”骆笑离摆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么俊俏你都不要你在骆家苦没吃够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一手死死握住了骆千千手腕,“千千,好表妹,你多看两眼。”
骆笑离不傻,丫头跟她说骆千千住在后院,她心里便明白骆千千做不得主,如今故意装憨来威逼利诱,是怂恿骆千千去闹,或者要骆千千和她一起闹,胜算才大··“你干什么。”
素染一进门看到的就是骆千千被人握住手腕,蹙眉不语显是吃痛,劈开对方的手才发现对方是个女子,素染学了乖,只问小桃,“这是……”·小桃忙道:“是三小姐。”
素染冷冷的“哦”了一声,声音平平却透着- yin -阳怪气:“要嫁人的那个啊·”·骆笑离不曾想杀出个素染,愣了片刻,一时间忘了追究素染言语中的嘲讽,盯着素染看了几眼,素染的目光不躲不避冷冷回视,半晌骆笑离忽的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素染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不理她的笑··骆笑离便转向了骆千千,是一派热忱模样:“表妹,我开诚布公的说,我不想嫁人·既原先定的是你,而那二公子也无差错,所以如果你愿意,我一定尽全力帮你。
你若是不愿意……我再找旁人·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嫁给温家二公子”·骆千千木然蹙起眉,似是没听懂··愿不愿意对于骆千千来说太难,她从小到大只知道如何接受,从不会选择。
于是素染替她接了话:“自然愿意·三小姐说到做到才好·”·骆笑离一抬眼望向素染,勾起唇角欲开口·贴身小丫头突然在院外小声传话提醒道大夫人在找三小姐,骆笑离点点头道先走,日后再说。
走了几步突然回身盯上了素染的眼睛,嘴角噙笑:“愿意”·素染将不知所措的骆千千挡在身后,回答的清清楚楚:“愿意·”· · ·第5章 五·骆千千并未怪素染替她做了决定,嫁与不嫁,嫁给谁,对她来说都是一样。
骆笑离和她定了约,事实上更像是骆笑离与素染之间的交易·惯会察言观色的骆千千,觉得骆笑离看素染的眼神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送走了骆笑离,骆千千自行铺纸研磨,想抄书静一静。
最近的生人太多,她虽应付的来,却还是隐隐不安·总归是无处说的,不如抄书··小桃是丫头,但不是她的丫头,不可能时时刻刻候着她·素染虽说是刚买的丫头,她却也不习惯使唤她,更不想使唤她。
素染是大夫人赐给她的,身份立场一目了然·但骆千千没有多大情绪,只觉得自己白白拖累素染一场·遇鬼也好,定亲也好,本该是她一人的事,变成了两个人经历。
素染和骆笑离谈话的时候似乎是出于习惯一手拦住将她护在身后,素染挡住的一片光形成了黑暗的- yin -影,但- yin -影却不冷,反而静的很·骆千千置于那片狭窄的- yin -暗中,看着黑暗的边缘渗出了强烈的阳光,突然意识到生平第一次被别人保护了,不觉有些不习惯的慌乱。
骆千千微微一闭目,知道自己是心绪不宁·而她的人生,最忌讳的就是心绪不宁,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无波无澜已是福分,自己远没有任何动心动念的资格··“要写字”素染远远看她铺纸,走来想接过她手下的砚台,声音平淡的只是冷,“我帮你。”
“不用·”那声音不知为何会落在心底,忽如其来的悸动让她只想逃,眼见素染的指尖近在咫尺,骆千千一缩手,又觉得拒绝的太过刻意,抬眸勉强笑道,“我自己来,你去休息吧。”
素染淡淡“嗯”了一声,也不多言··骆千千等她走远方沉了口气,提笔看着空白的宣纸,先想起了骆笑离给她看的温友良的画像··温友良是个谦谦君子,又十分的和气。
骆千千心中难起少女该有的波澜,但也是清楚的,他那样一个人,原该惹少女心动·不止小桃,连素染对着他都……·素染抬眸看温友良的眼神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可能温友良没有注意,但骆千千看见了,素染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光粼粼那样好看。
骆千千突然心绪一动,一滴墨点滴在那篇未落字的宣纸上,晕出一片氤氲··她懊恼又心疼的吹了吹那滴墨,觉得自己如此任- xing -,太不像话··笠日清晨,骆千千自行起身进了后厨,悄悄找了高妈妈。
骆千千刚进骆家便看清了形势,乖乖将为数不多的所有家底给了大夫人,母亲的玉佩则是送给了后厨的高妈妈··骆笑离与她达成简单的协议,临走时塞给了她不少东西,她终于可以拿钱财去问高妈妈要玉佩。
那玉佩成色不好不值钱,但既是母亲的东西,能留个念想总是好的··阴差阳错·骆千千未告知素染和小桃,刻意挑了个大早,只因这是自己的事,犯不上牵扯旁人。
骆千千的“孝敬”,高妈妈并不讶异·因为这位表小姐即便不孝敬,他们也是会不告而拿的·既然这位表小姐不会告状,那岂有不分一杯羹的道理。
但骆千千唯唯诺诺的提出要回玉佩,高妈妈便不高兴了,觉得素来识趣的表小姐今日有些不识趣··一扯衣襟拿下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佩,却没有给骆千千,只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抱怨:“我还当是什么稀罕物件儿,本想给我儿子,结果却遭了那小蹄子好一顿嘲笑。”
“小蹄子”是指自家儿媳··不识趣的表小姐明里暗里提出了两回,见高妈妈不松口也便罢了,眼光顺着那玉佩走了几个来回,心道记住那样子便是了。
可素染来了··素染眉头紧锁,就没舒展开过·她来骆家不过一个月,没一日骆千千不被人欺负·她从下人嘴里听到了骆千千的不少事情,本还不信,可现在不得不信,一心只是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没用的人。
高妈妈见素染踏尘而至,心里有点慌·不慌别的,欺负小姐她不慌,只慌素染太有杀气··管事老妈妈交代过,素染是大夫人挑的,特意来震慑表小姐,于是高妈妈安慰自己这本是个同道知音,笑嘻嘻的对着素染龇牙咧嘴:“姑娘早啊。”
素染停了脚步,先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骆千千一眼,一把将骆千千扯到身后,对着高妈妈开了口,语气是非常的不客气和不耐烦:“你拿她什么了”眼神落在高妈妈手中红绳线内的玉佩上,“这个”·骆千千真真切切的慌了,从素染身后探出脑袋,一拉素染的衣袖:“你别……”·素染碍着人多,不好发作,只回身瞪了骆千千一眼,要她不要多言,又转向高妈妈道:“还给她。”
高妈妈发觉这是个难缠的,许是有大夫人撑腰,气势足得很·但她一个后厨管事的,没必要和个丫头相对,何况是个不好对付的小丫头,于是换而对着好对付的骆千千,开始伸长了脖子指桑骂槐道:“这玩意本不值几个钱,小姐拿这个本就失了身份。
再说,堂堂一个主子,送东西给了我岂有要回去的道理要一个小丫头多嘴多舌·哼,小姐连自己的丫头都管教不好,可不是要丢骆府的脸”·高妈妈自觉这一番话合情合理,连敲带打恰到好处,令人拿不住错儿。
然素染并不和她讲道理,只淡淡道:“我说,还给她·”·高妈妈一滞,气哼哼的转身欲走:“小姐不管事,我找大夫人去便是·”·身子却不动,等着骆千千服软。
可骆千千声音未至,素染却身形一动,随即鬼魅般出现在高妈妈正前,右手死死叩住她手腕,面无表情的开了口:“还给她·”·指尖一用力,高妈妈吃痛,便不由松了手,玉佩落地前一刻被素染左手稳稳接住,回身向骆千千张开手:“拿着。”
骆千千活了一十七岁,这般场景已见惯,却是第一次有人帮她·有人护她,有人帮她,两个第一次加在一起,将原本平静的生活连着心跳搅了个天翻地覆。
高妈妈恶狠狠的瞪着她,是个不会善罢甘休的意思·骆千千本想说算了又怕素染难堪,惶惶然接过玉佩的指尖泛了一片白··素染松开高妈妈的手腕,冷冷道:“高妈妈要去告状尽管去,听说大夫人最近忙着三小姐的婚事,高妈妈去,正好提一提表小姐。”
骆家上下都知道这门好亲事是三小姐替了表小姐,只是无人敢说·若是贸然提个表小姐,大夫人必定多疑,觉得脸上无光··高妈妈万万想不到这个护卫似的丫头还当真有个女孩心窍,手腕犹如被钢铁箍着一般泛疼,想骂也不敢骂,不骂又下不了台,一时间犯了难。
素染不管她满腹惆怅,只走近了骆千千,连个丫头姿态也不愿做了,只下了命令般开口:“回去了·”· · ·第6章 六·待回了小院,素染见四下无人,才带了淡淡的责备转身:“你怎么这么没用”·没用的骆千千没她腿长步子大,被落在后面并未听到她的话,可见了素染高挑的身影转身,骆千千突然内心涌出无限愉悦,脚步轻快的匆匆赶上,向她一笑。
素染对她骨子里的逆来顺受有些无奈:“笑什么,不怕大夫人骂你了”·骆千千抿唇笑着摇头,不为什么,只为这一刻心中欢喜··素染觉得她有点懦弱过了头,对大夫人是唯唯诺诺的怕,对三小姐怕,对管事老妈妈也怕,不知对普通丫头会不会也这么没用。
转念一想,好像骆千千也挺怕自己这个普通丫头的……·骆千千看着她的脸,笑着笑着便笑不出了,慢慢恢复了一贯的姿态,轻声道了句“多谢”。
素染无可奈何的看着她,突然善心大作觉得自己应该多帮帮她才好,即便自己的善心一来即走,即便时间有限··眼神微微一动,瞥到角落跑了一个丫头,素染微微一笑。
那是三小姐骆笑离的人··素染对骆千千说不上好不好,但她必须做的非常好,一半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毕竟是个下人,另一半是做给骆笑离看··骆笑离是正经大小姐,若是温家的婚事落在骆笑离身上,远比现在麻烦。
她要让骆笑离尽快把婚事推还给千千··骆笑离听了小丫头传来的消息,说素染在后厨为了骆千千和高妈妈起了争执·骆笑离的丫头- xing -子随她,是个好事的,抢个玉佩分了五章十八回,讲的是跌宕起伏,精彩异常。
骆笑离听说书的心理得到了大大的满足,同时又很是好奇·一个有情一个有义,素染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骆千千嫁人·莫非是那温二公子当真是个神仙人物·骆笑离心宽,不觉也想见见神仙,若是神仙好,自己委身嫁一嫁也是可以的。
好在念头一放即收,温二公子不是春花秋月,不可亵玩,最好也别远观··阴差阳错·按说她和骆千千如今有交好之意,骆千千又是确确实实的表小姐,理应换个住所。
但任何地方都没小院这么偏僻,难免说话不便·加之骆千千不提,她也懒得提··她将骆千千和素染看作一窝,如今这窝里多了个小桃,令骆笑离觉得世界真是丰富多彩,赌瘾上来了也顾不上,得空直接往骆千千这儿跑。
骆笑离接过小桃递上的茶,眼里氤氲一片流光,恰有分寸的笑出了一口小白牙:“小桃真好看·”·小桃年纪小爱听好话,骆千千和素染都是没嘴的葫芦,冷不防来了个爱说好话的三小姐,笑的见牙不见眼:“多谢三小姐,三小姐更好看”·骆笑离放下杯子,准备言简意赅的再夸一夸自家表妹:“千千……”·“三小姐。”
素染打断她,对于骆笑离,素染是一万个不信,在她帮她们之前,她必须确定骆笑离不是个反口覆舌之人,故淡淡问道:“既然三小姐愿意拿出诚意,那请先告诉我们,温家二公子无可指摘,你为何不愿嫁给他”·骆笑离微微一叹:“你们随我来。”
带着三人走到花园,此时花开的正艳,然而骆笑离锦衣华服,人比花娇,置身花丛中,长袖一挥,秀美艳丽中竟有了文人风骨,“花有千万种·然有人爱芍药,有人爱木槿。”
素染看不懂花,小桃听不懂话,唯有骆千千轻声道:“三姐是说……人各有所爱,不能强求”·骆笑离迎风而笑:“我是说我的心上人是咱们院里的花匠。”
小桃惊讶的接了话:“三、三小姐,花匠今年都七十七了……”·“噢,年纪有点儿大啊……”骆笑离认真的考虑了片刻,“那我喜欢他儿子罢,孙子也成。”
“他儿子两年前因病去世……”小桃哭丧着脸撇着小嘴想哭,“他孙子……孙子是账房的小林管事啊三小姐您可不能和我抢……”·骆笑离随口一说没成想小桃会真哭,手忙脚乱的安慰小桃,并许诺有她三小姐一日,定不会把小林管事指给别人。
等小桃满了十五,就做主把她嫁进林家··小桃一直漂于空中的单相思莫名成了板上钉钉的亲事,欢天喜地的去找小林管事了··素染毫不为其所动,骆千千对亲事无所谓,有所谓的是骆笑离,既如此,摆低姿态的应是骆笑离。
骆千千是个好脾气的,她不能陪骆千千这么好脾气,否则骆千千被卖了还能帮人数钱,数完钱还会贤惠的嘱咐对方省着些花··骆笑离见素染面无表情,不禁觉得无趣,出了花丛拉了拉骆千千:“你不觉得她吓人吗不如你别理她了,跟着我吧……”一眼瞥见素染杀气腾腾的盯着自己,拉长了音改了口,“吧——把——亲事好好商量商量。”
·骆千千看不懂两个人的眼神对视,虽然对于嫁不嫁无所谓,但既然骆笑离上了心,素染上了心,那她便也上心··骆笑离挽着骆千千往回走,一路回头跟素染使尽了眼色,素染便也不再追问,只问她如何打算。
骆笑离轻松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事情:“这不是来跟你们商量了吗·”·“骆笑离·”素染虽没叫过骆千千一声“小姐”,却也还算恭敬。
但对骆笑离没那么好脾气,尤其看不惯她嬉皮笑脸胡说八道的模样,直接直呼其名:“你是名正言顺的小姐,自己的婚事不愿意,大可以和老爷夫人说·”·“我说了”骆笑离快委屈死了,“我说,我好赌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这哪家允许媳妇出去赌啊别说咱们家就有个虚名,即便是皇帝老子的公主,想在院里偷养个汉子容易,想抛头露面赌一把,婆家也不许啊”·骆千千看她胡言乱语,显是急的没了办法,不觉同情起来,轻声道:“那夫人怎么说”·“我娘说,温家好,那个温友良一万个好。
你不嫁,难道……”骆笑离忽的打住,因为骆夫人说的是“难道便宜了千千”,对于这话,她万万说不出口,一是顾着骆千千的情绪,二是顾着自家父母的面子。
心念一转,骆笑离觉得自己当真是善解人意蕙质兰心,落到这步境地实在是上天无眼,不由重重叹了口气··素染认认真真思忖了片刻,忽道:“如若你名声不好,温家不愿意呢”·骆笑离一时反应不及:“啊”·“亲事已定,若问题在你,温家即使不愿,也只好在骆家换人。
但换人难免落人口实,最好的方法,唯有换成最初的人选·”素染微微眯起眼睛,几乎想到了骆家二老不情愿却没办法的表情,“对外好解释,对内也有交代。
如何”·“不可·”骆千千声音极轻却坚定,微微摇摇头,“名声对女子太过重要,如此对三姐不好·”·骆笑离对骆千千一笑以示接受她的善意,又向素染道:“可以,但名声一事如何做的果决即便我好赌,若是我娘有意隐瞒,却也容易推托得很。”
“酒色财气,于夫家来说·”素染望向骆笑离,突然微微勾起了嘴角,“不是色字最绝么·”·“哇,你是不是人啊”骆千千还未听懂,骆笑离已经拍了桌子大大咧咧站起来,“太狠毒了我可是冰清玉洁的三小姐啊”·素染见她这般,心知多半有戏,心头大石落下,不免看她也不太讨厌,不冷不热的丢了句:“冰清玉洁的三小姐与温大公子怕是同窗罢。”
“你嘴也太毒了”骆笑离亦是心头大石已去,敛了严肃表情开始咋咋呼呼的拉住骆千千,“表妹你怎么找了这么个……”被素染眼神一恐吓,再一次生生改了口,“个——丫头啊……”·“砰”的一声,小院的门被一脚踢开。
阴差阳错·骆夫人领着一群妈妈浩浩荡荡的闯了进来·· · ·第7章 七·骆笑离依旧是半歪在骆千千身旁,也没起来的打算·骆千千则是见怪了妈妈们踹门,故也不惊讶。
反是素染心中起了戒心,一看骆家二位小姐司空见惯的样子,不觉淡淡的无奈··骆夫人神色庄重的先开了口:“离儿,你在这里干什么”骆夫人什么都不怕,就怕女儿跟骆千千混在一处把婚事搅黄,因为知道女儿嘴里也说不出好话,故没等骆笑离开口便下了命令,“回去,少跟那起狐媚子混在一处。”
骆笑离主意已定,也不愿再生事端,和素染换了个眼色,又向着骆千千一笑,应了一声便走了··骆夫人见她走了,下人地方自己也不想留,一抬下巴令管事妈妈连着高妈妈一起“小惩大诫”。
素染对这个架势不大熟悉,望了望骆千千,见骆千千正在低头盘算,便低声问道:“你在做什么”·“我在数金疮药还够不够·”骆千千抿唇一笑,“没事的,你回去吧。”
自己垂手走到了管事妈妈面前··素染对骆千千逆来顺受的姿态是无奈,管事妈妈也是同样无奈·平心而论,骆千千和她没瓜葛,今年儿媳妇生孩子,自家老头子身体又不好,她没那个功夫去仗势欺人,可既然大夫人吩咐了,旁边又有高妈妈盯着,也免不了“按规矩来”。
“千千啊·”管事妈妈一叹,对着骆千千平静如水的面容,她也不想说什么自己也是被逼无奈之类的废话,“老样子,十五鞭·”·骆千千微微一点头:“好。”
素染在一旁一滞,她是个新来的,对这里处处是不解,听闻骆千千和管事妈妈的对话,黑漆漆的眼睛动了动,真敢打·其实平日是不常打的,打也只有一两下,可今日是带坏了三小姐的罪名。
三小姐是何人,是骆家拿去换真金白银的人呐··若是真金白银没了,骆千千这一条命都不够赔,何况是区区十五鞭··第一鞭下来迎着风声呼呼作响,于骆千千是久违的,打在身上先是极响亮的声音却入不了耳,肩上像是被人猛的撕了一层皮,随即灼热的疼便蔓延开来。
本能般的瑟缩了一下,骆千千闭目,心中盘算十五鞭结束该怎样忍痛微笑多谢管事妈妈手下留情··她已有四五年没被打过了,这次亦不算她自己招惹是非,但骆笑离一片好心,故也是该自己受的。
第二鞭落下之际,骆千千突然被人一揽,还在突如其来的温暖气息中未能弄清状况,便听到了结结实实的鞭子接触皮肉的声音··骆千千瞪大了双眼,素染的脸近在咫尺,因为疼微微抽了口气,然后对着她笑了笑。
素染来得太快,挡的不大彻底,这一鞭落在脖子上,立时起了一道血痕,映着四周也充斥了一片暗红··素染不大喜欢骆千千懦弱的- xing -子,但偏偏不自觉就冲了上来。
这次不是做给骆笑离看,实在是因为骆千千太温和太没用,几鞭下去估计会死的··可骆千千难得的不温和了,即便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费力的推了推素染,“你不要管……”·因为骆千千突然坚定了,素染反而有些发愣:“你说什么”她印象中的骆千千是只会躲在她身边惨白着脸瑟瑟发抖的。
·“打的是我,你挡了,还是要打的·”骆千千果然是惨白着脸,语气几乎带了令人不解的绝望,“素染……”似有话想说却生生止住了。
管事妈妈已在素染扑上来那刻便停了手,此等场面也不是没见过,听闻骆千千说白挡了一鞭,便漫不经心道:“大夫人只说打,打谁都一样·”·素染得了暗示,向骆千千微微笑道:“看。”
人总归是分三六九等的,表小姐再不济,还是主子·她既是下人,便要做好本分·做好本分,不越矩,是她唯一能做好的事··可一向柔顺的骆千千脸色蓦地一白,不知哪来的气力推开她,几乎是摇摇欲坠的走到管事妈妈面前,声音颤颤巍巍有了高扬起来的趋势,是普通少女要哭要闹的先兆:“还有十三鞭,我受得起。”
素染突然有些看不懂她,但素染知道她不会哭也不会闹·素染没那个善心去体会骆千千心里的苦,只觉得朱门金锁内的小姐们心思捉摸不透,各个都古怪。
骆笑离的丫头突然跑了进来,先看了一眼素染,便急急忙忙向管事妈妈道:“三小姐出事了,老爷让大家全都过去·”·既是老爷的吩咐,众人便纷纷往厅上赶,况且惩治不会哭不会闹的表小姐这出戏并不好看,一棍一鞭都闷声不响。
唯有高妈妈不依不饶,却被管事妈妈一瞪,也老实了··人来的快,散的也快·骆笑离来了又走,大夫人来了又走,妈妈们来了又走,只不过两炷香的功夫,整个小院便又只剩下了她和她。
骆千千轻车熟路的进屋拿药,素染一抚伤口抽了口气,被打在脖子上,疼倒是有几分疼,但不觉得多厉害,便随口问了一句:“没事吧”·骆千千一言不发的低头拿药,恍惚间素染看到骆千千眼角有些发红。
许是看错了··“没事·”片刻后骆千千平静的应了一声,抬起- shi -漉漉的眼睛迎着她一笑··她确实是在哭··不是因为鞭打,不是因为怕素染禁不起疼,而是因为素染那时冲着她笑。
这种笑,这种疼,她都太了解了··骆千千刚来骆家的时候,被骂也是怕,被欺负也是慌,被打也是疼,可她能怎样,又能说给谁,唯有自己宽慰自己··哭只会耽误时间,只会被责骂,没有任何用。
故她学会了只做有用的事·比如勤快,比如沉默·天长日久,她连自己也不愿意哄,索- xing -万事不放在心上··那一道血痕映在素染颈边,衬的素染更白了几分,骆千千一手拿药,满心是莫名的心疼,想伸手去触,素染却习惯- xing -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
阴差阳错·骆千千的手停在空中,没有上前,亦没有后退,只轻声道:“过来·”·素染不习惯的一笑,自顾自接过了小瓷瓶:“我自己来·”·骆千千点点头,没有坚持。
方才素染替她挡了一鞭,离得太近,清浅的呼吸萦绕在耳畔竟让骆千千生了亲近之意,她极想伸手抱抱素染,她没有至亲和好友,拥抱是出于本能,至于为什么,她想不出。
总之没有做出来,便也不用再想··素染顾不上她的心事,自己草草擦了药,只拿着药问她:“打你哪了”·骆千千一怔,才反应过来素染要给自己上药,便微微一低头:“肩上。”
“你……”素染对着她单薄的衣衫愣了愣,“你等等,我去叫小桃·”怕骆千千留她,一转身便要走··骆千千并未留她,看出了素染的仓皇和刻意,只再平常不过的一笑:“好。”
 · ·第8章 八·小桃一来难免热闹,叽叽喳喳的说了一番,又说管事妈妈们走了一定是三小姐帮的忙·听闻三小姐回去把老爷最珍爱的两个古董花瓶砸了,扬言反正卖了自己也是赔得起。
陈年旧事涌上心头,骆老爷险些和三小姐撕破脸·骆笑离手气极佳,赌场几乎是十赌八赢,与骆老爷恰恰相反··只是骆笑离资本不够,加之讲求及时行乐,觉得光赌没意思,要有颜色才好。
故经常点几个姑娘作陪,每次赢的那点筹码全填进了隔壁青楼··骆老爷又是气又是羞又是愧,气的是自己手气差居然比不上女儿,羞的是自己酒色不沾的好人品也没有传给女儿,愧倒是少,毕竟骆笑离是小姐,是骆夫人养的,即便子不教,也不能完全算到他头上。
自从骆笑离守信给小桃和小林管事牵了线,小桃心里看三小姐满满都是好·温家二公子许久未见,影子已淡了,现在想来,再好也配不上自家三小姐,既配不上三小姐,定也配不上表小姐。
心里小算盘打了打,小桃边给骆千千上药边道:“三小姐手气好,不若让三小姐去赌几把,把老爷输的那些赢回来·这样三小姐也不用嫁,小姐你也不用嫁了”·骆千千对于小桃天真的妙语一向无法回应,只问:“三姐如今可好”·“好的很呢。”
小桃嘻嘻一笑,“倒是老爷夫人都气得不轻,据说三小姐连着大小姐二小姐,一路往上骂了祖宗三代,还说了许多……许多不好听的话·”·门外忽的一声闷雷,是要下雨了。
小桃怕打雷,一时间吓得落手没了轻重,长长的指甲正好划上了骆千千的伤口,骆千千猛的一咬唇没吭声,小桃后知后觉的收了力气:“好啦·”·骆千千忍着一头冷汗合上衣襟,问道:“素染呢”·“在门外呢,我去叫她进来。”
小桃想起什么似的低下了头,扭扭捏捏的红了脸,她是个下人,打小便没什么朋友,满腹心事唯有说给平易近人的骆千千,“小姐,我今天……约了小林管事看星星。
可是要下雨了,他一定不会来的……”未等骆千千开口,小桃又复开心了起来,“不过我不怕,有三小姐在,他跑不掉的”·骆千千笑着一点头:“嗯。”
借了小桃把油伞,眼见着小桃蹦蹦跳跳的身影融进雨里·小桃是个有声色的,悲喜哭笑都热闹,骆千千惯了无声无息,偶尔看一看小桃觉得有趣的很·浅笑着一侧身,骆千千看到了素染。
素染站在廊前看雨,雨势渐大渐闹,衬着一动不动的素染更苍冷三分··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带着晚间的凉风愈发喧嚣,可素染直挺挺的站着,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似乎没有感觉,似乎不冷··骆千千替她害冷,以前小桃是个机灵的,尤其会照顾自己·虽说不会欺负小姐,但只要小姐一松口,小桃立刻坐下陪着吃一餐肉也是常见的。
因为见惯了小桃的太过爱惜自己,于是骆千千开始有些心疼素染的不爱惜自己··骆千千一言不发的回了屋,翻找出自己的暗色披风,虽不新不艳却算得厚实,可作冬夜的铺盖,如此寒天便好熬些。
骆千千抱着厚重的披风走到廊前,她不愿像普通丫头那般唤她,亦不敢像好友那般给她披上·素染比她高,可骆千千依然低着头,带着惯有的柔和怯懦,只轻声道:“夜里凉。”
素染微微一滞,半晌方接过:“多谢·”刚想寒暄一句,骆千千却已经回屋··对于素染,骆千千从来不想要回报,她只是单纯的想对她好。
单纯也通透,骆千千知道自己是活不出颜色的,素染在她面前也是如此·日后即便素染有了颜色,也绝与她无关··没人在侧提点她,她必须告诫自己不可行差踏错。
对素染好已是在放纵自己,她只能点到即止··骆千千细微的反常并未在素染心中晕起多大的涟漪,骆府上下对素染来说都太过陌生,何况她也无心去了解··素染抬头看着雨似无休无止,四周只余雨声,人声全无,内心是她所爱的万籁寂静,若这场雨不停,若能长久,当真是好。
只是那人不在··这样好的雨便也算不得好光景··素染回屋时已近半夜,看骆千千趴在桌前睡着,手臂下压着厚厚的宣纸,纸上是抄的佛经··素染读书不多,字只识得几个,她分不出诗经和佛经的区别,只道都是经书,看不出骆千千不言不语,却挺有禅意。
素染轻手轻脚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突如其来的暖意中,骆千千却惊醒了··骆千千带着尚在梦中的一片茫然,看向她的双眸中并未投映人影,但声音极轻的开了口,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依赖唤她:“素染。”
素染一时思索不及,回应那人已成了本能,轻声应道:“我在·”·一时语气温柔的令自己后悔··可骆千千只睡眼朦胧的向她一笑,又把头埋进了手臂中。
阴差阳错·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素染·那个素染真是好看,有着清秀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梦里的素染为她挨了一鞭,她便不顾管事妈妈们在侧,死死抱住了她,说出了藏在心里未来得及说的话。
她攥紧素染的衣袖低喃她的名字,霎时间的心慌意乱令她沉静不下去,一滴眼泪划过眼角,她开口的话几乎是恳求,她说素染,我不习惯和人交好··所以,你不要对我好。
 · ·第9章 九·第二日,本该来帮骆千千换药的小桃却许久未至·素染伤在颈边,自己上药方便·骆千千那鞭却落在后肩,需他人上药··素染作不知绝口不提,骆千千也不为难她。
自从婚事有变,小院便鲜有人来,骆千千想找别人也找不到,只一心等着小桃··正午时分,小桃偷偷摸摸来到小院,手脚轻,声音却大,欢欢喜喜的远远传来:“小姐小姐,有人来看你啦”·骆千千受了一夜风寒,起时浑身有些发烫,面色却如常,挣扎着起身,只道:“是三姐吗”·若是骆笑离,她想让骆笑离托人寻个好药,能不留疤的。
素染伤在脖子上,伤痕却落在骆千千心里一天一夜,骆千千思前想后,颇为担心··这边披着衣服下了床,那边小桃已领人进门,焕发出勃勃生机:“不是三小姐啦,是温公子”·骆千千猛地一滞,在那抹青衫初至时,慌乱的扯起衣衫。
温友良在小桃推门一瞬已觉得屋内暖意甚重,似是屋内还未起身,一见骆千千有所动作,顿时转身低头出门:“对不住”·骆千千并不是衣衫不整,只是衣衫未层层搭好,心里便觉不便见外人。
顾不上招呼温友良,自己先把费事的衣衫整理好,方微微红着脸出了门··温友良退到门外候着,面色亦有些局促,见骆千千出来便道:“听闻骆小姐身子不好,可好些了”·骆千千一点头,几乎没有思索,只顺着话道:“好些了。”
“我……”温友良平了平心绪,看了看一旁的小桃,方低声道,“我是听了骆三小姐的话,才知道贵府府内之事·有几句话想与小姐说。”
“三姐”骆千千听懂了温友良的言外之意,骆笑离明言暗语间,竟挑唆温友良一个男人孤身来小院找她,如此自然是有要事,原该带他进屋商议。
但骆千千不愿惹事,微一沉吟,想先问过隔壁屋的素染,小桃却沉不住气了,一手扯着温友良的衣袖,一把拉住了骆千千:“我们进屋说,来·”·骆千千措手不及,被小桃拉进了屋。
好在温友良是个温文有礼的,看出骆千千不惯,便远远站门边,不再走近,只说明来意:“我此番前来,虽没有禀明骆老爷,但家父也是知晓的·故千千小姐不必担忧。”
一番话的意思是温家知道此事,温友良此番绝非私下往来,不会对骆千千无礼··骆千千垂首,轻声道:“多谢·”·是谢温家与她言明。
温友良不知她谢从何来,却因时辰有限无瑕细问,自顾自道:“贵府亲事想必小姐心里清楚·我们不愿违背贵府之意,但若是退亲转与三小姐定亲,对千千小姐名声有损。”
温友良一片善心,无试探之意,故十分直接,不等骆千千反应便继续叹道:“实不相瞒,家父实在也是……进退两难·好在三小姐明理,已将你的事说与在下。
千千小姐,实不相瞒,娶妻娶贤……若小姐不嫌弃,在下愿亲自登门向小姐求亲·”·骆千千此刻方听懂,便有了些如梦初醒的惶惑··温友良之意是,温家对她颇为满意,不惜违背舅父的意思。
为彰显诚意,还特来与她商议··骆千千眼眸微微一动,澄澈的眼中多了一丝不解··娶妻娶贤··她贤吗·她与温友良只有一面之缘,何来的执着非她不娶。
 ·即便有骆笑离从中撮合,温家也犯不上为了她开罪舅父· ·可骆千千向来不爱追究缘由,微微一垂首,是柔顺的笑:“多谢温公子美意,只是……我全凭舅母做主罢了。”
·迎着那不含情绪的清浅目光,温友良蓦地心里微微一动··不为自己动,为自己的父母动,为整个温家动··父母之言不虚,骆千千是个谦和贤惠的,毫无骄纵任- xing -之风,娶回只会一心相夫教子,孝顺公婆。
加之骆家朝中有人,自己只需踏一只脚混个一官半职,整个温家便有望··这样好的妻子,哪里去找·这样好的门路,哪里去寻·骆千千是骆家来换财的棋子,可他不算。
他有自己的抱负与前程,谈不上野心,可若康庄大道在眼前,何人愿舍近求远·温友良是曾作他想,那也由不得他·骆家温家各取所需,骆千千过门,温友良自会相敬如宾待她。
若是骆笑离……·温友良脑海浮现了骆笑离明艳照人的模样,微微苦笑,他若是爱色之人,又何必舍了心上人,顶替兄长来骆家·温友良一手欲覆上骆千千的手,忽自觉不合适又先行撤了开:“既如此,你等我。”
骆千千一垂眸,没说等也没说不等,只觉得一旦回应便会对不住素染·素染一直为自己奔波,此刻她不在,无论自己如何应对都有负素染··温友良自觉久留不便,骆千千看出他的离意,起身送他出门。
两人带着小桃刚踏出门,素染的房门便开了· ·素染的诧异只显于一瞬,随即便是淡淡的盯着二人··温友良看清了那不善的脸色,骆千千却盯着她脖子上的血痕目不转睛。
骆千千知道素染不柔弱,那道伤痕也不甚严重,短短两天已经转为暗红褐色,再过几日便无痕迹·可那人是素染,她沉静的心便猛的活了,在胸腔里狠狠跳了几下。
阴差阳错·温友良意思已传达,对素染微微一颔首,便向骆千千道:“温家之意便是如此·”·骆千千本想对他微笑,却因有素染在侧笑不出,只轻轻一点头,道了句“多谢”。
温友良又向素染及小桃道了声,便悄声疾步离开了小院··素染几乎只犹豫了一刻,便欲跟着出去,及至门边方止步,回身道:“我……出去一趟。”
骆千千向她一笑:“好·”·素染匆匆离开,小桃心生不妥,先道:“小姐·”·“不妨事·”骆千千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满心皆是素染削瘦的身影,心道天凉,素染那身衣服未免有些单薄。
微一垂眸,骆千千觉得自己有些不一样··她向来是个只求相安的- xing -子,自己好坏都可忍·如今却不愿让素染陪着她一起忍,平白无故的相伴让她觉得亏欠素染甚多。
门外脚步声一近,是骆笑离笑盈盈的踏入了小院,声音清脆悦耳:“表妹”·骆千千向她一笑,既然对方叫了“表妹”,她也顺势答道:“三姐。”
骆笑离一笑之中,有七分和善三分天真,看不出真假,然这么些年,骆千千明白骆笑离不是热心的- xing -子·如今素染不在,骆千千有些微微怵她··小桃却喜欢这个明艳动人又大大咧咧的三小姐,直往骆笑离身边跑:“三小姐刚才温公子来啦,多谢三小姐”·骆笑离伸手摸了摸小桃的头,也想抚过骆千千,却止住了:“今晚爹娘不在,我和二姐特地摆了戏台子,请了戏班唱戏。
表妹和小桃一起来吧·”·小桃自然欢天喜地的拉着骆笑离不放,骆千千点头不语,轻声道:“三姐带小桃先去吧,我随后便来·”·骆笑离见她神色有异:”千千”·骆千千回首看看死气沉沉的小院:“我等素染。”
夜里的小院算得上荒,她一个人的时候怕极了,近乎恐慌,故不想让素染也怕··所以她在这里,等素染·· · ·第10章 十·骆笑离请的戏班子远近闻名,骆千千早有耳闻,却因身份不讨夫人的喜欢一直没机会去看。
这日也终是没去··因为素染没回来··骆千千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发怔,满心只觉得不是小院少了个人,而是什么从心里被抽离了··想了许久也是一片恍惚,骆千千觉得自己是魔障了。
外面戏班的热闹非凡怎么会比不上一个清清冷冷的素染呢·直到半夜素染归来,轻声问了句“怎么还不睡”,骆千千才清清醒醒的知道自己离不开素染。
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与人无关,与素染也无关·所以她无需向任何人交代,只守着自己的心··骆千千没有爱过,心里不知这算不算爱,书里说情爱总是痴妄的,她只有痴,不敢妄。
对于爱一个人,骆千千有些惧怕,可因为那人是素染,却又不怕了··她起身不敢质问,倒是素染回身向她解释,声音是喑哑的黯然:“我怕温友良捣鬼,追上去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耽搁了。”
见骆千千抬眸看她,便补了一句,“别说,温家倒真是有诚意·”·骆千千愿意听素染说话,说什么都好,看出她神不守舍也不多问,含笑着开了窗,锣鼓声在天际弥留仿佛还未飘散尽:“今天三姐请了戏班,很是热闹。”
素染问道:“你喜欢”·“嗯·”骆千千嫣然浅笑,“喜欢·”·笠日温友良送来聘礼上门求亲,正逢骆老爷被债主团团围住,骆老爷如逢大赦,当场应下求娶骆千千一事。
待骆夫人知道,此事已被在场的债主们传遍扬州,覆水难收··骆夫人一面暗骂温家- yin -险,一面训斥骆笑离“果真输给了后院那个狐狸精”··骆笑离自小便野惯了,对这个娘没好感也没恶感,只当耳旁风,一边想着那日与温二公子打了个照面,倒算得上面如冠玉,配给骆千千不亏。
待骆夫人骂累了,骆笑离起身便走,回房换了身男装要出门逛逛,不料大门被债主堵了,骆笑离直接从骆千千的小院翻墙··骆千千想劝又不好劝,反而被骆笑离撺掇着一起出去看看,小桃一呼即应,眼见三人架了梯子,素染不放心,只好作陪。
骆千千出门比小桃更少,见了什么都是新奇,一双眼睛四下张望,心里有些隐隐害怕··骆笑离口齿伶俐,且行且介绍,大手脚的买了几份吃的,唯有看见赌场有些走不动道。
素染一边把自己的桂花糕递给骆千千吃,一边冷冷的拦着骆笑离,不让她把这群人撇下··骆笑离依依不舍的看了两眼,一咬牙道街尾处是家武馆,每次见着都很是热闹,便带骆千千去瞧。
可一群赤膊上身的少年男子练武,骆千千觉得不方便瞧,眼神自不往里看,唯有小桃看了个面红耳赤··骆千千自觉看男子练武不妥,拉着小桃想走,却见素染抱着臂呆呆站在一边出神。
小桃先一步过去,顺着素染的眼光一瞧,顿时乐了:“你便是不看练武之人,也别盯着墙角呀”·素染回了神,不顾小桃的嘲笑,向着骆千千道:“看好了”·一句话让骆千千红了脸,想轻声解释自己并没有,素染忽道:“骆笑离呢”·骆千千一转身,背后空空一片,方知骆笑离不见了。
心里猛的咯噔一声,不知该如何是好,骆笑离不见了,她还如何能回去·素染思忖一瞬就迈开步子,几步后发现远远落在身后的骆千千和小桃,生怕把人丢了,回头轻握住了骆千千的手腕,小桃眼疾手快的拉住了骆千千另一只手,跟着素染一路不打弯快速找到了先前的赌馆。
阴差阳错·骆笑离被素染生生从里面揪出来,一直以来的好脾气顿时化为虚有,是怒不可遏的跳脚模样:“你干什么”·素染一指骆千千:“你做事从没章法吗把她吓成什么样子”·骆笑离一看骆千千红着眼眶,衬得一张尖尖的小脸惨白,一颗心又顿时软了,低声安慰几句,回头重新瞪了瞪素染:“咱俩没完”·“三姐……”骆千千握住她的手,一双手吓得冰凉,“我不玩了,我们回去吧,好吗”·骆笑离看天色尚早,可骆千千和小桃都被吓得不轻,只得答应下来。
及至回了小院,骆千千才后怕起来,这段时间过的太过顺遂,几乎忘了自己这个表小姐,与下人无异··主子丢了,她只有死路一条··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素染给的桂花糕,她是当真被吓得六神无主。
骆千千心中喃喃,不出去了,再也不出去了··骆千千出嫁的前一天下了一夜的雪··温友良再也没有来过··骆夫人找了几个管事妈妈把骆千千接到整洁的大屋梳洗打扮,骆千千惶然的看着偌大的屋子不知所措。
在一片忙碌中,小桃偷偷跑进来恭喜骆千千,被管事妈妈发现,不仅没骂小桃,反而悉心教导骆千千如今快去温家做夫人,丫头来恭喜是要给赏的··骆千千心里一片茫然,原来做主子的事她竟一窍不通。
可慌了一阵便心静了,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学··盯着一旁的素染,按理说,素染是要给她陪嫁的··陪嫁,便可以一辈子陪着她··可骆千千舍不得,将心比心,如果是素染嫁人,她遥遥看着,光是一动念心里便一阵疼。
她不懂怎么对素染好,所以她惧怕的,便不容素染经历·所以骆千千三日前向骆笑离请辞去素染,还她自在··素染正在忙于点聘礼,听闻消息顿时愣在当场,万没想到骆千千这般大度。
盯着骆千千看了许久,方哑着嗓子道了谢··骆千千不知她是不是真欢喜,故认真看了看她,轻而又轻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倾身靠向素染,低声道:“你……抱我一下,好吗”·素染当真是存了心事,竟微微失了神,真等骆千千近在咫尺才猛的后退几步,便是没真触碰到她。
骆千千心里一阵酸楚,却低头浅笑道:“玩笑话而已·”·“我去点算聘礼了……”素染向门边走了几步,直着背脊忽然道,“对不起。”
尽管知道素染看不见,骆千千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道:“不打紧·”·素染不喜欢她,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你……”素染身形停滞了片刻,似乎是极其费力才说出口,“可想吃桂花糕”·骆千千心里涌上了一阵不安,起身慢慢走到素染身后,她知道素染不喜别人碰她,所以小心翼翼的站的不远不近,呆呆叫了句:“素染。”
素染身形有些颤动,骆千千怕到了极致,她将腰间的门令塞给素染,不去看素染的眼睛,只低头道:“你去吧,我等你·”· · ·第11章 十一·接过门令,素染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及至出了大门,脚下只停了一刻,阖上双目若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一个时辰后,迎亲队伍迟迟未来,骆老爷心急如焚,想派女儿去问问,谁知骆笑离一早人影不见·骆老爷一气之下,恨自己未能生个懂事的儿子··又过半个时辰,来凑热闹的人们纷纷言语起来,都道吉时过了不吉利,便远远来了一队人马。
骆老爷心中大石落了地,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及至花轿到了骆府大门,骆老爷才惊觉哪里不对··没有新郎·原本该骑着马的温友良不知踪影,温府管家牵着马,马上空无一人。
管家脸色比骆老爷好不到哪去,上前先说了几句喜庆话,随即悄声道:“二公子不见了·”·此话于骆老爷便是晴天霹雳,一怔之下不知如何是好·倒是骆夫人闻讯赶来,强笑道:“先上花轿再说。”
然而这边还未消停,却来了几个官差衙役·债主们被拖了半年,早已不信骆家,一纸诉状联名告到了官府··温家管家是何等角色,默默一挥手,整个迎亲队伍不声不响让到一边,进可迎娶,退可退婚。
骆府门前闹成一片,里间正要蒙上盖头的骆千千却一无所知··直至衙役带走了骆老爷,债主中两个好事之徒冲进骆府,吓得丫头小厮开始随手拿东西乱逃,带着喜娘也乱了章法,骆千千才知道出事了。
门外的温家冷眼看着,骆夫人没胆气去拦气势汹汹的债主,只能在府外转而大骂温家不是东西,温管家见众人都被吓得四下逃窜,方悠悠然道:“夫人放心,二公子迟早得回来。
他是跟着你家那个陪嫁丫头跑的·”·骆夫人一口心气上不来,脱口而出道:“什么陪嫁丫头”·送亲的丫头群中不知哪个先说了一句“素染”,整个骆府外也轰然炸了锅。
府内的不太平源于债主多是赌馆派来的地痞,看着府内女眷年轻貌美,开始动手动脚的不规矩,吓得府内的丫头号啕大哭,闹成一片··骆千千怔怔地发着呆,满屋子的人跑了个精光,她才缓缓起身,抬脚本能地想回小院去。
·忽然一个声音道:“你不要命了”·骆千千抬头,看到了多灾多病的大小姐骆笑芝··骆笑芝听闻丫头说债主闯进门父母无人主持大局,心里一慌,把刚吃的药吐了大半,然后便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没主意,跟着跑总没错的·她体弱多病,许久不出门,自然是跑不动·心慌意乱之下,远远看到了一身大红嫁衣的骆千千,她还是好心好意的出言提醒。
阴差阳错·大小姐身体不好,常年不见人,骆千千恍惚之下不大认识,故没太在意,只是想往小院跑··骆笑芝活了二十三年,病了二十三年·起先只是慌乱,如今看着骆千千,权当有了伴,突然也不慌了,咬牙往骆千千的方向跑,觉得活了一辈子也算做了件好事,一把拉着骆千千劝道:“你别犯傻那些都是无赖,万一被撞上了,只有被□□”·骆千千自然也怕,但她不愿往外跑,只想回小院,纵是死也想死在小院。
一个体弱,一个多病,两厢相绊,竟难分高下·拉扯了半日,忽然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闪了两人的眼··骆笑芝心如死灰的一闭眼,心道待会定要在受辱前寻死。
“唷”债主盯着骆千千一袭如火红衣,“这不是骆家那个丧门星吗听说还没嫁就把相公给克死了”·骆千千微微发抖,不敢接话。
倒是骆笑芝存了必死之心反倒坦然许多,于是此刻十分微弱的好奇了:“谁死了”·债主见骆笑芝一脸蜡黄并无姿色,懒得多看,随口道:“温大少爷”随即目光在骆千千身上转了几转,不怀好意的笑了,“看不出这丧门星倒的确有几分姿色……”·骆千千一张脸煞白,顿时存了和骆笑芝一样的心思。
只求死·然而一柄官刀横在债主和骆千千中间,握剑柄的手骨节分明,是个三四十岁的官差男子,身边并肩站着骆笑离··骆笑芝看到三妹,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又落回原处,双脚一软,帕子掩住了口,心内的委屈恐慌欲倾泻而出。
骆笑离却不看两人,只盯着那债主冷冷道:“来前厅拿钱·”·骆笑芝是彻底走不动道,骆笑离带着债主一走,当场瘫在原地·骆千千见她体弱,把她搀扶回房,几个躲在房内的大丫头见了骆千千均没有好脸。
骆笑芝有心斥责丫头却已气弱难言,那丫头伶俐,先一步吱吱喳喳传出了温管家的话·骆笑芝顿时没了言语,偷偷一望骆千千·一旁的骆千千眼神木然,仿佛那柄官刀扎进了心里。
一片混乱中,骆笑离当了家··她找一个衙门的朋友震慑了一番——欠债还钱,官府既然插了手,段不容许在这般私下报复··将整个骆府的财物一盘点,骆笑离知道骆府是保不住了。
先安抚了夫人,骆笑离便来与大姐商量骆府变卖的事宜··与其说商量,不如说告知·因为骆笑芝多年的病简直要被吓痊愈了,不能听到任何正事··骆笑离自认不是当家的料,可如今没人能抗起这个担子,她身为三小姐,自然责无旁贷。
仰头喝了几口给宾客备的喜酒,她突然想起了骆千千·这次婚变显然是人为,而且不是别人,正是素染··骆笑离不知道骆千千对这件事知道多少,亦不知骆千千与素染究竟是何关系。
白天还见到骆千千与大姐一起,那骆千千定然是没走·骆笑离找了一圈,最后站在小院外,在素染的房前看到了骆千千··骆千千在素染门前坐了整整一夜。
来来回回的匆忙步伐充斥着整个小院,或沉重或细碎,起先伴随着高声咒骂和窃窃私语,日照西沉,很快又归为沉寂·骆千千都没有动过,心里只想着素染··说来好笑,她心里隐隐有种倔强的念头,她不信。
不信素染会伤害自己··她软弱了十七年,坐了一夜,竟平白坐出了几分执着·骆千千自己也难以相信,这些微不足道的委屈,她本是能轻易照单全收的。
不但照单全收,还能勉强自己不含任何情绪的抿唇笑,连让骆夫人也能产生一丝怜惜之意·而现在竟敢抗争了,可见感情不是什么好东西,连她也被惯出了一身病··可素染从未回应过她。
约莫是自己惯的··念及至此,突然迷惘了一阵··待迷茫过了,再次清醒,便又只剩她一人··骆千千低头摊开双手,掌心空无一物· ·她自小便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一样物事是属于她的,没有一个人是她的。
如果有,那便清清醒醒的只是一场梦··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清醒太甚,故失去的时候向来不疼·只是她也会如普通人那般动心动念,微薄的奢望这种陪伴可以长久一些,片刻都好。
她对着那一方苍芜的台阶,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素染缓缓而归,对她冷漠平淡的一瞥,依旧是不言语·骆千千眼前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良久方无声的笑了笑·· · ·第12章 十二·素染是一年前被梁沉香捡回家的。
说是捡,不为过··素染记事起便跟着母亲四处奔波,记忆中再无其他亲人,唯有沉默寡言的母亲·母亲不似其他人的娘亲那般温柔备至,对她也不甚在意,只在逃难生涯中,二人似一叶孤舟上的浮游,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至于为什么只有母亲,为什么要四处逃难,素染没问··直到几年前母亲熬不过饥荒,和众多难民一起死在了扬州城外的荒野中··眼见其他难民分尸而食,素染从难民堆里把母亲拖出来简易安葬,便一言不发的进了城。
站在青楼门外踌躇许久,她过了似懂非懂的年纪,又在难民处见惯了野兽般的生活,为了果腹她也险些生啖人肉,本以为自己为了生存对外界一切毫不在乎,但真正踏足这种烟花之地,素染还是犹豫了一瞬。
正巧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出门,惊讶的“哟”了一声,一面香帕迎风洒了一片甜腻腻的香味,令素染无端泛起一阵恶心··警惕般的退了几步,素染盯着那人,眼里是不羁的光。
落在他人眼中便变了味,那美人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身影,轻笑一声道:“还没开门呢,小朋友来要饭呐·”·素染转身即走,并不是狠不下心卖自己,只是被那甜香一熏,虽几日未进食,胃里仍旧翻腾的厉害。
阴差阳错·她停在街角人最多的地方,指着墙上的告示问旁边一个好心的大叔:“这写的是什么”·“收学徒,包吃住。”
素染愣愣道:“有这样的好事,那这是什么地方”·那大叔看了看她瘦弱的身躯,突然笑了:“武馆呐·”·素染便进去了,毫不犹豫的签了十年的卖身契。
她沉默寡言又不苟言笑,未向他人言明自己是女子,自也无人问她··武馆的学徒并不好当,整天日晒雨淋辛苦训练,但因为管饭,素染依旧不觉得有多难熬·只是安安稳稳住了半年,身子骨硬朗的同时,身体居然先有了变化,不再和半大小子一样。
素染不知女子能不能留在此处,扯了几层布将自己牢牢裹住,能瞒过一日是一日··然和男人的身体差异也日渐显露,暴晒一阵之后无法和师兄弟一样脱个精光倒是因为- xing -格- yin -沉没被怀疑,只是信期身体发虚,切磋时难免头晕眼花,一个不妨被师兄摔倒在地。
在众师兄弟的哄笑声中,传来一声清甜的担忧··“你不要紧吧”·蜷缩在墙角的素染抬起头,因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先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落入眼间的是一双浅青色的登云靴。
待视线恢复清晰,那声音的主人未动分毫,素染抬头,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眸··那便是武馆馆主之女梁沉香··梁沉香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突然展颜一笑,微微俯身小声问道:“你是女孩子吧”·素染动作比思绪更快,来不及诧异,先点了点头。
梁沉香笑出了一个浅浅的小酒窝,轻声道:“武馆内训练严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见素染不知所措,便又道,“你不妨跟着我,可好”·素染已不复是当年那个灾民,但此刻靠在角落抬眼看梁沉香,无端觉得自己依旧灰头土脸。
但梁沉香目光真挚,并无丝毫轻视,素染如一个半大孩子般执着的看着她,依旧是动作比心念快,脱口而出道:“你会对我好”·梁沉香向她一笑:“是。”
素染便跟着梁沉香到了家中··剩余师兄弟一片诧异,及至丫头来告知素染是个女子,方才赢了素染的师兄变成了众矢之的,光天化日欺负女孩子算什么大师兄。
好不容易来了个姑娘,被大师兄揍跑了· ·素染被梁沉香带回家本什么也不会,梁沉香大大咧咧也无需她学,见素染和那些只会刺绣的丫头不同,只拉着她玩玩闹闹便好。
素染是天生的谨小慎微,对于梁沉香的活泼可喜是日夜悬着心,然梁沉香向她一笑,她便无可奈何只能奉陪·梁沉香素来没架子,人缘极好,这些日子既与她交好,素染便一跃成为梁家上下都客气对待的姑娘了。
这日下午素染出门刚回,便听见有人喊她··素染停了步子,规规矩矩的打了招呼:“师傅·”·梁师傅对着素染,心里很是怪异·素染本是他那武艺不错发育不良又吃苦耐劳的小徒儿,摇身一变成了个漂亮大姑娘,令梁师傅怎么看怎么变扭。
梁师傅为人正派,知道姑娘再别扭也不能多看,故只问道:“可见到沉香”·素染道:“正午时分我出门时……她还在家里。”
按理说素染应该称梁沉香一声小姐,但梁沉香不习惯,总笑着说不过是开个武馆罢了,哪里就是小姐了,别人听了岂不笑话·可当着梁师傅,素染到了嘴边的名字却不太敢说出来。
梁沉香爱玩不爱闹,从不惹事,故梁师傅不太担心,只觉得女儿家过于抛头露面,遂恨铁不成钢的抱怨一句:“你待会出去找找,女孩家家的·”·素染道了句“是”,不等梁师傅催第二遍,把梁沉香带她去过的地方一一跑了一遍,最后日暮西山零星落雨,素染方在城外河边找到梁沉香。
梁沉香正赤着脚淌入河水里去对岸摘药草,对着素染遥遥一笑,十分得意的挥挥胳膊,继而天空顺着她摇胳膊的弧度亮起一道闪电·· · ·第13章 十三·雷雨顷刻落下,梁沉香天生的开朗,可素染找了她一下午,因不善掩饰此刻实在摆不出好脸色,沉默不语的带着梁沉香进一个山洞避雨,板着脸不看她。
梁沉香依旧是无忧无虑的神采奕奕,笑嘻嘻的倚在素染身边看她:“生气啦”又自顾自的看了看雨势,随口安慰道,“这种雨很快就停啦,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寒风阵阵,梁沉香打了个寒噤往洞内躲,素染看了她一眼,寻了几把蓬草掩住洞口,一回头梁沉香已燃起了火堆,- shi -哒哒的长发黏在脸边,却依旧笑的灿烂:“火生好啦”·素染抿唇走过去,远远坐在另一边。
梁沉香嘻嘻一笑,凑到她身边道:“别生气了嘛·”·“没有·”素染语气没有波澜,“我不敢·”·一句“不敢”惹的梁沉香咯咯直笑,一把抱住了素染的胳膊,“我知道是连累你了,你就原谅我吧。”
越来越近的声音直往她耳边凑,“嗯”·素染蓦地红了脸,映着火光没被梁沉香发觉·干咳了一声,素染顾左右而言他,给自己寻了个台阶下:“出去好歹说一声,不然去哪找你。”
梁沉香一笑:“你还是找到我了呀·”·素染不知如何回答,没得一阵意乱,忽然道:“这雨还不停·”·“是呀·”梁沉香不爱追问,便顺着素染的话,“就快停了吧,总不信能下一夜雨”·一语中的。
一个时辰后,听着渐大的雨声,梁沉香昏昏欲睡:“我睡了,明天再回去吧……”·素染哭笑不得的提醒她:“梁师傅会急死的”·阴差阳错·“由他急吧……”梁沉香往素染身边靠了靠,带着天生撒娇口吻的抱怨,“素染……我困……”·“你……”素染欲言又止,片刻后才下定决心般道,“你累的话……靠在我肩上睡会吧。”
肩头一沉,是梁沉香已经枕了上来:“别担心了……明天我保你……”·素染盯着火光忽然轻笑:“对我这样好啊·”·梁沉香抬起头,下巴枕上了她的肩,言语间的热气直接扑向素染耳边,因为困顿不已,语气轻一字重一字的回她,“不是你说,要我对你好嘛……”·“睡吧。”
素染虚揽了她一把,“有我在·”·第二日回去,梁沉香被梁师傅堵在门前一顿大骂,骂完了梁沉香笑嘻嘻的一手挽着素染一手挽着梁师傅进了屋。
梁师傅见疾言厉色完全无用,便改了战术,十分苦口婆心的劝导:“你可知,昨日若是没有素染相陪,你一夜未归,今日名声该有多难听”·梁沉香笑了个东倒西歪,向素染一挥手:“多谢素染”·素染没听懂,可她不急,待梁师傅走了,梁沉香什么都会教她。
梁师傅一张脸挂不住,斥了一句:“待你有了心上人,看你还这么颠三倒四的”·梁沉香没有心上人,故不放在心上,饿了一夜拿着糕点就往嘴里塞,还分了一半给素染:“给饿了吧”·梁师傅觉得女儿不可救药,干脆甩袖走了。
素染方问道:“为何要多谢我”·梁沉香笑道:“没什么,我爹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回来便是有个人证陪着·我若是一个人一夜未归,外界就会说我啦。”
素染不解道:“说你什么”·“和男子不干不净吧·”梁沉香对男女之情不大通,故说出来是格外的大方和口无遮拦。
“可难道是我……”素染问道,“我守着你一夜,就不怕坏名节了”·梁沉香笑弯了眼睛,末了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连连摇头:“不怕不怕。”
“所以……我可以护着你”·梁沉香觉得素染的问题有点傻里傻气,点头笑道:“是·”·素染忽道:“那我……一生一世守着你,一辈子护着你,别人也不会说半分”·梁沉香微微一愣,敛了笑容蹙起眉,她疑惑素染是有言外之意的,但她却又不太参的透。
正巧路过的小丫头听见了,非常不屑地翻了个伶俐的白眼··“德行,就她会表忠心”·梁师傅回到武馆,觉得女儿过分洒脱了些,不十分服管束和十分的嫁不出去,思前想后伤透了脑筋,同样左右为难的还有素染。
第二日上午,梁沉香便趴在她窗外对她笑:“我们今日去城中医馆玩儿好不好”·在梁沉香的心里,似乎很多烦恼和正事都可以归结为“玩”,其他均是一知半解。
能说出来,但不解其意··对于梁沉香的不解其意,素染从不给予任何希望她能懂··懂了又如何,难道还要再奢望有回应·当下便很好,素染愿意陪着她玩,帮她办事,看着她笑,便足够了。
可尽管如此,素染还是微微蹙眉:“昨- ri -你一夜未归,今天一早还要出去”·“一点都不早”梁沉香也怕再被梁师傅啰嗦,偷偷看看周围,“素染你去不去,不去我可自己去啦”·”去……“素染无奈一叹,唯恐再满天寻她一次。
梁沉香见她一脸无奈,突发奇想,兴致勃勃的挽了她的手:“素染,你别丧气嘛我们晚上回来可以看花灯啊,今日有花灯会,可热闹了”·医馆中,远近闻名的名医王春华向梁沉香点点头:“梁姑娘来了。”
素染奇道:“这大夫和你如此熟悉”·王春华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我这边人手缺乏,上门问诊和堂诊自是无碍,但有的穷苦人家来求医,赠医施药,还多亏了梁姑娘帮忙。”
素染点点头,梁沉香埋怨道:“您应该告诉我爹去,省的他每日唠叨·”一边探头道,“今日我们可有什么能帮的上忙”·“今日人不多,昨日……”王春华微微一叹,对素染道,“昨日有个母亲重病,偏生我这边的草药都用尽了。
若不是梁姑娘,怕又是一出悲剧……”·素染问道:“什么悲剧”·“半年前,王大夫这有对母女来求医·”梁沉香垂眸道,“后来因为正逢城外灾民入城,病的伤的多不胜数,这对母女又没有银子治病……”·王春华接着道:“为了有钱治病,那家女儿居然把自己卖进了青楼中。”
话到此处,王春华微微一叹,医人难医世,他知道之时,却也晚了·心中既盼这对母女能遇到个好人,少吃些苦,却也心知天下之大,此等事早已屡见不鲜。
梁沉香虽不是富贵人家,却也衣食无忧,不知人间疾苦,听闻此事,只觉得是一桩天大的惨事,此时低了头不说话··素染却忽然问道:“后来呢”·“后来……”王春华微微一愣,犹豫道,“后来便不知晓了……”·“既不知晓,为何说悲剧。”
王春华愕然道:“一个女孩小小年纪,去了那种地方,岂不是毁尽终身”·阴差阳错·素染不解却坦然:“她为了生计,自己寻的活路,有何毁终身”·王春华瞠目结舌,梁沉香一拉素染的衣袖,素染转向梁沉香道:“你也觉得她做的不对”·梁沉香不愿与素染相逆,故想了一阵道:“那女孩为了母亲,也是很值得敬佩的。”
抬头见素染面色不对,便道,“怎么”·素染苦笑着摇摇头:“是我唐突了·”·易子而食之事只是书上四个字罢了,饿殍遍野中,清白二字再可笑不过。
可他们都不懂··素染看着梁沉香,心里一阵怅然,不懂也罢,她不必懂··一生一世都不必懂·· · ·第14章 十四·耽搁半晌,梁沉香在回家的路上被花灯迷了眼。
素染无奈的笑笑,心里总以为梁沉香是不同的,然如今看着沉香跳跃着加入灯会上那群少女中,明艳的裙边翻来转去突然就混入了人群无影无踪,突然觉得其实并没什么不同。
一样的爱涂脂抹粉,一样的会笑会闹,一样的不通世事··衣袖被轻轻一扯,是路边摆摊的小贩:“姑娘买胭脂吗这是新进的颜色,待会花灯会开始人多了,可就买不到了”·素染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掏了钱。
·小贩立刻眉开眼笑:“我这有四种,都是好的·姑娘要哪种”·素染站在摊前看了许久,小贩立刻看出此人不是行家,马上献宝似的拿起一盒:“这个好,姑娘,这个最贵,您看看这个颜色就和别的不同……”·素染明知小贩有意赚钱,却因自己选不出而如临大赦般准备接过:“嗯,我就……”·凭空一只手从旁轻轻巧巧的一拍素染的手:“干什么呢”梁沉香正挑花灯,忽觉素染没跟上,又跑回来寻她,“又发怔呢,傻瓜。”
素染蓦地一惊,眼见小贩张口欲言,脱口而出道:“不要了·”·拉着梁沉香便走··梁沉香好奇的回头看了看那五颜六色的小摊:“你买东西呐”·“没有。”
素染眼见人群越来越多,下意识的扣紧了梁沉香的手,“你别再丢了·”·“丢不了……”梁沉香轻笑着应她,拉着她去猜灯谜。
素染一来不懂,二来也无兴致,四下一看竟看见了武馆的大师兄方大庆··方大庆板着张脸直直的走向素染,低声道:“你们下午可是去了王氏医馆”见素染一点头,又忙道,“你们可惹事了傍晚时分医馆被人砸了。”
素染微微一愣,心道的确不曾惹事··梁沉香闻言却急了:“那医馆的人如何有没有伤到”·方大庆道:“不清楚。
馆长一听就急了,说你没事就爱往那跑,怕你们被吓着,让我出来看看,让你们赶紧回去·”·“素染·”梁沉香扣着素染的手紧了紧,“我们去看看好吗我有些担心,王大夫年纪那么大……”·“嘿……你……”方大庆见是两个年轻姑娘,不敢说重话,内心却默默同情起了自己的馆长梁师傅。
“你和方师兄回去,我去看看·”素染把梁沉香交给方大庆,眼见梁沉香不情不愿,被方大庆生生拖走了··王春华人倒是没事,只是受了惊吓,称来人一句未说直接砸店,见他年纪大倒是没碰他。
几个抓药的小伙计鼻青脸肿的挂着彩,都是老实木讷的- xing -子,具体也说不上几句··而原因不明··素染不大悬心医馆,心道来人既然下手有分寸可见只是威胁,既然与梁沉香无关,她犯不上揽事上身。
不冷不热的安慰了几句,王春华哼哼唧唧的声称要回去休养一个月··还未踏进武馆,素染先听见里面爆发一阵笑声,听声音是梁师傅··果真梁师傅笑的见牙不见眼,围着方大庆直溜达:“再说说,长什么样子”·“一副读书人的样子。”
方大庆深深叹了口气,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次,连他这么尊师重道都有些不耐烦·方大庆瞬间由半个时辰之前同情自家师傅改为了同情梁沉香··一见素染,梁师傅又乐了起来,伸出一只手用力招了招:“素染快进来沉香那个死丫头,有心上人了”一边拍了拍方大庆的肩,“你再说一次”·方大庆苦着一张脸,心道自己又不是说书的,面对梁师傅热诚的目光,只能重复:“带她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公子在猜灯谜……”·梁师傅听了数次,依然是津津有味,喜上眉梢的问道:“素染,那丫头回来就神不守舍,也不理我。
你去帮我问问,那人是哪户人家的公子”·素染一点头,径直的往内屋去··她要梁沉香亲口告诉她··波动的情绪抑在胸口,可只要是梁沉香说的,她就甘心。
心无城府的梁沉香对着素染,自然是欢喜又大方的承认,那是素染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温友良··梁沉香是个单纯的人,喜怒哀乐都表达在脸上,对于喜欢毫不掩饰,她见过的人不算少,却对恭顺谦和的温友良赞不绝口。
大概就是才子佳人花灯相会,一见钟情··突然发现了素染脸色有异,梁沉香收了话,关切道:“你不舒服吗”·素染不知如何是好,择了梁师傅的话搪塞,出口却带了沉重的无奈:“女孩子家,也不害羞。”
“为何要害羞傻素染,我逗你的”·一贯的梁沉香应该是这般回答才是··阴差阳错·可梁沉香迎着烛火向她笑,微微一低头脸上晕起了一片红,却是真的害羞了。
素染无言的看着她欢喜,在梁师傅的默许下,无滋无味的开始帮梁沉香送信给温家··如此三月有余,是温友良先断了往来··温友良最后一封信上提及兄长的婚事,所求的骆府家中得罪不起,故必须由自己婚配。
言辞温润不舍,却以大局为重··梁沉香不是个会闹事的,也不是个大度到没心肺的,没追着质问,只是红着眼睛发呆,再也不笑了··素染冷眼看了几日,知道温友良是不会来了。
温友良爱梁沉香,因为她与那些大家闺秀不同,因为她明媚多彩,她不拘小节··素染也爱她,只因为她是梁沉香··坐在梁沉香身边陪了许久,素染叹了口气,问出了迟了三个月的话:“他有那么好”·梁沉香微微点头,心里还是觉得温友良好,想笑却笑出了一个凄惨的弧度:“素染,我没事。”
“嗯,没事·”素染将手覆在梁沉香的手背之上,低声道,“有我在·”·倾身用力抱了抱红着眼睛的沉香,起身时嘴唇不易觉察的擦过了梁沉香的额头,然后跟管事打了个招呼,素染近乎决绝的出了门。
她活了一辈子,心里和命里都只有一个梁沉香·凡是梁沉香要的,素染都给她··素染有的,就给··没有的,就去抢··抢不到,她就杀了骆府那个待嫁小姐。
· · ·第15章 十五·素染进了骆府之后才真真正正看到温友良,平心而论,挑不出错··而骆千千此人是低到了骨子里,素染一腔勃勃杀机被骆千千的心如死灰一扑即灭。
素染下不了杀手,况骆千千做不得主,杀了也无用,故素染只盯着最可能惹是生非的骆笑离··骆笑离也是貌美,也是娇俏,也是爱笑·可在素染心里与梁沉香自然是有天差地别,况真真切切的,骆笑离对着她时,抬眸低眼瞬间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别有深意。
·素染在粗人堆中混久了,对这种心怀城府之人毫无好感··好在骆笑离对骆千千不设防,那便是素染最好的屏障··那日温友良来小院求亲,素染看到了一个机会,对那个单纯好骗的骆千千,她只需寥寥数语便可轻易混过去。
温友良在素染身上感到的是毫不隐藏的敌意,故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敬而远之,十分勉强的笑了笑,仍不失礼数:“姑娘有事”·素染微微一点头,语气是隐忍的死水微澜:“她有事。”
温友良刚从小院出来,自然而然的接话道:“千千”·“沉香·”·温友良怔在当场,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梁沉香,蓦然被人说出这个名字,却也没有想象中的相思入骨,惊诧倒是居多:“你识得沉香”见素染面色不善,温友良叹道,“实不相瞒,我与沉香两情相悦,若不是家中……”·刺耳的便是那“两情相悦”,素染直接打断了他:“既然喜欢,为何负她既然有约,为何弃她”·“大哥一病不起,我必须对整个温家负责。”
温友良依旧谦和有礼,“我与沉香从未越礼,还望姑娘在旁多加劝慰,让沉香另觅良人·”·素染黑漆漆的眼里是一片暗渊,语气听不出喜怒:“如果我有双全法呢”·温友良一愣,审时度势觉得素染并不可信,继而淡淡道:“骆府和温家婚事已定,姑娘何必苦苦相逼。”
素染也不多言,见相劝无效,便抽身要走,方向是与骆府相反的闹市··温友良在身后忽道:“沉香可好”·素染因为时间有限,脚步未停:“你自己看看便知好不好。”
温友良只考虑片刻便跟了上去,他只看一眼,做个交代,绝不多留··梁沉香第一眼是看见了素染,愕然片刻,像一只轻巧的燕子毫不犹豫的扑进素染怀里,一向无忧的语气破天荒带了浓厚的委屈:“你跑到哪里去了”·素染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扑站式不稳,抱着梁沉香的身形一并晃了晃,突然觉得许久的- yin -冷被春风迎面扫过,只剩清凉和煦。
做什么都值得··缓缓抬手抚了抚梁沉香的长发:“我回来了·把温公子也带来了·”·怀中的沉香明显的一滞· ·温友良带着淡淡的无奈开口唤道:“沉香。”
梁沉香慢慢离开了素染,抬头向温友良强笑道:“好久不见·”·温友良心中一软,上前抱住了她··梁沉香堵着气,就是不肯回抱,可眼圈一红,显然又没有当真恼他。
素染未来得及思索,凭着一腔情绪转身出了门,及至对着空荡荡的武馆,盯着墙角微微发了怔··夜很清很冷,素染一动不动站在墙外觉得凉风入骨,明知站在此处不对,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心口疼到麻木之时,才朦朦胧胧的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可悲可笑··不知过了多久,墙内温友良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即出了门,见了素染,坚定道:“我带沉香走。
可我不能累及双亲,明日一早,我去骆府说明缘由,要打要杀,我一人承担·”·素染冷冷道:“骆府若是不放你,又该如何”见温友良显示并未思虑周全,素染道,“不若一言不发,直接离开。”
“那我父母颜面……”·乌云蔽月,素染的脸上一片明灭看不清表情,语气却透着- yin -冷的坚定:“你大哥·”·温友良的温雅俊秀透着优柔寡断,情义两难之际,被素染推了一把,如今骑虎难下。
阴差阳错·他是个普通人,自然会被七情六欲所扰·面对父母时,他不愿忤逆孝道,而真正见了心上人,少年人的冲动又盖过了理智··可不管如何,温友良想,他不该做的那么绝。
素染的意思,无非是花桥上门迎亲回家,直接配个重病不治的大哥,即便骆府知晓,新娘子总是退不得的·况骆府为了填补亏空,送人换钱,也不会追究··两厢大好,唯独委屈一个骆千千。
而新婚那日大哥一命呜呼,温友良心中慌乱不已,正如父母所说,这叫造孽··可素染顾不得,顾忌的事太多,比如骆府管家那里还有她的卖身契··素染本想迎亲那日趁着人多,随便找个借口拿着骆千千的门令要回假意签的卖身契,却总没想到骆千千主动提出放她走。
心软只有一刹,素染还是决定依计行事··她骗了骆千千的门令,不是为了卖身契,只因她等不得,她出门便要去煽动债主来骆府闹一番,闹到骆府无心追究新郎为止。
看着骆府被人搬空,素染有一瞬隐隐觉得不大对得起骆千千,那样一个怯懦的人,估计一辈子也抬不起头··可哪有那么多亏欠,她为了梁沉香,早就不惜一切··握紧手中的门令,心中冷冷的做了决断。
骆千千是个好欺负的,也是个不会计较的,既然所有人都可以欺负,也不少她素染一个··梁沉香因为温友良之事,梁师傅自认颜面无光,又怕她做傻事,索- xing -关了她一段时日。
外界流言到武馆即止,温友良只说自己家中有丧,让梁沉香静候几个月··梁沉香对外界所知甚少,一时竟有些胆怯,可毕竟是明朗要强的- xing -子,不愿伏低乞怜,爽快应下。
只在素染面前露了怯:“素染,我……有些害怕·”·素染斟了杯茶递给她:“别怕·”·“素染,你别再走了·”梁沉香抱住素染的胳膊倚在她身边,“我很担心你。”
素染如常的抚了抚她的长发,无奈一笑,再寻常不过的低声应了··“好·”· · ·第16章 十六·与此同时,骆笑离正焦头烂额的东奔西走。
迎亲那日大闹之后,骆夫人一怒之下得了疾病,一个月不到撒手人寰·骆老爷倒是在牢里身体康健的活着,可惜活的并不顺遂·好在有个曾经受他恩惠的捕快王占封知恩图报,帮他打点一切,只剩变卖家产。
涉及祖产,王占封一个外人不便插手,故所有事务都交给了骆笑离··骆笑离经验不足,可脑子清楚,不止清楚,也理智的很·毫不分说的遣散了所有下人,包括自己的贴身丫头和乳娘,结账那日一文钱也不肯多给,当着众人的窃窃私语,十七岁的三小姐脸不红心不跳,冷冷一扣茶盏:“请吧。”
·对于他人的评价,骆笑离从不在意··张婶拉着小桃,厚道的心不受控制的开始怨天尤人,万没想到骆府如此不争气,自己的忍气吞声什么也没换来。
小桃倒是单纯,对着自己格外喜欢的三小姐和相处了多年的表小姐,一张嘴哭了个惊天动地··骆笑离没劝慰,她想既是散了,也该有个人这样大动干戈的哭一场才是。
待小桃止哭了,骆笑离向她招了招手,然后转向了一边默默不语的小林管事,只说了一句:“小桃很是喜欢你·”·小林管事没想到三小姐会对自己说话,微微讶异的抬了头。
骆笑离疲惫的笑了笑:“她好不好,你心里比我清楚·这是我答应小桃的事,原该有始有终·你自己忖度着·”·小桃撇了撇嘴,是个忍不住又要继续哭的模样,骆笑离笑道:“走吧。”
眼见着小林管事一言不发又不远不近的跟在小桃母女之后离开了,骆笑离深深叹了口气,她也想一走了之,然而家里还有两个赶不走的··一个多病的大姐骆笑芝,一个多愁的表妹骆千千。
二姐在债主上门那一片混乱中,和自己的意中人私奔了··奔者为妾,纵那男子未娶亲,二姐在夫家的地位也不会高,想必日子过得并不好·但骆笑离不在乎,满心想着如果大姐也私奔就好了。
可大姐规矩的不像话,成天不出门待在她身边,珠泪空垂的不是哭爹就是哭娘,哭的骆笑离心烦意乱··另一个倒是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连喘气都没了声··骆笑离知道这两个人均靠不住,但真要舍下她们,无异眼睁睁让她们去死。
于是骆笑离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决定出门借银子··王占封只为她争取了三天,三天之后她们只能露宿街头·骆笑离如今手头半分积蓄也无,总得寻个新住处。
借不是好借,她是骆笑离,那便要担负骆府这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是赌坊常客骆三,倒是朋友多,只是这些朋友,推在金钱享乐之上,她犯不上自讨没趣··终于在黄昏时分,有个朋友的朋友主动登门了。
说来也巧,来者唤作丁时远,是温家大少爷的同窗··骆笑离十四岁起偷溜出去玩,赌坊青楼间打交道的都是三教九流,一眼便看出对方来意不善,然到底不善到哪一步,骆笑离想起了内厅的大姐和千千,决定只要丁时远借的了银子,自己做些牺牲无妨。
心念一定,骆笑离上前迎客,笑的明艳动人:“丁公子有礼·”·丁时远对骆笑离是闻名已久,平日里一个陌生男子求见大家小姐,自是门都进不了·如今骆府败落了,他自然少不了来弥补遗憾。
此刻一见,自是闻名不如见面,府里败落如斯,可骆三小姐仍然活的娇滴滴水灵灵,令他不免有些心猿意马··对着骆笑离的巧笑嫣然,丁时远觉得自己今日打扮过于随意,显不出风流潇洒来,心中暗暗恼恨,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的笑开了:“三小姐有礼。”
房内的骆笑芝因缺药,犯了心痛的毛病,叩住胸口缓了半日,缓缓的又要流泪,一抬手换骆千千:“表妹,劳烦把手帕递给我·”·阴差阳错·骆千千听了她的话,不声不响的拿了帕子给她。
骆笑芝掩口咳了一阵,心道救出来一个活死人,但也怨不得骆千千,若是自己,估计已经撑不下去了··骆笑芝亲耳听见三妹遣散下人那天,骆千千是如何成为众矢之的。
好奇的讥讽的咒骂的,不绝于耳··这尚是自家人,外面更是不用提··“表妹这辈子算是毁了·”骆笑芝暗暗想到,可自己又何尝好的了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千千。”
骆千千走到她面前··“我们去看看三妹·”骆笑芝像唤丫头那般对她抬起手,骆千千顺势也就扶住了她,骆笑芝担忧道,“有时候我真怕三妹一恼,把我们卖了。”
骆千千一直恍惚着,只感觉一切与自己无关·听了骆笑芝的话,许久才入了心懂了意思,哑着嗓子轻声道:“不会的·”·“会的,三丫头她……”骆笑芝深知离了骆笑离自己便是死路一条,故格外的殚精竭虑,“唉……”·两人未到前厅,便先看到了一袭长袍的丁时远,骆笑芝脚步一转,两人隐到了屏风后。
骆千千目光在厅中逡巡,于侧位寻到了骆笑离,骆笑离手持一纸文章正在细细的看,然手非常细微的在颤抖,垂下的眼眸扫出了一片- yin -冷的暗霾,抬眸却又是那天真乖巧的笑,语气是带着克制怒意的撒娇:“丁公子未免有些欺负人。”
丁时远被骆笑离欲拒还迎的一瞪,骨头已酥了半截,笑嘻嘻的上前握住骆笑离的手:“三小姐这是吃味了”·骆笑离一笑,猝不及防的抬手狠狠扇了丁时远一记耳光。
丁时远没想到她会突然发难,一时竟愣了,摸着自己火辣辣的半边脸颊,想放句狠话又怕自己会错了意,只压下火气道,“怎么还真生气了不成”·骆笑离冷冷一笑,声音也没了温度:“丁公子上门放贷,收利息也无不可,除了银子之外,还要纳我和大姐为妾,居于外室见不得人公子怎么不连我那表妹也要了呢”·丁时远笑道:“三小姐那表妹是个不祥之人,整个扬州谁人不知不知我本是开个玩笑,我只要你一个。”
骆笑离一转身,手中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摔,在一片清脆的碎裂声中握住了一片碎瓷,微一用力,掌心便滴滴答答的渗出鲜血,骆笑离一字一顿道:“丁公子上门挑衅是道我骆家无人”·丁时远本就是来讨便宜,但挑衅之意万万没有,如今见骆笑离娇俏可喜,并不想闹翻,忙道:“不不……”·骆笑离盛怒之下,却也知自己断不可再惹怒权贵人家,缓缓放下了碎瓷:“公子请吧。”
丁时远隐隐觉得三小姐有些泼辣的意味,况手持凶器,与她争执不太划算,故拔脚就走,不再逗留··骆笑芝扶着骆千千犹犹豫豫的走了出来:“三妹……”看着骆笑离那鲜血淋漓的手掌觉得触目惊心,骆笑芝本能的拿出了主母的款,缓缓道,“你也太烈- xing -了些……”·骆笑离冷冷瞥了她一眼,把一旁丁时远丢下的契文拍在骆笑芝面前:“你考虑一下”·骆笑芝低下头,脸上泛上了一层白霜,咬了咬唇:“我是为你好。”
“等过了这道关,我骆笑离一把火烧了他丁家·”骆笑离背对着她,话有发狠的意思,然语气却淡淡然然,且话有所指,“可也要等过了才行。
恩怨,都要先自己活的下去才行·”·一时无人接话,安静异常·一滴血滴答一声落在地上,竟听得清清楚楚··骆千千一直是眼前心里一片雾蒙蒙,那片白雾被骆笑离的血刺开了一道口,她不承望活的有多好,但既然活着,总不能一直浑浑噩噩。
况她如今没钱没家没靠山,也没资格浑浑噩噩··骆千千陪着骆笑芝回了房,骆笑芝如常抹泪,骆千千却渐渐有了主心骨··可一旦清醒了,素染的身影就往心里钻,她控制不住。
好在还能忍一忍··骆千千逼着自己平静·漫漫岁月,要么忘了曾经有个素染,要么习惯心里住个素染,至于结局如何,她交给天·· · ·第17章 十七·骆笑芝却愈发不能平静,继承了父亲胆小怕事的- xing -子,看着骆笑离一杯一杯的灌酒,唯唯诺诺的想做个长姊的样子:“三妹,咱们女儿家最好别碰酒……”·骆笑离对她是充耳不闻,她越劝,骆笑离喝的越多。
而骆笑离喝的越多,骆笑芝便越是要阻拦··骆笑芝一片苦口婆心,竟像是劝酒的··双眼泛红的骆笑离是彻底的原形毕露,毫不客气的发怒了:“滚”·骆笑芝为人多病,下人也好父母也好,与她说话向来温和。
如今被骆笑离一嗓子吓了一跳,眼泪汪汪的掩口夺门而出··骆千千相劝不住,看骆笑离扶额眉头紧锁,故轻轻坐在了一边:“三姐……”·骆笑离借着醉意把脑袋靠在骆千千颈边,声音不大,语气却恶:“真是烦。”
两手将骆千千纤细的身躯一圈,“你可别跟着闹·”·烦在哪里,骆千千不太懂,骆府的家大业大于她向来无干无系,那些戏文般的大风浪亦遥不可及。
沉默乖巧的被禁锢了许久,骆笑离松开了胳膊,再寻常不过的收回手,却在经过骆千千的腰间,止了··骆千千想出言安慰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刚想唤句“三姐”,骆笑离却侧了头,嘴唇贴上了她的脖子。
骆千千脸上蓦得一红,莫名的有些慌乱·但因为是熟悉不过的骆笑离,那个同她一样娇娇怯怯的骆笑离,故慌乱的有限·颇不自然的别过头去,骆千千微微打着颤,无力的轻轻推了推她。
阴差阳错·骆笑离的气息不稳,带着浓重的酒气一阵一阵往她耳边颈窝扑,可依然带着又甜又暖的少女气息,令骆千千困惑了一阵·直到真实的被噬咬的轻痛传来,骆千千微微泛红的脸彻底褪了血色,本能的鼓足力气要避开她,可当真推开了,骆笑离一手勾住的丝绦并着骆千千的腰带也一并散了。
骆笑离眸光中是潋滟而迷乱的- yin -晴不定:“你叫什么名字”·“我……”骆千千气若蚊蝇,明明可以逃,身体却不听使唤。
突然房门被推开,并着寒冻夜风袭来的是骆笑芝的莲步姗姗:“三妹,我想过了·与其……”话音一顿,迷惑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骆千千飘散的思绪归了原位,惨白着脸仓皇而逃。
第二日清晨,骆笑离听大姐的建议出门寻王占封,看能不能多宽限几日··同样早起的骆千千在小院里熬着骆笑芝的最后一剂药,她刻意等骆笑离出门才敢露面,前夜之事她绝口不提。
骆千千惯于将所有心事藏在心里,然而此番竟是个雪球般越滚越大,堵在胸口无法释怀··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门外站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隐隐绰绰还有个孩子样,衣衫破旧却干净,胸前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唯唯诺诺的看着她不敢说话。
骆千千因自己年幼也是这般胆小,生了亲近之意,问道:“姑娘,有事吗”·那女孩抬起脸,一张脸未施脂粉,清秀却苍白,犹豫着开了口。
“我……我找三小姐……”·骆千千道:“三小姐如今不在,你进来等她可好”·那女孩却连连摇头,四下望了望似乎唯恐被人抓住,松了松怀里的包袱却又复抱紧,原地转了几转,忽小声道:“府上有位被退婚的小姐呢……”·骆千千突然微微一笑,她受不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受不了背后的指指点点,而这个女孩大方问及的时候却没那么不堪了,坦然道:“是我。”
“姐姐……”那女孩拉住了她的衣袖,却又突然松开,下定主意般把怀里的小包袱往她手中一送,道,“您把这个给三小姐,求求你了。”
怀中沉甸甸的,骆千千微微一愣,不知这女孩视如身家- xing -命之物是什么··“我……”那女孩脸上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红晕,犹豫着道,“您告诉三小姐……春红多谢她这几个月的照拂……我……”轻轻摇了摇头,向空无一人的屋内看了一眼,转身即跑。
骆千千无心好奇别人的物事,抱着包袱回了屋,叫醒骆笑芝喝药··骆笑芝却道不知那唤作春红的小姑娘是好意还是恶意,先一步开了那包袱··包袱显是匆匆忙忙裹上,但最里层包裹的却细致,费劲巴力的打开,里面赫然是四锭银子,每个约有五两。
骆笑芝富贵惯了,虽如今一穷二白,却还未能体会到缺吃少喝,故仍不大知道银子的好,看只有区区二十两,并没什么感动,微微叩了叩胸口:“我当是什么宝贝……不过,一个小小女孩能拿出这些,也还算仗义了。
她问你什么来着”·骆千千老实道:“她问我是不是被退婚的小姐·”·“是了·”骆笑芝咳了几声,“她火中送碳,三妹却不在家。
她不敢转交旁人,心里却清楚……”·清楚任何人都可能不理三小姐,但那个被退婚的小姐,总是无处可去的··道理清楚,话却不能说清楚·骆笑芝还指着这个善解人意的表妹多伺候她一段时日,故很善良的含糊了几句,“咱们总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知三妹何时回来,你且收好吧·”·骆千千点点头,还欲把银子包回去,骆笑芝笑道:“傻丫头,那包袱破旧的不能用了,扔了吧·”·骆千千把银子放在骆笑芝枕边,包袱叠好放在怀里,心道总是春红一番心意,即便是丢,也要让骆笑离看上一眼,转达一番才好。
而真正看到了骆笑离,骆千千又有些惧意,畏畏缩缩想躲在角落,仿佛回到了旧时··骆笑离对此一无所知,清晨是光彩照人的出门,下午又光鲜亮丽的回来,不等别人开口,先非常得意笑了:“咱们搬”· · ·第18章 十八·三人的行李少之又少,骆笑离仿佛扬眉吐气般跨出骆府,把二人带到了一户偏僻狭小的农院。
王占封已经雇人打点好了一切,见了几人,仍旧是颔首低头:“大小姐,三小姐·”·骆笑离十分随意的一挥手:“王大哥客气了,这次还要多谢帮忙。”
骆笑芝本是正经大家闺秀,不肯轻易和男子接触,但此刻见妹子如此,而王占封确实也是功劳不浅,不禁道:“多谢王大哥慷慨解囊·”·王占封受人恩惠千年记,自是觉得鞍前马后都不算作什么,本又是个厚道人,听闻骆笑芝道“慷慨解囊”,忙解释道:“我只是帮着三小姐清扫打点。
小人家中拮据,并未能帮上忙·”·骆笑芝身体病态,脑子却也清明,一句话便知了分晓,向骆笑离问道:“你的钱哪来的”·“找朋友借的。”
骆笑离摸了摸鼻子,自顾自推开院门,“进来看看·”·“三妹”骆笑芝站在当地一动不动,难得的严肃了,“这些日子以来,你的那些朋友,哪个管过你你告诉我,钱哪来的”·“真的是借的。”
骆笑离十分心虚的瞥了她一眼,见骆笑芝不肯罢休,只得道,“温友良借的·”·骆笑芝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身形摇了摇,复问一句;“何人”·阴差阳错·“温友良,温家二公子。”
骆笑离也不顾有人在旁,“坑了我们那个温家,对,他家·”·“三妹”骆笑芝嘴唇微微嗡动,是气极的模样,“你……你怎可接受温家施舍姐姐知道这些日子你受了苦,但做人要有气节……我……我虽不中用,但即便是死,我也不受温家的恩惠”·王占封在一旁看着,隐隐感到两个姑娘要吵起来。
自知年轻姑娘口角,自己在旁看着不妥,可旁人两个年轻姊妹,自己一个男子相劝也不妥,一时尴尬非常··谁料骆笑离并不搭理,走向一旁接过骆千千手中的包袱,看也不看骆笑芝,口中只道:“随你便罢。”
骆千千目光在两人之中游离片刻,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并不是多么有骨气,觉得温公子和自己无牵无挂,肯相助自是最好不过,可又不太敢跟骆笑离走的太近,故微微低了头。
总归也不会有人问骆千千的意见,她索- xing -佯装不知··王占封听骆笑芝在一旁不住的咳,骆千千始终垂头不语,只好出言劝道:“三小姐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日后等手头宽裕了,再还温家也是一样,如今生计要紧。”
骆笑芝气急,咳的面无血色,习惯- xing -帕子掩口摇摇头,忽想起什么似的道:“银子……”忙向骆千千道,“银子”·骆千千一滞,福至心灵,掏出春红送来的银子递给骆笑离。
骆笑离光看着并不接过,疑惑道:“你们哪来的银子”·骆笑芝唯恐骆笑离不要,先解释道:“这是清晨时分,一个姑娘,叫……”转向骆千千道,“叫什么来的”·骆千千轻声道:“春红。”
“是,春红姑娘送来的·”骆笑芝道,“说明了解你三小姐之困,可是你的朋友罢”·骆笑离满脸疑惑,想了半晌也不知那人是谁,突然一抿嘴角道:“什么春红柳绿的,听起来倒像……”·见几人都盯着她,干咳一声掩饰过去道:“我当真不识,谁和银子过不去。
既送来了,便拿着使,咱们还得过日子呢·”·“不成”骆笑芝白着一张脸道,“拿着银子给温家还回去”·骆笑离摇摇头:“我们刚搬住所,日用全无,急需银钱。
不必争这口气·”·骆笑芝迎风而立,瑟瑟发抖,却只是道:“我便是死,也不受温家的恩·”·“既如此·”骆笑离也不多劝,对着王占封道,“劳烦王大哥相安置吧。”
王占封顿时犯了难,他妻室四年前去世一直未再娶,家中只一个六岁大的女儿·瓜田李下,自己一个男子怎可将大姑娘往家中带·可自诩有气节的大姑娘只站在原地拭泪,只认银子的三姑娘又拉着骆千千进了屋。
王占封规矩的远远站在一旁,犹豫半晌终于下决心似的开了口:“大小姐……”·院子是旧屋,故主之物一样未留·骆千千抬头看了看只有四面墙的空屋,心内并无不满。
只是一转身想起屋内只有自己和骆笑离,不禁微微发抖,想往暗处躲··眼见骆千千缩到了墙角,骆笑离并未理会··她心中隐约知道那晚酒后险些坏事,可人喝多了自然会误事,也怪不得她,况她也记得未能成事,故更算不得什么。
骆笑离买醉是常事,酒后胡来也不罕见··但偌大的家中只有骆笑芝和骆千千,无论是哪个都让她有些汗颜··由于不甚愉快,所以骆笑离决定彻底忘掉。
余光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骆千千,骆笑离心中是有了数·本只要上前道个歉,解释一番认错人即可,但骆笑离赖怠多事··既然骆千千不提,她大可装作无事。
既然骆千千人人都可负得,也不差她骆笑离一个··况本不是大事··屋子甚小,但两个姑娘各在一角却也显得空荡荡··沉默良久,骆笑离心念一转,先道:“哎,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不等骆千千搭话,先一步道,“我见到素染了。”
果不其然,骆千千抬起头,抱紧身体往后退了一退,张口欲言许久却未出声,最后只勉强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骆笑离心里知道不宜提及素染,但亦知道唯有提及素染,骆千千心有所系,才能不对自己避如瘟疫,否则以后的日子,她当真不知如何过。
佯装没看到骆千千惨白的脸色,骆笑离道:“我是撞到了她和温友良·她倒是好,见了我跟没见到似的,倒是温友良还跟我打了个招呼,颇有些过意不去·”眼见骆千千垂眸失了兴趣,骆笑离好奇道,“素染有什么好,冷冰冰的不解风情,做事又不留情面。”
骆千千一闭目,手按住了胸口,继而微微点头,勉力道:“三姐说的是·”手掌触及之处,单薄的衣衫下,挂着母亲的玉佩,是素染从高妈妈那里要来的。
骆千千知道,骆笑离的话没有错,素染对骆笑离和对她,都无情面可言··可在她的人生里,唯有那一个人曾经站出来··不必论缘由·                        ·作者有话要说:不太会写文·更新比较随意·人设一般三观不正·结局多是求仁得仁·意外看到有收藏真是的超开心w·因为自己难过的时候会找文章看·所以也希望能够帮你打发时间· · ·第19章 十九·骆千千按着玉佩的手下了十分力气,仿佛要将那枚玉佩镶进了心里,而心却是活的,比骆千千本人更为争气,不满的用力跳了几跳,骆千千忽然想到了一件正经事。
阴差阳错·从怀里掏出折叠整齐的素色粗布,骆千千低声道:“这是春红姑娘送银子的时候带来的包袱,我见她似有话要说,便先留着……”·终归是别人的念想,骆千千自己没有,便不想他人也落空。
骆笑离远远只看了一眼,却是哭笑不得:“我当真不识得那个姑娘·这名字也很是古怪……莫非是家里的哪个亲戚不愿露面又想帮衬一把”·骆千千本不愿多事,但想到那女孩消瘦的面容和惶恐的神态,心顿时软了,唯恐骆笑离忘了什么,故又道:“那位姑娘打扮很是素净……”话音未落,猛地掩口一阵咳嗽。
“你看你,什么不好学,学大姐那身病·”骆笑离见骆千千是铁了心要让自己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春红姑娘,急忙换了话题,半是玩笑半是训斥,“我是穷怕了,你可不能不争气,再学那个药罐子。”
骆千千捂住胸口,一腔热气倏的往胸腔里涌,许久才缓过气来,慢慢点点头··想必是和骆笑芝朝夕相处,当真染了些病痛··可并不打紧··骆千千想让骆笑离不必挂心,微微抬眸却见骆笑离已转身出屋,再未有一言半语慰藉。
这般情景反倒处之泰然,骆千千松了口气,也起了身自行去打水··骆千千粗活做得多,故十分熟练,却因身体弱始终不大有气力,好在骆笑离不管她,她一个人慢慢做活也倒是清闲。
等屋子打扫好,骆千千一阵头晕目眩,深深吸了几口气,按住了发疼的地方,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如今病也病不起,可千万不能再添愁绪··骆笑离对起居一向不重视,对骆千千平常不过的家务和厨艺都甚是满意。
一颗心丢在了油盐不进的大姐身上,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终于想出了对策··五天后骆笑离直奔大牢,打点了看守对着父亲“不小心”透露出大姐在王大哥家住了五天的事情。
骆老爷万万没想到自己出事竟能把两个多年在家的女儿都嫁出去,身陷囹圄也顾不得王占封身份低微·反觉知根知底不至欺负身娇体弱的大女儿,激动之下一条白花花的胳膊伸出了牢外,紧紧攥着王占封的手不肯放开,直叫“贤婿”。
王占封大为窘迫,自己有口难言,正欲求助三小姐,却发现三小姐早已脚不沾地的走了··安置好骆笑芝,下一个就是骆千千··骆笑离眼眸动了几动,便想到那个软弱仁厚的温友良还能容人,至于能把骆千千容到哪里去,便不是骆笑离要考虑的了。
心念一动,人已到了温家门外··温友良听下人传有位姑娘在门外,本以为是梁沉香,意气风发的出门来,见到了同样神采飞扬的骆笑离··骆笑离向他展颜一笑,弯起大眼睛露出一口小白牙,是笑出了十分的颜色。
而温友良并不为其心动,只因几次相交,骆笑离都太过出人意表·不论是在骆家请他相助骆千千,还是街头坦然接受他的帮忙,都不是一般女子的作风··温友良并非好色之徒,故对着骆笑离的美艳动人,并不肯轻易动心,只微微一笑道:“三小姐。”
骆笑离讨好之意居多,并不在意温友良对她上不上心:“前些日子幸得温公子相助·”·温友良犹豫片刻,方问道:“千千姑娘……可好”·“算不得好。”
骆笑离并不是憋着一口气来讨什么说法,无意给人难堪,见温友良微微失色,忙解释道,“那丫头前几天得了风寒,在家躺着呢·等过些日子,也就好啦。”
又笑道,“借的银钱尚不能全部归还,今日来与公子说一声,再道声谢·我便回去啦·”·温友良本不望骆笑离还钱,但又不好驳姑娘家情面,只微微一点头,轻声道:“我送你。”
骆笑离忽的一笑:“好·”·温友良与骆笑离并肩而行,低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应当无愧天地·我先前因一己之私置家族脸面不顾,又有负千千姑娘,此番所作所为,实在……”神色黯然几分,“三小姐若是家中有为难之处,我定竭尽全力。”
骆笑离等到了这句话,正要开口,街旁忽传来尖声叫嚷“大白天的没开门呐”,骆笑离闻言望去,见是万春院的一个姑娘,穿的花枝招展却是一脸不耐烦,正向着一个地痞抖着帕子撒泼。
温友良不常见这般场面,微有些拘谨的略退一步,倒是骆笑离噗嗤一笑,道:“这位- xing -子也是泼辣,白天不接客便这般,到晚上怕是求都求不来·”·温友良听闻此妙语甚是尴尬,不知是接话好还是不接好。
骆笑离笑着摇摇头,正要离去时忽然一滞,嘴里喃喃念了两个“春”字,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又向温友良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骆笑离是读过书的,与温友良往来交谈向来客气,如此直呼“你”还是第一次。
·温友良听完骆笑离的话面露难色,却依旧点点头,上前向那女子打听了一番··骆笑离远远看着,知道若是自己亲自询问,这身姑娘打扮很不合时宜,心里又有几分担忧温友良问不清楚,然温友良微红着脸,神色却认真严肃,约莫一盏茶方回来。
直直的走向骆笑离,温友良依旧是温文儒雅,神色间却凝重了几分:“三小姐问的那位春红姑娘,死了·”· · ·第20章 二十·春红这个名字在骆笑离心里本就未留下什么印象,骆千千又擅做主张的加了“姑娘”二字,骆笑离闻名脑海中便浮现一个花枝招展的青楼姑娘的姿态,丝毫想不起有何故人。
万春院门外,骆笑离被那挥帕子的动作远远一晃眼,突然隐隐绰绰记起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自己曾帮过的那个女孩,似乎就唤作春红··还是几个月前骆府未显败落之际的事。
阴差阳错·鸨母认准了那个时常来光顾混酒喝的少年公子是个不缺钱的纨绔之辈,叫了不少莺莺燕燕随意挑选·骆笑离虽然爱胡闹,却也有少许分寸,做事想求个长久,并不太贪一时之欢。
鸨母跟这个眼光独到的公子较上了劲,不信这位公子不动心,姑娘换了一批又一批,连茶水也换了数次··骆笑离苦笑着一扭头,看到那营养不良摇摇欲坠的换茶丫头,两根细细小小的胳膊只剩了骨头架子,一问姓名年纪,说是叫作春红,过两个月就满十四岁了。
鸨母嫌那丫头见不得人,赶忙解释是因为她母亲重病没钱医治被医馆赶了出来,青楼这是大发善心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骆笑离微微一笑,终于解了腰间的钱袋丢给了鸨母:“这丫头我包了,她娘亲的病劳烦您捎带眼看顾些。
让这些姐姐们回去罢·”·“唷”鸨母一手将钱袋塞进袖子里,在袖中暗暗掂了掂分量,仿佛年轻了十岁,“好说好说,这些银子包这种小丫头,半年都有余”·春红愣愣的听了半晌,待鸨母出去了才真正反应过来,瞪大眼睛不解的看着骆笑离。
骆笑离托着腮,似笑非笑的着看她,一根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莫怕莫怕,我不会占你便宜的·”·春红回过神,因为年纪小- xing -子木讷,不懂如何表达,只是扑通一声跪下便连磕了几个头。
骆笑离也不拦,待她磕完方抬了抬手示意她站起来,问道:“是哪家医馆赶你出来的”·春红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唇却发不出音,许久终于嗫嚅了一句“王氏医馆”。
骆笑离侧头看着春红,忽然道:“那个王大夫敢欺负我们小春红,我这就派人去把他那家破医馆砸了·”·春红愕然的看向骆笑离,连连摇头却说不出话。
骆笑离微微一叹道:“你不会笑的吗”·春红知道自己的粗笨又被人弃嫌了,微微低下头道:“我不敢·”·“为何不敢。”
骆笑离笑着摇摇头,“我今日这般,他们便不会再为难你了·下一次,记得笑给我看·”·春红目送骆笑离出了门,依然是神情懵懂,却下了决心,下一次,她会笑给骆笑离看的。
可骆笑离再也没有来过··骆笑离向来挥金如土,况自己赢来的不义之财,连着那个容貌平平的小丫头,向来不往心里去·若不是被那艳红的衣裙牵出一段记忆,怕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眼见温友良上前问话,那原本满面不耐烦的女子见是个俊秀的富家公子,竟挂了几分笑脸,站在门外与温友良谈笑半晌才肯放人··温友良向来精细,在温家的事务上几乎不曾出错,骆笑离只是央他问春红所在,他却耐着- xing -子将始末问了个一清二楚。
末了方知那位姑娘已经死了··骆笑离并未有多少悲伤情绪,因心里觉得自己和春红也仅有一面之缘,只是惊奇:“死了可几日前,千千还曾见过她。”
“嗯·”温有良点点头,不知骆笑离所问春红到底是何意,但他向来进退得体,骆笑离不说,他便不多问,只道,“确是死了·方才那位姑娘说的清楚,那位春红姑娘本是卖身进青楼做杂役,前些时候突然求着……”·突然微微一顿,因那女子说的是“春红求着鸨母将自己卖身”,但此番粗言秽语如何能在骆笑离一个姑娘家面前坦言,可又不知该如何转述方清楚,温友良一番话顿了几顿,实在不知如何出口。
骆笑离忽道:“她是求卖身吗”·温友良一点头,见骆笑离直言,自己便也不再多犹豫,道:“正是·那位姑娘说,依照青楼的规矩,卖身的银钱大多都归青楼所有。
但春红姑娘……翌日天未亮便拿着卖身的钱跑了……”·温友良远不及青楼女子口齿伶俐,那女子当时抖着香帕叽叽喳喳,对着温友良将春红事件说的精彩纷呈。
道那日上午客人醒了见不着人,一怒之下找上了鸨母要说法·鸨母听闻也是大惊失色,怒道从未见过这般不守规矩的丫头,刚要派人出去把她抓回来,春红便自己回来了。
人是安然无恙,可银子没了··开张第一天便偷了钱,鸨母一怒之下叫人架起长凳板子,要当面训斥姑娘杀鸡儆猴··不料两板子下去,春红皮开肉绽,溢了一小口血,衬的惨白的脸越发没了活人气,生生被两板子打断了气。
鸨母气的是春红卖身的二十两银子没到手,至于春红死了倒也不心疼··按理说,小小的女孩刚满十四岁没几日,本是棵好的摇钱树,但春红生的不大好,清瘦矮小身量始终不足,并不讨男人喜欢。
故死了也就死了,以前和春红跟着来的母亲也早已重病不治身亡,如今孤零零一条尸,随便丢了个乱葬岗子也再无人问津··说道这里,那女子眼神滴溜溜的在温友良身上转了一圈:“这位公子真是情深义重世间难寻,尸首还要问个去处呐。”
温友良对于她的言外之意不加不理会,掏出随身的半钱银子不多言语:“多谢姑娘相告·”·如今原话告诉了骆笑离,骆笑离却不及他那么寡言,先奇道:“春红的娘亲死了”·“是,听说是久病未愈,一直拖着,终于没熬过去。”
骆笑离蹙眉道:“何时死的”·“这却不知·”温友良神色几分为难,应道,“只说有一两个月了,据说春红姑娘母亲死后,她一直颇为迟钝木然。
那位姑娘说,其实春红姑娘……本只是个粗使下人,青楼并未有让她接……接客的打算·”·骆笑离点了点头,突然微微一笑,怅然自语道:“卖了二十两啊。”
温友良不便插话,站在一旁陪她站了片刻,方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阴差阳错·骆笑离扑哧一笑,看着温友良道:“你这愁云惨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那丫头有什么。”
“我……”温友良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回答··骆笑离摇头道:“那丫头自己命薄·如今事情弄清楚了便好,省的大姐跟千千悬心……”话未说完觉得再说不妥,微微一福身笑道,“温公子又帮了我一次,多谢。”
温友良正要应道“不必”,却听见一边远远传来一声“友良”,转头便对上了梁沉香满脸不解的神情··温友良身边的骆笑离亦是闻言看去,目光由素未谋面的梁沉香向一旁的素染扫过,忽的扬起天真的笑脸:“素染,带着你的好友一并逛青楼啊。”
 · ·第21章 廿一·梁沉香和素染此刻刚好离万春院不远不近,听闻此话梁沉香先是好奇的四处一看,待看到“万春院”三个大字也知晓了几分,不觉拉着素染离青楼远了些,再看向骆笑离,方问道:“这位姑娘是……”·梁沉香向来坦然,即便温友良在侧,也不需温友良介绍,只落落大方的对着骆笑离发问。
骆笑离东奔西走数日,消息自是十分灵通,一见眼前人便知是谁,摆上了礼数,微微一笑道:“梁姑娘好,我姓骆·之前家中有些琐事,承蒙温公子帮忙,此番来道谢的。”
温友良感激骆笑离帮忙解释,却也自知此刻与骆笑离距离过近,往梁沉香处走了几步,微一侧身便与梁沉香并肩而立··梁沉香并未有多少察觉,既见温友良走近便向着他一笑,才又问道:“骆姑娘方才叫素染,与素染是旧相识吗”·“那是自然。”
骆笑离直视梁沉香,余光扫过素染和温友良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倒像门神一般,不禁觉得好笑,故意道,“我与素染相识甚久,她未曾提过我吗”·梁沉香茫然的微一蹙眉,继而摇摇头,轻轻“咦”了一声,却并不往心里去,只带着玩笑语气向素染笑着质问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骆笑离跟着“咦”了一声,意有所指:“素染姑娘瞒着别人的事情怎么这般多啊·”·素染自见到骆笑离那刻便没什么好脸色,眼见骆笑离编瞎话哄骗梁沉香,上前几步低声道:“你想怎样,有什么冲我来。”
“我可没胆子冲你来·”骆笑离笑着抬眼望向了素染的眼睛,压低声音道,“那位梁姑娘,倒很是好哄啊·”·素染瞬间冷了脸,择了个理由让温友良带梁沉香回家,自己和骆笑离坐到了一处酒家的二楼。
与以前相仿,素染黑着脸不言语,骆笑离依旧笑嘻嘻,食指敲了敲桌子,发问道:“来酒家是要吃饭的,这顿你请吗”·素染未想过她会问这般问题,皱着眉微一点头。
骆笑离如遇大赦,赶忙唤来小二欢天喜地的叫了一桌酒菜··素染深觉此人脸皮甚厚,不觉扶额无奈:“你到底想做什么”·骆笑离自顾自的大快朵颐:“真没什么,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一穷二白的。”
素染实在看不出骆笑离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又不善与人相谈,况此人是骆笑离,一时恶语道:“连温友良的银子都收,你当真这般走投无路了”·骆笑离从善如流的连连点头:“走投无路。”
她穷苦了一段时如,如今再见正经饭菜,一双筷子动的十分伶俐,百忙中还抽空补充,“我去人贩子那把我大姐和表妹都估了个价,发现压根卖不出去·”·素染不知她是真话还是说笑,骆笑离接着道:“不过你也挺厉害,心上人都跑了,你还能这般若无其事。”
素染一双筷子忽的立在一碟菜中挑开了骆笑离的筷子,神色不善的盯着骆笑离:“你怎么会知道·”·骆笑离并不害怕,费力的拨开她的筷子,语气却悠悠然:“你满脸都写着呢,还能瞒过谁。”
素染心里也清楚,自己或是太着痕迹,明眼人如骆笑离都有所察觉,可梁沉香就是不知·由于太过清楚,故不大愿意发作,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压下了内心的不满,盯着楼下卖风筝的小贩出神。
骆笑离酒足饭饱,心情十分愉快,见素染未动筷子不觉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摆手道:“不过你也不必伤神,时日还长,谁知以后呢·”·素染随便点了点头,内心却不大相信,被那小贩花花绿绿的风筝晃的眼前一片模糊,忽然问道:“你呢”对着骆笑离不解的眼神,解释道,“你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话出口便后悔了,她根本无心搭理别人之事。
可骆笑离却一笑,是惯有的不会吐露真心的轻佻模样,眼里却漾出一片光晕:“她么……不是什么好人,嗜酒,又很好美色的·”·素染轻轻一嗤,并不是有心轻蔑,只是与骆笑离争锋相对成了习惯,虽是随口一问,但骆笑离既真心回答,便敛了冷淡,念及骆笑离平日作风,叹道:“那与你岂不是刚好登对。”
蓦地一滞,脑海中闪过一个出奇的念头,复问道,“你方才说,她是何等模样”·骆笑离粲然一笑,眼神晕出一片温柔,指着自己的心口道:“便是我如今这般模样啊。
我遇见她那年只有十五岁,她么,不大喜欢我,说走就走,连名姓都不曾留·所以我将自己变成她,便永远不会失去了·”·素染微微失了神,看着骆笑离笑靥如花的谈及过往,不禁觉得她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
骆笑离抬头望了望天色,又敲了敲桌子:“你还有银子吗,陪我去玩两把”·骆笑离的“玩”只有赌,她自认无牵无挂犯不上愁眉苦脸的过日子。
·素染掏出几颗碎银放在桌上:“我不去·就这些,你拿去·”眼见骆笑离喜滋滋的正欲离去,忽道,“那你以前……是什么样子”·阴差阳错·“不记得了。”
骆笑离微微一顿,在记忆里找寻了很久,忽的一笑:“约莫……是千千那样罢·”·她在黯然淡去的回忆里转过身看着素染的侧脸:“素染,你去见她一面罢。”
素染的目光重新凝聚回那个小贩处,不愿多事,可骆笑离清泠泠的声音顺着风往她耳边传:“她一直在等你·”·听着骆笑离的脚步渐远,素染猝不及防的想起了骆千千。
素染自认并未有多么对不住她,但亏欠总是有一些,好端端一个姑娘家被自己一手推至流落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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