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砚 by 沧海惊鸿(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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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砚 by 沧海惊鸿(中)(2)
·宇文睿这才转过身,垂着头,蹭了回来··“你恼什么”景砚面容平静,“你长大了,哀家的教导都听不进去了”·宇文睿垂着头,抿唇不语。
景砚拗不过她,叹气,从锦被中伸出手掌,探着身子想要拉她到身前,“你过来……”·宇文睿担心她身体虚弱再闪着,只好向前靠了靠,由着她拉住了自己的手掌。
入手处软滑沁凉,宇文睿于是不由得登时攥紧了,唯恐对方再后悔什么的··景砚怎会不懂她的心思无声叹息,让她在自己的身侧坐下,柔声道:“听话,回去安歇了吧。
这儿有秉笔、侍墨伺候着呢·”·宇文睿扁了嘴,委屈得什么似的,“阿嫂嫌弃我……”·景砚只想扶额,和嫌弃不嫌弃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惦记着哀家的床榻,倒像是哀家欺负了你似的。
这孩子太缠人了··景砚只好耐着- xing -子,恨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她听,“阿嫂病了,你在这儿侍疾,万一也沾染了呢国政大事无法决断,又是年节下,各地使者的觐见谁来接见到时候,误了事,阿嫂不是更着急不是会病得更厉害”·宇文睿默然听着,觐见的话头儿,让她倏的想起施然之前说过的“眠心汤”的事儿来。
没错,至少漠南的使者,她得见·她还指着他们那儿的药给阿嫂治病呢·“乖,回去吧,啊”景砚理了理宇文睿褶皱的衣襟,软着声音哄道。
小皇帝是个顺毛驴,被哄得气儿也顺了些··可她还是不甘心就这么一走了之,遂朝申全招招手:“全子,朕呢快拿来”·众人都听得摸不着头脑,只有申全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巴巴儿地递到宇文睿的跟前。
景砚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花样,却见她笑眯眯地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物事,举到景砚的眼前:“阿嫂看,像吗”·竟是一个刚捏好的面人小像,和眼前的宇文睿几乎一模一样。
景砚一呆··宇文睿不等她回答,躬身,猫腰,让那小像搭着景砚的枕边挨着躺下,还自顾自絮絮着:“我长大了,原来那个都不像了,阿嫂收起来也就罢了。
这个,是今日刚捏的……”·她说着,轻轻拍一拍那微缩的小人儿,也不管景砚诧异的目光,“阿嫂可得让她陪着……唔,是让这个我陪着你睡,你翻身什么的,可得小心啊,别压坏了我啊”·景砚闻言,俏脸一红。
宇文睿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什么引人遐思的话,歪着头,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笑呵呵地告辞走了··景砚凝着她的背影,直到秉笔扶着她躺下时,还在怔怔地出神。
“秉笔,去里间儿,把最上面的那个剔红箱子里的珐琅盒子给哀家拿来·”·秉笔答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思忖起来——·她是景砚的陪嫁侍女,景砚的诸般物事都是她经心收着的。
那只珐琅盒子里有什么东西,她记得很清楚,是一副红玉掐金耳坠,下面压着一张先帝宇文哲的绣像··太后她要的是耳坠,还是先帝的绣像呢·秉笔一边走着,脑中忍不住边想着这个问题。
她相信后者的可能- xing -更大·· · ·第88章 对饮·坤泰宫的殿门院墙早就消失在了身后远处,宇文睿还是意犹未尽——·今夜,她终于得偿所愿,将一腔爱慕之情诉说给了阿嫂听,还抱了阿嫂那么久;最最旖旎的是,她还品尝到了阿嫂唇瓣的滋味……·宇文睿难得安安分分地坐在肩舆上,由着几个小内监抬自己回寝宫。
她舍不得让别的事打断自己的回忆,那滋味真是……·小皇帝想着想着,很没出息地砸了砸嘴唇·唔,软软的,甜腻的,还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简直就是这世间最最好吃的甜品。
她一张俊脸不争气地红了,氤氲的热气蒸腾了全身,害得她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心里痒痒的滋味··咳好吧,因为自己的胡闹,害得阿嫂病了,这事儿着实该打·不过,凡事有弊就有利嘛阿嫂病得确实可怜,可这么一病,倒是有机会从施然嘴里知道那去病根的药方。
只要得到那金贵的眠心草,阿嫂的病就能好了·等到阿嫂的病好了,要好好地陪着她,再也不惹她伤心难过了·假以时日,阿嫂定然能接受这份深情,到那时候……·宇文睿使劲儿揉了揉脸,抿着唇偷笑——·到那时候,肯定是很好的·阿嫂是我的我……也是阿嫂的·小皇帝的心思不知道转到了哪个暧昧的角落里,脸上的热意更胜了。
雪早已经停了·偌大的皇宫,皆都披上了银白色的浓妆··几名小内监训练有素,整齐的脚步近乎发出同一个声音··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咯吱咯吱”——·靴底踏过的声音响过,素白色的厚雪上留下了几串靴印。
申全随着肩舆紧紧地跟在一侧··雪后的夜晚太过寂静了,连偶尔出没的鸟影子都不见半个·申全莫名地有点儿紧张·随着皇帝仪仗的十几名内廷侍卫也出于武者的本能,一行走着,各自都将手掌按在了胯|间的腰刀刀柄上。
·再有不足百丈就到寝宫门口了……·申全暗自忖度着路程:就快要到了……禁宫里头,想来,不会有什么事吧老天爷啊,大过年的,可别再闹出什么事儿了啊·显然,老天爷并没有听到他的祝祷。
这样清冷、素净的夜晚,终究要发生些不寻常的事情··宇文睿倚在肩舆上,并没意识到丝毫的异样,她的全副精神,都沉醉在对之前发生的一切的回忆上··当她第三次回想着景砚唇瓣的滋味时,敏锐的听觉突地捕捉到了一声轻而又轻的锐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划破冰冷的空气直奔她的头顶而来。
不过,她的听觉也只是止于此,因为发出那东西的人修为太深了,以至于宇文睿接下来的一瞬就觉得头侧一紧,一个小小的团状物事“嗒”的一声拍在了她的头部右侧,继而有什么水状的东西渗入她的发丝,浸上了她的头皮儿,凉丝丝的。
宇文睿惊:又有人要行刺自己这世间竟然还有如此高手修为高深得让自己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便直接中招了·另外,这打中自己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有毒·她下意识地去摸头顶的受力处,摸到的竟然是一手的雪水·“咦”宇文睿莫名其妙地惊诧一声,倒是把随行的众人吓了一跳。
她一叠声地让止步,随后仰着脸往头顶上看··众人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十几名侍卫顿时大惊失色——·高耸的大树上,落满了积雪,斜斜伸出一根粗壮的枝杈。
枝杈之上,盘膝坐着一个白衣人,瞧那身形像是个女子·再结实的枝杈又怎能承受得住一个人的重量偏偏那女子端坐在其上,枝杈竟是纹丝不动,就连覆在上面的积雪也仿佛被紧紧黏住了一般。
十几名侍卫中的头目并不认得这名女子,见她如此高深的修为,双腿先自软了·可职责所在,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于是,他大喝一声,“护驾”·“锵啷”一声拔出腰刀,抢先护在了宇文睿的身前。
余下的十几人也不含糊,纷纷拔刀在手,团团护住了宇文睿··他们如此大呼小叫的,枝杈上盘坐的女子丝毫不为所动,只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浑然不放在眼中似的。
宇文睿只想扶额:如此良辰美景的,能不能不打扰人家回味美好啊·她无奈地掏掏耳朵,仰着头笑眯眯地瞧着白衣女子,说出口的话更是亲近到十分,“嘻嘻柴师姐,好久不见啊”·来者正是柴麒。
听到宇文睿亲昵的声音,柴麒抿了抿唇角,轻“嗯”了一声,随即在树杈上立起,一飘身,转瞬间便落在了宇文睿的眼前,落地时竟无半分声响··十几名侍卫皆被眼前女子的武功惊住了,心中无不想着:幸好是陛下的熟人,不然……·柴麒双眸冰冷地划过众侍卫手中明晃晃的腰刀,腰刀的主人皆都似被冻住一般,从骨子里向肌肤外透着刺骨的寒意,但都硬撑着握紧腰刀一动不动——·他们是皇帝的侍卫,皇帝没有命令他们收刀,没有令他们退后,他们职责所在,必须坚守在应该坚守的位置上。
宇文睿嘴角微抽:柴师姐似乎心情不大好啊··她忙命众侍卫退下,自己下了肩舆,迎上柴麒,“两年有余未见,柴师姐别来无恙啊”·柴麒挑着眉脚睨她一眼,“你倒是越长越俊了。”
这话中听·宇文睿登时心情更好,笑道:“柴师姐眼力越发好了”·柴麒轻哼,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越长越像她了。”
宇文睿登时垮了脸:师姐哎,你是故意来让朕不痛快的吗·至于“她”是谁,昭昭然啊·柴麒见过先帝,或者见过先帝的画像这件事,宇文睿毫不怀疑。
她师姐修为深不可测,想去哪儿谁又能拦得住·可是,柴师姐为什么会特特地注意自己和先帝长得像这件事·当年的某个猜想倏的出现在宇文睿的脑中,她嘴上也不含糊,针锋相对道:“柴师姐也与他越发的像了啊……”·说着,狡黠地冲柴麒眨了眨眼睛。
柴麒倒是不以为意,似乎被小皇帝知道自己的身世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一扬右手中的两只小酒葫芦,凉凉道:“别在这儿啰嗦!找个地方,陪我喝酒去!”·宇文睿诧异地张大了嘴。
她如何也想不到这姐姐半夜三更的就是来找自己喝酒的··好吧,世外高人什么的,不能以俗礼揣度··宇文睿对柴麒有股子莫名的信任和亲近,尤其对方当年还曾经出手帮自己解了围。
在她内心里,实在是觉得和柴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不止是同门师姐妹那么简单·是以,无论柴麒如何表现,宇文睿都觉得她不会害了自己,甚至还会像姐姐一样护着自己。
“去朕的寝宫吧前面转个弯就到了,那儿暖和……”宇文睿提议道··冰天雪地的,柴麒依旧是一袭素白单衣,她似乎对“暖和”二字很是反感,皱眉道:“那地方,我不喜欢找个清净地儿离你那儿越远越好”·额……还有人放着暖和舒适不享受,偏偏找犄角旮旯的·宇文睿服了,只好带着她来到禁宫内最东北角的琅嬛阁。此处是宫内的藏书阁。·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申全自然不放心,带着侍卫巴巴儿地跟着··宇文睿嫌他聒噪,打发他去御厨房搜罗些好吃的来下酒,自己则携着柴麒腾身跃上琅嬛阁的顶层,由着那侍卫头目不放心地又唤来一众内廷侍卫,在外面团团护住了阁子。·“尝尝”柴麒也不多言,直直将一只酒葫芦撇给宇文睿。
宇文睿探手接住,拔下塞子,先抽鼻子闻了闻,眼角眉梢登时都透上喜色来,“西域的葡萄酒”·柴麒点点头··宇文睿也是个洒脱利索的- xing -子,就手饮了一大口,赞道:“好酒御贡的葡萄酒也不过如此罢”·她继而奇道:“师姐去了西域竟能掏弄到这么醇正的葡萄酒”·柴麒闻言,双眸霎时失了颜色,悻悻道:“我刚从昆仑山来……”·“昆仑山”宇文睿霍然惊起,“你、你去看师傅了她老人家可好”·柴麒垂着头,喃喃道:“她能有什么不好求仙问道,快活得很呢呵……”·宇文睿默然。
她早知柴师姐对师傅的别样心思,可一个一心向道,一个一心追随,当真能有好结果吗·柴麒一把夺过宇文睿手中的酒葫芦,也不嫌弃,灌了一大口,苦笑道:“小师妹,姐姐教你学个乖,你将来啊,爱谁都好,千万别爱上那无心之人”·说罢,又仰脖灌了一大口。
宇文睿由着她灌酒,由着她絮絮地对自己说了很多·她知道,柴师姐是真的没人可以倾诉,自己是她可以找到的唯一可以诉说这些心里话的人·且任她去吧,说个痛快,再大醉一场,心情便会好很多。
她凝着柴麒痛苦的模样,心里默默勾描着景砚的一颦一笑:阿嫂不是“无心之人”,阿嫂是在意自己的··所以,她对阿嫂的一番痴心,也定然会是有结果的吧·只是这结果,究竟何时才能让她等到呢· · ·第89章 衷肠·玉兔西沉。
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透出一些微曦的光亮来··琅嬛阁顶,一葫芦葡萄酒被柴麒一个人几乎喝了个精光。所谓酒入愁肠,酒液流水价地下肚,让她染上了几分醉意。·柴麒晃了晃神,暗运内力,逼出了体内的酒力,脑子顿时清明了许多··宇文睿并没忍心打断她,只盘膝坐在一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申全拿来的点心,听着别人的心事,想着自己的心事··要么说申全深得圣意嘛,- yin -差阳错地把水晶糕也端了来。
宇文睿咬了一小口,就顿住了——·甜的,软的……·她悚然低头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糕体,心里泛上一股子落寞来:只是一块点心罢了,不是阿嫂的唇……·再一抬头的时候,恰与柴麒探究的目光对上,宇文睿连忙垂眸,目光躲闪。
柴麒眉峰一挑,挨着她,也盘膝坐下,两根素净的手指捻起一块水晶糕,迎着月光照了照,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她随即咬了一口那糕,困惑一瞬,旋即眸光一亮,三口两口吞下,紧接着一探手,巴住了宇文睿的脑袋,强迫她靠自己更近些。
“来,跟姐姐说说,你轻薄了……哪家的姑娘”柴麒声音压低,语气里却是难掩的笑意··宇文睿哪提防她突然这么一问吓得险些栽在她怀里。
勉强爬起身,宇文睿挣开柴麒,见鬼一样看着她:你咋会知道我……轻薄了姑娘·柴麒笑忒忒地瞧着她,眼角眉梢都是揶揄,心说姐姐我才不会告诉你我偷偷亲过师父呢·宇文睿羞意大盛,一张漂亮的面孔涨得通红,她猝不及防被戳中心事,只顾着羞了,眼神飘啊飘,飘到另一只酒葫芦上。
“那、那里面,是、是什么……什么酒”·哼哼,打岔·柴麒瞄一眼她的大红脸,一时也不忍戳穿她,“你尝尝不就知道了”·宇文睿巴不得她这一声呢,手脚并用地奔向那只酒葫芦,总算是逃脱了她柴师姐的“魔爪”。
拔下塞子,抿了一口,小皇帝的眼中写满了惊喜,又紧着喝了两大口··“好喝吗”柴麒微笑着瞧她··宇文睿猛点头:“酸酸甜甜的,还有点儿羊乳的味道。”
她继而一惊,“这是……这是奶酒师姐你去、去漠南了”·柴麒颔首:“不愧是做皇帝的,果然是见多识广。”
宇文睿关心情切,急道:“师姐去漠南,可见过眠心草”·柴麒诧异道:“眠心草你问那个做什么”·“师姐只说见没见过”·“眠心草在高山之巅,即使是漠南最厉害的赶山人,一辈子怕也见不到几株,更不要说采摘到手了。
那物事,就是漠南王族,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柴麒一顿,又道:“你想要眠心草是谁害了心疾”·柴师姐果然知道这药草的用处·“确是有人害了心疾,”宇文睿对柴麒存着十分的信任,索- xing -坦言道,“是阿嫂……”·“景砚”柴麒一惊,“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害心疾那眠心草不同于凡品,若非病得深,断不至于用那个的”·“都怪朕……”宇文睿自责,目光盈盈的,“都怪朕让阿嫂伤心,又不能替她分忧,害她闷坏了身子……”·柴麒打量着她,心念一动。
“施然说,阿嫂的心疾,唯有眠心草做君药的眠心汤能够去病根儿·他的医道极高,不会说错的……”·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施然施国公的孙子”柴麒突的打断道。
“柴师姐知道他”·何止是知道姐姐我知道的多了去了··柴麒凝着宇文睿,半晌没言语··宇文睿觉出她目光怪异,“柴师姐,你……”·柴麒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劝道:“小师妹,她……她是你姐姐的女人”·“啊”宇文睿一时跟不上她转了几个弯的思路。
柴麒肃着面孔,“景砚和你姐姐,自幼一起长大,她们又是两姨表姐妹·你姐姐当年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她……你说,这样的情分,小师妹你撼得动吗我倾心于师父,是一厢情愿,我承认。
可你倾慕她,你这是……飞蛾投火啊”·宇文睿手一抖,酒葫芦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你……你知道”·柴麒看着她,脸上现出怜悯神色,躬身拾起掉落的酒葫芦,轻轻塞回她的手中。
“你是我师妹,却也不止是师妹……你是皇帝,我今日请你喝酒,诉说衷肠,也求你个恩典,如何”·宇文睿愈发不解,心中隐隐不安,“柴师姐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好”柴麒点点头,“你当年第一次见到我时,难道不觉得我这张脸看着眼熟吗”·这话头儿正戳中宇文睿的心事,“你难道真是……”·“不错我与逸王宇文达是一母所生,确切地说是龙凤胎。
我其实该叫宇文麒,而他该叫宇文麟·”·宇文睿如遭雷击,“你们是……是庆王叔的……”·这次柴麒却摇了头,“并非你想的那样,我的亲生父亲是仁宗皇帝,先帝宇文哲其实是我的亲姐姐,也是麟儿的亲姐姐。”
宇文睿惊得半晌缓不过神来,这件事太意外,也太匪夷所思了·她如何也想不到居然有这样的真相··至于柴麒说的是否是真话,宇文睿毫不怀疑。
一则,柴麒是世外高人,不涉世事,不求红尘中俗利,她实在没必要骗自己;二则,对柴师姐,对达皇兄,她自从认识他们的那天起,便有一股子说不清楚的亲近感·宇文睿现在才懂得,那份亲近感,源自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液,那是和高祖皇帝一样的血液·柴麒见她惊悚的模样,心尖一疼,再次靠近她,搂着她的脑袋窝进自己的肩头,缓缓道:“睿儿,同你说这些,一是为了告诉你些往事,二是……我想要你知道,我不会害你……”·柴麒心一横,续道:“所以,我才会劝你万万不要沉迷于景砚,那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劫难……她爱你的……不,爱我们的姐姐爱得刻骨铭心你若是执迷,只会自苦,更会害了她”·宇文睿挣开她,眼中满是不服气,“可是,师姐,我怎么会害了阿嫂她这些年活得够苦的了我只想疼着她,护着她,陪着她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活而已难道姐姐在天之灵,不希望她好好地活下去吗不希望有一个人代替她好好地陪伴阿嫂吗”·柴麒怔怔地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曾经年少的自己,那份执拗让人无奈,却也让人怜惜。
摩挲着宇文睿的发丝,柴麒缓缓道:“睿儿,你说的都对,谁也不愿孤零零地一个人过活,而真正在意一个人,就算自己一朝身死,也唯愿她在人世间好生活着,把自己没有享受到的幸福都尽享了……可,睿儿,这些都是我们认为的对她来说最好的路啊而她自己……最难逾越的是人心啊”·宇文睿咬唇。
阿嫂那么美好,阿嫂一路走来的孤寂,还有那些硬撑的坚强,以及她为自己做的所有事,桩桩件件,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怎么忍心看着阿嫂一辈子沉沦于对姐姐的感情中无法自拔她怎么甘心在感情上输给一个故去的人何况,这个故去的人,和自己一样是女子,和自已一样是皇帝·她是皇帝啊整个天下都是她的凭什么阿嫂就不能属于她·宇文睿面容冷峻,淡道:“师姐,你的好意朕心领了。
但,对阿嫂,朕绝不会放手这辈子,我只要她”·柴麒感受到她言语间的疏离,默叹一口气,“师父曾经说过,你- xing -子洒脱,只是于感情上容易看不通透……睿儿,无论是亲人之情,朋友之情,甚至君臣之谊,包括……与景砚,你要时时看得清楚才好。”
宇文睿听得心中感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柴麒淡笑:“你这- xing -子,也是让人- cao -心的很·你都不怀疑我口中的身世是真是假吗真就这么信我”·宇文睿一呆,闷声道:“朕信你。”
柴麒无奈,“这信人就信到十分的- xing -子倒是可爱,只是做皇帝的,该多留些心眼儿才是·”·宇文睿凝着她,“麒姐姐,谢谢你……”·柴麒挑眉。
“这帝位,这天下,本该是你的,或者是达皇兄的,却被我……”·柴麒摇头道:“我和麟儿,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只是……- yin -差阳错罢了我无意这天下,麟儿他……哎他做不得皇帝的……逸王府,远比你看到的复杂得多”·“麒姐姐的意思是”提到军国大事,宇文睿来了几分精神。
“我也只是知道些皮毛而已,你去问问段后和景砚,她们怕是知道的多些·”·宇文睿皱眉,怎么又有种被隐瞒的感觉·“睿儿,麒儿他很可怜,这中间太多见不得人的事,盼你看在血脉的分儿上,照拂他一些吧”·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宇文睿更是不解,但她还是允道:“麒姐姐放心,无论怎样,朕都不会为难达皇兄的”·宇文睿继而问出心中的疑惑:“麒姐姐的母亲是……”·柴麒既然称母后为“段后”,且看母后如何对待达皇兄,足可见麒麟龙凤胎定然不是母后亲生的。
柴麒闻言,冷冷一笑:“母亲不提她也罢”·宇文睿微愕··柴麒却已然起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幽幽道:“过几日,漠南的女王会亲自来大周觐见,到时候,你向她要眠心草,她一定会答应的。”
宇文睿怔住:漠南女王亲自来觐见怎么礼部没有消息为什么要亲自来又为什么那样金贵的药草,自己索要,对方就会答允·莫非……·“漠南女王和麒姐姐有交情”师姐刚从漠南回来,是去会友了·柴麒也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柴麒看看天色,“我该走了那一葫芦奶酒,送你了水晶糕的滋味不错,可也要适可而止啊”·说着,勾唇一笑。
宇文睿面皮再次臊得通红,忍不住问道:“麒姐姐急着去哪里”·柴麒苦笑:“还不是为了你师父只疼你一人,便豁出去使唤我……她说昔年曾鼓励你去亲征北郑,夺回高祖的佩剑‘非攻’。
但前些时日,她突地算出你命格有变,亲征北郑必有血光之灾·师父就命我去北郑替你取回那柄剑,还说要你好好做皇帝,安守本分,不要胡闹·”· · ·第90章 错事·“‘非攻’剑朕自己去取”宇文睿还挺豪气。
柴麒斜睨着她,“你想亲征北郑吗”·“那是自然”宇文睿脊背一挺,“朕要亲手攻下北郑的宫门,还要踢杨烈的屁股解气呢”·若是她此刻眼前面对的是申全,后者怕是唯有恭维“陛下好气度”的份儿。
可柴麒是谁才不会被她唬住··嗤笑一声,柴麒道:“还踢杨烈的屁股亏你是皇帝,言语这么粗俗·你可别胡闹,御驾亲征不是闹着玩儿的,何况师父已经算出你若亲涉北郑,必有血光之灾……”·宇文睿不服气,抢道:“师父不也说了吗,朕的命格有变,可见这个东西是随着时间变化的,绝非一成不变的。”
柴麒摇头不认同,“据我所知,一个人的命格自出生之时起大体是没什么变化的,除非这个人经历了什么大变故,比如某个人在其一生中扮演的角色有了重大的变化……总之,你就听师父的没错。”
柴麒话至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实在不愿承认景砚或许在宇文睿的一生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她更担心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会引得宇文睿和景砚走得更近··宇文睿还要说什么,柴麒不想再啰嗦,丢下一句“奶酒送你了你好好品品滋味”,一飘身,跃出了琅嬛阁,展眼间便不见了踪影。·丢下宇文睿一个人,她只好坐回原处,掐着那只酒葫芦,小口小口地抿着··血光之灾——·她想着,手掌不由得收紧··先帝不就是御驾亲征,遭了血光之灾吗撒手人寰,抛下了阿嫂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间。
或许师父说得对·不管怎样,自己都不该冒这个风险·不为别的,只为不让阿嫂担心,不致于再抛下她一个人··宇文睿不禁苦笑,怪道古人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心里有了牵挂的人,牵挂的情,自己连那点儿少年的锐气都被挫磨得烟消云散了。
会不会某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糊涂皇帝·为了那人,再糊涂,怕也是值得的吧·宇文睿索- xing -仰面躺下,盯着棚顶繁复的花纹,嗅着混杂了墨香与尘土味的气息,肖想着景砚或言或行、或嗔或怒的模样,酒没喝几口,自己倒已经熏熏然了。
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过如此吧·若有一日,诗书耕读,携美江湖,做一对快意神仙,也是挺不错的……·小憩一阵,天光放亮。
宇文睿正自惬意着呢,她这皇帝不急,申全这太监可是等不及了:眼瞧着日头就快冒出来了,这小祖宗再不收拾收拾准备上朝,昨夜一场胡闹就没得遮掩了··他并不知柴麒走没走,只能豁出去听到“宫闱秘事”的风险,壮着胆子登上阁顶,隔着一层门在外面呼唤。
“主子主子”·宇文睿猛然醒来,揉了揉眼睛,恍神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在哪里··“主子日头都快上来了该上朝了”申全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朕知道了·”宇文睿不耐烦地掏掏耳朵,起身·心说做皇帝真是麻烦得紧,时时刻刻都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两个的聒噪得让人烦··她于是打发了申全等一干随从,自己先运起轻功,穿房跃脊潜回了坤泰宫。
她怕大张旗鼓地出现惊动了宫人,大惊小怪地扰了阿嫂休息,于是一国之君学起了偷儿手段,双脚倒挂在殿檐上,手指扒开一条窗缝··内室里安静如常,半点儿声音都没有;景砚的床榻上帘笼落下,遮得严严实实,显见是已经安睡了。
宇文睿这才放心,蹑手蹑脚地翻回殿顶,挟着深冬的寒意,折向寝殿,沐浴更衣后,摆驾上朝··朝堂上,一切如旧··所不同者,兵部奏了此次部分将士回乡过年的事,礼部奏了大年初一各蕃觐见的名单。
宇文睿特特问了漠南是何人来,礼部回说是一位领主为正使··宇文睿默默点了点头,暗自忖度着柴麒的话,那位漠南女王殿下,是突然起意要来,还是用别的方式出现呢·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要知道漠南由若干游牧部落组成,漠南女王是其最高统领者,下设各部王爷,王爷之下就是领主。
与往年只派普通臣子不同,今年觐见漠南派出了地位不低的领主,可见这次不同寻常··下面侍立的群臣听到皇帝独独问了漠南的话头儿,心中无不掂对着这其中的关节——·漠南在北郑之西,又与大周疆域接壤,若是漠南能够放弃中立,与大周的军队两厢夹击,那么夺下北郑就更多了几分胜算。
漠南骑兵一向凶悍勇武,只是其老王向来奉行两不得罪,这位刚刚即位的女王,不知是怎么个打算·如今看来,似乎有些门道儿··他们哪里想得到,皇帝之所以特特问了漠南之事,想得完全是怎么把眠心草弄到手。
散了朝,群臣叩拜皇帝,甫一起身,宇文睿却不急着走,幽幽问道:“景卿,悦儿回家了吧”·被点名的景子乔手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饶是他老成持重,顶着如芒在背的感觉,恭敬道:“蒙陛下关爱,悦儿她昨夜刚回。”
宇文睿淡笑道:“那就好·”便不再多言··景子乔闻言,更不自在了·他久历宦海,皇帝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到底出于何意,他如何不知·只是,如今不同往时。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朝野间传言大周女帝喜好女|色,一时间满朝文武都把目光投向了英国公府·任谁都知道英国公府的孙小姐是和皇帝一起长大的,尤其是头两年秋狝时皇帝亲自把景家孙小姐抱下马,啧啧,据说皇帝当日还不顾龙体安危救了景家小姐……这些话就像长了翅膀,飞得满京城都是,甚至有人暗地里称景衡为国丈爷了。
如此情状,怎会传不到景家人的耳朵里景子乔为这快要愁白了头,却也抗不过悠悠众口·最让他奇怪的是,这等话是怎么传开的按理说,事关皇家的体面,谁长了八个脑袋敢传播景子乔暗地里查访,至今还没个结果。
这让他更是焦心,弄不清是冲着皇家去的,还是冲着他景家来的··宇文睿可不知道英国公的内心戏,散了朝,就迫不及待地点了几名侍卫,乔装打扮了暗中护卫着,自己则带着申全,依旧扮成个贵介公子的模样,出了宫,兴冲冲地直奔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是什么所在那是本朝第一等的富贵人家,硕大的门脸儿几乎占了半条街,连府门上的匾额“敕造英国公府”几个大字都是仁宗皇帝亲笔题的。
宇文睿昂然立在府门前,并不急着进去,而是仰着脸打量——·果然是钟鸣鼎食之家·人说英国公景子乔还是个素- xing -收敛的人,但不知本朝中的京官,各地的大员,包括那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们,府邸里外都是何等的模样,是不是真如民间俗谚所说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如今北郑边事吃紧,且纵着他们,等到海晏河清天下一统的时候,哼哼,朕有的是账跟你们算·宇文睿想着,默默握拳,给自己打气。
裴先生说得对,这天下不止是朕的天下,不止是权贵的天下,更是黎民百姓的天下要是不能为天下人主张,要朕这“草根皇帝”做什么·忆及裴先生每每出口的极陌生却又极诙谐恰当的语句,宇文睿不由得会心一笑。
她这厢打量着景府的门脸,那边立在门下的衣衫干净的中年男子也在打量她··直至看到这祖宗露出了笑模样,中年男子才松了一大口气··宇文睿立在那儿的时候,他不敢搭言,见宇文睿走得近了,他才紧跑几步,对着宇文睿一躬到地:“公子爷,小人有礼了”·宇文睿挑眉,心说这英国公果然识得分寸,朕不过点了一二句,他就连门房都交代明白了。
她怎知这中年男子正是景府的大管家,巴巴儿地在这儿候着她呢··“小生冒昧打扰了·”小皇帝做戏倒也做得全套··中年男子忙不迭施礼道:“不敢不敢家主人不便在此迎候,还请公子爷屈尊,他在前厅恭候大驾。”
宇文睿知道景子乔意指皇帝微服私访,自己戳在门口不等于露了馅儿遂也不计较,淡道:“不劳费心我是来拜访悦儿姑娘的。”
景家管家闻言,呆了呆,旋即施礼道:“如此……请随我来·”·英国公府的后花园里,一身大红色箭袖的景嘉悦将一柄单刀舞得虎虎生风,杀气腾腾的模样像是要和谁拼命似的。
宇文睿远远地看着那抹鲜红身影,悦儿长大了,不仅身量越发的高了,容貌也是越长越开了,一张漂亮的脸隐约有了几分景砚的模样··悦儿似乎心情不大好·宇文睿并没急着打断她,静静地看着她闪转腾挪、刀花翻飞。
悦儿的武功也精进了许多……·景家悦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浑然不知有人靠近··突然,一抹白影自旁侧的高树上直扑向宇文睿,裹挟着劲风··宇文睿初时一惊,待得看清楚,面露笑意,张开双臂迎上了去,“白羽想朕了吗”·白羽扑到她的肩膀上,白绒绒的脑袋使劲儿地蹭在宇文睿的脖颈上,同时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似的“咕咕”地叫着。
“乖啊”宇文睿拂着它的羽毛,安慰着··恰在此时,白羽却突然“扑棱棱”地扇着翅膀躲开了,宇文睿怀里已经扑进了一个热乎乎的身体——·“睿姐姐,悦儿想死你了”·宇文睿笑着搂紧她,“这么想朕啊”·说着,拉起景嘉悦,端详着她,“悦儿长高了,也越□□亮了……”·景嘉悦听到她温柔的话语,眼圈蓦的红了,再次缓缓地偎进宇文睿的怀里:“睿姐姐,你来看我,我好开心”·“朕也想你啊”宇文睿摸着她脑后的发丝,“瞧你这一身的汗,大冷天的,着凉了怎么办”··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嘉悦咬唇,环着宇文睿的脖子半晌无言。
“去洗洗吧,朕等你……”·不等宇文睿说完,景嘉悦的泪水滑落脸颊,“睿姐姐,我、我做错事了……”·宇文睿宽厚一笑:“你做错什么了朕都原谅你。”
景嘉悦在她怀里猛力地摇头,“不可原谅……真的不可原谅……”·宇文睿听得好奇··只听景嘉悦喃喃地道:“我、我把云姐姐给……”· · ·第91章 两清·“你把阿姐怎么了”事关云素君,宇文睿没法儿不紧张。
景嘉悦眼瞧着她睿姐姐瞪红了眼珠子,她毕竟才不到十七岁,又是娇生惯养被宠坏了的,心里先就胆怯了··“睿、睿姐姐,我真的……我当时真的心里吓坏了,我第一次……第一次……”景嘉悦语声中哭腔更重,身体无力地瘫跪在宇文睿身前的雪地上,哪还有半分跋扈骄纵的模样·宇文睿听得没头没脑,就知道事情绝不简单,心内更急。
可一见她浑身热汗,又涕泪横流地跪在当场,干脆探手扯起她,寻了最近的屋子,将她抛在地上,“说怎么回事”·景嘉悦垂着头,抽噎,“我把云姐姐给……给……给轻薄了……”·宇文睿闻言,脑中登时“嗡”的一声,仿佛一只硕大的蜜蜂围着脑仁没头苍蝇似的乱飞。
饶是她身为一国之君,还算沉得住气,涩着声音,一双眸子盯住景嘉悦,几乎要- she -出利箭来:“到底怎么回事给朕详细说”·景嘉悦见她铁青着脸,吓坏了,也不敢仗着素日的情分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宇文睿的面前,“睿姐姐,悦儿知道犯了大错可当时……当时……”·“当时如何”宇文睿冷冷地看着她。
景嘉悦抽噎一声,愧疚地不敢和宇文睿对视,“那日我负责带兵巡逻……不成想驰出营帐不过一里多地,竟然遭遇了一小股北郑的骑兵·我听边关的将士们曾说过,北郑骑队偶尔会来侵扰,可我却是头一次遇到。
我只带了十几骑,对方却有二十余骑,我满以为在我军附近,他们必然不敢胡来,没想到那北郑领兵的看到我们迟疑了一瞬,立时就呼喝着手下人向我们冲杀过来……”·宇文睿虽然气她胡闹,可听她口中说出当时的凶险,一颗心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我当时又惊又怕……睿姐姐,我真的是第一次和人搏命,当时的光景,不是他们杀了我们,就是我们杀了他们……我什么都顾不得想,凭着自卫的本能拔刀和他们打了起来。
那为首的敌将嘲笑我是个女子,还说了些混账话,我被他气疯了,不管不顾地砍杀他·他武艺平平,十几个回合,就被我……被我砍死了”·听到此处,宇文睿才略松了一口气,“然后呢”·“然后,那些北郑的骑兵吓傻了,有几个先醒过神的,不要命地夺走了那名将官的……尸首,逃走了……”·宇文睿哼道:“如此看来,你还是立了一小功呢”·景嘉悦登时苦了脸,“我、我第一杀人……那人死时候的样子,我、我怎么都忘不了……他的脖子断了一半,整个脑袋耷拉着,全是血,还有白花花的脑浆子……”·她说着,面色苍白,嘴唇快要被自己咬破了。
宇文睿也听得恶心了··“后来我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闭上眼睛就是那死人的模样……我不敢闭眼睛·实在困得狠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总会被噩梦吓醒……我又不敢对别人说,怕他们笑话我景家人没出息……”·宇文睿越听越不耐烦,“这和阿姐有什么关系”·景嘉悦再次没脸地低头,喃喃道:“云姐姐对我很好,从到边关的那一天起,她就很是照顾我。
她看出我不对劲儿,就来陪我,开解我,甚至日夜守着我,和我同塌而眠……有她在,我觉得好受多了·你知道的,睿姐姐,在边关,我想娘亲,想你,想所有的亲人……”·她还在絮絮的,可猛一抬头对上宇文睿越发铁青的脸,不敢再啰嗦,忙道:“有一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吓醒了,我害怕,就紧紧地抱住了云姐姐。
云姐姐也被我惊醒了,她搂着我,哄我·可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也许是吓坏了吧我不想听她说话,我就……”·“你就堵住了她的嘴”宇文睿斜睨着她。
“用嘴……”景嘉悦心虚,讷讷的··宇文睿嘴角直抽,心里有气,一抬脚踢在她的屁股上,“景嘉悦你撞客了吧”·景嘉悦有愧,生生受了她一脚。
“你就只……亲、亲了阿姐”宇文睿疑惑地着看她,才不信这大小姐就只是如此··景嘉悦更没脸见人了,“我……云姐姐推搡我,可我那会子疯了,不知道脑子里想些什么,她越是挣扎,我越急,越害怕……我怕她推开我,就再也没人理我了……”·“所以你就”宇文睿的面色更冷了。
“我、我、我就扯掉了她的衣服……当时只想着,她没了衣服敝体,就不会丢下我一个人了……”·“你这是禽兽行径”宇文睿怒从心头起,一把拎起景嘉悦的衣领,咬牙切齿,“但凡换成别人,朕定要杀了你给阿姐雪耻”·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嘉悦由着她骂自己,泪流满面道,“睿姐姐,你打我骂我都对是我犯了大错……我不该那样对云姐姐的……”·近在咫尺的是自己打小就看惯了的那张脸,所不同的,往日的景大小姐从来不会痛哭成这样……·宇文睿心念电转,沉声问道:“阿姐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导致你兽|- xing -大发的·景嘉悦闻言,顿时噤声,只控制不住地时而抽噎着。
宇文睿心中疑惑更深,目光中隐含警告,“景嘉悦你最好对朕实话实说”·景嘉悦别扭地撇过脸,不语·终于被她盯得没法子,才小着声音道:“云姐姐说要我乖,姑……姑姑才能安心,睿姐姐你才会安心……”·说着,脸色煞白。
宇文睿恍然大悟,猛地把她甩在地上,恨恨地看着她:“景嘉悦你行啊你若是怨恨朕送你去战场,你冲着朕来啊阿姐何其无辜”·景嘉悦连忙爬起身,辩道:“不是的睿姐姐不是你”·宇文睿一滞,苦笑道:“是你姑姑对吗悦儿啊悦儿,两年多过去了,你竟然还怨恨着阿嫂只因为阿姐一向崇敬阿嫂,她替阿嫂看顾着你,陪伴着你,你就不惜侮辱阿姐”·“不是侮辱”景嘉悦抢白道,“睿姐姐真的不是侮辱”·“那是什么”宇文睿厉声喝断她,“你告诉朕不是侮辱又是什么”·“不是侮辱……”景嘉悦委顿在地,喃喃的,“那日之后,我总是想她那时的样子……满脑子里都是她,噩梦都没做半个……”·“哼你倒真当阿姐是郎中连你做噩梦都治好了”·宇文睿冷笑着,突地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际。
她皱了皱眉,打量着瘫软在地的景嘉悦:“那事,何时发生的”·“五日前的晚上……云姐姐她,她也不知道怎样了”·宇文睿要被她气歪了鼻子,“你闯下这等祸事,就这么做了缩头乌龟还在这儿练剑练个屁”·宇文睿气急,一把将景嘉悦提了起来,“随朕去安和郡主府见阿姐赔罪去”·景嘉悦快被她吓死了,直往后躲。
宇文睿剑眉倒竖,“你是想让朕瞧不起你还是想让朕治英国公府的罪”·景嘉悦立时垮了脸··安和郡主府建在昔日宗族的房屋旧址上,皇帝亲笔御书的匾额。
侍奉的人等也俱是皇帝在宫中的妥当人,郡主府的大管家便是当年奉先殿当值的庞喜,最是老成持重的··郡主府门庭向来清淡,他早上开了府门,正闲着无事倚在门房边晒太阳,忽然听得门外马车碌碌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人闯进了郡主府大门。
庞喜甫一看清来者,双膝一软险些要跪倒在地,亏得申全眼尖,一把扯住他,低声斥道:“陛下白龙鱼服,人来人往的,别露了陷”·皇帝扯着景大小姐,还跟着申大总管,这阵仗庞喜可是不敢拦着。
“郡主呢起来了吗可用过早膳了”宇文睿也等不及庞喜回禀,一径往里走,边走边忍不住关切问着。
庞喜忙颠颠儿地跟着,一路回禀着:“郡主身子不大爽利,还安睡着呢·”·宇文睿听得更觉心急,直接闯进云素君的卧室,吓得侍女行礼不迭··卧室内的床榻上,云素君面朝里侧卧着,也不知是否睡着。
阿姐瘦了……·思及阿姐养育自己的恩情,宇文睿心里疼得慌,又不禁深恨景嘉悦胡闹··“阿姐”她小声唤着··云素君惊觉,霍然扭头,起身,“陛下你怎么……”·她忽的一眼瞧见了怯生生地躲在宇文睿身后的景嘉悦,脸色突变。
宇文睿命闲杂人等退下,室内只剩下三个人·她扯过身后的景嘉悦,推到云素君的面前··“阿姐悦儿这混蛋朕给你带来了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任由阿姐处置阿姐心里有什么委屈,只管对朕说,朕绝不轻饶她”·景嘉悦又愧又臊,蹭到云素君眼前,鼓足勇气道:“云、云姐姐,我、我不该……”·“你出去”云素君鲜见地面沉似水,纤手一扬,直指门外,下了逐客令。
景嘉悦脸上又红又白,从小到大,除了宇文睿,从来没有人如此呵斥过她·可归根到底,终究是自己错在先·她何止只是亲了、撕扯了衣服她清楚地记得云素君肌肤上的气息,还有……口感……·景嘉悦心中思绪翻飞,目光不受控制地滑向云素君的襟口——·锁骨之下,胸口之上,被自己咬过的地方,还很疼吧·然而,没等这念头在她脑袋里转够半圈儿,“啪”的一声脆响,她漂亮的脸蛋上已经挨了云素君一个耳光。
景嘉悦脑子嗡响,长年的颐指气使,令她顿生反击的念头·可霎时间,那微微抬起的手掌又被她用力攥紧了··猛吸气,顶着左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景嘉悦苦笑道:“云姐姐,只要你解气,打悦儿多少耳光都行”·云素君却全然不领她的情,冷道:“景嘉悦枉我真心待你从今往后,你我两清”·宇文睿呆住:这是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景嘉悦这下可真急了,她猛然上前,抓住了云素君的手腕,无论对方怎么挣脱,不撒手就是不撒手——·“云姐姐求你别不理我我……我对你负责还不行吗”··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宇文睿的下巴快要惊得掉在地上了:这、这、这是什么节奏· · ·第92章 祸害·安和郡主府的前厅内,宇文睿茶饮了一杯又一杯,眼看着外面的日头一点点儿爬到了中天。
她快要等得不耐烦了,屋内还是没有动静··申全和庞喜,陪侍在一旁,也快长出蘑菇了·二人心里热油熬煎似的,申全焦心的是皇帝长久不回宫总不是个事儿,庞喜担忧的则是内室里那个帝京出了名的跋扈千金景家大小姐会不会难为他家的斯文郡主。
又挨过了约莫两刻钟,“吱呀”一声门响,侍女挑起帘笼,景嘉悦垂头丧气地蹭了出来··庞喜也顾不得什么了,冲宇文睿行礼告了个罪,急冲冲地进入内室。
宇文睿挑眉,也起身迎上了景嘉悦,低声问道:“如何了”·景嘉悦声音闷闷的,颓然坐在宇文睿之前坐过的椅子上,随手端起宇文睿的茶盏,想都没想,一扬脖,把里面的残茶喝了个干干净净。
宇文睿嘴角一抽——要不要这么纯天然啊你不嫌弃朕,朕还怕别人多心呢共饮一杯茶什么的,要是被阿嫂看到……乖乖不得了·小皇帝满心里倒是担心起景砚会吃醋来了。
庞喜此刻折了回来,恭敬拜道:“陛下,郡主说身子不大舒服,只好失礼了·”·宇文睿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请郡主好好休养吧,朕和景大小姐这便告辞了。”
她突地想到什么,续道:“今日之事,不必声张·”·庞喜心领神会,躬身应“是”··景嘉悦在一旁,听到云姐姐根本就没提到自己,心里更难受了。
宇文睿于是命申全去备马车,景嘉悦登时慌了神,急道:“睿姐姐我不走”·宇文睿默默翻了个白眼,若非当着别人的面,她真想呵斥景嘉悦:“给朕闭嘴”·没瞧见阿姐正在气头上吗显而易见,阿姐方才也没给你好脸子看。
就不能让阿姐安静一会儿吗·她心里想着,不管不顾地扯了景嘉悦,跳上马车··景嘉悦终究没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只一路扁着嘴,悻悻的生自己的闷气。
车轮“碌碌”地压在路面的积雪之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一路车辙··宇文睿瞥一眼景嘉悦,恨不得把她那撅起的嘴给按扁了——·你闯下的祸事,你倒还生上气了·可这样闷声不响的总不是个办法,尤其是那句“我对你负责任还不行吗”,更让人不免心生疑窦。
难道,悦儿真的对阿姐动了情·宇文睿扶额,能不能不这样啊抛开是男是女的问题不谈,悦儿也绝非阿姐良配··景嘉悦英国公府的长房长孙女,恋上了小吏之女云素君·好吧,阿姐现在的身份是安和郡主,抛开出身之类的不说,以悦儿那跋扈骄纵的- xing -子,在边关少亲寡故的倒也罢了,不过是一时迷了- xing -情,难道还指望她能一生一世只把心思放在阿姐的身上两年半之前,要死要活的非自己不嫁的人是谁来着·宇文睿一径想着该如何开口,却不料被景嘉悦抢了先。
“睿姐姐,我……我想负责……”·“啥”宇文睿以为自己听错了,“负责”是个什么鬼你还真当阿姐是那起子庸脂俗米分啊你还真当你是占了人家身子的富家恶少所以就要娶人家过门儿以作补偿·景嘉悦被她瞧得心慌,讷讷的,“我……我说……”·“你是想说你打算娶了她吗”宇文睿凉凉道。
景嘉悦一滞,“差、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宇文睿飞眼刀扎她,“那是我阿姐不是市井俗妇”·“我……我知道……”·“你知道个屁”宇文睿抬脚踢她小腿,“你以为你是富家恶少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你轻薄了人家就得娶回家去,才算顾全她的名节景嘉悦你脑袋里装的都是米糊吗”·“我……”·宇文睿连珠炮般轰她:“就算是你能把阿姐娶回家,英国公会答应吗还是你母亲或者你父亲会支持你的决定一边是于朕有养育之恩的人,一边是朕的肱骨之臣,你让朕如何自处又让朕如何向阿嫂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景嘉悦初初听到宇文睿说出祖父和父母来,也是面露惊惶之色,她一心惦念着云素君,竟然忽略了英国公府一大家子人可能会有的反应。
然而,她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最后抑不住呛声道:“睿姐姐原来你是歧视女子相恋”·说着,鼻孔间哼了一声,大有“原来你也是个俗人”的逼视之意。
宇文睿只觉对牛弹琴,心说朕会歧视女子与女子相恋朕恋的就是女子啊·她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在景嘉悦的后脑勺上,害得景嘉悦捂着脑袋委委屈屈地瞧着她。
宇文睿这会儿正对上她的脸,她左脸颊的红痕还隐约可见·宇文睿默默叹了一口气,才道:“朕不是歧视你恋上女子,问题的关键在于你是否真的恋上了”·景嘉悦面露懵懂。
宇文睿索- xing -直说,“你说你要对阿姐负责可究竟为什么负责她哄你、劝你、开解你,是因着素日的情分·你却轻薄了她,她气你胡闹,扇了你嘴巴,这多少也算是相抵了。
且不说阿姐是不是吃了亏,只说她日后不论怎么对你,哪怕是和你老死不相往来,那也是你自作孽不可活,活该应得的……”·景嘉悦苦着脸道:“她确实说了以后路归路桥归桥的。”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她紧接着急道:“睿姐姐求求你,成全我们吧我……我这些日子里,脑子里全是她,做什么都没精神……我极想见她,却又怕见到她……我想她的一颦一笑,想她赤|裸着身体的样子……我……”·宇文睿听得头大如斗,唯恐她再说出什么赤果果的话来,忙打断她:“你真对阿姐动情了”·景嘉悦脸上一热,喃喃道:“我想是的。”
宇文睿犯愁地看着景嘉悦··悦儿多得是选择,宠她、疼爱她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阿姐却不同,她可以倚靠的太有限了,何况,阿姐还是一个不善于为自己争取的人。
终究,宇文睿还是更心疼云素君一些,她忍不住泼景嘉悦的冷水:“若朕记得不错,两年半前,你还说过倾心于朕呢”·景嘉悦顿时脸涨得更红,扭捏道:“我那时候年幼嘛,不懂事,一叶障目,一时迷了情……”·合着朕是那片妨碍你看泰山的破树叶·宇文睿盯着她,磨牙。
景嘉悦吐了吐舌头,热络地攀住宇文睿的胳膊:“我小时候缠惯了你了,不缠着你就难受;云姐姐可不一样……”·宇文睿斜睨她,“阿姐怎么不一样”·景嘉悦双眸中泛上光晕,“云姐姐又好看又体贴,对我又温柔得紧……睿姐姐你不知道她的气息多醉人,还有她的身体……”·“停”宇文睿听得牙泛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从小阿姐哄朕睡觉,朕怎么没觉得她的气息……额,还有身体……·好吧,情人眼里出西施·朕也觉得阿嫂身上的气息是这世间最好闻的。
宇文睿知道悦儿是真的对阿姐动了真情,但这并不能成为她们在一起的理由·于是她继续泼冷水——·“你别得意,就算是动情,那也是你单方面的,阿姐现在可还怨着你呢”·景嘉悦闻言垮了脸,旋即腻上宇文睿:“所以才要睿姐姐你成全啊”·宇文睿嫌弃地拨开她,“这个朕可做不了主如何对你,那是阿姐的自由。
何况,你怎么对家里交代”·景嘉悦愤愤地看着她,心说能不提这话头儿吗·宇文睿却是视若不见,续道:“你当你们在一起只是两个人的事你母亲对你期许颇高,还等着盼着你能继承英国公的衣钵呢你祖父和你父亲,如果知道了你对阿姐的心思,会善罢甘休吗怕是会急着替你寻一门亲事,甚至去难为阿姐。
阿姐孤苦伶仃的,可没你景大小姐千人疼万人宠的福分……”·“我绝不会允许他们伤害云姐姐的”景嘉悦急道,“有什么都冲着我来好了”·这倒还有点儿喜欢人家的气势。
宇文睿挑眉,默默点头··“睿姐姐我该怎么办啊”景嘉悦央道··“悦儿,这话你不该问朕,”宇文睿语重心长道,“你该问问你自己这条路该不该走,该如何走,你当自己想清楚。”
小皇帝一路替人家解决难题,尚不知自家后院已然起了火··坤泰宫内,景砚刚刚醒来不久··秉笔体贴地端来热粥、小菜,“主子,用些早膳吧。
施大人说,须进些清淡的,奴婢就让小厨房熬了这个·”·景砚软绵绵地倚着迎枕,点头道:“也罢·”·刚进了没两口,忽听得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侍墨急惶惶地跑进来,也顾不得行礼了,“主子主子……太皇太后驾临坤泰宫”·景砚大惊,第一反应是:难道无忧出了什么事竟致母后亲到坤泰宫·她急忙唤秉笔扶她起身,正忙乱间,侍女挑起帘笼,太皇太后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景砚只一眼,便觉察到大事不妙··她勉强挣扎起来,双膝跪在床榻上,拜道:“不知何事惊扰母后驾临孩儿今日没去寿康宫请母后安,实在有罪……”·段太后却是冷冷一笑,挥手命余人退下,只剩下婆媳二人。
“景砚啊景砚你祸害哀家的哲儿也就罢了,算是哀家当年自作孽,应得的报应……可你们景家,不该再祸害我的阿睿”· · ·第93章 苦衷·“你们景家,连哀家的阿睿都不放过吗”段太后怒气冲冲,指着景砚质问。
景砚闻言大惊失色,跪在榻上辩道:“母后何出此言让孩儿无地自容……”·段太后不屑冷哼道:“哀家让你无地自容分明是你让哀家无地自容”·景砚心思电转,思索着段太后这话头儿从何说起——·难道是无忧对自己那份说不得的心思,被哪个嚼舌根子的奴才瞧了出来,传到了母后的耳中·想及此,景砚的心头一时慌乱,但她仍强自压下惶惑,再次拜道:“母后明鉴不知母后这话从何说起……孩儿惶恐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误会”段太后柳眉倒竖,愤愤然,“朝野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景家大小姐和当今天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若是一男一女,那就不亚于青梅竹马还说皇帝为了景嘉悦宁愿终身不嫁这等话都传到哀家的耳朵里了,你倒说说,是什么误会你惶恐哀家才是惶恐呢”·悦儿·不是指自己和无忧·景砚心惊之余,却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母后请息怒悦儿和皇帝从小一起长大这不假,可要说皇帝为了她如何如何,这话从何说起若事实真如这谣言所说,那么皇帝当年怎么会舍得送悦儿去北郑边关受苦任谁都知道边关苦寒,又是紧临敌国,时时刻刻都可能有- xing -命之忧。
母后请想,当真在意一个人,会如此作为吗”·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段太后闻言,面色稍缓,但转瞬间却又变了脸色,“送景嘉悦去北郑边关,是你的主意”·景砚闻言,娇躯一震。
段太后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凉凉道:“哀家就知道是你的主意这里面还有英国公的主张吧呵呵你们父女俩,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皇帝与景嘉悦的情谊不同寻常好啊,好啊你们瞒哀家瞒得倒好皇帝也真听你们的话你们景家人让她如何,她便乖乖如何昔年你哄骗得哀家的哲儿团团转;到如今,你,还有你们景家,又来哄骗哀家的女儿了”·景砚本以为说出送景嘉悦去边关历练之事,就可以解开段太后的心结,那谣言自会不攻而破。
不成想旧疾未去,又添新病,母后竟然将一把火引到了自己的身上·正所谓“厌恶一个人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错的”··母后照着这思路下去,下一步是不是要演变成指责景家“外戚干政”“- cao -控幼帝”,甚至“意在谋夺大周江山”了·这还了得·景砚思及此,不寒而栗,肃然拜道:“母后明察大周是宇文家的大周,这江山是皇帝的江山皇帝虽然自幼由孩儿抚养长大,可她终究是皇帝,这是谁也不可撼动的事实景家几代忠良,自高祖皇帝时起便追随大周天子,南征北战,至死不渝;参详政事,不敢有一分一毫的懈怠母后请想,景家对朝廷若有异心,焉会如此兢兢业业”·“好一副伶牙俐齿”段太后冷冷一哂,“怪道人言景后‘沉鱼落雁之容,司马诸葛之才’,你这一番言语,堂堂皇皇,把自家摘了个干干净净,倒真不辜负了这份评语”·景砚心中气苦,哀声道:“孩儿诚然是景家的女儿,却也是宇文家的媳妇,更是段家的外甥女母后难道忘了孩儿身上还流着一半段家的血了吗”·段太后闻言,脸上的不屑登时僵住了,她颓然偎坐在椅上,声音透着苍白无力:“你不像你母亲,她是个闷葫芦,习惯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听到对方提及自己的母亲,景砚心中更觉酸涩,心说,我哪里不像母亲了若非母后你言辞这般锋利,我又何苦如此剖白自己·段太后无言,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就算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可那年秋狝,皇帝不顾龙体安危救了景嘉悦,返回驻地还亲自抱她下马,又是怎么回事”·景砚蹙眉,道:“那都是她们小时候的事儿了,姐妹情分,比旁人更亲近也是有的。”
“哼姐妹情分你打量着哀家老了糊涂了哀家是老了,可是脑子不糊涂当日景嘉悦那恋恋不舍的眼神也是因着姐妹情分吗后来日日缠着绊着皇帝,也是因着姐妹情分吗”·景砚暗惊:母后她,竟然知道这么多难道是有什么耳目通报如此,自己和无忧的一举一动岂不是……·她急道:“母后悦儿她纵然年少无知,也不过是一时迷情,待得长大些就会懂事了断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段太后却突地截下她的话头儿,“你和哲儿也是姐妹,也是情深,你不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景砚的身体僵直了。
段太后自嘲一笑,道:“呵哀家差点儿忘了,哲儿她宗碟上是男子身份,从她一出生起,哀家就让她做了男子”·“母后……”·“哀家为了自己的私心,让自己的女儿做了一辈子男子也让自己的女儿恨了哀家一辈子一直到死,她怕是都不肯原谅哀家……”·段太后双唇颤抖,用力地仰起脸,才不致让夺眶而出的泪水滑落脸颊。
景砚亦是心痛难抑,凄然道:“母后……母后节哀·哲……先帝她在天之灵,会体谅母后的苦衷的……”·段太后渐渐平复了心绪,沉声道:“你对哲儿的情意如何,哀家心里清楚得很;你替她守住这大周江山的心思,不亚于哀家,这个,哀家也知道。
可是,皇后,你只能保证自己的心,能保证景家人的心吗”·景砚急道:“母后景家对皇帝,对大周,没有分毫的异心天地可鉴”·段太后摇了摇头,“哀家指的不是这个。”
景砚皱眉··“哀家指的是景嘉悦皇后,你要知道,‘养女似家姑’·你的侄女,最像你”·景砚恍然大悟:母后是指,自己喜欢身为女子的宇文哲,悦儿是自己的亲侄女,像自己,也喜欢上了身为女子的无忧。
她其实很想说“母后不也心心念着那位故去的施家大小姐吗我母亲和你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我是你的亲外甥女,自然也是像你的”,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这会子,还是不要火上浇油的好。
景砚索- xing -心一横,坦言道:“母后明察秋毫,不错,两年前,悦儿确实是对皇帝动了些小儿女心思,可那不过是……不过是小孩子家家不懂事罢了。
孩儿不敢为此惊扰了母后凤体,遂自作主张送她去边关历练·孩儿彼时想着,等到悦儿长大了,懂事了,自然会明白做长辈的一番苦心·”·段太后睨着她,“英国公知道此事吗”·景砚道:“是。
实不相瞒母后,父亲对孩儿坦言,实不愿景家两代人都……都走了这条路……”·段太后闻言,一滞,昔年因着先帝的婚事一夜苍老许多的男子的模样,又一次映入眼帘。
世间做父母的,谁不盼着儿女和和乐乐、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哪个做父母的情愿让自己的儿女受委屈·景砚见段太后面色微变,以为她又将一腔怒火转向了父亲,连忙道:“父亲……英国公也是出于一腔为人父母之心,关心则乱,并非指责母后……”·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罢了”段太后无力地摆了摆手,“皇帝知道这事吗”·“知道。
皇帝虽然年轻,但明事理得紧·她对悦儿只有姐妹之情,并无他意·”·段太后这才放心··景砚心思电转,谏道:“母后不觉得此事蹊跷吗悦儿充其量是个小女孩子,她的一番小心思,如何被外人得知的且又是许久之前的事,为什么此刻贸然间被掀了出来而且,眼下朝廷正掂对着要对北郑用兵,如此关键的时刻,这话头儿又被传到了母后的耳中……这其中,当真没有什么小人作祟,或者别有用心者挑拨离间吗”·段太后沉默一瞬,淡道:“你说的虽有理,但哀家总不至于连这宫中发生了什么事都没资格过问了吧”·景砚无语,只好道:“宫中大事,自然要母后- cao -心做主。”
段太后这才心气儿顺了几分,“这事马上命人去细细查访,哀家眼睛里见不得这些个鬼祟的脏东西”·景砚连忙应“是”。
只听段太后续道:“这些倒也罢了·皇帝也不小了,再有几日,眼看着十八岁了,也该寻一门好亲事,娶了后君,诞下麟儿,让哀家宽了心,也能含饴弄孙,享受些天伦之乐。”
景砚因着这句话,心脏骤然再次抽紧,她就知道,母后不会就此罢休·无忧该当娶后君,自己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可这事儿由不得自己做主啊那小祖宗……·景砚暗自叹息。
不等她开口替宇文睿分辩,清朗的声音无所顾忌地闯入耳中——·“母后孩儿不娶后君”· · ·第94章 讨好·景嘉悦和阿姐的事儿,终究不是三言两语一朝一夕就能够解决的。
宇文睿也知道,就算自己是皇帝,至多也只能是替阿姐出气踢悦儿的屁股,到底两个人如何解开这个结,以及将来该如何,那不是自己能干涉得了的·不过,就如今来讲,她可不看好这两个人在一起。
一想到自己的姐姐被悦儿这小霸王给欺负了,宇文睿就牙根儿痒痒,恨的;手心痒痒,脚趾头痒痒,想揣景嘉悦想的··宇文睿干脆把景嘉悦丢回英国公府,一拧身,回宫了——·她怕自己再多看这小混蛋一眼,都会忍不住想抽她替阿姐解气。
打残了景家大小姐事儿小,丢了皇家的脸面事儿大··小混球,且放过你这次宇文睿冷哼··她甫一回宫,就迫不及待地直奔坤泰宫,脑中盘旋着“不知道阿嫂醒来没有”“不知道阿嫂乖乖用膳、乖乖吃药没有”“不知道阿嫂想我没有”……总之,就是句句不离“阿嫂”这两个字。
小皇帝踏着一路积雪,兴冲冲地赶到了坤泰宫··宫人们早就习惯了他们这位少女天子不拘小节,什么天子仪仗的,咱这位皇帝统统嫌麻烦,还不如她两条腿倒蹬得快。
只不过,她身负高深武功,可苦了随着她寸步不离的申全·再年轻、再好的身子骨,也架不住这小祖宗日日这般折腾啊·申全心里暗暗叫苦,两条腿可不敢含糊,他呼哧带喘地随着小皇帝来到坤泰宫,却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大跳。
不止是他,宇文睿也瞧出来异样了——·这是……太皇太后的仪仗·母后在此处·母后居然亲自到坤泰宫来了·宇文睿吓坏了,心头登时划过强烈的不安:若非坤泰宫中出了大事,母后怎会屈尊来此难道是阿嫂病重了……·宇文睿不敢再想下去了,拔腿飞奔。
候在内室外的包括寿康宫的侍女内监,见皇帝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也都被惊着了,“呼啦啦”跪了一地,那句“陛下万安”还没等出口来个大合唱,眼前白影一晃,宇文睿一阵风似的刮过去,直不隆冬地冲进了内室。
她来得倒巧,正听到段太后盼她娶后君的话头儿··一眼扫过阿嫂跪在榻上的身影,宇文睿一颗心先放回了原处,紧接着便冲口而出:“母后孩儿不娶后君”·屋内的婆媳二人都意外于她的突然出现,尤其是段太后,立时绷了脸:“孩子话哪有不娶后君的道理”·景砚的一颗心,更是被她这句话吓得提到了嗓子眼:母后刚刚斥责了悦儿的事儿,万一……万一无忧再混说些什么与自己如何如何,不是要了母后的命吗·幸好小皇帝还有几分眼色,觉出室内的气氛不对头,她笑嘻嘻地开口了:“母后别急啊孩儿说不娶后君自有不娶的道理。”
段太后嗔她一眼,虽是板着脸,眸中却流露出了几分宠溺,“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那么多道理”·宇文睿涎皮赖脸地腻了上来,讨好地轻捶段太后的脊背,又拿捏着力度揉。
捏段太后的肩膀··这招果然见效·段太后享受般地闭上双眼,嘴角已经微微勾起··“母后您看啊,咱们现在正要跟北郑开仗呢前朝每天成堆成堆的奏折等着孩儿去批,无数的政事等着孩儿去决定。
孩儿的脑袋都忙得两个大这个时候,要是娶了后君,孩儿哪里有闲工夫陪他啊到时候母后肯定就怪我冷落了佳人·孩儿最孝顺母后了,定会抽空多陪他一陪。
如此一来,再被御史老头子们逮着,说孩儿疏于国事,只顾着陪伴后君美人儿,那孩儿不成了糊涂皇帝了”·段太后被她逗乐了,笑斥道:“好好的女孩子家家的,混说些什么失了体统”·宇文睿陪着笑,趁段太后没注意的当儿,冲着景砚挤了挤眼。
景砚正绷着神经听她和段太后的对话,乍一收到她的眼风,面颊没来由地一红··宇文睿眼尖,瞧了个清清楚楚,不禁心神为之一荡··段太后道:“虽说战事吃紧,但婚姻大事也不该耽误了。
到时候,你娶了后君,就有人陪伴着你,政事之类的,也好有人替你分担·”·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宇文睿却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母后明鉴孩儿可不要那后君干政,咱们家的大周,孩儿得好好守住了”·段太后笑意更深了几分,宠溺地拍拍她的手,道:“好咱们家的大周,我们阿睿可得守住了只是一点,等北郑平复了,大婚这件事便要提上日程来了我们阿睿趁着年轻,诞下麟儿,我大周江山就后继有人了”·宇文睿微囧,不由得垂眸瞧自己的肚子——·母后还真想让自己生个胖娃娃当继承人啊·可不是吗,这偌大的江山,总要后继有人吧自己这一生,决意只要阿嫂一人,两个女人能生下个蛋来这又不是裴先生讲的什么玄幻故事·继承人啊这还真是个问题……·宇文睿连哄带骗地让段太后心怀大畅,早忘了自己来坤泰宫是兴师问罪来的了。
甚至在临走之时还嘱咐景砚,“你好生将养身体吧这段时日,不必来哀家宫中问安了”·景砚受宠若惊,忙在床榻上跪辞段太后的凤驾。
宇文睿送段太后至宫门外··段太后登上凤辇,突地想到什么,拉住宇文睿的手,“阿睿,你今早散了朝,去哪里了”·宇文睿察觉出段太后的异样,遂多留了个心眼儿:“孩儿……孩儿出宫去玩耍了”·段太后瞪她一眼,面上表情却是一缓:“又胡闹政事忙,还有空出去淘气如今不太平,万一再有什么刺客呢怎么得了”·宇文睿展颜一笑:“母后放心,孩儿武功厉害着呢何况还有众侍卫暗中保护呢”·“那也要格外当心才是”段太后又不放心地嘱道,“你如今长大了,时时刻刻都要像个皇帝的样子。
那些朝中重臣的家眷、子女的,不要毫无芥蒂地与之交往身为皇帝,统御天下,要懂得制衡·当亲则亲,当疏则疏”·宇文睿听得没头没脑,全然不知母后这话从何说起。
她懵懵懂懂地看着太皇太后的仪仗远去,抬腿就飞奔回坤泰宫内室中··宇文睿一个箭步冲进来,将景砚搂进怀中,触手却是汗涔涔的身体··景砚因着之前应付段太后,体力本就不支,跪在榻上近半个时辰,浑身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退开她·“阿嫂是不是不舒服申全去请施大人秉笔,侍墨去熬药来给太后喝”小皇帝一叠声地吩咐着。
无忧对坤泰宫的奴才,吩咐得都这么熟络了,景砚颇觉无力··她在宇文睿的怀里缓缓摇了摇头,“无妨·你莫大惊小怪的……哀家只是累了些。”
累了·小皇帝闻言,双眼放光,老实不客气地直接甩掉脚上的靴子,只三两下就蹭到了景砚的榻上,双手抱着景砚的姿势倒是分毫没变,反倒箍得更紧了。
申全、秉笔、侍墨三人,惊诧的表情都来不及收起,木桩子似的被钉在了原地··申全特别想自戳双面:祖宗啊您还真是越来越……无耻了啊咳咳……·景砚自来端严惯了的,此刻还是当着下人的面,她脸颊登时臊得飞红,怎奈又推搡不开宇文睿的束缚,恨不得找个墙缝儿钻了。
“无忧你放手”·宇文睿脸皮厚得赛城墙,“不松我要给阿嫂暖身子”·她说着,一只爪子环住景砚的腰肢,另一只爪子已经摸向了景砚后心的布料。
景砚吓得冒出一身的热汗,把冷汗都蒸腾干净了··“嘻嘻”宇文睿笑得得逞,她发现了,只要自己稍稍用些强力,阿嫂就无力挣扎了。
谁说强来都是坏事儿的悦儿那小混球也不是全无道理··宇文睿怀中抱着心爱之人,只觉得比得到全天下都快活·她心中狂喜着,手上却没含糊,暗运内力,暖暖的热力顺着她贴附在景砚后背上的掌心,穿透景砚的衣衫,传遍景砚的全身。
景砚登时感到全身暖融融的,如同置身这世间最温暖的所在;左胸口那颗“砰砰”狂跳的心脏,也渐渐地平复至往日的节奏……仿佛再次寻回了那个健康无虞的自己;她又一次安然地活在了人间。
这样的温暖,她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不可贪恋”,可肉·体早已超越了精神的桎梏,贪婪地汲取着宇文睿给予的每一丝体温··“咳奴婢……奴婢去请施大人”申全实在看不下去,蹽了。
“额……奴婢去瞧瞧小厨房的午膳备得怎么样了……”侍墨深觉这会儿自己还是马上消失的好··“那个……那个……奴婢去给主子准备喝的药去”秉笔脚底儿抹油,心说在宫里混,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转眼间,室内只剩下床榻上的两个人··没有了旁人的瞩目,景砚的心神一松,眼皮子也沉了几分··她想强撑着睁开眼睛,想问问清楚宇文睿这一上午去了哪里,她还想告诉宇文睿太皇太后所质疑之事。
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身体都不再听她的话,绵绵软软的,只想陷入紧紧包围自己的暖意中,不愿清醒··“砚儿,睡吧·我抱着你……”·景砚的最后一丝清明定格在这句话上,她很想分辩些什么,却无力分辩,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 ·第95章 买卖·大周帝京,西市··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门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住了··一只白胖的手撩起车帘的一角,探着头,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见没有异样,才挪着胖大的身躯付了车钱,下了车。
车夫收了车钱,道了谢,扬鞭驾辕,转眼就不见了踪影··这白胖中年男子的举动,他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帝京之中,天子脚下,什么人没有什么事儿没有且赚自己的钱,管别人的闲事呢·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他也算是个老把式了,入行久,见的人、经的事儿也多,乍一看到那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的模样,心里就坐实了八|九分:这定然是宫里或者哪位宗亲府里的内侍。
·白胖的中年男子推门撩帘进入茶楼,也不搭理茶博士的话,轻车熟路地一径上了二楼,直奔雅间··茶博士紧跟上两步,问明了来历,忙不迭抢先推开了雅间的门,擦桌子、抹椅子,恭恭敬敬地请男子坐下。
中年男子显然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举手投足间派头十足,但那双伶俐的细小眸子却一刻都没歇着,把这雅间内外,连带着角落里都扫了个干干净净··他会的人这会子还未到,这个事实让他心中更添了几分烦躁和紧张,他索- xing -叫上一壶茶、两碟子点心,边饮边等,同时也是给自己压惊。
眼看着一壶茶喝得快没了颜色,中年男子愈发的不耐烦了·他心躁地起身,在室内踱了几个来回·饶是他见惯了大阵仗,此种情形之下,也不免心内不安。
正当他再也待不下去,准备一走了之的时候,门声响了,一人挑帘栊入内··“呵呵申大总管久等了”是一把略有几分年纪的声音,但看那容貌,不过四旬左右。
不错,这白胖的中年男子,正是坤泰宫的大总管申承··他咋一听到对方的声音,脚步一顿,抬眼看时,登时惊住了,脸上满是戒备的神色··“你、你、你是何人”·来者哈哈一笑,似是在嘲笑他大惊小怪,“怎么连老朋友的声音都不认得了”·申承战战兢兢地瞧着他,“你、你当真是……于管家”·“哈哈正是老夫”·对方浑不在意他警觉的模样,自顾自坐在他之前所坐位置的对面,甩掉身上的披风和头上的风帽,招呼尾随而来的茶博士上一壶新茶。
申承狐疑地看着他,迟疑了一瞬,才挨挨蹭蹭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待得茶博士上了茶,躬身退下,门关上,申承才不放心地问道:“于、于管家,你、你的脸”·那于管家抿了一口茶汤,微眯着眼睛瞧着他:“申大总管莫慌,只因老夫在这京城之中,有个仇家死对头,若以本来面目示人,怕我那仇家暗中对我不利。”
申承闻言,不由得浑身一抖,心里登时凉了半截,“那你上次、上上次见到我时的……”·“那张脸自然也是假的”于管家倒是不隐瞒他。
申承的心整个凉透了:自己担了偌大的干系,只为了那几千两银子,却连对方的真容都没见到……·于管家却不容他多想,直接开口问道:“最近,宫里的贵人们,可有什么大事发生”·说着,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到了申承的眼前。
申承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银票上印着的“贰仟”的字样,不自然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终究架不住钱财的诱惑,开口道:“太后主子病了,正延医疗治呢……”·于管家眉尖一挑,“还有呢”·申承喉间一紧,忍不住道:“于、于管家,你也说过,你家主人只为了能巴结上御前供奉,最好能领了内帑、采办的营生,好多赚些银钱……为这,咱家才答应帮你的。
你……你倒是每每问起宫里贵人的事,是、是个什么缘故”·于管家听到他一番话,眸间突地划过一丝狠厉,转瞬即逝,旋即恢复如初。
“申大总管啊,你可别小瞧老夫问的这事儿,这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了”·申承久在宫中奉职,于察言观色上最有心得,刚刚于管家眼中倏忽划过的寒光,让他心生惧意,仿佛自己是那架子上待宰的活猪,而对方正磨着刀子,掂对着从哪儿下手呢。
他出于惧意,脑子里便有一丝纷乱,想都没想接话道:“什么学问”·于管家露齿一笑,“好比刚才申大总管你说的,太后病了,延医问药的,宫里定然需要名贵的药材。
我家主人经营的行当甚广,还真有几家像样的药铺子·届时可命人在民间收些贵重药材,送入宫中·太后用了,若能立时病愈,申大总管岂不是大功一件”·申承虽然贪财,毕竟也是在宫中浸- yín -多年的,一忽畏惧、茫然之后,脑中便回复了几分清明。
他霍然起身,把那张银票重又推回到于管家的面前··于管家咬着牙看着他··就这么把到了嘴边的肥肉推开,申承也大觉肉痛,可和钱财相比,自家的- xing -命还是更重要些。
“于管家,咱家承你错爱,将你家主人的买卖托付……可,咱家位卑言轻,许多事儿当真是爱莫能助……如此,便告辞了”·他说着,分毫不敢逗留,拔腿便走。
不等他迈出三步,只听身后一声冷喝:“这便想走了”·申承肥胖的身躯一抖,晃眼间,于管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申承一时脑中嗡嗡作响:这人会武,今日怕是不好交代了……·于管家却不急着如何,笑吟吟地瞧着他:“申大总管何必急着走呢我们还有买卖做呢”·申承双腿一软,几乎要给他跪下了,“于管家于大爷小的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卑贱之人,您……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于管家仰天打个哈哈,“申大总管,你怕老夫”·“怕真怕……”申承倒是老实承认了。
于管家的目光却蓦地锋利了:“怕老夫也不会放过你”·申承要被吓哭了··于管家却紧上一步,一手掰开申承的嘴,一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玉白色的小瓶,拨开瓶塞子,直直倒入了申承的口中。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申承感到嘴里多了个丸状的物事,凉丝丝的··他快被吓死了,以为于管家喂自己吃了毒|药,于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死命挣扎,却是无果,只能发出惊恐的“嗬嗬嗬”的怪声。
于管家似乎很是享受他的恐惧,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揣瓶子入怀,又用空出来的两指捏住申承的咽喉处,微一用力——·只听“咯”的一声轻响,那颗丸药就这么落入了申承的肚腹中。
于管家紧接着一甩手,嫌弃地把申承抛在地上··申承什么都顾不得了,趴在地上,用力地干呕,想要把那药丸吐出来··“别费事了”于管家的声音比之前冰冷了许多,“那物事入腹即化,早就融入你的身体里了。”
·“你、你”申承抖着手怒指着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咳咳……为何要害我”·于管家不屑地哼道:“害你这是瞧得起你看你有用才给你吃这个你该感激涕零才对”·申承还是不甘心,双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口中“嗬嗬”有声。
于管家却不理会他如何,自顾自道:“这药不会要了你的命·只要你乖乖地替尊主做事,每月老夫都会给你解药的”·他说着,话锋一转:“可你若是敢去告密,或者,做出什么违背尊主意愿的事情来……哼到时候没有解药,你全身的骨头都会寸寸断裂,全身的皮肉会块块腐烂,死状无比凄惨”·申承闻言,浑身的力气霎时被抽了个干净,瞬间冷汗浸透了内衫。
于管家继续冷森森地威吓他道:“也不知道你这身肥肉,会不会比旁人更扛烂……”·申承无力地委顿在地,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们……你们是、是北郑的”·于管家却鄙夷道:“北郑算个屁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我家尊主,才是这天下的主人”·坤泰宫中,景砚悠悠地醒来。
这一觉酣然无梦,睡去的一刻,似乎只是前一瞬发生的事·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好睡了·嗅着鼻端熟悉的木樨气息,景砚微赧··那一刻,她的脑中忽的划过一个念头:难道自己已经沦落到只有被无忧抱着才能安睡的地步了·这或许就是事实。
她为这样的自己,觉得既可耻又无奈——·堂堂的大周太后,先帝的妻子,竟是个身体无法与思维相一致的女子··真是令人难过··景砚缓缓地将目光移回近在咫尺的宇文睿的脸上——·从始至终,无忧,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无论是作为先帝认定的储君,还是大周的幼帝,甚或是如今,抱紧自己,一如怀抱珍宝的少女··这孩子,有着越来越强的占据自己内心的意识和能耐··是习惯吗一定是自己十年来习惯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活泼泼的,张扬的,焕发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暖意,一如她给予自己的。
可,她是宇文睿,不是宇文哲,自己不应该贪恋她给予的温暖和……爱意··她比自己小十岁啊·不不是年龄的问题,只是因为她是宇文睿,不是宇文哲。
只是因为如此·她是自己的孩子,不应该对自己存有那样的心思,那是不对的,应该被扼杀在襁褓中的……·景砚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宇文睿的睡颜,内心却是油烹般的煎熬。
她想得累了,身心疲惫了,那无边的困意再次无情地席卷了她··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她给自己催眠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宇文睿的怀中靠了靠。
小皇帝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自发地有了反应,特别天然地搂紧了景砚··注定又是一场好睡·· · ·第96章 该死·又是黑甜一觉··景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朝西边偏过去了。
毫无悬念,自己依旧睡在宇文睿的怀里··为此,景砚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最近,自己似乎总是唉声叹气·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小冤家·此刻,小冤家的脸就近在咫尺,她的呼吸平缓而均匀,睡颜恬静、无害得像个婴孩儿一般。
谁又能想到,这样漂亮的一张脸的主人,竟是那等的……惫懒无赖·“小无赖”·景砚的双唇噏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她到底还是不忍心吵醒这个孩子,只是将一腔的愤懑不平化作了无声的控诉··回答她的,照旧是宇文睿那张沉睡的脸··无忧的睫毛,比哲的要绒长许多,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俏皮,让人瞧着都觉手心痒,极想摸一摸。
那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只可爱而又柔软的幼兽,它的皮毛招惹得人很想磋磨一番似的··景砚默默地看着,默默地想,心随意动,一时忘情,用那只没被宇文睿束缚住的手去轻轻碰触小皇帝浓密的睫毛——·只差毫厘的距离便要接触上的一瞬,不提防宇文睿的双睫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
景砚何等聪明·她情知有诈,可此时抽手已经是来不及了··宇文睿霍然张开双眸,“腾”的一把攀住景砚的手腕,得意洋洋地瞧着她。
“阿嫂偷摸我”内容分明是在控诉对方轻薄自己的,语气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欢欣雀跃··景砚大囧,慌忙抽身。·宇文睿岂会让她得逞·小皇帝难以克制心口的强烈冲动,一只手扣着景砚纤细的腰肢,在床榻上猛一用力,霎时间,景砚柔弱的身体就被她压在了身下。
她又唯恐自己伤着景砚,连忙腾出另一只手掌,撑在了景砚身侧的榻上··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只觉得一阵眩晕,随即自己的视角就变了:无忧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撑在了自己的身体之上,笑吟吟地瞧着自己,眼中是无法遮掩的强烈情愫……·景砚大惊失色,用力地推阻宇文睿的身体,“无忧你起来起来……好好说话”·宇文睿左胸膛内的心脏因着她此刻的模样而狂跳不已:阿嫂她根本想不到,她这会儿有多……诱人……·小皇帝使劲儿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才不至于让那狂躁的心脏蹦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景砚,脑中霎时空白一片,两只漂亮的大眼睛却似乎要喷出火来··景砚心颤,唯恐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用尽全力推阻她,口中低喝道:“无忧你不听哀家的话了吗”·宇文睿一滞,脑中电光火石般的居然划过了景嘉悦所描述的阿姐“那晚”的情状。
她全身沸腾的血液,顷刻间凉了··然而,她心里还是隐约存着不甘心的:阿嫂这样美,为什么就……不可以·她于是硬撑着身体支在景砚的身体上方,眸子中已经泛上了委屈的神情。
景砚可顾不得这些,于她而言,小皇帝这样的动作和姿势就意味着危险,极其危险··“起来”景砚低斥着··宇文睿悻悻地爬起来,扁着嘴,愤愤地看着她,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她既生阿嫂距自己于千里之外的气,更生自己不忍心“下手”的气。
又来·景砚很想扶额··每次都是,被自己呵斥之后,小冤家都是这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明明险些被轻薄的是自己好不好·这世道真是没天理了,始作俑者的小无赖无法得逞,就鼓着腮帮儿,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她钱似的。
分明要做坏事的是这小无赖自己好不好·偏偏嘟着嘴、鼓着腮帮儿的模样还这样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她的脸蛋……·景砚深觉自己也是疯了。
她朝着床榻一侧挪了挪身子,宇文睿因着她的这个动作,腮帮儿鼓得更甚了,活像个气鼓鼓的大青蛙··景砚强忍着笑意,绷着脸,下巴冲对面椅子的方向一扬,“穿上鞋子,坐那儿去”·宇文睿怒:越赶越远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她于是也下巴一扬:不·景砚无语,最终决定不和她个小屁孩一般见识,岔开话头儿道:“你散了朝之后,又出宫疯跑去了”·宇文睿从来不隐瞒景砚,气鼓鼓地答道:“就是想悦儿了,微服去英国公府看她去了。”
景砚暗暗心惊:还敢去瞧悦儿还嫌不乱·“母后可知道”她不放心地问道··宇文睿也觉察出她语声的异样来,丢下之前的心思,道:“母后问我来着,我只说出宫微服私访去了。
母后还嗔怪我贪玩呢”·景砚这才略略放心,缓言道:“以后同英国公府打交道时,当心些·”·宇文睿不解··景砚遂将之前段太后来兴师问罪的话头儿说了。
不过,她素- xing -不喜背后论人是非,单单只叙说了事情的经过,至于段太后如何为难她、如何指责她,她并未说出口··宇文睿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母后巴巴儿的亲自来坤泰宫了我一进门,还听到什么让我娶后君的……嘻嘻我才不要娶后君”·她说着,故意朝景砚眨了眨眼。
景砚岂会不懂她在想什么遂正色道:“母后说的是正理一国之君到底是得有正宫、有后代,国祚才能稳固·”·这话宇文睿不爱听了,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道:“皇姐还不是没有后代”·说完,她心里不踏实地偷眼瞧景砚的神色。
景砚倒是平静得很,淡道:“她有你继承大统,自然不必担心·”·宇文睿讶然,闷了半晌,才无奈道:“可惜柴师姐和达皇兄没有孩子……”·景砚拧眉,怪异地看着她。
宇文睿原原本本地将柴麒所言告诉了景砚,却隐下了师父算定的自己“亲征北郑便有血光之灾”不说·她怕景砚担心··“果然如此,之前哀家便作此猜想,”景砚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说,漠南女王要亲自前来”·宇文睿不以为意:“谁知道呢柴师姐有时候也是神叨叨的。”
神叨叨地说我有血光之灾什么的……·景砚却不认同,她脑中转了几个来回,做了几个猜想,却都无法确定那位漠南新女王的意图所在··“无忧,若那漠南女王当真来了,哀家要见一见她。”
“见她做什么”宇文睿现在越来越不喜欢阿嫂说出“哀家”那个自称,那意味着阿嫂只是她的皇嫂,是她皇姐的女人,而不是她的。
景砚并不知道她心中的小计较,“哀家想,她既然亲自来到大周,必定有所图·届时哀家与她一谈,若能得漠南骑兵相助,攻下北郑更是易如反掌”·哀家哀家又是哀家·宇文睿满腹的怨念:她宁愿阿嫂想见漠南女王,只是为了那眠心草阿嫂病到了这步田地,还要- cao -心军国大事吗她不觉得累心吗她的心那样大,放得下整个大周的江山。
为什么就不能多容哪怕一点点空儿,勉强塞下自己这个陪伴了她十年的人·阿嫂从小就和皇姐相熟,她们相识了十八年……·我宇文睿也不过比她少陪伴了八年而已为什么就不能得到你的更多的在意呢·宇文睿越想越心塞。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嫉妒皇姐,活人能争得过死人吗然而,她就是不甘心··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如果,自己也能陪伴阿嫂十八年,不自己可以陪伴阿嫂更多的十八年·如果,自己能让阿嫂诞下孩儿,那是不是和她,就有了真正的牵绊·可,两个女人,显然生不下什么……·那么,还有什么,可以让两个人的身与心贴近的·【我当时只想着,若是剥光了她的衣衫,她就没法跑掉了】景嘉悦曾经说过的话,就这么直不隆冬地闯进了小皇帝的脑中。
她机械地缓缓转头,对上景砚的身体,着魔一样地逡巡了一遍又一遍··景砚浑然不觉得危险在靠近,她正为宇文睿构想着联络漠南,如何两相夹击,突入北郑,直取都城。
宇文睿却是脑门上青筋“蹦蹦”狂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皇姐难道不是因为和阿嫂有了肌肤之亲,才让阿嫂如此牵挂的若是我……若是我也……·她全然听不进景砚在说些什么,饿虎扑食一样扑向了景砚,伴着景砚的惊声尖叫,她的身体已经覆了上来。
宇文睿灼热的气息喷在景砚的脸颊上,滚烫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兴奋而颤抖不已——·“砚……砚儿,我、我们……生、生个……孩儿吧”·不等景砚开口,只听得一声探问:“主子您怎么了”·紧接着,就是“当啷”的脆响,盛着药汤的玉碗被跌落在地,摔了个米分碎,药汤溅了一地。
伴随着的,是秉笔“扑通”跪倒在地,叩头不止:“奴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景砚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一刻,她觉得,该去死的人,是自己……· · ·第97章 迷茫·“陛下,吴斌将军在殿外候旨·”申全施礼禀道··宇文睿闻言精神一振,放下朱笔,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喜道:“快请”·申全应承着,出殿传旨。
宇文睿又指了指案上一摞摞的奏折,对侍立在一旁的小内监道:“收拾收拾·”·小内监忙不迭地拾掇书案上的凌乱,却不料心里有事手上没准,“嗒”的一声,一份奏折掉落在地,就势掀开,里面的字迹露了出来。
小内监吓死了,慌忙跪倒,“咚咚咚”地叩头不止:“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宇文睿眉头微皱:不就是掉了一份奏折吗至于吓成这样朕又不是凶神恶煞……·正往殿外走的申全也停住脚步,尴尬地瞧着磕头如捣蒜的小内监,又不禁观察皇帝的神色,见并无恼怒的迹象,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陪笑道:“陛下别气。
这小子是刚被提拔上来的,想是乐昏了头了,手底下没成算·”·宇文睿淡道:“没什么……你叫什么名字”·被问到姓名的小内监更怕了,以为皇帝要问了自己的名字,再治自己的失仪之罪,可又不敢不回答皇帝的问题,只好抖着尖细的嗓子,身子早就战栗成了一团儿。
“奴婢、奴婢叫……叫魏顺……”·“你姓魏”宇文睿来了兴致,蹲下身··一缕淡淡的木樨香气扑面而来,魏顺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屏住呼吸,唯恐自己多喘出一口气儿,就会冲散了那股子仙人般的气息·他更卑微地蜷起跪伏在地的身体,恨不得整张脸都埋进尘埃里,唯恐冲撞了眼前这既像仙女又像神人的皇帝。
宇文睿歪着头打量他,眉尖一挑,缓缓问道:“魏秦魏总管,你可认得”·魏顺这才心神归位了几分,颤声道:“魏总管是、是奴婢的师父……”·他心念突地一转,更慌神了,再次叩头有声:“求、求陛下不要牵连师父……都是、都是奴婢一人之错……奴婢自领……”·宇文睿表情古怪,忍着笑道:“你倒是孝顺,不枉你师父给你起的名字。”
魏顺伏在地上,想着自己可能会受到的刑罚,心乱如麻··“你怕朕”·魏顺一抖:“奴婢、奴婢不敢……”·“那就还是怕朕,”宇文睿面无表情地直起身,盯着魏顺不由自主颤抖的脊背,暗自喟叹一声,“你下去吧。”
魏顺闻言,快要急哭了,拜道:“陛下要打要骂都行,只求别打发了奴婢奴婢不想……不想让师父他老人家对奴婢失望……”·“你先起来。”
宇文睿平静道··魏顺唯唯诺诺起身,战战兢兢地垂着头,不敢看宇文睿··“朕只是让你下去好好练练御前侍奉的规矩,以后再服侍的时候,不至于失了礼数,并没有打发了你。”
魏顺吃惊地霍然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怔怔地看着宇文睿,双颊泛上莫名的红晕··这小内监的年纪,怕是比自己还要年轻两岁吧·宇文睿温言道:“你先下去吧。
好生跟你师父习学着,别辜负了你师父的一番期望·”·魏顺感激涕零地退下了··宇文睿俯身去捡拾地上的奏折,申全忙折了回来,抢先一步拾起,递回她的手中。
宇文睿盯着奏折上自己朱笔批过的痕迹,像一团子殷红的血迹,她心里更觉不舒服了··“全子啊,朕的样子,很可怕吗”·申全不提防她这一问。
不过他在御前伺候久了,对小皇帝了解愈深,自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乍见天颜,紧张惶恐也是有的·陛下何必放在心上”·其实,申大总管心里何尝没有一本账·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昨日在坤泰宫中,守在内室外的三个人,同时听到了太后的惊呼,唯独刚温热了药汤的秉笔第一个闯了进去。
申全知道,那是因为相较于他人,秉笔姑姑是太后娘家带来的陪嫁,对太后的情意更深,也更真··结果如何·申全不知道内室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服侍了小皇帝将近十年,小皇帝是何等情状,他会不清楚只不过是很多事情,不能想,更不敢想罢了。
彼时,小皇帝显然是极不高兴的,她狠狠地斥责了秉笔一通,又气冲冲地命人:“再重新熬药来”·反倒是太后,始终绷着脸·命人收拾干净地上的污物和碎片之后,就撵皇帝走人。
皇帝自然是不愿的,可太后决心已下,谁能更改·皇帝被赶了出来,心情更是不好了,她也不回寝宫休息,一径去重阳宫,不要命似的批了半宿的奏折,任谁劝都不听,最后还是太后亲至,温言相劝,皇帝才乖乖地回了寝宫休息。
这一番折腾下来,申全都觉得身心俱疲了·小皇帝年纪越大,心思越多,天子的威仪越重,也越不好伺候,自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饶是如此,还有火上浇油的——·今儿一大早,皇帝刚起床,还没盥洗呢,何冲突然求见,进门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眼神里透着莫名的怪异。
最最难以理解的,皇帝竟然命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何冲一人密奏··君臣二人不知说些了什么,直说了半个多时辰·何冲前脚刚走,皇帝就掼碎了一只玉盏,吓得一众宫女、内侍跪伏在地,不敢做声。
自那时起,皇帝的脸上就没见过笑模样,害得合宫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多喘一下··“伴君如伴虎”“君威难测”什么的,申全现在算是体会了。
面对着越来越有皇帝样儿,却也越来越让人觉得陌生的小皇帝,申全聪明地选择了顺从·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卑微的刑余之人,别人的恭敬,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经天纬地的大事,只是因为他侍奉皇帝侍奉得好,皇帝又宠信他。
若抛开忠于皇帝这一层,那么他申全,什么都不是·所以,归根结底,忠于皇帝,只忠于皇帝才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全子,你随在朕身边也有十年了吧”宇文睿突道。
“九年八个月零两天了,陛下·”·宇文睿意外道:“你倒是记得清楚·”·申全并没多言,只简短应了个“是”字··宇文睿面色稍缓,“去传吴将军进殿吧还有,刚才那个叫魏顺的,交给你,好生调|教。”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扫过申全:“你记住,忠义、孝顺之人,才堪重用,才能长久·”·申全心头突地一跳:皇帝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这番话来。
这话头儿,是就事论事,还是意有所指·他来不及多想,躬身退下··宇文睿凝着申全远去的背影,面沉似水··若非何冲彼时恰在同一家茶楼喝茶,若非阿嫂恰巧昨日吩咐了何冲负责调查,申承这奴才还要瞒自己多久·宇文睿心中生恨,无声地捏紧了拳头。
她自问从即位时起,并不曾苛待过任何一个宫人,打骂、无端责罚什么的,更是没有的事·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勾结他人,行不可告人之目的·宇文睿决不信这种事儿只申承一人参与了,她要求何冲查,彻查她决不允许她的身边存着这样危险的小人。
尤其是,她不能让阿嫂和母后陷入危险的境地之中··除了这个,她最感兴趣,也是最担心的,是那个和申承喝茶的神秘男子究竟是何人··何冲只是恰在隔壁的雅间会友,除了不同寻常的响声之外,他并没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
但大周历代宫规,严令内监若无皇命,断不许与宫外之人相通·何冲当时偷瞧见那神秘人先走之后,申承怪异的神色,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以原原本本地禀告了皇帝。
宇文睿立在书案旁,她想到了前些日子柴师姐曾经说过的话·柴师姐说她这信人就信到了十分的- xing -子固然可爱,却也容易受伤害·可即便宫中出了申承这么一只大蠹虫,宇文睿还是相信申全对自己的忠心。
她记得幼时裴先生就教导过她,“凡事无绝对”;裴先生还说,盼她做个明辨是非的好皇帝,而不是人云亦云的糊涂天子·所以,她遵从了自己的心,她信申全的为人,即使申全是申承的徒弟,是申承最最亲近的人。
多久没聆听裴先生的教诲了·国事繁忙是理由吗难道不是因为做了皇帝,架子大了,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于是自以为是了吗·宇文睿心觉愧疚。
她现在于感情之事、于军国大事,皆感迷茫,她急切地想要有人来为她指点一条明路,哪怕只是帮她开拓一下思路也好··谁说皇帝就是无所不能的她这个皇帝,现在就对阿嫂的无动于衷不知所措;还有眼下这扑朔迷离的局面,她隐约觉出这背后有一只巨手在推动,且和北郑的局势脱不开干系,但到底详细如何,又该如何应对,她很有些心烦意乱。
 · ·第98章 冠军·“臣吴斌参见陛下”·身着从四品武将服色的青年男子迈着大步进入殿中,对着宇文睿跪拜行大礼··“吴卿快快请起”宇文睿疾走几步,躬身搀住吴斌的手臂。
吴斌呼吸一窒,却依旧固执地行完了大礼··宇文睿拗不过他,索- xing -放开手,笑吟吟地背着双手受了他的礼··吴斌礼毕起身,垂着手恭敬立在一旁。
宇文睿眸中含着笑意,打量着他越发魁伟雄壮的身材,“一别许久,爱卿倒是越发有个将军的模样了”·吴斌被皇帝调侃,深麦色的脸庞蒸腾上了热气。
皇帝赐座,他不敢违抗,也只搭着椅边儿坐了,脸上莫名的晕红色却是许久无法褪去···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君臣二人叙了一些闲话··宇文睿忽道:“前年,吴卿奏折中提到的屯田一事,不知如何了”·吴斌精神一振,道:“自从当日得了陛下的旨意,臣就会同廊州的官员,在离北郑边关稍远的几个府县征了若干田地试着做了一番。
果如尹先生所说,廊州的土地最是适合种麦的虽说不及我大周土地作物可以一年两熟,但麦子的产量和成色都极好臣也询问了当地的百姓,他们都说如此大面积地只播一种作物,远比他们自家小块儿地的收成好得多。”
宇文睿脸上也稍露喜色,不过她并没忘了申承私传宫秘之事,唯恐吴斌口无遮拦被女干邪小人听了去,再坑了那位尹先生,遂道:“那位先生的主意一向是好的。”
吴斌微愣,他好歹也是在官场中历练了几年的,起码的伶俐眼色还是有的,他心知皇帝如此说必然事出有因,于是也不再提及“那位先生”的姓氏··宇文睿又道:“屯田的收成好,又能就近安排朝廷大军所用粮草,确实不错。
只是两点,须得当心·一则对民间百姓的地,不可强取豪夺;二则屯田的收成必须用于边防,要严防贪墨克扣中饱私囊之事”·吴斌闻言,凛然道:“陛下明鉴臣以为,屯田之事可以在廊州多做推广,如此,若我大周对北郑用兵,粮草就不愁了而且,臣请陛下多派些贤良有能之士到廊州管理屯田事务。”
宇文睿笑看他:“你不是管得挺好吗”·吴斌嗫嚅道:“臣……臣是个武夫,不、不擅长这个……”·宇文睿忍不住调侃他道:“你现在不是做的不错吗可见凡事都是学而知之的。”
吴斌听皇帝这话头儿,俨然是要他一管到底的路数,有点儿急了:“陛下臣还是想去战场上打仗”·宇文睿失笑,逗大老粗什么的果然有趣,她故意歪着头瞧着吴斌:“爱卿想当大将军、大元帅吗”·吴斌的面皮涨得通红。
他情知自己这个从四品的武官职衔,还是这些年皇帝屡屡破格提拔才得着的,什么“大将军”“大元帅”的,那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他读书不多,并不会什么诗词歌赋的形容词,只觉得皇帝这会儿说不出的好看和……可爱。
那一瞬,他竟然开始怀疑起幼年时的自己了:这么漂亮的人,当年自己怎么能下得去手和她打架·然而,一想到自己曾和皇帝那么亲近地接触过,吴斌登时心头火热,仿若滚油烹炸一般。
这么好看的人,他情愿为她赴汤蹈火·“臣想做大将军、大元帅”吴斌胸中激荡,忍不住大声说道··宇文睿倒是被他骤然的豪气惊了一跳,一时倒真想不出这粗豪青年如何就这么样了,她只以为是自己误打误撞用对了激将法,遂笑道:“吴卿好志向不枉朕多年信重”·吴斌霍然起身,对着小皇帝一躬到地:“陛下当年离别之时,您嘱臣,说是要臣多用心思,多看多学,等到对北郑用兵的时候必有大用。
臣不敢辜负圣恩,时时刻刻没忘了陛下之言·如今,臣不敢说如何势在必得,可若论对边关兵械、粮草、民生、地形诸般,臣自问不逊于久驻边关的老兵臣唯愿能做陛下的马前卒,冲锋陷阵,方不失男儿本色”·宇文睿听得大是感动,起身扶住他,道:“爱卿有心了当堪重用爱卿放心,朕即日就着户部与兵部商议人选,定会派得力的人管理屯田事务。
爱卿届时还回军中听候调用·”·吴斌大喜··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心绪激越之下,并没忘了要事··“陛下,还有一件大事,是关于那位先生的。”
他这回学了个乖,隐去了那位先生的姓氏··那位尹先生为大周着实立了不少功,宇文睿感怀之下,便更生敬意,忙问:“什么事”·吴斌道:“那日见到先生,他俏对臣说,郑国可图者不多;还说,君子当立明堂,为主君谋,方不失坦荡本色。
陛下知道的,臣是个粗人,先生所言,并不十分明白·臣当时请先生写一份折子,将本意奏明陛下·可先生说,多一份字迹,就是多一份风险·他说并非不信任臣,只是凡事多小心些,总是不会出大错的。
所以,臣只好勉强记住了先生这几句话,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请陛下定夺·”·宇文睿沉吟不语··尹先生的意思,她岂会不懂·先生是治国理政的良臣,多年来做的却是细作、斥候的勾当,确实是委屈了他了。
如今对北郑用兵在即,自己身边又急需良臣能将,先生经邦济世的学问是十分了得的,到时候,自己身边有了尹先生和裴先生,何愁国祚不稳·宇文睿越想心中越喜,“如此甚好就如先生意,朕这便着人去办”·吴斌其实并不太明白尹先生之意到底是何意,但皇帝既然答应了尹先生的要求,他素来崇敬尹先生的学问人品,也替对方高兴。
恰在此时,申全秉道:“陛下,午时一刻了·”·宇文睿一顿,笑对吴斌道:“今日本该留爱卿同用午膳的,可惜朕还有要事,爱卿只好自便了。”
吴斌识趣地起身,拜道:“臣告退”·按照施然的药方子,景砚每日三顿药汤,这第二顿就是在午膳之后午时二刻正·是以,宇文睿特特地叮嘱申全,无论自己正在商议何事,到了午时一刻必须告知自己。
她得亲手喂景砚吃下药,心里才踏实··看着眼前魁梧的青年对着自己施礼的模样,宇文睿心中隐有愧意,淡笑问:“吴卿如今也是弱冠之年了吧可有中意的女子告诉朕甭管是哪家的女子,朕给你保媒做主”·吴斌大惊,怔然抬头,痴痴地盯着皇帝修俊的身形和明媚的笑颜,暗中一咬牙,朗声道:“臣自小仰慕汉之冠军侯霍去病霍将军,素以其‘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自勉”·“好一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宇文睿赞叹,胸中也是豪气顿生,“吴卿,他日若是你也立下无上战功,朕便封你为‘冠军侯’,才是你我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阿嫂可等着朕吃药”宇文睿一脚踏进坤泰宫内室,一径忍不住大声呼喝。
阖宫的宫女、内侍俱都叩拜行礼··“咦施大人也在啊”·景砚的榻侧,施然端坐在墩上,按脉细听,不为所动。
景砚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宇文睿也不恼,自嘲一笑,自顾自坐在了景砚的榻尾··施然医者父母心,天大地大,在他心里都没有病人大·他不像别人那样急着行礼逢迎自己,才说明他执念于医道,不为凡俗富贵所动。
宇文睿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这样的医者,她才能放心把阿嫂交给他医治啊对她来说,天大地大,都没有阿嫂的身体大··景砚见她大咧咧地一径坐在了自己脚侧的榻沿上,心中暗恼这小冤家越发没了规矩,在坤泰宫中比在她自己的寝宫里还随意。
大庭广众的,奴才们一双双眼睛可都盯着呢·她以目示意宇文睿“椅子上坐着去”,宇文睿厚着面皮只当阿嫂在对自己抛媚眼,也勾着唇角笑眯眯地瞧着景砚。
景砚只想扶额:小冤家越来越不像话了·施然微垂的眼眸突地抬起,难以置信地划过景砚的脸,又扫过了宇文睿,眉头不由得拧紧了——·脉跳得异样,是因为皇帝·宇文睿见施然皱眉头,可不放心了,急问道:“施爱卿,阿嫂的病症如何”·施然心道:她的病倒不如何,怕是你和她如何了吧·他按下心绪,不咸不淡道:“太后只要按时用药,少动心思,便无大碍。”
他话音一落,宇文睿倒是没觉察出什么,景砚的脸不受控制地微微红了··施然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情景,暗暗思忖着:这两个人,当真是姑嫂情分那么简单吗· · ·第99章 难过·“都退下吧”宇文睿特别天然地挥散了景砚和自己的随侍,只留下施然一人。
施然见状,微微诧异:皇帝在太后的宫中竟然如此随意吗·他生- xing -耿直,这般想着,目光就忍不住滑向了景砚··景砚可没皇帝那么天然又自然,她脸上刚刚散去的红晕再次侵了上来,斥宇文睿道:“皇帝做什么”·宇文睿心里可有道理呢她可不想再被诸如申承之流窥视宫中之事,笑道:“这不是想和施爱卿聊聊阿嫂的凤体吗”·说着,她面向施然肃然道:“若朕能得到那眠心草,施爱卿,你可有把握制成‘眠心汤’”·施然微一沉吟,皱眉道:“陛下,那眠心草只是传说之物,臣……”·“你只说你能不能制成吧”宇文睿打断他。
她不愿听对方啰里啰嗦的,能不能拿到眠心草那是她自己的事。何况,为了阿嫂能够康复,无论要她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是愿意的。·施然瞥一眼皇帝期待的神色,谨言道:“臣有七八分的把握……”·“不够”宇文睿抢白道,“必须是十足的把握”·施然心中的疑窦更深,但他身为医者,一则出于救治病患的本能,二则他也极想见识见识那眠心草,要是能亲手炮制出“眠心汤”,那真是莫大的自我满足。
他最终道:“臣尽全力而为”·“好爱卿若能治好阿嫂的病,朕必封你爵位”·“无忧”·景砚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大周臣子的爵位,除了世袭的,无论文臣武将,无论年纪阅历,皆是加封给有卓越军功者·这小冤家如今要闹什么·抛开施然的祖上不提,她居然要加封施然爵位只为了施然能够治好自己的病·这还了得真要是如此,自己的病就算是好了,怕是也要被这冤家再给气回去·施然也是个懂规矩的,闻言忙躬身辞道:“陛下爱重之心,臣铭感五内,只是,这不合规矩。
臣醉心于医道,不求富贵,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宇文睿听到景砚的低喝声,也自知失言,不合规矩,可她是天子,九五之尊,金口玉言,说出口的话再咽回去,岂不是太没面子了·“你家祖上本就是有封爵的……”她正厚着面皮给自己找台阶,不料后半句却被景砚给噎了回去——·“施家的事同今日之事无关”·施家的冤案是前朝旧事,要重审,就要推翻武宗皇帝的定论,这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解决得了的。
若有一日,施家得以平反,施然是否能够继承爵位,那另当别论,但那并非今日该讨论的事··皇帝接下来的反应让施然更是心惊不已·他本以为,纵然太后亲手抚养了皇帝,皇帝却也长大成人了,被如此抢白定然恼怒,至少也会心中不快,面色不豫,可谁承想,皇帝她……她竟然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嘟着嘴,两泓水汪汪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瞧着太后。
这是什么路数·施然心头猛跳两下,之前不敢细琢磨的猜想登时在心里坐实了··不止如此,皇帝她听太后的话成了习惯,甚至可以不顾忌自己天子的脸面;更可怕的是,太后她已经习惯了和皇帝如此……·这还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个知书达理,时时刻刻端方严正的景砚了吗·怕是和先帝在一起时,当着旁人的面,她也没如此过吧·想及此,施然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中一团乱麻般,在这坤泰宫中再也待不下去了,起身辞道:“太后,陛下,您二位怕是还有什么话要说,臣这便告退了”·施然话一出口,就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告辞就好好告辞呗说什么“您二位还有话要说”这不是画蛇添足吗·他素- xing -耿直,心里一急,自己先被一口口水呛着了,登时急咳了一阵,脸涨得通红。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景砚也被他那句话闹了个大红脸,尤其是施大人说便说了,还唯恐别人不注意似的,好一顿咳··然而,还有更让她无语的——·“施大人病了”宇文睿关切地问。
恨得景砚直想封住她的嘴:这小冤家,该聪明伶俐的时候,倒成了一只呆头鹅·幸亏景砚骨子里自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很快平复了心绪,温言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结果如何,然哥哥只管放开手脚医治便好。”
那怎么行宇文睿听到这儿可不干了,刚一张嘴,不等说出口,她就被景砚横了一眼,生生把那些话咽回了肚里·皇帝于是再次上演了委委屈屈、眼泪汪汪什么的。
她其实是关心则乱,不想想施然和景砚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何况景砚又是施然挚爱之人的妻子,他岂会不尽心竭力·施然听到那声“然哥哥”,心口一热,对着宇文睿躬身拜道:“陛下太后之恙,源于心事过重、思虑过多,臣就算有通天的手段,能医治的只是太后的凤体;可心思……还请陛下多念着太后自幼教养之恩……臣……”·他一肚子的话,可临到最后,终究是无法全都说出口,只好双膝跪地,对皇帝行起了大礼。
宇文睿愣怔一瞬,实在不明白他究竟要表达什么,可施然是太皇太后的义子,幼时又教过她医理,算起来有半师之谊,她受不起他的大礼··宇文睿忙单膝点地,搀住了施然的手臂:“施爱卿何必行此大礼爱卿想说什么是想说让朕好好待阿嫂吗朕知道你同阿嫂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她也是朕心中最最在意的人。
爱卿放心,朕这一生定会全心全意对阿嫂好,只对她好,绝不会让她受哪怕一点点委屈”·施然顿时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陛下啊臣真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想说……嗨这种话,让臣怎么说出口啊·景砚倚在榻上,看着眼前这君臣二人你来我往,唱戏一般热闹,他们说的聊的是自己,可自己竟然像个局外人一般。
然哥哥的意思,无忧不懂,景砚却懂··因为懂,她更觉得难过··这让她再次看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难过然哥哥不认同皇帝的心思,可见皇帝的心思本就是错的。
全天下都不认同皇帝的心思才好,那说明自己想的是对的··无忧怎么能惦记自己皇姐的女人怎么敢起了想和自己的嫂母相守一生的念头·母后,父亲,兄长,朝中的重臣,甚至宫中的奴才们,包括大周的百姓,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吧·自己这样想,这样做,是对的吧·景砚疲惫地闭上双眼——·明明是对的,为什么心里疼得这样厉害为什么这般难过·景砚脑中纷乱,满是破碎的人影。
那些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着不同的嗓音,噪杂的,说出的却是同一句话:怎么可以惦记自己皇姐的女人·直到再也喘不过气来,她猛然张开眼睛——·原来只是梦魇。
“阿嫂”毫无悬念的,她对上的是宇文睿关切的目光··景砚再次疲惫地闭上眼睛··逃不掉怎么都逃不掉·梦里逃不掉,现实中,更逃不掉·“阿嫂做恶梦了”宇文睿察觉出景砚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
景砚无声地摇头,终究不得不睁开眼,无力问道:“施大人走了”·宇文睿点点头,“早走了·”·“那你”那你怎么还在·宇文睿笑得温柔,“阿嫂睡着了我得陪着阿嫂,不让别人打扰啊”·景砚扶额,心说放着好好的天子不做,偏偏改行来做伺候人的小丫头你怎么不说你等着我醒了给我捶腿揉肩伺候吃喝啊·结果,这小冤家还真就如她所愿,不知道在哪儿变出一只玉碗来,笑眯眯道:“阿嫂,我们来吃药”·景砚一呆。
只见宇文睿左手端了玉碗,右手捻起玉勺,舀了半勺,在景砚错愕的目光下,凑到嘴边,探出米分嫩嫩的小舌头点了点勺子里的药汤,秀眉微蹙,又把勺子放回了原处··“你……”景砚脸上烧得厉害。
她很想板着面孔斥责皇帝“药汤也是胡乱喝的吗”,可瞬间脑子中晃过了宇文睿探出米分嫩小舌头的模样,还有那骨感修长的手指,衬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玉碗,真是说不出的好看……·在想什么啊·景砚暗骂自己,别过脸去,再也无法直视宇文睿的手。
这一次,宇文睿倒没急着来扳过她的脸,她歪着头打量着手里的玉碗,自顾自笑道:“阿嫂,我真是越来越蠢了都没想到用这个……以后啊,再也不用那些笨手笨脚的奴婢热好药汤送来了”·景砚听得没头没脑,不知道她所指为何,终究耐不住好奇扭过脸来——·宇文睿的右手心上,端端正正地摆着那只玉碗。
她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碗,须臾间,顺着碗沿,蒸腾起了一股热气……·药汤居然被她用内力烘热了·景砚惊。
却不提防宇文睿突地转头对上了她的脸,双眸盈满了深情··景砚的心口“咚咚”狂跳两下,不由自主地陷入了那两泓清泉之中·· · ·第100章 甜嘴·“哀家自己来”景砚不由分说,夺过宇文睿递到嘴边盛着药汤的玉勺。
回回吃药都要上演亲自喂药什么的,真是够了·宇文睿没敢跟景砚争抢·一则她顾忌着阿嫂的身子骨虚弱,怕自己手上没分寸再伤了阿嫂。
二则她唯恐勺子里滚热的药汤溅到阿嫂的身上··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阿嫂又嫌弃我……”宇文睿扁着嘴,哼哼唧唧地冲着景砚撒娇,可右手上的玉碗却端得稳稳当当的,举到了最方便景砚舀取的位置。
景砚受不了她撒娇,垂着眼眸不看她,愣是瞧都不瞧皇帝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完全无视她的存在,一口一口喝完了碗里的药汤··宇文睿大感挫败——阿嫂都不在意她了受伤……·景砚雪色的手掌一推宇文睿手中的玉碗,淡道:“政事繁忙,皇帝该回去处理了。”
“阿嫂又撵我走……”宇文睿更心塞了··闹也闹了,喂也喂了,还要怎样·景砚微怒,瞪视着宇文睿·然而,那张熟悉的脸让她没出息地败下阵来。
宇文睿心有所感,瞬间沉了几分··“阿嫂不愿看到我的脸”她很有些灰心,更恨造化弄人,偏偏生了张那么像先帝的脸·宇文睿恨不能给自己换张脸。
景砚蹙眉,“你别胡思乱想,哀家只是累了而已·你去吧哀家有秉笔、侍墨她们侍候,不必忧心·”·宇文睿被触动了心事,不快道:“她们怎及我在意阿嫂宫里又出了申承那天杀的奴才”·景砚眉头拧得更紧,“秉笔、侍墨都是侍奉哀家多年的。
这后宫中的奴才大多是忠诚可靠之辈,即便是申承,哀家待他不薄,刑余之人没有子嗣的福分,也只是图些财帛享受罢了,断不至于起了异心·”·宇文睿放下玉碗,正色道:“阿嫂心慈,可出了这样的事,无忧真是……真是后怕得紧万一被歹人伤了阿嫂,无忧、无忧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她话音甫落,口鼻间就泛上了馥郁的气息,一只柔滑沁凉的手掌覆在了她的唇上。
宇文睿痴然··景砚大窘·她深恨自己一时忘情,竟然做出了这等亲昵的动作,连忙抽手,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舒缓心头的尬尴,可脸上可疑的胭脂晕却是掩藏不了的。
“红口白牙的,别胡说”她轻轻地别过脸,强端着太后的范儿教导着··宇文睿这个恨啊·阿嫂她居然主动来捂自己的嘴怎么就这么由着她松开手了·身手呢武功呢反应呢·刚才是没魂儿了还是怎么着了呆不呆·景砚却由不得她多想,劝道:“你去吧国事要紧……”·宇文睿的神魂还沉浸在“阿嫂主动捂我嘴”的狂喜和“怎么不拉住阿嫂的手”的懊恼中,说话就没走心:“国事哪有你重要”·景砚闻言,面容一僵,斥道:“皇帝胡说什么”·宇文睿醒过神来,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景砚凝着她,沉声道:“皇帝不是小孩子了,该当学着言谈举止像个皇帝的样子”·“我哪里不像个皇帝的样子了”宇文睿忍不住分辩着。
自从对景砚动了情,她越发见不得景砚对她端着太后的样子,尤其是这样训教的话,让宇文睿更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被阿嫂养大的孩子——·只是她的孩子而已,没有资格以平等的身份站在她的身边。
宇文睿不喜欢这种感觉·恐怕谁都不喜欢被自己的心爱之人当做不懂事的孩子看待吧·景砚并不知道她心里面的这些弯弯绕,听她分辩,更气了:无忧竟然顶撞自己难道自己说的有错吗天子一身系天下百姓,处天下至尊至贵之位,怎么能尸位素餐,日日耽于后宫朱颜这还是自己教养长大的孩子吗那自己成了什么了既失于教养之职责,又是诱导皇帝不问政事的祸因……若果真如此,自己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天下人·她越想越气,左胸口“突突突”地狂跳,饶是她- xing -子坚强,那阵阵心悸与绞痛也使得她难以承受。
她无助地蜷起身体,冷汗沁上了额头,霎时间面色苍白如纸··“阿嫂阿嫂你怎么了”·宇文睿吓坏了,什么都顾不得了,将她的整个身体紧紧扣进自己的怀里。
她把右掌覆在景砚的左背上方,轻吐内力,缓缓地熨润着景砚绞痛的心脏··渐渐地,景砚总算缓过一口气来,她的拳头无力地捶在宇文睿的肩头:“你要气死哀家吗”·宇文睿又是心疼又被惊吓,眼圈儿都红了,由着景砚捶打自己,又难过地搂紧了她,使劲儿摇着头:“我不气你我不气你你别吓我好不好”·景砚委顿在她的怀里,又是难过又不甘心:每一次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她都深恨这副身子不争气。
也是每每在这种时刻,她心中最深最深的所在,那种强烈的求生欲|望就会穿透身体内所有的缝隙,无法抑制地狂涌而出··在最最脆弱的时刻,她恨自己——·恨自己得了要命的病。
更恨自己,怕死……·“阿嫂我去请施爱卿回来我去唤秉笔、侍墨侍奉你只要施爱卿说你没事,我马上回去处理政务马上”·宇文睿真怕了。
施然都说了,要阿嫂“少动心思”,自己怎么可以顶撞她怎么能让她动气·要是阿嫂有什么好歹,自己当如何自处天地茫茫,何处存此心何处存此身·宇文睿不敢想下去了。
有些事,就算只是想想,都是痛彻心扉、痛入骨髓的……·景砚无奈地倚着宇文睿的肩膀,非是她甘愿如此,实是全身软绵得很·最最要命的,宇文睿干净清新的气息、紧实温暖的肩膀,竟让她隐生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那种情愫,与寂寞无关,同眷恋有关··这孩子太可怕,让这孩子靠近自己,更可怕·“哀家无妨,不必劳动施大人·”缓过来的景砚,声音又一次沉郁下去。
她试图推开宇文睿,宇文睿却不允许··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脸色这样难看,还说无妨”宇文睿捧着她的脸,眼中全然都是关心。
“皇帝若将关心哀家的心思,多分几成到朝政上去,当是大周百姓之福·”·宇文睿一滞·她想说“我何时不在意朝政了何时不在意大周的百姓了我是天下人的皇帝,可我却只想做你的心爱之人,唯一的那个……”。
可面对这样病弱的阿嫂,宇文睿说不下去了·她垂着眼眸,夹杂着一丝苦涩:“阿嫂教训的是……我这就、这就去做大周百姓的皇帝……”·说完,她再不看景砚一眼,再不对景砚说一句话。
“秉笔侍墨进来侍奉太后”·“申全摆驾重阳宫”·久候在外面的三个人都快长出蘑菇来了,好不容易熬来了里面的呼唤,三人才同时长出了一口气——·申全随在皇帝身边多年,自然探知了皇帝的那点儿心思。
秉笔和侍墨更是侍奉了景砚多年,尤其是先帝在世的时候·宇文哲的身份,瞒得过天下人,瞒得过枕边人吗瞒得过贴身侍候的侍女吗因此,先帝和太后的那些隐事二人是十分清楚的。
如今皇帝长大了,她们日日看着,不仅身量、面容越发的像先帝,蛛丝马迹的证据更是表明,皇帝连对太后的心思,都几乎同先帝一样一样的·这是何等的隐晦之事比当年先帝的身份还要难以说出口。
近来,太后病了,皇帝每每借着侍疾的由头霸在坤泰宫不走·这倒也罢了,最最怕人的,皇帝总是把众人撵出来,室内只余她们二人·若只是谈论些不可传六耳的军国大事或是宫中秘事也还好,万一……万一这动不动就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的,两个人在里面……·别说她们心思龌龊,居然能把两个女人联想到那处,太后当年和先帝难道不是两个女人·自打意识到这件事,侍墨和秉笔谁也没和对方说过,但她们自有多年的默契在。
两个人无不心惊胆战:太皇太后若是察知此事,坤泰宫阖宫上下,焉有命在·是以,当听到皇帝的呼唤的时候,三人如闻天籁,均都默默盼着皇帝在坤泰宫的时候越短越好,来侍疾的次数越少越好。
无忧说完了那句话,目光再没有一瞬落在自己的身上··这样很好·最好,无忧从此就厌烦了自己,再不想见到自己……·景砚这样想着,心里却没来由地难过起来。
她任由秉笔替自己掖好被角,任由侍墨拾掇了桌上的玉碗··她撑着,不去看宇文睿离去的背影··她把目光收拢回身侧,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床榻内侧的针线盒子,盒子里露出一角明黄色——·那是她为宇文睿缝制了一大半的随身的荷包,荷包里只放着一样东西,便是前日宇文睿从街市上带回的面人小像。
景砚无声地叹息:从何时起,她身边的一切,都逃不脱和这孩子的关联了·转眸间,眼前却现出一只骨感修长的手掌,手掌上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糕,那是自己最爱的甜食。
景砚大惊之下,耳边响起那孩子委委屈屈的声音:“药汤不好喝,给你备下甜嘴的……”· · ·第101章 寒心·自从那日之后,宇文睿都不敢招惹景砚了。
她唯恐自己再胡闹气得阿嫂犯了心疾,那罪过可就大了··是以,两日来她虽是照旧地早、中、晚三次按时来坤泰宫侍疾,却再也没有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也没再有什么“越礼”的行为。
就连汤药都不抢着喂景砚喝了·每天只是乖乖地看着景砚吃了药,陪着她谈论些前朝的事务,或是插科打诨哄景砚说笑开心一番,便极有眼色地告辞,回重阳宫处理政务去了。
乖觉得连景砚都暗暗称奇··这一日是腊月二十七,宫里面张灯结彩地准备过年,虽是冰天雪地的,却蒸腾起了一股子热火朝天的氛围··宇文睿下了朝,见宫中各殿的内侍、宫女都忙活得很,她毕竟年纪轻好热闹,心中不由得欢喜,遂信步一座殿一座殿地踱了过来。
到达坤泰宫的时候,景砚已经吃过药了··“咦”·坤泰宫多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宇文睿微诧,继而一喜,快步奔入景砚的卧房。
“阿姐果然是你来了”宇文睿忍不住急上前去,拉住了云素君的手··皇帝的脚程一向快,不等人通报就闯了进来,害得云素君都来不及反应。
“参见陛下”云素君慌忙下拜··却被宇文睿一把扯住:“都是自家人,阿姐总要这般客套……”·“国礼不可废。”
宇文睿无语:阿嫂和阿姐,一个两个都是守规矩的··她双手搀起云素君,瞥一眼端坐在罗汉床另一侧的景砚,也躬身施了一礼:“给阿嫂问安”·景砚啧啧称奇,心道果然是近朱者赤,跟着规矩人,无忧这惫懒孩童也学着规矩了。
她深觉孩子难得学好一回,很该给些鼓励,遂轻勾唇角,颔首道:“皇帝越发的守规矩了·天气寒冷,来,到里面坐着暖和·”·宇文睿许久未见景砚展颜,乍一见,便有些神魂轻飘,呆了一呆,老实不客气地挤到了景砚的身侧,笑忒忒道:“还是阿嫂身边暖和”·景砚嘴角微抽,她决定再不给这小冤家好脸了什么“近朱者赤”分明还是那个蹬鼻子上脸的小混蛋·眼见阿嫂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加之又能挨得这么近嗅到阿嫂身上馥郁的气息,宇文睿的心情大好,就差拉着景砚的手抱在怀里了。
“阿姐来瞧阿嫂啊”·云素君点了点头,道:“回京几日了,就想着给太皇太后和太后问安,又听师父说到太后凤体有恙,心中挂念得很。”
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郡主有心了·”景砚微笑··云素君在椅上欠了欠身,“太后也该好生将养将养凤体,相信师父的妙手定能助太后痊愈的。”
景砚点了点头,又道:“方才郡主说到边关之事,想来悦儿没少给郡主添麻烦吧”·云素君闻言,面色一僵,转瞬即逝,淡笑道:“还好。”
景砚叹道:“悦儿的- xing -子,哀家是清楚的·郡主高义,替哀家照料她,哀家是知道的,更是感激的·”·云素君面色微白,僵笑道:“太后忒客气了臣自幼便崇敬太后,照料……照料悦儿,亦是心甘情愿。”
说到最后,语声微颤··景砚似有察觉,抬眸凝视云素君一瞬·云素君不自然地错开眼神··景砚心中更疑··宇文睿可是坐不住了。
景嘉悦那个小混球招惹阿姐的事儿,现在无论如何是不能让阿嫂知道的·那不是在阿嫂的心疾上雪上加霜吗·她同时心中暗怪阿姐,何以这么急着入宫来问安阿嫂何等聪敏之人阿姐的心思会窥不破·宇文睿于是笑着插言道:“阿姐何时入宫的”·被宇文睿截去了话头,云素君脸上紧绷的表情才略略一松,“早来了。
之前在寿康宫中陪着太皇太后说了会子话·”·“眼看快要未时了,阿姐还没用午膳吧朕也没用呢要不,阿姐陪朕吃点儿”·景砚的目光扫过宇文睿的脸,并没说什么。
宇文睿笑道:“阿嫂服药,吃得清淡,我们可顾不得你了”·她说着,起身拉住云素君的手:“走阿姐陪朕用膳去朕的御膳房里,新进了个淮扬菜厨子,做的点心又精致又好吃……”·云素君也是个心思灵透的,起身道:“谢陛下赐饭臣府中还有要事,太后,陛下,臣这便告辞了”·景砚见此形状,心中疑念更重了。
单说云素君,出了宫门,乘车回到安和郡主府··她甫一踏入府门,就觉得情状有异——·府中管事的庞喜耷拉着眼角眉梢,无精打采地杵在门口,沮丧的模样倒像是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旁的侍女下人也都神色古怪得很。
云素君顿觉怪异,“怎么了”·庞喜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如蒙大释,精神一震:“郡主,您可回来了”·“发生了何事”·庞喜苦着脸,“那位,又来了……”·云素君秀眉蹙起,也顾不得脱去沾满寒气的披风,疾步冲进前厅——·果然,一侧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身火红,捧着茶低头抿茶汤的,不是景嘉悦又是何人·“又跑来做什么不是告诉你了吗你家郡主没回来,就不要来聒噪本大小姐本大小姐是不会走的”·云素君眉头拧得更紧,呵斥道:“你又来做什么”·“咳咳……”景嘉悦不提防,一口茶汤险将自己呛着。
她丢开茶盏,满脸堆笑着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云姐姐你回来了”·说着,不由得张开双臂奔着云素君而来··云素君算是对她的亲近有- yin -影了,慌忙闪身:“你……别过来”·景嘉悦顿觉受伤,“云姐姐你别这样好吗你若气我恨我讨厌我,打我骂我怎么着都成只是别不理睬我我心里……难受得很啊”·云素君大窘:青天白日的,这是闹什么呢府里的下人十几双眼睛就这么活刺啦地瞧着呢·她心里又急又羞,又气景嘉悦对自己做下了那等事,脸上烫得发烧,转身便走。
“哎哎哎云姐姐你别走啊别不理我啊”·庞喜的嘴角猛抽,他唯恐自家郡主有什么闪失,连忙就要跟上,却被景嘉悦伸臂拦住了:“庞总管,你家郡主我去照料,你就甭跟着去添乱了啊”·谁添乱啊就算是添乱,也是你景大小姐添乱吧瞧把我家郡主气的……·庞喜忍不住腹诽。
要不是顾忌着这主儿的来路背景,他真要跟她好好理论理论的··景嘉悦不耐烦地挥挥手,“庞总管,带着你的人,扫扫院子,准备准备午膳什么的·郡主在外奔忙这么久,肯定是饿了。
快去快去”·快去个屁·庞喜一口老血险些喷出··轻功除了打不过脚底抹油方便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对此,景大小姐和当今天子有着共同的心得:追姑娘方便·景嘉悦施展轻功,很快就追上了不会分毫武功的云素君。
安和郡主府的后花园,银装素裹,一切都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亭台楼阁琼楼玉宇一般··“云姐姐”景嘉悦扯住云素君··云素君咬牙道:“你又跟来做什么我和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我今后各走各的路,你几次三番来我府上搅扰到底要如何当我安和郡主府好欺负吗”·说到“欺负”二字,云素君登时通红了眼圈。
景嘉悦瞧得心悸,“什么各走各的路云姐姐,你怎么忍心同悦儿就此生分了”·“我怎么忍心”云素君抖声反问,猛地甩开景嘉悦,“这话该当我问你我全心全意照料你,你怎么忍心那般对我”·“我……”景嘉悦语结。
云素君转过身去,不让景嘉悦看到自己难过的模样,冷着声音道:“你走吧我抽了你耳光,你我已经两清了·”·“不是的云姐姐”景嘉悦急了,“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闭上眼睛,全都是你的模样,我想见你,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你……”·虐恋情深年下宫廷侯爵·“那又如何我不想见你”云素君喝道,再没了往日的端然。
景嘉悦心中一痛,急道:“云姐姐,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我想我对你动心了……怕是早在我们在边关共历甘苦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你,对你动心了……我想,我只想和你共度余生……我……”·“别说了动不动心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不想和一个女人……共度余生”·景嘉悦闻言,如坠冰窟。
“你嫌弃我……是个女人女人和女人就不能长相厮守吗”景嘉悦哑着声音··她惊觉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或许是因为自己年幼时最早在意的就是睿姐姐,后来又意外察知自己一向崇拜的姑父和姑姑竟然也是两个女人在一起,所以女人倾心女人这样的事,于自己而言,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根本不需要逾越什么障碍。
云素君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如那日之后时常在她眼前浮现的,依旧是彼时景嘉悦羞辱自己的情景··她几乎要咬破自己的嘴唇:景嘉悦她根本就不懂,那种事对一个清白女子来说,是何等的屈辱;那样对待一个在意她的人,是何等地令人寒心……· · ·第102章 觊觎·“景嘉悦,你走吧也不要再来我府上了,我不想见你”云素君冷着声音,下了逐客令。
“云姐姐两个女子在一起就这么让你反感吗”景嘉悦恨恨地咬着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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