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下)

分类: 热文
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下)
 ·第127章· ·能够用钱财了结的事情, 都不算大事··因此, 项枭送出钱财的时候, 面上笑容和煦, 内心毫不心疼,尽管燕夫人狮子大开口, 中张嘴就要去了他如今的三成家产,因为他知道, 在不久之后, 这些东西都会再次回到他的手里来。
“既然在下收了银子, 此事便算揭过·”·三五千两银子,对于现在的燕夫人而言, 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钱, 燕凌戈在鲜卑腹地兴风作浪,随便捞票让商队运回来,也不只这点收入。
左手一摆, 让人抬着银子退下,右手一挥, 朗声道:“但依昭义将军定下的法令, 为了牧羊城的安危, 所有客商禁佩刀械·因此,还望项族长尊守法令,将部曲佩带的兵械交由下在替您稍做保管,待您离城之时,再作归还。”
项枭的笑容, 顿时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名满天下的燕郑氏,竟然如此不给面子,拿了钱不说,还要缴兵械··楚宁在旁边围观,随船归来的彭永寻了过来,两人见完礼,给燕夫人留了个口信,便一同回到了新建没多久的昭义将军府。
这座将军府是楚宁自己设计的,也不管逾制不逾制,反正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五进院落呈前三后二的格局建造·前面三座,中间最是巍峨,为楚宁办公待客之地。
左右两个双层院落,分别为军部和民部的办公室·而后面的两个院落,一个为楚宁居所,另一个则被暂时拿来做军械物资存放的仓库··前脚走进会议室,才刚坐下没多久,燕夫人也带着卫靖推门而入,坐到楚宁的下手位。
“那项枭解决了”楚宁问道··“小打一场,强缴了武械·”燕夫人回道:“看他们身有余财,便没押人。”
“这项氏来历不清,平时也要多留意些·”嘱咐了一句,楚宁看向彭永,介绍道:“这位是彭副司总,方从辽西回来,带来重要情报,故请燕司总过来一起参详。”
还没说完,得到通知的刘长贵、孙兴、陈福等人先后进来··“在下彭永,见过诸位同仁·”待众人坐定,彭永在楚宁的注视下,自我介绍了一句,随后便讲起辽西军情来:“凤鸣战部的战况一直很顺利,近一个月以来,往返在段部和宇文鲜卑的领地,缴获了不少牛羊,陆续交接到忠武军手里,目前应该在押送途中。”
缴获的事情,自有楚宁和财务司去关心,燕夫人只在意前线战况和敌人布局:“慕容鲜卑的领地,现在是什么情况”·“慕容护率着两万精骑,依旧驻扎在饶水河旁边。”
彭永道:“据燕部总传回来的消息,慕容护不但防范甚严,还在接收段部和宇文鲜卑的逃难人口·”·“此乃意料之中·”燕夫人点点头,继续道:“忠武军和颖川郡主,这两边的情况如何”·“忠武军在萧将军的率领下,一直稳打稳扎,并没有遇上什么大的阵势,还略有余力,帮燕部总押送缴获。”
彭永道:“至于颖川郡主那边,近况极为不利·”·楚宁闻言,不禁诧异道:“前几天郡主还送信回来,说是借到了几万兵卒,打了胜仗……”·“那是前几天。”
彭永苦笑道:“这事实上,这几兵万兵卒,既非顾将军留在无终县的骑兵,亦非蓟城守军,而是今年朝廷征的新兵……打打顺风仗,跟着壮壮声势还行,真个儿见了血,跑得比兔子还要快。
属下便是受郡主所托,才从碣石赶回来报信·”·一听此言,楚宁顿觉大事不妙,连忙问道:“郡主所托何事”·彭永回道:“朝廷传了风声出来,袁相国向帝君奏议,欲以颖川郡主为主将,合忠武军之力,援救平刚。”
“什么”燕夫人大怒:“这姓袁的哪是想救平刚,分明是想让颖川郡主和萧忠武去送死”·“何只是送死摆明了是在卖国”楚宁冷笑:“如果没有他们从中作梗,颖川郡主怎么可能调不动蓟城守军”·李睿不但没有调动蓟城守军,连顾文雄留在无终县策应的骑兵,她也没调动半个,无奈之下,才去捡了朝廷征的新兵,当时也曾传信到牧羊城,但并没细说这些兵卒的来历,楚宁和燕夫人还以为她是从别的郡城借到了兵马。
彭永补充道:“鲜卑那边近来派了不少探子,正在查摸颖川郡主的情况,估计是想以郡主这边为突破口·”·“颖川郡主这边,不容有失·”燕夫人与楚宁相视一眼,沉重道:“如果鲜卑击败颖川郡主腾出手来,萧忠武便在劫难逃,凤鸣战部的三千铁骑对于接下的战争而言,也只有逃蹿保命的份……如此形势,于我等并无利处。”
“看来,今年这仗还有得打·”楚宁敲了敲桌,环视麾下军官,沉声道:“诸位且说说,我们该当如何行事,才能破开此局”·这次军议时间极长,等楚宁从会议室出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来不及稍做歇息,楚宁便带着侍卫策马赶到天上人间··新修建的天上人间坐落在约莫百米高的小丘陵上,离将军府还有一段距离,远离了港口的喧嚣,前面临海,风景很是不错。
今天是天上人间新开张的日子,楚宁离得老远,便听见那边人声鼎沸,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她被门前小侍迎入不久,项枭也带着部曲,随着人流跟了过来··虽然被燕夫人教训了一顿,项枭行事有所收敛,但这半日以来,他都在这牧羊内城外四处查看,却是越看越心惊——且不说这分左右而行的宽阔街道,也不说街道两旁那些整搭建整齐的蓬屋,单看这街上往来的人群,便足已让项枭觉得惊讶。
他在街上看了许久,竟没看到一个花子模样的人,也没谁游手好闲,无论男女老少,多数都穿着干净的麻布裋褐,往来快步,行色匆匆,但面容却相当精神···随着夜/色/降临,街道两旁的灯笼纷纷点燃,太过宽阔的街道两旁,逐渐有人推着木制板车过来,挨个的整齐摆着,挂上自家的招牌,开始欢声笑语的揽客。
望着这条似乎看不到头的街道,项氏的部曲首领项英忍不住感慨:“家主,这条街上挂着的灯笼,没有五百也有三百只吧光是这灯油,每天可都得烧掉好大一笔钱……”·这年头,油可是很金贵的东西,普通人家,一年都喝不到几口油汤,更别说是拿来点灯了,像这样把整条街都烧得灯火通明,可是蓟州城里都没有的气派。
·项枭也被这大手笔惊住,但更让他吃惊的是,街道两旁摆出来的各种吃食,花样多到让他目不暇接,连个子还不及他肩高的小娘子,也能够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一片布条,买上一叠肉饼子。
“家主,这里竟然可以用布条换东西”·布匹可以换东西,这个项英是知道的,但是,这么小半个巴掌大的破布条,竟然也能肉饼——方才项英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娘子就是用一块花里胡哨的布条,换了四个双掌大的饼子·“天啊不但能换饼子,还能换面片汤……”说着,项英便在一个小摊位前停下脚步,吞着口水指着一个大陶碗里面装着的肉问:“这个是猪肉吧要用多少布才能换”·小摊老板自动忽略听不懂的东西,笑着招呼道:“客官,这是卤猪肉,二十文钱一大碗。”
项英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贵”·“贵”老板继续道:“客官是刚来牧羊城的吧小店这价格,可是实惠着哩,你瞧着这一碗,足有四两肉罢四两肉才二十个钱,小店还需熬制……这可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
“实惠便宜”项英忍不住撇了撇嘴:“去年蓟州城,猪肉可才七文钱一斤·”·“小伙子,你也说了去年的肉价,去年又没打仗,能跟今年比”突然一个大汉凑了过来,自己从小摊旁边拖出了一个折叠小木桌摆开,又拉过来一个小马扎坐下,朝店老板喊道:“老张头,快给爷爷割半斤肉来。”
“好嘞钱爷稍等·”那店老板麻利的重新切好一碗肉,又拿出一只小陶碗打了碗粟米饭,一并端到小桌上··“小伙子,饿了吧过来坐,钱爷看你面善,请你吃。”
那钱爷并没注意到身着华服的项枭,只顾着招呼与他同样穿着布衣的项英:“老张头这里确实厚道,不但味道好,买肉还管饭吃饱,最适合咱们这些干力气活的人。”
项英看了英枭一眼,得到示意后,在钱爷对面坐了下来··等项英吃下一块肉,钱爷笑道:“如何爷没骗你吧”·“不油不腻,果然味道极好”项英夸道:“小子在蓟州城里,可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客官是从蓟州城来的”老张头也给项英端了一碗饭过来,笑问道:“听说蓟州城在打仗,是赢了还是输了”·“就是听说要打到蓟州城了,小子跟着船来这里讨生活。”
项英避重就轻:“今天午后才下船,也不知该怎如何才能在此地落下根脚……”·“咦”钱爷上下打量着项英,防备道:“小伙子,你看着也不像是贵人,怎么下午才到,晚上就可以出来瞎溜哒了”·“是不是从医馆里偷跑出来的”老张头面色一变,隐约有点嫌弃道:“难怪什么都不懂。”
“老张头,你这话就说错了,难道谁刚来就懂”钱爷说了老张头一句,接着对项英说:“小伙子,吃完饭,你就回医馆去吧,别到处乱跑,免得被保卫司的差爷拿住。
等你在医馆呆满三天,就有民务司的官爷过来带你去找活计·在这牧羊城,只要有活儿做,只要肯下效死力,日子好过着呢像钱爷我,现在每隔十来天,都能吃上一大碗肉,谁晓得两个月之前,还在鲜卑狗贼手底下嚼草根……”·这番话听下来,项英满面通红,他没好意思说,自己下午才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钱爷这颠七倒八的话,只能尴尬的指了指项枭:“小子是跟着我家家主过来的,所以没留在医馆。”
“原来如此”老张头看了一眼衣饰华贵的项枭,又笑道:“贵人是准备去天上人间的吧今儿天上人间开业,方才小老儿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可见着了好些贵人,听说天南海北的都有……”·“可不是”钱爷笑道:“爷这阵子,可是托了这些贵人的福,每天都有卸不完的货,装不完的船……”·听两人如此说来,项枭以为这天上人间是些富贵人找乐子的地方,又听说这些人来自各地,顿时生出了满满兴致,朝向项英丢了个眼色,等项英问好路后,便带着部曲随着人流,来到了天上人间。
入目的是一片比那将军府还要气派的庄园,在夜/色笼罩下看不清具体有多大,但看前面那每隔几步就挂着的大红灯笼,也足够让人腿软了——项枭听见身旁围观的人在议论,说是足足挂满了八十八只。
在大红灯笼下,宽广的朱门大敞,门旁两边站着六位白衣小侍,门上挂着一块刻着‘天上人间’的匾额,门前门后则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不少衣着华丽的人,都踏着红毯,被小侍们迎进门。
项枭本以为这天上人间是座花楼,此刻见了这气派模样,顿觉不太像,心里踌躇半晌,还是端着步子走了过去··“欢迎光临”·甫一走到门口,才发现这六位小侍异常俊俏,同时拱手弯腰,齐齐见礼,非同寻常的架势震得项枭一愣。
“这……”·这种迎人的礼节虽没见过,但心里很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客人请进”也不问来者何人,也不问为何而来,项枭竟直接就被迎了进去。
·进得门来,入眼便是宽阔到几乎无法想像的厅堂,没有隔墙,只有圆形柱子支撑,而每根圆形柱上,都安置着灯台,上面奢侈的点着蜡烛,把整个空间都照得如同白昼。
厅堂左边放着一个长长的桌案,上面摆满了各种食物,余下各处,或是摆放着一些精巧的胡椅,或是放着雕花胡床供人闲聊··而项枭几乎顾不上这些,因为他自入得门来,便被光可鉴人的地面惊住——老天爷这地上整整齐齐铺着的,可都是陶片是瓷……瓷片·项枭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呆滞的项英,顿时失却了言语——果然不愧其名,天上人间,这怕是皇宫里头都没有的东西吧·白夙在三楼招呼她的生意伙伴,楚宁自过来以后,便寻了个隐密角落借机休息,方才养了养神,便看见项枭带着人进来,楞头楞脑的呆在厅堂中央 ,好似几根被钉在那里的木头桩子。
·给梁家两姐妹丢了个眼神,楚宁抿唇浅笑,随即迎了上去:“欢迎几位来到天上人间,请问是需要用餐,还是住宿”·梁秋月开扭脸,简直不敢看接下来的场面,梁春花则幸灾乐祸:“看来这头肥羊,今天又要挨宰了。”
丢了一个白眼,梁秋月便听见项枭结巴着回答说:“先……先用餐……嗯,先吃饭·”·“好的请这边坐。”
楚宁将项枭带到桌前,引入座后,拿来餐牌,请他点餐··而项枭一看餐牌,差点就当场跳了起来——他、妈的,这餐牌上,就没有哪道菜,低过一贯钱的价格。
一贯钱啊足够四五个部下,一整个月的嚼谷在这里,竟然他/妈的吃不上一道菜·项枭的心都开始哆嗦了,他不认识楚宁,也不知道楚宁是在坑他,因为天上人间今天开业,实际上,所有食物都是自助任吃。
狠下心点了两道菜便宜的菜一壶酒,在楚宁殷殷俸劝之下,忍不住又加了一菜一汤,等上菜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向楚宁打听:“请教小娘子,这地上铺的,可都是瓷板”·楚宁微怔,随即才明白,尽量忍住唇角笑意,正色回答:“回客人的话,我们当家管这叫‘地板砖’。”
毕竟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还没到晋唐时期,王公贵族流行使用精细的金银器或青铜制品,而一般劳苦大众则多用竹木器或陶器,白瓷目前只有楚宁手中有试验品,而市面上价格昂贵的青瓷瓶罐,表面效果确实还没这地板砖漂亮。
虽然,这地板砖不过才做出了前世四五成的效果,但不得不承认,未来的确不愁销路··· ·第128章· ·说是天上人开业晚宴, 实际上却一场产品交易展览会, 从地板砖到房屋设计建造, 从漆器桌椅到杯碗盘碟, 从菜品到酒水,甚至连场内侍者侍女所穿的衣饰, 全部都楚宁与白夙未来的主打产品。
因此,为了这场晚宴, 白夙与楚宁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而项枭的反应来看, 倒也不负两人厚望··陆陆续续又有人进来,持着名邀请涵的人纷纷被侍者请上了三楼, 而没有邀请涵的人, 而如项枭一般的待遇,被留在一楼。
如此排场,让项枭等人好奇心大盛, 十分想知道三楼又是何般奢侈模样,隔三叉五的就跟楚宁套近乎, 打听三楼的情况··楚宁随口透露出几句, 也不给他说个清楚, 引得项枭抓耳挠腮,若不是白天被教训了一顿,怕是直接便带人强闯了上去。
好在没过多时,三楼便传出了各种口音的说话声,又过了片刻, 便见许多衣人在侍者的引领下,笑颜逐开的步下楼来··这些人或是衣饰华贵,或者气度过人,或是谈吐非凡,隔步围在白夙身边,边走边谈笑着。
有一位留着美须的中年人与白夙隔步同行,赞道:“我熊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多年,自问有些见识,可今日,在这天上人间又涨了眼界,白当家果真年少有为”·“熊守贤,你这话可说得不对。”
另外一个小老头笑道:“白当家何止是年少有为,简直天降奇才也”·“两位前缪赞,这些年来,全赖诸前辈照拂,方才有今日之白夙。”
白夙矜持的笑着步下楼来,招乎侍者端来酒杯和酒壶,亲自斟满数杯,敬道:“我等商贾以信义为念,诸位前辈的恩情,白夙铭记于心·这杯薄酒,夙,先饮为敬”·等白夙饮完后,其余诸人方才举起杯来,然而,正要饮时,熊守贤突然惊声道:“这杯中所盛何酒,怎会如此清澈透亮熊某人生来好酒,却是第一次见到此等酒……”·熊守贤还没说完,先前出声的小老头也连声惊呼:“白当家,这酒杯可是青瓷缘何能烧制得如此细腻精致老夫当年去琅琊王氏作客,却也未曾见得如此美物。”
“谷当家,您才瞧出这是青瓷”另外一位稍微年轻些的华服男子接过话语,指了指不远处侍者正在往项枭桌上摆放的菜碟:“瞧见了没那可是玉盘”·谷当家上了年纪,站远了就看得不太清楚,走到桌旁仔细瞧了瞧,疑惑道:“这可不像是玉制,老夫瞧着,倒与那青瓷相似……只是,缘何为白色”·“老丈好眼力”楚宁正在旁边,笑着介绍道:“这些盘碟,正是白瓷。”
其实,严格说来,这些瓷器还算不上是白瓷·以楚宁前世白颜色的定义标准来说,氧化镁为标准白度百分之百,平常用的普通打印纸白度大概在百分之七八十,百姓常用的普通碗盘大约也是在这个白度,但楚宁现在烧制的瓷碟杯碗,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偏灰色。
但不论如何,这些东西确实要比市面上普遍的土褐色漂亮高档太多··可惜的是,这些人都是商场之人,只将楚宁视作普通侍女,虽然没责怪她随便接话,但也没谁理她,只是围在白夙身边,问东问西问不停。
白夙看了楚宁一眼,心中稍作思索,便没将楚宁的身份表明,接过话语介绍道:“此酒名曰‘剑南烧春’,乃是我白氏酒坊新酿之酒·而这些白瓷杯碟,也是第一次烧制,故没来得及捎信给诸位前辈。”
·事实上,这酒在东莱的几个天上人间分店都有售卖,但因定价太高,喝得起的人太少,因此这酒名还没有大肆传扬开来,而熊守贤和谷老丈等人都是白夙从别郡请来,都是第一次见到这酒。
“这酒、这杯、这碗碟……可都是好东西”熊守贤慢饮杯中之酒,闭眼品味许久,随即环顾四周,沉声道:“瓷器我熊家可以不沾手,但这酒……我熊守贤今天就把话放这了,各位老少爷们可别跟我争”·“我谷家本就以陶器起家。”
那谷老丈也连忙划下道来:“这瓷器生意,我谷家也能担得起”·……·周遭众人见此,哪有不争之理,不但争酒和瓷器,连其它看上眼的行当,都争抢起来,最后谁也不服谁,谁也争不过谁,干脆商量出了一个价高者得的主意。
楼上楼下商贾数百人,但大多数都是别地商家派来打前站看情况的管事,真正能够拿定主意的人,也只有熊守贤、谷老儿这些被白夙邀请来的当家人··因此,价高者得,这对于熊谷等人自然有利。
但白夙又岂会被这点小利益迷眼,由得他们争来吵去,最后让人抬上了两坛包装精美的酒来··“诸位当家,请稍安勿躁·”白夙指派了一个漂亮的管事小娘子过来,为大家介绍道:“由于剑南烧春方才研制出来,酒坊产出不多,故而还不能大卖。”
熊守贤一听,连忙追问:“那该怎办”·管事小娘拂身微笑道:“故而,我们挑选了其中好酒,分作五个品类售卖·”·周遭众人纷纷问道:“哪五个品类售价几何”·“分别为梨花白、桃花醉、红袖添香特供、称心如意典藏、名扬天下绝版……”说着,管事小娘挽袖介绍:“梨花白便是今日晚宴饮用酒,售价八十八贯一坛;而桃花醉是从梨花白精酿出来,故每坛售价六百六十六贯。”
“小娘子……你说的……是‘贯’”熊守贤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红袖添香……名扬天下……售价几何”·管事娘子又让人捧来两套雕工精美的木盒,一一接过介绍道:“红袖添香特供酒,售价一千九百九十九贯一套;称心如意典藏,售价六千六百六十六贯一套;至于名扬天下绝版酒,目前还没有订价。”
“八十八贯钱一坛就这么一小坛”谷老丈放下小心翼翼的青瓷酒杯,抱起那贴着梨花白的陶制酒坛试了试:“这里面,顶多装了三斤酒吧方才老夫这一杯,岂不是饮了几贯钱”·管事娘子笑道:“这就需要老当家自行品味了。”
“说起来,老夫活了这一把年纪,倒是头次饮到这种酒·”谷老丈叫来侍者又添了一杯,闭眼先闻酒香,随后慢饮慢尝,只觉得酒入喉头,热在心口,竟让他这么个半截入土的老人,生出了几许年少时的豪迈:“值这酒给老夫来一百坛还有那桃花醉,也给老夫来十坛等老夫走的时候,一起带走对了,这红袖添香特供……让老夫仔细瞧瞧这……这盒子是黑檀木雕盒”·眼看着两杯酒下肚,谷老仗便有了醉意,还嫌酒价太贵的熊守贤顿时又动了意,听见谷老丈这一声惊呼,连忙与众人一起凑了过去,便见那黑色檀木盒的四周都刻着精美花纹,正面最中间刻着‘红袖添香’四个大字,左下角则刻着‘特供九十九号’几个小字。
“这红袖添香比桃花醉更甚一层,倾我白氏酒坊之力,每年也仅仅不能够酿出千套·”管事娘子从侍女的托盘上拿过一双白绸手套带上,小心翼翼将两套酒盒打开,边介绍道:“称心如意典藏的产量更少,每年顶多不过三十六套;至于名扬天下,一共只有三套。”
梨花白为三斤陶罐装;桃花醉为五斤釉陶装;红袖添香外面则多了一个黑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整齐摆着六个一斤装的青瓷酒瓶,质地比熊守贤等人手中的酒杯还要精美几分。
称心如意的外盒为紫檀木,内瓶为白瓷,还搭配了一个十分精美的小酒壶和六只白瓷小酒杯,让人爱不释手··至于名扬天下,只要看着外面的白玉酒盒,熊守贤等人就已没了让人打开的勇气。
项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满脸通红的他显然已经喝过头,指着那玉盒大声道:“这酒为何不打开来给我等瞧瞧”·“这名扬天下酒不可随意打开。”
管事小娘子歉然道:“外面的玉盒,里面的玉瓶和玉酒具,全部都是极品羊脂白玉,由天下第一的玉雕师雕刻磨制而成”·听这般一说,众人惊叹,便是这玉,也值数千贯了,而其中之酒,又岂是一般人喝得起·项枭的醉意上头,无视周围人的感叹,怒喝道:“你们到底是卖酒,还是玉器”·“自然是卖酒”管事小娘子微微一笑道:“这三套名扬天下酒,乃酒中之王者,总共不过三斤之重,喝完这些酒,普天之下,便再无名扬天下之酒”·所以,这酒根本就不是用来喝的,而是抬档次,挣面子的。
“爷今天就要尝尝这名扬天下的滋味”·“且慢”·项枭正要去打开玉盒,白夙去突然出声冷喝阻止,随即拱手道:“这名扬天下酒,总共只有三套,第一套已经被帝君亲自派人运入皇宫,第二套也已被人预定,这第三套……也可以说,已经是唯一的一套,岂能如此儿戏牛饮”·“你想怎的”项枭酒气冲天,怒声道:“不就是要钱吗爷有的是钱你开个价来”·楚宁正混在人群中,她把项枭灌醉,早就摸清了他的家底,朝白夙比了三个指头提示。
“三万贯”白夙淡然开价··顿时,周围一片抽气声,但想到这酒连帝君都点名提姓的要,又看到这奢侈包装,纷纷认为值得这个价。
·项枭呆了片刻,随即支使着与他同样喝醉的部曲去搬钱来,当场与白夙做了交易,可惜的是,他却在闹着开酒之前,就醉死过去··有项枭这般豪迈手笔,再加上许多人贪杯,蹭着免费酒喝,三五杯下肚,便醉得飘然,将气氛点燃起来。
等宴会结束,红袖添香已卖出了半数,称心如意也卖出了好几套,更别说是梨花白和桃花醉了,在场每人都订下了几坛··这酒虽贵,但味美色纯,并非没有销路,天下有钱人多得是,等他们运到别的地方,说不定转手就卖出几百贯一杯的天价来。
楚宁只是一直劝项枭等人喝酒,她自己却从头到尾滴酒未沾,但白夙倒是喝了不少,越喝双眼越亮,临到末时,她竟还能举止如常的自己走到后面预留的小院··楚宁也不知白夙喝醉了没,跟着她回到小院,看着她洗漱,看着她坐在灯下算账,便放下心来,自己美美的去泡了个热水澡。
待楚宁打理好自己回到卧房时,却见白夙已经放开了账薄,正在与一个玉盒作斗争,掀了好几下,都没能打开··“文和,你过来·”白夙看见楚宁,招呼道:“我们一起尝尝这名扬天下的滋味。”
三套名扬天下,一套送进了皇宫,一套被项枭买走,最后一套则被楚宁预留了下来··“阿夙,你今天已经喝了不少·”楚宁感觉白夙可能已经喝醉了,柔声劝道:“咱们先歇息,明天再喝,好不好”·“不好”白夙微微蹙眉,望着楚宁:“就现在喝”·“好好好就现在喝”楚宁挨着白夙坐下,作势要开盒,试探道:“今个儿赚了多少钱”·“除却宴会的一应吃喝花费与侍从工钱,以及天上人间的建造费用,大致盈余四万余贯。”
白夙连都不眨,继续道:“这并不包括谷老丈的瓷器订货,也不包括其它的海菜、衣饰等各粉物甚订货·”·“……”这到底是醉没醉啊,还能把账目数得这么清楚。
楚宁有点为难,她实在不楚白夙再喝了,梨花白虽然被兑到只有十多度,但比起这个时代的酒而言已经很烈了,白夙就算没喝到一斤,起码也喝了五两,再喝下去就伤身了。
“阿夙……”·“嗯”·楚宁试探着劝道:“要不,这名扬天下还是留着卖钱吧”·“不”白夙显然是喝到兴头了,拒绝道:“下回卖天下无双”·合着连以后的酒名都想好了是不是卖完天下无双,还要卖天下至尊·楚宁有点无奈,只好打开玉盒,取出玉杯清洗干净,为白夙添了半杯。
白夙见此,奇问道:“文和为何不饮”·楚宁心说,咱俩今天才表白了心意,如果两个人都喝醉了,这干柴遇烈火的,能不发生点什么吗·尽管不能吃肉,但心里还是很期待喝汤啊,但楚宁还是希望,在双方都清醒的状态下。
然而,白夙却不解楚宁的想法,为她斟满酒杯,愉悦道:“文和,你可曾有饮醉过”·楚宁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听白夙又说:“其实,我是很想看看你醉后模样的。”
……·白当家,你这是个什么爱好你这是个什么画风醉了吧真的醉了吧·白夙说完,见楚宁没反应,便凑近了些。
本就挨得近,这一动作,两人便四目相对,脸挨着脸,呼吸可闻了··楚宁心中猛然一跳,本能的往后靠,却这椅背拦住,而白夙也跟着贴得更近了些··此时的白夙,其实已经有了醉意,但她感觉自己还很清醒,特别是看到楚宁状似惊慌的闪躲后,她竟无端的生出了几许异样的愉悦感。
无法准确描述这样的感觉,但白夙知道,自己很喜欢,她决定放纵自己施为,于是愈加逼近,双方撑在椅子的两侧,将楚宁整个人困在自己怀里··“阿夙……”·楚宁有点腿软,她这是被一个闹着要喝酒的人给椅咚了,虽然自为认是个宇宙无敌大强攻,但面对白夙这亮得发烫的眼神时,内心还是怂怂的,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嗯”·白夙轻叹似的应了一声,她喜欢文和这般唤她,但若是声音能够更温软些,也许会更贴心罢·楚宁本就满心绮念,此刻白夙这声若有似无的轻哼,更是撩得她不能自己,心里软得不像话,双手也不自觉地环到白夙腰上,将她引到自己膝上坐了下来。
舌尖下意识的舔过嘴唇,楚宁撑着最近一丝理智,呢喃道:“阿夙我总觉得,你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在何处”·白夙学着楚宁的动作,舌尖轻轻若鸿毛一般划过楚宁的唇瓣,随即收回细细味尝其中滋味。
“好像在乎本将军……本将军给你机会了你不亲,我可要亲了”·说完,楚宁左手环在白夙腰间,右手扣住白夙后脑,迅速拉近两人的距离。
楚宁一直以为白夙是个老司机,但事实上,白夙其实新得一能再新,当然,她毕竟在春风楼里呆了那么久,也不可能是个什么都不知的··最开始的时候,楚宁其实只是想浅尝辄止,可能她实在憋得太久,尝着尝着便刹不住车,一个沉长的- shi -吻结束,两个人都腿软得不像话。
但白夙究竟是习武之人,稍作平复后,直接一个公主抱把楚宁抱到了床上··这就有点尴尬了啊……·然而,楚宁还没尴尬完,就发现白夙的眼神更亮了,而顺着白夙的眼神看去,楚宁乱便到自己被扯得松垮凌乱的衣衫……·白夙还没从方才激吻中回过神来,此刻见得楚宁这模样,直接就欺压上去,学着楚宁方才的样子将自己的舌尖递了过去,挑开那没甚拒绝能力的双唇,深入其中,找到那先前如同小兽般纠缠着她欺凌的软舌,狠狠的吸吮,狠狠的报复··什么技巧,什么技术,在本能面前,在绝对实力面前,就是渣渣。
楚本来恢复了几分理智,但在白夙的纠缠下根本就无法把持,她甚至不能反抗,越反抗白夙越放肆··我今天一定是撩了个假的御姐受··楚宁心里有点塞,最后自暴自弃的想,有本事亲人,你就拿出本事来做完全套啊没本事玩全套,却偏偏还争主动权,简直就是渣渣好吗·楚将军抵的不是抗,是甜蜜的忧伤。
· ·第129章· ·睡前翻来覆去的腻歪, 醒来又覆去翻来歪腻, 虽然也没腻出个结果来, 但两人却抱不够也亲不似的, 磨蹭到起床时,已太阳晒到窗台··梳洗后用过早膳, 回到前厅时,才发现大部份商贾已经三五成群的聚在各处闲聊, 楚宁要率兵支援李睿, 便不再作耽搁, 急忙回将军府去准备出征事宜。
白夙一出来,诸多商贾也纷纷聚了过来, 欲接着与她协商各类买卖商事··先找人问了昨夜后来的情况, 得知这些人并没做出酒后失态欺人之事后,白夙的心情更加愉悦了些。
中午又开了一场宴,各种见所未见的山珍海菜全新食材, 闻所未闻的烹制方法,让众人又开了一回眼界··下午的时候, 由白家各行管事出来交涉生意, 直到次日傍晚, 足足开满三天的开业宴方才算结束。
众商贾虽然在第一晚上掏了些钱出来,但在第二天和第三天下却纷纷笑逐颜开,因为他们不但与白家谈成了大笔生意,自己私下交流所得的利润,也不负这场千里之途··不少商贾都纷纷感概, 白大当家这场开业宴简直就是做了天大的好事,甚至建议白当家每年都开个三五场,他们甚至主动提出,自己愿意出钱来置办。
不得不承认,白夙豪财之厚,生意之多和人脉之广,一场开业宴都能办得举世罕见,上月才发出的请贴,匆匆忙忙间,便赶来了这么多人,尚若是提前个三五月,能让更远地方的人赶来,岂不是将人山人海而其中带来的生意,又将如何惊人·这些商贾自然是愿意参加这样的宴会的,短短三天,认识的人,得到的商机,简直比以往许多年加起来还要多,因此,他们对白夙也就更加敬重了些。
这可就是以后的依靠了,能不敬重么·送行的时候数度被劝,被询问下回宴时,白夙只淡笑道:“还请诸位恕罪则个,这等宴席举办不易,往后大抵每年一次,而举办地点,届时再定。”
最后,送走几位与白夙交谊最深的前辈时,白夙奉上了几面银牌,笑道:“为感谢几位前辈的捧场照顾,晚辈特意铸造了几面名帖,往后各位前辈可凭这名帖,在任何天上人间酒楼享受九六折优惠,只要是本人持帖而来,终生有效。
并且,在往后每年的商宴之前,诸位前辈都可以提前得到邀请,也可以凭帖带领朋友参宴·”·熊守贤接过这刻着“天上人间白银贵宾”的银牌时,心中忍不住感概,这白大当家果然是个生意奇才。
因为,得到银牌的人,都是那晚花大钱买了称心如意酒,为白夙撑了场的几个人,而以这个银牌折算下来,只要他们去天上人间消费,不用几年,便可以将那几千贯钱省了回来。
当然,几千贯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子··白夙已经明确表示,在明年内就会将天上人间的分店开到他们郡城,也就是说,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不但能享受到折扣,还能在别人面前赚足颜面和场面。
要知道,颜面和场面这两个东西,放在生意场上,万金难买··送走一众商贾,白夙抿唇矜持的笑着,她这回算是赚得盆满钵满,别说是麾下新增的数个行当,便是当初谢云竹用东莱山上山蚕茧织成的山绸,也被她卖出了个极好的价格来。
从去年到今年,各行各业的大笔投入算是回了本,除却周转预算,手头现钱也小有将近十万贯,这还不算各种货物的订金,而手中各类货物订单,更是多到足够黄县和牧羊各大工坊忙到明年这个时候。
因此,即使没有战争红利,牧羊城和黄县的经济,也开始进入了稳定的发展和良- xing -循环··东莱郡道早已动工修建,在这条郡道的带动下,整个东莱的忙工期大概要持续到明年春种前,而大量人工投入所产生的经济利益,现在已经明显改善了整个东莱的生活水平。
虽然粮食照样贵,但只要是愿意劳作的人,总归不会再被活活饿死··心里想着这些,白夙环顾忙碌的码头,回望岸边搭建整齐有序的蓬屋,收拾得干净无比的街道,心中涌出几许自豪,这是她与文和共同建造经营的地方,比起黄县,这里似乎更像她的家乡,更能给安全感和成就感。
送完商贾,白夙又去送楚宁出征··项枭也带着族人和部曲登上了白家开往黄县的商船,被他同时带着的,还有那套名扬天下酒··与此同时,远在冀州的乌洛兰正藏在一处小浅沟里啃着饭团子。
这还是昨晚从一个村子里抢来的,冷硬到有些难已下咽,但他却不敢生火,害怕炊烟将那些神出鬼没的恶狼再次引来··是的恶狼甚至比草原上的狼还要凶狠百倍,这数月以来,他与自己残余的族兵,都生存在这些恶狼的恐惧之下,只能像羔羊一般,被他们驱赶着冲进一个又个喜着红衣的诡异村庄,假装凶神恶煞的洗掠。
这两天,那些恶狼好像疏忽了些,对他们的防范并没以前那般严密,乌洛兰决定带着族兵向北,想法逃回草原··但乌洛兰却不知道,陈隆建就藏身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监视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等到乌洛兰吃饱喝足,率着族部走远后,方才站起身来。
“乌洛兰总算有胆子往北方跑了·”·另外的浅草丛里也冒出来一人来,与陈隆建穿着同样的绿花劲装衣服,头上顶着草叶,得意笑道:“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怂包,吓他一吓,便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你小子胆大”陈隆建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走吧,将主派的人应该到地儿,咱们也该回去交接了·”··陈隆建每走一段路,便有人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归队,待他回到一处村落时,麾下兵卒正好聚齐。
村口有一位俊秀少年,身着浅蓝色锦缎箭袖道袍,背负宝剑,见到陈隆建时,松了一口大气,急声道:“陈旗总,楚将军派来的人手已到村里,正由师父招呼着·”·这位少年,正是楚宁在上元节时遇到的那个小道士。
陈隆建与小道士快步进村,来到村中最大的那间屋子里,进门便看到一个发须皆白的老道士,老道士穿着一袭更为华贵的白色锦缎广袖道袍,道袍的边封绣着繁复花纹,身后衣罢曳地,腰封前后的正中绣着黑白太极鱼图,端是衬得这老道士仙风道骨。
老道士的下首位坐着一位身穿旧麻衣,背负环首刀的男人,一见到陈隆建入门,便起身问道:“来者可是陈旗总”·陈隆建行礼道:“正是陈某。”
“保卫司第一局局总鲁七,受令前来报道·”鲁七去年在战斗中丢了右臂,用左手行了个军礼,然后对上位的老道士客气道:“静虚道长,可以借用一下您这地方吗”·“自是可以,鲁局总无须客气。”
静虚道长行了个手礼,随即带着小徒弟退出,将场地留给了鲁七和陈隆建两人··特战司的士兵迅速在外布防,陈隆建等外面布置妥当后,方才问道:“将主这次有何命令”·“将主只是托人带了封信来。”
鲁七说着,便将信函递了过来··检查过信封上的火漆并无损坏后,陈隆建连忙打开查看,却见这竟是一封最高等级的密信··“即然如果,陈某这便率着人手起程,冀州的布局,便托付给鲁局总了。”
说完此语,陈隆建便率着人手纵马直奔海边,登上了等候着的船只,与楚柔和骁骑司同时在幽州登岸··这次,为让军队战力最大化和灵活化,楚宁调用了楚柔和骁骑司,将黄县的防御交给了陈福,让他带着一个司的昭义军回守黄县,又从黄县保卫司,抽调了一个局来冀州特战司。
到达幽州后,楚柔率着刚扩建到五百人的骁骑司去与李睿和毛贵汇合,而陈隆建则率着特战司,潜入了鲜卑战区内··在楚宁忙着进行战略部署时,平刚城下的鲜卑各部首领齐聚一堂,正在商议对策。
“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马上就是冬天……”段勿尘说着,怒掌拍桌:“我段部后方,被那姓燕的娘们抢杀劫掠,惨不堪言,你们若是还想在这里与顾文雄僵持,那我段部可是要走了。”
·宇文部首领宇文承点头赞成:“我宇文部也是这个意思·”·“依乌有先看来,这接下来的仗,可还有得打”唯有慕容昌神色淡然,看向那带着青铜面具的黑袍人:“只要乌有先生一句话,我慕容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鲜卑从去年便开始布局,如今不过小遇挫折,便要退却么”乌有先生环顾在场诸部的首领,目光凌利若剑:“我鲜卑人不比中原,能工巧匠多不甚数,武械、兵甲层出不穷……如今,好不容易将顾文雄困入平刚城中,他们的粮草即将耗尽,数万兵甲近在眼前,可诸位却在此时生出了退心,是想前功尽弃么”·· ·第130章· ·“二十多年前, 大庆皇帝为了比肩秦皇汉武青史留名, 便拜燕不凡为将, 率军东征。”
鲜卑虽然自己的语言, 但没有自己的文字,再加上与大庆比邻相居, 大部份人都会说中原话,而乌有先生说得更是正宗:“在燕不凡的兵锋之下, 曾经强大的东胡如同土鸡瓦狗一般, 被杀得节节败退, 死伤无数。”
“当时,我鲜卑还依附着东胡, 比土鸡瓦狗还不如, 东躲西藏的苟延残喘,若非你们的先辈随我英勇奋战,又何来如今鲜卑的六部”·“领地没了, 不可怕;女人没了,不可悲;牛羊没了, 不可惜”乌有先生的语速很慢, 却掷地有声:“只要我们的战心还在, 只要我们的兵甲精良……这大庆的江山,我等抢来又何妨何愁没有领地和女人何愁没有牛羊”·“先生说是”慕容昌附合道:“当生东胡之败,便是败在兵甲。”
说着,慕容昌话语一顿,面含悲色:“只是, 庆朝如今又练出了一支玄甲奇兵,虽不过千余人,却可敌我万夫之勇……”·“那支玄甲奇兵,战力的确可怕……”段勿尘接口,心有余悸的说:“难道,便没有克制之法么”·慕容昌沉吟道:“办法么……我部俘了一个庆将,他倒是献了一策,却不知能否可行。”
说完,慕容昌便让把高志敏带了上来··高志敏如今受制于人,每天都靠一小块烤肉维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颤巍巍的向跪拜磕头后却不敢起来,小心翼翼的说道:“那支玄甲军虽只有千余人,却是庆帝让东莱郡守蒋文先,偷偷练出来的私兵,其兵甲之精良,战力之强,堪称举世罕见……”·“狗娘养的,谁要听你讲这些啰哩八嗦的话?”宇文承抄起刚啃完的牛腿骨,照着高志敏的脸砸过来,狠声道:“快说,该怎么灭了这些该死的狗东西”·“回……回大王的话……”高志敏也顾不上额头的鲜血,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声道:“这支玄甲军里有一种战刀,可以斩破铁甲。”
高志敏只知道,楚宁的战刀可以斩破朝廷制式铁甲,却不知到底能不能破她自己的玄甲··“妈的说了跟没说一样·”宇文承抄起一个装酒的陶碗,正要砸过去,见乌有先生向他罢了罢手。
乌有先生向高志敏问道:“你刚才说,这支玄甲军,是庆帝让东莱郡守练的私兵”··“是·”·事实上,高志敏也不敢肯定,毕竟那个女将军的来历诡异,传说诸多,让人辨不出真假,但在他猜测看来,也只有皇帝才能练出这样的强军,而那女将军,顶多不过是个被皇帝控制傀儡罢了。
乌有先生又问:“那这支玄甲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大致是从去年开始练的·”高志敏回道:“在那之前,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支玄甲军藏在东莱。”
“看来,庆帝倒是还没有老糊涂啊”乌有先生冷笑一声:“你叫高志敏是吧如果你能想出真正的破敌之法,我便做主免了你的刑罚,赐你奴隶和牛羊,允你带罪立功。”
高志敏眼睛一亮:“当真”·“还不磕头谢恩”慕容昌道:“乌有先生,从不虚言·”·“谢先生大恩”高志敏实在被饿怕了,此刻看到一丝爬出绝境的路,也不管是不是陷井,便不顾一切的扑上去,连忙献策:“依罪臣看来,这支玄甲军的战力虽强,但缺陷也极其明显。
首先,他们的玄甲极重,寻常士兵穿来,就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消一个时辰下来,怕是也会耗光体力·”·“所以,你的破敌之策,便是两军对垒阵前耗着”听着高志敏的话,段勿尘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因为他之前在追杀玄甲军的时候,每次都是用快马冲杀,每次都被玄甲军的重铁盾挡在前……现在高志敏这话说来,像是在讽刺他的无能,白白让手下勇士去送死。
“段大人稍安·”乌有先生看了段勿尘一眼,随后对高志敏道:“继续说·”·“是·”高志敏小心的觎了段勿尘一眼,继续说道:“罪奴曾见过那玄甲军的铁盾,其铁盾后面有一个长长的握柄可以撑到地面,是以,战马从正面冲袭时,很难冲倒他们的铁盾阵。”
慕容昌听得极其认真,连忙问道:“这铁盾阵,该当如何破之”·“可以用爪勾·”高志敏连忙回道:“在爪勾后面绑上绳子,由士卒抛掷到铁盾阵的后面,往前面便可拉倒铁盾阵……”·“此策……倒似颇为可行。”
乌有先生思虑片刻后,举目环顾,问道:“最近似乎没有那只玄甲军的消息传回来”·“自上回,本单于追杀至义县后,这支玄甲军便再没音信。”
段勿尘道:“可能还躲在义县罢”·“慕容部不是去义县和沓县打过草谷么”乌有先生问慕容昌:“那边可有地方藏得住那么多人”·“义县和沓县本来就是穷县,就被我慕容部来回洗劫了多少次,想必是没法藏住那么多人的,便是藏得下,但粮食从哪里来”慕容昌想了想,不太肯定道:“也许他们从义县乘船走了呢想当年,燕不凡东征,不就是派船送了几万军队从义县登岸,将东胡打得措手不及。”
·“也有这个可能·”乌有先生道:“各部都要多加注意这支玄甲军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是。”
段勿尘又问道:“那这平刚城还要继续守着辽西的萧鸿飞和渔阳的李睿怎么办”·“如时段单于不想要兵甲,自可早些撤走。”
宇文承突然冷笑道:“萧鸿飞那忠武军,顶过不过万余人,虽然略有威胁,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至于颖川郡主李睿……一群乌合之众,随便派部人马,足可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宇文单于说得正是·”慕容昌笑道:“不如,便由宇文部派出一支兵马,去把李睿的那郡乌合之众撵走”·“好,便由宇文部抽派五千兵马过去。”
乌有先生说完,看向高志敏:“你下去吧,去慕容部领一石粮食和一只羊·”·“谢先生仁慈,谢先生赏赐谢先生再造之恩”给乌有先生磕完头,高志敏又跪向慕容昌:“谢慕容单于……”·“好了,要谢你就谢先生吧,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本单于再给你配两个族丁和五个庆奴。”
慕容昌随意的挥了挥手:“来人,带他下去·”·两个族丁原本是慕容昌的侍卫,虽说是被分给了高志敏,但高志敏心里也清楚,这其实只是变相的监视罢了。
跟在族丁身后,来到了一片用栅栏圈起来的地方,高志敏隔着栅栏望去,便见里面圈着不下千人,男女老少皆有,却都横七竖八的躺着,被饿得连哭喊的力气都没··其中一个族丁斜眼看着高志敏,不怀好意的问:“是你自己挑呢,还是我们给你挑”·高志敏连忙道:“当然是请两位勇士帮忙挑。”
“这还差不多·”·那个不怀好意的族丁围着栅栏转了一圈,不一会儿,便挑回来了五个庆奴··三个面黄饥瘦、神情萎靡的小个汉子,两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这三个庆奴便归你了,这两个女人便归我们了·”那族丁拉扯着丝毫不敢反抗的女人,嘿嘿- yín -/笑几声:“走,去领粮食和羊·”·高志敏也不敢有异言,连忙跟了上去,却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最矮的的那个庆奴,眸中闪过了几许异样。
同一天,楚宁与燕夫人率着卫民军和昭义军已过乌侯秦水,沿着踩着宇文部的领地,钻进了燕山山脉··在这个大路都没修平的时代,没有详细地图,没有导航,钻进名传千垂的燕山山脉行军,无异于自找死路,但是,为了达到战略部局目的,楚宁却不得不这么做。
好在,燕夫人在二十多年前东征时,曾亲自查探过这条旧路,只是后来战事顺利,这条路便一直没有被暴露出来使用,全程预计一百三十公里左右,可绕行到平刚城的后方。
但,这并不意味着楚宁就有捷径可以走——山里的虫蛇野兽极多,山涧河流悬崖阻止无数,稍有不甚,便会发生非战斗减员,因此,燕夫人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强烈拒绝这种突袭战术的,但在看过楚宁的军需仓库后,她又同意此种方案。
·楚宁是个比较有长远目光的人,在去年用军衣和军用背包来养活谢云竹手下的制衣坊后,紧接着就投入了对单兵携行具的研发,在制衣坊轻闲的时候,谢云竹便让人用厚重的船帆布逢制了防护服和单兵携行背包,正是这种裤脚一扎,全身只露两个眼睛的防护服,改变了燕夫人的意见。
不过,在放弃马匹,翻山越岭的走了半日之后,楚宁自己却尝到了苦头··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这是楚宁此刻心里最真实的写照··她与麾下所有士卒一样,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也背着一个携行包,包里装着她的锁子甲和未来半个月的食物——牛肉干、压缩饼干、海菜和豆子等粮食。
早在东征之前,朱二喜就已经在开始研制压缩饼干,至今虽然还没达到楚宁前世所见的效果,但就目前而言,单兵在携带兵甲的同时,所携带的口粮,完全足够支撑半个月的时间,更别说此次山里行军,还经常能够猎到些野味补充食物。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底气,燕夫人才敢陪着楚宁舍命一博··以弱敌强,这是真正的舍命相博··但,却不得不博··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才周二……一直以为是周五啊……· ·第131章· ·由于黄县与牧羊城只隔了个百多公里勃海海峡, 快船顺风行使, 基本上早上早点出, 晚上稍晚些便可抵达, 因此,楚柔比楚宁更早出征, 即使她们的商船在冀州停靠了一个时辰,但在楚宁率着人马从徒河县登岸时, 她的骁骑司也已经抵达了幽州。
在楚宁顺着乌侯秦水北上, 准备踏入宇文部领地时, 楚柔已经率着骁骑司与李睿会合··渔阳郡虽然也惨遭鲜卑的劫掠,但毕竟时间尚短, 再加上楚宁当时正带着忠武军北上溜圈, 后来又有燕凌戈率着凤鸣铁骑在背后兴风作浪,多少给鲜卑各大部族带来了一些牵制。
但让李睿失望的是,鲜卑领地被破坏, 牛羊财产这劫掠,宇文和段部的族人投靠在慕容护手下……这种种事件, 似乎并没有给鲜卑几大部族带来嫌隙··因此, 李睿与毛贵带着几万乌合之众在渔阳郡有胜有败, 好在毛贵的军事才能不错,他手下的两千忠武军也兵甲齐全,稳打稳扎之下,倒也逐步推进,打到了北平郡边上来, 最后驻扎在平刚城西方,约莫两百里左右的濡水河边。
与此同时,萧鸿飞也带着八千忠武军,驻扎在南方距离平刚城两百余里的白狼城··等楚宁与燕夫人率军钻进燕山山脉后,燕凌戈率着凤鸣战部,回到了位于平刚平东方两百余里的柳城。
至此,三方合围的布局清楚显露出来,鲜卑人也很快便得到了东南西三处的兵力部局··但鲜卑人暂时不知的是,楚柔前脚抵达濡水大营,后脚就有一支商队跟了过来,这支商队并没有运送粮食,而是送了铜钱和五千杆朝廷制式铁枪及五千副皮甲过来。
铁枪虽然是朝廷锻造的,但即使是在如今战时,有钱能依然能使鬼推磨,只要使上些手段,还是能源源不断的从别的地方买来··而皮甲,则是用朱二喜做完牛肉干后,用牛皮硝制的。
严格上来说还算不上是甲,因为只有正面从脖子到膝盖上这么长一块,缝了两根布绳,穿带时一根挂脖子上,一根系腰上··“好东西啊”·毛贵看得爱不释手,虽然只是这么一块挂前面的牛皮,但人楚将军却是个实诚人,往上贴了不少薄铁甲片,防住了胸前腹部等要害,比忠武军现在穿的薄铁甲虽有不如,但用在这紧要关头,实在是救人- xing -命的好东西。
“还请毛将军随末将去挑选五千得用之人来·”楚柔行完礼,连忙道:“由末将从现在开始,进行紧急战前训练·”·“战前训练”·毛贵虽然觉得短时间的训练并不能起来什么作用,但还是带楚柔去选兵了。
李睿想了想,也跟在了两人身后··楚柔走到哪,骁骑司便全副武装的跟到哪,每走入一个营棚,楚柔只消一眼招过,随手指出自己看中的兵卒,便有骁骑司的士卒上去将人抓出来。
如有反抗,唯一的结局便是——就地格杀··这一天,二十三颗滴着血的人头被挂到了辕门前,李睿和毛贵望着楚柔那满身杀气,忍不住有些胆寒——他们都没料想到,楚昭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姐姐,竟是如此的凶神恶煞。
在挑选够五千新兵之后,楚柔让李睿招集了所有军侯及校将级的军官,提着仍在滴血的战刀,一字一顿的警告:“不管你们背后有多大的靠山,有多大的官职,有多少兵马,但请你们记住,从今天开始,这里说话算数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楚柔——顺我则昌,逆我则亡”·说完,楚柔猛然喝问:“听明白了吗”·“明……明白……了……”·听见如此犹豫的回答,楚柔自是不满意,手中战刀一扬,直接又砍下了一颗神色不服的头颅。
“现在明白了吗”楚柔这回问得很温柔··在场众人却回答得异口同声,气势如虹:“明白了”·楚宁满意的放他们离去,回头便看李睿和毛贵两人看着她,脸上流露着不赞成和担忧。
“楚军侯,难道你不担心他们营变吗”毛贵踌躇道:“这里好几万人,激起营变可就……”·“他们变不起来的”·楚柔说完,信心十足的走出帐门,此时骁骑司已将她挑中的五千新卒集中在营前空地上。
利落的翻身上马,提着战刀,打马沿着前面小跑了一个来回,随后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喇叭形的东西,放到嘴边喊道:“既然逆我者已亡,接下来的时间,便该顺我者昌”·木喇叭的扩音效果有限,但总好过扯着嗓子喊,在场半数人都听得十分清楚,但惧于楚柔的杀威,却没人敢动,也没谁敢发出半点声音。
·楚柔也不管他们的反应,反正这些人都被缴了武器,周围还有毛贵的两千忠武军守着,也不怕他们闹出事来··挥手间,两百五十个骁骑司的士卒走出,他们每人脖子上挂着两贯铜钱,从第一排开始,每个人发了一百文铜钱。
一百文钱不多,但对于这些从土地里爬出来的寻常庄稼汉而言,却也不少··“我知道,刚才杀了这么多人,你们肯定有怨恨·”发完钱,现场十分安静,楚柔望着这些捧着铜钱瑟瑟发抖的人,扬声喊道:“但是,你们不应该恨我,因为,从你们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寻常百姓,而是我大庆朝廷的军人你们的职责是手握兵刃、戌守边疆,结局是战死沙场或者荣归故里而不是顶着军人的名义,却贪生怕死,混吃混喝,欺凌遭难的百姓”·“当然,你们可以不服气可以反抗可以恨我”楚柔微微一顿,随即狠声道:“但是,你们要知道,我——楚柔战刀所向之处,斩下的头颅,可能比你们见过的人还多,堆过的京观,可能比你们家里的土地还要广所以,只要不怕死,你们尽管来”·“最后,恭喜你们。”
楚柔微微一笑,在众人胆寒心颤中说道:“所有被我挑中的人,只要能在我手中熬够一个月,都可以得到五贯钱的奖励·当然如果你们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像今天这样的赏,随时都有。”
楚柔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营棚,鉴于她的凶威,没有她们命令,这五千人谁都不敢主动散去,生生站到了晚上··等楚柔的解散命令传来时,这五千人迫不及待的去抢吃食,却发现早就有人给他们留了足够的食物,比他们以往抢到的还要多,足够每个人都吃到饱。
新卒们捧着铜钱却不敢回到原来的营棚睡觉,一来怕自己的铜钱被以前的上官抢走,二来怕回去要挨打,最后干脆在挤在楚柔的营帐周围,生生熬了一夜··这一夜,毛贵和李睿几乎没合眼,一直在惊慌中度过,而楚柔却睡得极为香甜,次日从帐中出来,发现这些新卒已经吃完早膳,主动在昨天集合的空地上排好了队型。
卫民军起势的那批人,全部都是山贼出身,论凶狠,比这些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泥腿子狠太多,后来的预备兵卒,也基本都是楚柔亲自训练,她太清楚新兵的棱角和弱点了,打一棒子再给点甜头的手段,早就驾轻就熟,至于这些激起营变——如果这些人有营变的胆子,也就不会拉扯着跟在李睿和毛贵后面打顺风仗了,早就抢了李睿他们的粮食,自立山头。
“看来,大家都是聪明人·”楚柔慢条丝理的吃完早饭,跨马阵前,笑道:“很好,这队型排得整齐,看得我心情甚好,赏”·这一个赏字出口,面前的五千名新兵,每人又拿到了一百文铜钱。
这回,不但是营前这五千人被惊住了,连在营里偷偷围观打探情况的人,也简直被吓呆——这一路行来,顶着军队的名字,到处偷摸抢劫,但在这穷到朝廷连锐钱都抢不齐的年头,他们这些兵匪想尽法子,也没几个人弄到手过这么多的钱……可这楚军侯一来,只要排个这么简简单单的队,博她一笑,就是一百文到手·他妈的,这女人,到底是个凶神恶煞的恶婆娘,还是个豪迈大方的女财神·毛贵和李睿在边上看着这一幕幕,顿时心中稍安,接着便是心痛。
——安的是,当初楚宁新编昭义军的时候,使用的手段也是如出一撤,只不过楚宁更温和一些,没见血··痛的是,这种财神似的砸钱练兵法,这普天之下,怕是只有楚家这两姐妹有底气用吧比起她俩背后白大当家的赚钱能力而言,当今帝君,可都是穷苦人·躲在营里偷看的各方势力,也被这打任- xing -的打赏蒙了眼,回头一想,部份野心颇大的人心中暗喜,偷偷摸摸拉帮结派,准备把这恶婆娘的钱财都坑蒙过来。
当然,而更大一部份人,还是被楚柔丢出来的这颗甜枣吸引,慢慢的消减了反感和仇恨,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投靠的心思··赏完钱,楚柔又从骁骑司里调出了一百人任令为教头,每人分领五十个新兵,开始- cao -练起来。
因为是战前训练,抢的就时间,所以并没有练习站立行步等基础训练,而是每人发了一根木棍,教他们练习扎、刺、突等基础枪兵战术··上午练习战术,用过午膳后,在几万双眼睛里,楚柔又玩出了新花样——她指着营旁的濡水河,拔出战刀,冷声下令:“突”·在卫民军和昭义军,枪兵‘突’的战术动作就是,齐腰端着枪往前冲。
可是,看着前面那条不知深浅的濡河时,新兵都迟疑起来,停在岸边,看看河水又看看楚柔,不知所措··骁骑司的教头们却无丝毫迟疑,端着枪便笔直的冲进河水,岸边有些新兵想起楚柔昨天的手段,脚比脑子快,也跟着冲进了河里。
“很好”冲在最前的人河水过胸时,楚柔吹响了哨声,将他们召回岸边来,又让人捧来铜钱:“所有下了河的人,赏两百钱”·至于没下河的人,当然没得赏,只能看着别人领赏,边在旁边后悔。
顿时,在场几万人,都被楚柔这豪气吓得说不出话来,等那边发完铜钱,继续- cao -练的时候,营里有个大汉突然骂出声:“他妈的这种不把钱当钱的头儿,老子怎么就没遇上别说熬过一个月就有五贯钱,他妈的,这才熬了两天不到,就四百文钱了”·周围许多人都与这大汉的想法相似,心有戚戚的挤在扎营的木栅栏后面,偷偷看着外面的训练,间或骂几声:“就那么个死狗样的,竟然也能被选中,简直就是踩了狗屎运”·当天晚上,就有不少新兵透过骁骑司的士兵透话给楚柔,表示也愿意跟着训练,楚柔也不明确拒绝,但表示已挑中的这五千人里,只要有人熬不下去,便立刻从这些愿意的人当中挑选。
第二天,训练进行得很枯燥,楚柔并没想折腾,也没打赏,这不免让多人心里的异想又滋生出来,甚至有些人已经暗中约好的时间,只等拿下楚柔坐地分脏···然而,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楚柔又想出了新花样——她在新兵训结束后却没宣布解散,而是当着一众新兵的面,在他们前面撒下了许多铁蒺藜,然后冷笑着下令:“突”·· ·第132章· ·短短两天时间, 楚柔的‘煞神’之名, 传遍了濡水营地, 五千新兵边训练边淘汰, 尽管心里有苦干不服,但也只能憋着, 臣服在楚柔的战刀和钱财之下。
就在楚柔带着新兵进行战前突击训练时,楚宁正带着卫民军和昭义军翻山越岭, 短短一百三十多公里, 也就是两百六十余里的路程, 在全副武装之下,生生走了六天, 比预计时间晚一天到达。
第六天傍晚的时候, 楚宁与燕夫人已经带着部队抵达了预定的藏身之处——此处位于平刚城的西北方向,距离平刚城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二十余里,四周千米高的大小山峦极多, 但最高峰却可以隐约遥望到平刚城……·虽然,这里距离平刚城极近, 但对于鲜卑人而言, 这却是一个极易忽视的地方, 因为燕山山脉的十万大山,不但阻挡了他们的马蹄,甚至也成了他们的倚仗——下意识的便会认为,山高路险,补给困难, 非人力可逾越之途……·但谁都没料想到,这世界上,竟然有楚宁这样的人存在,会从辽西北上草原,绕到燕山背后去,再横穿过来。
“先生,李睿率兵扎营于两百里外濡水旁,但营中却不仅仅只有她的将旗,还有一面‘楚’字将旗,疑玄甲军藏匿于此,宇文部邑将率五千兵马已撤回·”·“先生,凤鸣战部已自宇文部的领地撤回柳城,但柳城上却挂着‘燕’字和‘楚’字两面将旗,观其撤军马蹄印,及柳城营寨大小和炊烟数量,预计驻军万人,恐玄甲军在此。”
“先生,萧鸿飞率着忠武军驻扎于南方两百里外的白狼城,城上萧楚二面将旗皆在,玄甲军……”·……·军情自三方传回,消失月余的玄甲军终于有了消息,各部首领齐聚一堂,意欲商量对策,却没料想,竟然是这种情形。
然而,在场众大小鲜卑首领,却还都没领悟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千余玄甲军,竟已成了他们的心头大患·“我草原儿郎,向来无所畏惧”乌有先生是第一个想到这个问题的人,猛然一声,将在场诸首领喝醒:“这玄甲军再怎么善战,却也不过区区千余兵马,难道就成了我等心头大患”·“先生说得是”慕容昌向来配合乌有先生,今天也不例外:“左右不过千余人,如何能坏我大局”·宇文承却有些不以为然,甚至心中暗想,你慕容昌这话说来漂亮,怎么不见你慕容部与这玄甲军正面交锋·与玄甲军正面交锋,宇文承却是有些怕了,他可以不在意后领地上的奴隶和女人,也可以放弃那些牛羊,反正他这回已经抢得够本——但是,他却不愿意自己的族兵去白白送死,对于他而言,每个族中男儿,都是他的拳头和刀剑,只有拳头够多,只有刀剑够利,才能让他在草原上有更多的话语权,才能为他抢到更多的女人和奴隶。
而与玄甲军对阵,那可怕的伤亡率,让宇文承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有慕容部和段部的前车之鉴,宇文承可不想啃玄甲军这硬骨头·因此,早就手下邑将率着五千兵马出发前,他就私下交代过,只要发现了玄甲军的踪影,立即退兵。
但乌有先生却没接着慕容昌的话往下说,而是望着画在牛皮上的舆图,目光随着语声缓缓移动:“濡水、白狼城、柳城,这三处,分别位于平刚城的东、南、西三个方向,每处离平刚城都差不多两百里路程。
这个距离,骑兵急行一日可达,步兵急行两日可到……看来,这是下定了决心,要赶我们走啊”·宇文承闻言,连忙问:“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分兵三处,逐个击破吗”·“逐个击破怕是行不通。”
慕容昌摇了摇头:“时至如今,我们非但不知玄甲军藏在哪里,亦不知这三处孰强孰弱,该分多少兵力·倘若分兵过少,不幸遇上玄甲军,怕是有去无回。
倘若分兵过多,平刚城里顾文雄查觉到变故,冲出城来……岂不是功亏一篑”·当初起兵时,段部最为强大,出精骑五万;慕容部并拢了许多草原上的小部族,也拼凑了五万兵马;而宇文弱相对弱小,只出了三万兵马;共计十三万余兵马,谣传起兵三十万。
起先慕容护与萧鸿飞对阵时,战亡了大概万余兵马;后来段复珍在饶水河岸与卫民军对阵时,战亡大三千有余,剩下的六千多段部兵马,则落到了慕容护手里;再后来段勿尘在追杀卫民军时,又战亡了四千余兵马;再者,最近萧鸿飞和李睿四处搜杀,大致又取得了七千余首级。
故此,鲜卑兵马的实际战亡,应该超过两万四千人,不算伤者,单是战亡率,便高达将近两成··如今,段部大概还有三万多兵马;慕容部虽然战亡了一万,但慕容护又从段部抢了六千过去,除去被搜杀的人马,应该还有四万余兵马;而宇文部出兵少也损失少,大概还有两万余兵马。
这十万多兵马,其中两万六在慕容护手里,还驻扎在饶水河岸捡人口,留在平刚城的,仅仅不过七八万人马··而这七八万人马,又该如何分兵才能在几处战场都取得胜利更何况,那只玄甲军真的很恼人,虽然仅仅不过千余人,实际战力,却足足能够拖住万余兵力——慕容昌毫不怀疑,只要平刚城下兵力低于六万,顾文雄就会毫不犹豫的打开城门,拼死一博。
顾文雄在城里有精兵八万余,虽然之前被慕容部放走了一万,后来陆陆续续的又战死了些,时至如今,可能又饿死了部份,但慕容昌心里却很清楚,平刚城里起码还有六万庆兵——在同等兵力的情况下,顾文雄又岂会甘愿等死·“庆军这回,倒是布下了一个大好战局”乌有先生沉默了许久,方才叹道:“不得不承认,如果不调动慕容护手上的兵马,我们毫无胜算”··当然,也不致于败得多惨,顶多押着人口拖着辎重笑喜喜的撤回去,以如今庆军的兵力,怕是也不敢追击。
“可慕容护这两万兵马,该与谁对阵,才可取得胜算,打破如今僵局”慕容昌指着三处庆军营地,思虑道:“听闻凤鸣铁骑披着马铠,虽只有三千之众,却如天兵天将,可于万军中来回。
当然,这也许只是夸大其词的传言,但以玄甲军的战力推算,想必这三千铁骑拖住我鲜卑万骑……”·“我明白慕容大人的意思·”段勿尘突然出声道:“是怕那玄甲军,就藏在凤鸣铁骑的营地吧不如,让慕容护去白狼城打萧鸿飞。”
宇文承却摇头道:“慕容护乃是萧鸿飞的手下败将,如今再去与萧鸿飞对阵,未战势先弱……”·言下之意,这却是不看好慕容护了··至于让慕容护去打李睿的想法,在场众人都很明智的没有提,因为两者之间不但相隔千里,还隔着十万大山,如果实在要去,就只能从饶水河向西,横穿段部和宇文两部的领地,从拔拓鲜卑的领地借道,过上谷郡,经渔阳郡,再杀到濡水河边来。
“既然外面敌势未明,便从城内试试罢,如若不成,我等再撤军·”乌有先问环问众部首领:“诸位以为如何”·“这倒也是个办法。”
慕容昌道:“平刚城被围城已久,顾文雄已成困兽,他里面的消息虽然传得出来,可这外面的消息,必然传不进去·我等不妨派出使者,向其劝降,只要他愿意交出手中兵甲,我等便撤军。”
段勿尘和宇文承倒是没反对慕容昌的这番话,乌有先生也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派谁为使者”·“其实,派谁也不如派那个姓高的降将。”
段勿尘分析道:“一则,他已降我鲜卑,以大庆朝廷的手段,迟早会灭他全族,有此血仇在身,必不会再叛我鲜卑;二则,顾文雄与他相熟,见他便知庆军大势已经去,无望之下,说不定便开城投降。”
慕容昌道:“既然如此,这便去把那降将带来·”·没多时,高志敏便被带了过来,进帐跪拜一圈后,便听乌有先生问道:“高将军,在援军无望之下,你觉得……顾文雄会开城投降吗”·高志敏一楞,在心中将顾文雄的- xing -格和生平快速掠过,随即伏身道:“罪臣以为,重点不是顾文雄会不会降,而他降后该处于什么位置”·假如顾文雄交出兵械,开城投降,鲜卑会把这些降将降卒杀之以绝后患吗如果鲜卑不杀,那顾文雄和这六万庆兵又该如何处置收作奴隶还是放虎归山·随着高志敏此言,众人陷入了沉默,乌有先生的目光逐一扫过三部首领,最后道:“如果顾文雄愿意投降,可为我东鲜卑的第四部首领,他的兵卒,我们既不会杀,也不会抢。”
“恕罪臣直言·”高志敏大着胆子说道:“顾文雄身为庆朝四大名将之一,身居高多年……仅仅只是个部族首领,怕是不够份量让他献甲投降。”
“大胆”宇文承猛然拍桌,怒喝道:“狗奴才你这是瞧不起我鲜卑吗”·“宇文大人稍安,且听他把话说完。”
乌有先生安抚道:“高将军,还请继续·”·“罪臣并非瞧不起鲜卑·”高志敏看不见乌有先生的脸色,但觉得他似乎与自己的相法相近,又见他护着自己,连忙道:“只是鲜卑部族分散,各部互不统属,不似大庆朝廷那般位高权重,令出一门……”·“嘿,按你这狗奴才的说法,我鲜卑岂不是也得像庆朝一样,立个皇帝出来”宇文承讽笑道:“就为了给他顾文雄一个将军的位置”·慕容昌和段勿尘却没说话,特别是段勿尘,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巨变,但很快就低下头假装喝酒,没让众人瞧见。
“宇文大人,慎言·”乌有先生亲自上前扶起高志敏,问道:“不管鲜卑最后如何安置顾文雄,高将军自问才德,可有把握劝降顾文雄毕竟,他在平刚城里被困已久,粮草奇缺……”·这意思就是,要让高志敏自己想办法去劝顾文雄了。
·高志敏心里发苦,可他却不敢推却——劝不降顾文雄是一回事,可若是现在就拒绝去劝降,便是另外一回事了··“罪臣……愿带罪立功”·含着热泪将事情应下来,高志敏的心里在淌血,回到自己住的营帐,左思右想,最后招来了自己的三个奴隶,从中挑了两人出来,急急忙忙的去换了两个女人回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从高志敏落入鲜卑之手,他就没想过远在东莱城的家眷还能活下去,现在他自己也生死未知,临到末路,他却想留下个后人延续血脉··唯一留下的那庆奴傻傻的坐在帐前,傻傻的看着高志敏将两个年轻女人拉进帐子,傻傻的抬头望着天空,露出一个傻到惨不忍睹的笑。
这个庆奴是傻子,傻到连尿跟水都分不清楚,高志敏也没胆子去找鲜卑人换,只好把他留在身边,每天给口吃的养着,帮他做点力气活儿·可惜的是,几天以来,这个庆奴已经傻出了名头,拿出去换女人都没人要,不然的话,高志敏还想再多换一个回来。
傻子庆奴听着帐子里的哭叫声,顿时笑得更傻了,笑着笑着,眼里却盈出了几许泪光,随即顺手从地上扯了一把枯草塞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吞嚼起来,嚼到最后满嘴殷红,他却仿若未觉。
慕容昌安排过来的两个族丁就守帐外,看着傻子先是满脸嫌弃,紧接着却互看一眼,其中一人留下,另一人去到了慕容昌的营帐··“大人,那高志敏领了两个女人回帐,这会儿正在办事儿。”
“嗯·”慕容昌想了想,道:“明天便由你们随他入城吧·”·“可是入平刚城”族丁被吓得连连发颤,跪哭道:“大人,这平刚城里可都是一群饿死鬼,小的宁愿为大人效死阵前,也不愿死无全尸体啊求大人体恤”··慕容昌抬眼道:“本大人也不愿意你们去送死,但那高志敏今天在乌有先生那里放下话来,说要有人陪着才进城。”
“大人高志敏还有一个傻奴隶”这名族丁如同抓住了救命草一般:“那个傻子,傻得把尿当水喝……他还以为自己是羊,经常吃干草,吃得满嘴流血……肯定坏不了大人的事儿……”·……·毕竟是自己的亲卫,总不能让他去送死寒了别人的心,慕容昌稍微一想,便答应了族丁的请求——反正高志敏只说要人陪着,也没说一定要鲜卑人陪着。
次日一早,鲜卑人给高志敏送来了一只烤乳羊,虽然味道并不好,但高志敏还是慢条斯理的全部吃完——他知道,如果不能劝降顾文雄,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饭。
沐浴··更衣··着冠··打理好自己后,高志敏缓步出帐,却发现鲜卑并没有像事先答应的那样,派人送他入城··“我还指望什么呢”高志敏自嘲的笑了笑,招来蹲在营后拔草吃的傻子:“走吧,跟我去办一件事,办成了,咱们回来享受荣华富贵,办不成,咱们就会被留在那里,成为别人口中的粮食……”·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简直爆发啊·每天都是码字码字码字……·都不出门浪了· ·第133章· ·高志敏走在前面, 傻子抱着一捧草边吃边走在后面, 两人在鲜卑人的目光和箭锋下, 逐渐走平刚城。
“鲜卑特使高志敏, 特来参拜顾文雄大将军,欲与大将军见面详叙”·“鲜卑特使高志敏, 特来参拜顾文雄大将军,欲与大将军见面详叙”·“鲜卑特使高志敏, 特来参拜顾文雄大将军, 欲与大将军见面详叙”·……·高志敏连喊了半刻钟, 才看到顾文雄出现在城墙上。
顾文雄手搭额头,看清城下来人后, 不禁面色一变, 却很快又被收敛起来,吩咐城墙上的士兵放下吊篮,将人接了上墙头··“果真是你·”顾文雄一眼扫过, 不动声色道:“说吧,你来干什么的”·“外臣是来帮大将军看清形势。”
高志敏被顾文雄这一眼看得有些腿软, 更是感觉到了身旁庆抹中眼中的炽热, 连忙道:“萧忠武在狐苏县吃了大亏, 身受重伤不说,麾下忠武军更是被鲜卑撵得北上,逃到了饶水河边……”·顾文雄却是不信,反问道:“是么那本将留在无终县的骑兵呢难道没去策应萧忠武么”·高志敏连忙将慕容昌告诉他的战况讲来:“无终县的骑兵,有去接应萧忠武, 但去的时间不恰当,被鲜卑慕容护阵斩五千头级后,溃散逃亡……”·“蓟城的守军呢难道也没出兵策应么”·“蓟城的守军根本就不敢出城,颖川郡主持令四请,却也只请到了粮草,而无援兵。”
高志敏此言,倒是事情··“依你之言,庆朝大势已去”顾文雄平静道:“你是来劝降的”·“外臣确来劝降,庆朝也确实大势已经去。”
高志敏道:“大将军被困已久,怕是不知外界形势罢时至如今,辽东、辽西、北平、渔阳四郡,已经尽数落于鲜卑之手·匈奴在张掖穷攻猛打,镇西大将军魏楚言至今已经七次上书进行求援。
而朝中帝君已多日不曾上朝,诸多传言皆说,庆帝已不久人世……”·“所以,你就叛降了鲜卑”顾文雄突然大笑道:“高志敏是吧你知道吗,如果庆朝真的大势已去,此刻站在这里劝降的人,肯定不是你。”
高志敏下意识的问:“是谁”·“是萧鸿飞·”说完,顾文雄收住笑意,冷声道:“来人将这两人就地格杀”·“将军且慢”一直捧着枯草吃的傻子突然出声:“请听我一言”·“傻子你……”·高志敏吃惊的回过头,却见此刻的傻子一点都不傻,即使被按跪在城墙,那眸中所透露出的神色,却比他还傲气。
“说吧·”顾文雄冷然道:“给你一次机会,说得好,本将给你留个全尸·”·“将军是否还记得,当初派往狐苏县支援萧忠武的东莱军当时东莱军里,有位昭义将军,是名女将,姓楚,单名一个宁字。”
突然变得不傻的傻子看了一眼高志敏:“末将陈隆建,在昭义将军麾下效力职旅帅之位,奉命潜入城中,与将军联系·”·“昭义将军楚宁”顾文雄冷笑道:“你以为本将会信么实话告诉你,在你之前,已经有两个鲜卑狗贼打着这名号混入城来……你知道他们的下场么”·陈隆建闻言,心里生出几丝不好的预感:“什么下场”·“被本将斩了”顾文雄冷酷道:“肉和骨头都被熬成了粥,供本将麾下将士饱肚……”·忍住胃部泛起的恶吐感,陈隆建闭了闭眼,随后睁开问:“有何信物为证”·“你一个鲜卑狗贼,却来问本将要信物”顾文雄本要下令格杀,可目光落到陈隆建身上时,被他那深沉的目光所触,心里莫名一动,改了主意,冷声道:“本将便给你信物,让你死得瞑目”·说完,顾文雄一声令下,约莫半盏茶后,有人匆匆将信物送了过来。
信物为铁铸,约莫铜钱大小,为圆型,上面凸起一圈花纹,中间则有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这正是楚宁麾下军情司的信物,上面的弯曲的线条则是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只有卫民军高层才能破译其中信息。
·“二十年前,八月初三,玄菟郡,顾大将军与东胡对阵时受伤,伤在左腰,长约三寸,未及内俯,却失血极多·当时领军之者乃燕不凡大将军之夫人,燕夫人急于救人,曾割衣为将军扎伤。”
看着这两个信物,陈隆建满面悲色,望着顾文雄,字字咬牙切齿:“此事乃密事,燕夫人说,只有你与她知道,让我以此事与你相认……现在燕夫人已投入我主麾下,与萧忠武联手布局战事,令我等潜入城中,与城外互通消息。”
说着,陈隆建微微停顿,看着顾文雄满脸恍然,又道:“在我左边裤脚上,也有一个信物·”·“你们真是燕夫人和萧鸿飞派来的联络人”·拿到被陈隆建系在破烂裤脚里藏着的信物,顾文雄反复核对,几乎不敢相信,竟真的有人能突破鲜卑铁桶似的围困,进到城里来。
但陈隆建所言之事,确为事实,当时这事也仅有他与燕夫人知晓,虽然燕夫人与寻常人家的小女儿不同,但肯定不会将这等密事随意告知于人,毁坏自己的名声··“信不信由你。”
陈隆建冷声道:“顾将军,还请告诉末将,那两个信物的主人,如今身在何处”·闻言,顾文雄神情一僵,他身傍士卒的脸色却变得微妙起来。
陈隆建顿时了然,道:“不论顾将军是信我还是杀我,请将我主将士的信物还来”·顾文雄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将两样信物递给陈隆建后,便让士兵押着两人步下城墙。
巍峨的平刚城内,街道十分宽阔,两旁分布着许多大宅小院,只是许多门窗都被坏,甚至连泥墙都被推倒,编扎成房顶的枯草飞得漫地都是,破败到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座郡城。
街上的行人十分稀少,偶有几人,也是畏畏缩缩的躲在各处暗角,等顾文雄率兵走过后,才出来扒开废虚,寻找食物··又往前面走了不久,便听见了喧哗之声,尽管双臂都被人架着,但陈隆建还是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看到没这细皮嫩肉的孩子,可是城西庞老爷家的少爷,今年才五岁,如果不是实在熬不下去,庞老爷也不会将这孩子送到小人这里来……小人不求赏赐,只求各位军爷笑纳后,别为难小人……”·一个瘦得跟竹杆似的年轻男人牵着一个同样瘦弱的小孩,那小孩子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是好奇的四处张望,那清亮透澈的目光与不远处的陈隆建不期而遇,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这个笑容刺伤了陈隆建的双眼,他突然想起黄县去年之前的惨状,眸中不禁泛起几许- shi -润··“顾将军·”陈隆建喊住走在前面的顾文雄。
顾文雄身形一顿,转身问道:“还有何话要说”·“杀了我吧·”陈隆建回视顾文雄:“楚宁将军曾说过,见过血的军人,难做回耕田种地的百姓;尝过肉味的凶兽,难训成温顺的家禽;陈某愿陪袍泽葬身平刚城,也不愿将这群凶兽救出去祸害天下百姓”·“突然很想见见你口中的那位楚将军。”
顾文雄沉默许久,转身看向那些士卒:“这孩子本将军要了·另外,去转告五殿下,从今日起,倘若城里再有人吃肉,便别怪本将心狠手辣·”·那孩子被士卒领了过来,与陈隆建一同被带回顾文雄目前所住的将府。
城下的鲜卑人眼看着高志敏与傻奴被顾文雄押走,心知劝降之事已不可为,反正他们也没有真正劝降的心思,毕竟高志敏说得很对,即使顾文雄降了,他们除了杀之外,也没别的方法可以安置。
退回帐中,聚在一起,开始商量对策·毕竟,除了没骗完顾文雄的兵甲,其他收获都很好,吃的穿的起码两年不用愁,至于女人和奴隶,就更不消说了··但他们却不知道,在两人进去半个时辰后,城东和城西两边,从左往右数的第七个城堞上,多两面倒三角战旗。
这两面战旗与沿着城墙布置普通倒三角旗差别不大,只是在三角旗面两边多了两条布绦,下面三角的尖处,也连着一条布绦随风飘扬··城下的鲜卑将领不知这个旗号,但不代表普通的鲜卑士兵没注意到,特别是那些被鲜卑兵赶到营阵最前面,用来预防城内第一波突围的庆奴,他们距离得最近,更是将这旗瞧得清清楚楚。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庆奴双手往后一背,左手伸出三根手指,右手做了一个七的手势,连做五遍后,在他斜后数排,一个嘴巴抹蜜,正在跟督战鲜卑族丁开黄腔的庆奴,嘿嘿贱笑着跑开,去替那庆奴打了一囊水来。
没多时,有人牵着马匹出营吃草,左边三匹,右边七匹··次日中午,这两个数字被人用各种方法接力传递到了萧鸿飞、燕凌戈和李睿的营中,萧鸿飞翻开楚宁前几天刚捎给他的密书,找到了第三页第七条——联络成功·事实上,顾文雄对陈隆建的身份还是将信将疑,特别是对于挂旗传讯的方式,他觉得很儿戏——一来,旗语所能表达的意思有限;二来,这平刚城四面城外都驻扎着鲜卑兵马,围得跟个铁桶似的,要想不惊动鲜卑传出消息……在他看来,无异于登天。
顾文雄却不知,早在东征之前,楚宁就已经派出军情司在幽州布局,许多军情司的探子和他们发展出来的线人,都被鲜卑当作普通庆人抓了回来,有些人被当成奴隶,有些人则已经在鲜卑军中混到了小小地位。
·可以说,看似铁桶般的鲜卑大营,在军情司手里,其实漏得跟筛子一样,如果不是顾文雄自己作死,杀了军情司当初趁他出城与鲜卑作战,跟着混进来的两个探子,只怕早就已经将城内的消息传送出去。
当然,从时效、保密度和精准度等方面而言,军情司的这套消息传递方法还很简陋,但相对于目前的情势而言,倒也勉强算是够用··这天晚上,鲜卑几大首领都还没议定是战是退,但平刚城里却起有了动静——自三更后,每隔一个时辰,平刚城里的庆军起鼓一阵,响得惊天动地,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开城杀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嗯,作者没话说· ·第134章· ·李睿、萧鸿飞、燕凌戈三部接到军情司传回的消息后, 于次日开始拔营起程, 一日间, 便急行百里, 向平刚城快速逼近。
就在他们拔营的第二日,鲜卑三部终于达成了统一意见, 准备撤军——毕竟抢够了,冬天也快来了, 再守在这里, 除了困死顾文雄与另外三支庆军互相扯皮之外, 又有什么好处呢·虽然外面这三支庆军,并没强到能与鲜卑三部, 十万大军正面对阵的程度, 但这三方牵制、内外夹击之势,还是让鲜卑有些忌惮,毕竟, 只要外面这三支庆军还在那里摆着,鲜卑就不敢强攻平刚城。
虽然决定了撤军, 但鲜卑一众首领还是觉得可惜, 毕竟从去年就开始筹谋算计, 为的就是抢夺兵甲,加强自己的实力——虽然慕容部捡便宜骗到了一万套,但慕容昌并不是个豪爽人,段部和宇文部,拿粮食和奴隶跟他换, 他都不同意。
而且,慕容昌不但不豪爽,甚至还很女干诈,之前他站乌有先生的边,并不同意撤军,现在撤起军来却比谁都快,当天便整装拔营,率着自己的部众跑得飞快··慕容昌前脚一走,宇文承紧随其后,他的兵马最少,跑起来比慕容部还要利落,没多时便溜了个精光。
段部走得最慢,因为段部劫掠的粮食和庆奴最多,又要装运粮食,又要想带走奴隶,拖拉拖拉起程时,三支庆军已逼近到二十里范围之内··为了防备庆军,段勿尘亲自在前面开道,粮食和奴隶都夹在队伍的中间段,更是安排了整整两万精骑断后。
在段勿尘看来,庆军是有可能追击的,但有两万精骑垫后,庆军就算是追上来,也不敢当真与他开战——毕竟,顾文雄手下的数万军队,早就被饿得不成人样,在城下短时间内冲杀还可能,跋涉追杀,可就不一定了。
至于外面那三支庆军,段勿尘认为,在没有顾文雄的战力支援下,追杀的可能- xing -不大,即使追上来,自己两万精骑垫后,也当足够——即使那支玄甲军出现,后面这两万骑兵也完全能够凭着马匹速度,甩脱追击。
当然,最好的情况,是他段部撤军后,这三支庆军从平刚城内接出顾文雄,然后互相扯皮争功夺/权,毕竟,庆人最善这些勾当了··段勿尘千想万想,却没想到,楚宁带着卫民军和昭义军已经藏到了他们回去的路旁,正等着再收割一波。
楚宁带着军队藏在燕山上,鲜卑退兵,正如燕夫人预料,要途经她藏匿的山脚下·原本楚宁还觉得山里藏兵这种事情,只能存在于影视作品中,实际上的可- cao -/作- xing -不大,毕竟卫民军和昭义军的人数不少,动静也不小。
但她在山里藏了好几天,每天都眼睁睁的看着鲜卑骑探在山脚下跑来晃去,压根都没谁往山上爬,不禁心中暗想:古人诚不欺我,难怪山贼、草寇惹了事情都喜欢占山为王,这果然是个好办法,特别是这燕云山脉,都以为这十万大山险阻不可攀,可实际上,这里面弯弯绕绕的小道,多得跟鱼网似的,别说是藏几千人,便是藏几万人,也不见得有人能发现。
“将主大人·”燕夫人一直注意着山下情况,低声道:“前天和昨天,慕容部和宇文部已经撤走,今天来的这支鲜卑人,打着的是段部旗号·”·“段部垫后”楚宁闻言,不禁笑道:“这段部与我们可真有缘。”
“恐怕是孽缘·”燕夫人也忍不住笑了笑,接着说道:“如果不出意外,萧忠武与凌戈已率着兵马已经跟了上来,柔司总那边大部份都是新兵,可能会晚些到。”
“晚些倒也无妨,反正也没指望那些新兵能参战·”楚宁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我担心的是,万一慕容部或者宇文部,在前面掉头,从东边小平原绕到萧忠武和凤鸣战部的背后去……”·“将主此虑虽周全,但慕容部和宇文部,必不会掉头。”
燕夫人道:“今年鲜卑兴兵前,段部最为强大,可数仗打下来,段部却损伤惨重·反观慕容部,不但骗了顾文雄一万套兵甲,更是明目张胆的强抢段部兵马,收拢段部族人……可能这消息被慕容部封锁,还没能传到段部,等段部撤回族地,慕容部所行之事,又如何还能藏得住如此一来,两部必生间隙,而有此因由,慕容部又怎会掉头来救段部呢”·“照此看来,鲜卑还有一场内战要打。
再说了,本将军翻山越岭、餐风露宿而来,可不仅仅只是目送他们退兵的”楚宁点点头,下令道:“传令各部备战”·卫民军和昭义军都处于备战状态,中午包括楚宁在内,都只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午时过后,楚宁便在山上看到了许多被人用绳子捆住牵走的庆人。
等这些俘虏过去后,便是辎重队接了上来,楚宁和燕夫人耐心的等到辎重队经行过半,随即下令开战··山下段部的辎重,大部份都装在马车上,除去前面开道和后面垫后的大部兵马之外,辎重车的两旁只有少量骑兵跟着随行,也没谁料想到燕云山上会藏着敌军,直到铺天盖地的石头滚落下来,押送辎重的兵马才意识到自己遇到了敌袭。
等他们反应过来,短短的几十息时间,却仿若过了多少年,整条道路上堆积满了各种山石,而这些新堆积起来的山石,将长蛇般行军状态的鲜卑兵马隔成两段··前面的那一段回不来,后面的这一段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的遥望着对方惊慌逃窜。
在山石滚落完毕之后,便有臂粗的绳子沿着落石的痕迹抛下来,紧接着,便见一支玄甲军顺着绳子滑落下来,如同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山下的鲜卑兵面前··这次,卫民军没带重盾,端枪挎刀,落地便组成五人小队,迅速投入战斗,沿着蜿蜒的道路,向平刚城的方向进行清杀。
·在卫民军冲杀半柱香后,昭义军以司为战斗单位,六个司轮流交替向前清杀,六个司则留守后方戒备,免得被调头回来的鲜卑大部抄了后路,杀个措手不及。
燕凌戈正率着凤鸣战部尾随鲜卑,段勿尘留下垫后的邑将随时都保持的防备姿态,却没想到,他防住了后面,却没防住前面,得知被人埋伏之后,迅速将自己的两万精骑收拢起来,结阵待战。
·一看鲜卑这阵势,燕凌戈不禁喜上眉梢,她知道,肯定是楚宁已经在前面动手,连忙也结好阵形,边派人联系萧鸿飞和李睿··鲜卑那邑将也不傻,见燕凌戈没有抢先攻,便知她是在等待援军,心中暗自摇摆——是在她援军抵达之前,抢先击破呢还是立刻率军撤退,保留战力·想来想去,这位名叫段亦宏的鲜卑邑将决定抢先出手——就算是退,至少也得试试这凤鸣铁骑的实际战力,至少要探明这支铁骑的优势和缺点,才能回去找出对策来。
只是,凤鸣铁骑在此,李睿的濡水营和萧鸿飞的忠武军,又多为步卒……步卒的行军速度,肯定不会比凤鸣铁骑快,那中间设伏的,又是哪支庆军呢·段亦宏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便见对方已经拉开阵势,亮出了武器。
燕凌戈手握战刀——凤鸣铁骑如今所配备的战刀,与卫民军所配备的窄刃战刀不同,它的刀刃更长,刀身更宽,刀背更厚,便是不算那长约八寸的刀柄,光是刀身便有足足一米长。
这刀,在楚宁的前世有一个非常朴素的名字——大砍刀··刀名虽然不够威风响亮,但实际上却很有国际范,不但怼过东洋鬼子,还砍过西洋强盗,而在这里,被称作长刀。
这种长刀在装备骑兵时,如果敌人是步兵,基本上都用不着劈砍等战术动作,只需要将刀柄上的圆形环首,挂在骑兵束甲的护腰特制挂勾上,单手握住刀柄,将刀刃向外,依靠战马的速度,往前跑上一程,就能像割庄稼一样,哗啦啦的割下大串头颅。
因此,燕凌戈非常喜欢带着这种战刀上战场,特别是面对鲜卑这种连武器都不会铸造,全靠从大庆购买和缴获的夷族时,她的心内就是生出满满的优越感和战意··不过,鲜卑与她一样都是骑兵,所以,该劈还得劈,该砍还得砍。
刀锋一亮··号角顿起··杀声如雷··燕凌戈亲率五百穿着马铠的重骑,布成一个小型的锥型阵,如猛虎下山一般冲杀上前··段亦宏令旗一挥,立刻派出五百精骑正面迎战,紧接着,又从左右两翼各压五百骑上来,意欲形成三方合围之势,压缩凤鸣铁骑的战斗空间,降低他们战马助跑加速后的冲撞力。
双方都是骑兵,都知道骑兵的优势和弱点,段亦宏的应对,燕凌戈早就有所预料,当下也不管左右两翼的合围之势,只是挥刀向前,刀锋所向之处,遇人斩人,遇马宰马,杀得满天腥风血雨。
与段部精骑相比,三千凤鸣铁骑虽然没能全部装备马铠,但骑兵身上的铁甲却优良许多,不但有护项护住脖子,甚至连护腿上都贴着甲片,至于双臂就更别说了,不但用细铁丝弯成圈织成袖甲,甚至还在外面绑了一副贴着甲片的皮护腕,简直把盔甲造成了乌龟壳,让人极难伤到要害。
相比凤鸣战部的铁甲重骑,段部精骑则更为灵活,他们常年生活在马背上,虽然没有铁来制造马蹬,但在马背两边挂根绳子,环成两个圈套住脚,便足够解放出他们的双手,他们不但能够在马匹快速奔跑中开弓- she -箭,甚至也能用嘴咬住刀背,伺机近身作战。
当然,遇到凤鸣战部这种乌龟似的铁骑,他们很快便吃到了近战的亏,因为凤鸣战部的佩刀,在近身白刃战的时候,对于没有盔甲的鲜卑精骑,杀伤力实在太过恐怖··段亦宏早就听过凤鸣战部的名头,但却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一刀带走一个人头的恐怖战斗力,他更是清楚的看到了双方兵甲上的巨大差距——当鲜卑的武器与敌军武器正面交击时,一合之下,只有两个结局。
要么被劈弯,要么被斩断,没有第三个选择··因此,段部精骑只能拉开距离,依靠弓箭给凤鸣铁骑带来伤亡,只是这样的伤亡对于凤鸣战部而言,实在微乎其微。
但在并没有限制空间的广阔战场上,段部精骑在损失部份兵马后,很快便摸清凤鸣战部的战术,随后凭着自己无甲轻骑的优势,灵活的拉开距离,让战斗进入了你追我赶的对峙状态。
这样的对峙,对于鲜卑精骑而言,无疑是极其有利的,因为凤鸣铁骑的战马,不但装备了马铠,还有骑兵的重甲,对峙得越久,就越消耗马力,只要等马力消耗殆尽,凤鸣铁骑便只能任人宰割。
但双方没能对峙多久,紧赶紧慢赶的忠武军和濡水新兵便追了上来··“边左三千兵马,右边五千兵马,即刻迎战”·“两千兵马,盯紧没参战的凤鸣铁骑,只要他们参战,立刻围杀”·“余下众部,注意后方敌袭”·趁着两支新到的庆军尚未列阵齐全,段亦宏连声下令。
战鼓声、号角声,憾天震地!·八千鲜卑精骑呼啸而来,仿若两道洪涌,铺天盖地的卷向了濡水新兵和忠武军··忠武军比濡水营要好上许多,虽然奔袭赶路散了队形,但好歹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兵卒,即使敌人迎面杀来,也还拿得稳武器站得住脚。
濡水营的新军可就差了好几个层次,尽管楚柔让毛贵把抽出的一千忠武军打散,安插进那五千新兵里任职基层军官,但也耐不住这些新兵第一回遇到这种千军万马的大阵仗,战鼓一响,杀声一起,许多人就被吓得尿了裤裆。
本来都没想过让这些新兵参战,只是想多拉些人来撑场子,却没想到,这才脚才赶到地头,敌人就拎着刀子过来问候,这不打也得打了··楚柔也是第一回遇到这种阵仗,但好歹也是打过几仗见过血的人,很快便稳了心神,但她既没像燕凌戈那般亲上战阵,也没像萧鸿飞那么有条不紊的临场布阵,调兵遣将,左右夹击。
“全军向前突击”楚柔拿着木喇叭在阵后大喊:“退者斩立决”·骁骑司的五百兵马也拿着木喇叭,异口同声的将楚柔这话喊了三遍,随即扔了木喇叭,拔出战刀,骑着马在新兵背后督战。
毛贵手握长/枪,傲立阵前,他身后紧跟着的是一千忠武军精锐,再之后则是在濡水练的新兵,新兵此刻阵型都还没摆齐,三千鲜卑骑兵就已经冲杀过来···“杀”·随着楚柔和骁骑司喊完,毛贵一声大喝,便端着枪率着忠武军对着那三千鲜卑兵马冲杀过去。
“杀”·前面一千忠武军简单排成了三排,气势磅礴的三声杀字出口,便已经冲过了箭雨,以圆盾和胸堂,为后面的新兵筑成了一道城墙。
后面的新军此刻已被坏破了胆,但他们的内心却丝毫都没生出逃跑的想法,脑中仿佛一片空白,本来还抖得跟筛糠似的双腿,竟不由自主的跟着忠武军跑上前去,端着长/枪,如同之前每天千万次的训练那般,从圆盾的缝隙处麻木的刺出长/枪,再麻木的收回……·楚柔在后面观战,原本还以为要见血,才能将这些新兵赶去战斗,却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不禁心中感慨:“看来,楚宁说得不错,在磨灭了反抗意志和独立意识后,人果然只会顺着群体本能行动。”
在此之前,楚柔杀戮镇压了这些新兵的反抗意志,用金钱吸引他们欲望,又用各种各样的残酷训练,磨灭了他们的独立意识·因此,在这杀势汹汹的鲜卑骑兵面前,即使他们胆小如鼠,但也会顺着内心的从众意识,和麻木训练的条件反- she -,端枪上阵杀敌。
段亦宏纵观全局战场,很快便被楚柔那边几百人的齐声呼喊声吸引——鲜卑骑兵已经开始冲锋,这些人不忙着布阵迎战,却还在那里举着个喇叭大喊大叫……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唱戏吗是来搞笑的罢·投过目光,段亦宏有点想笑,但很快便笑不出来——这支庆军前面的三排盾阵架得十分迅速,并且距离也十分恰当,刚好马匹助跑起来,却又没能达到借速冲撞的程度。
而后面的枪兵虽然没有摆出完整的阵形,却还是拖拖拉拉的跟着冲了上来,沿着盾阵架起了长/枪……·这些长/枪/刺出的高度,如同经过测量一般,下面一排平着可以刺中马腹,上面一排斜着刚好捅进骑兵的腰……·在被盾墙限制速度,在失去了弓箭远程攻击的情况下,刀骑对枪兵,谁都无法一眼断定优劣来,但段亦宏却很快便瞧出了场上的不妥来——乱了这边的战斗节奏完全乱了·起因是,鲜卑骑兵在发现正面的枪盾混合阵很难破除后,便灵活的一分为三,从正面和两翼采取围攻战术。
而庆军那边本来就没有阵形的枪兵,在发现两侧有骑兵杀来后,不但没有在盾阵后面结阵退守,反而端着枪与鲜卑骑兵对冲,照着鲜卑骑兵的马肚子捅··对于鲜卑骑兵而言,马就是第二条生命,在心里的位置,甚至比妻儿更高……·饶是段亦宏纵横草原多年,与庆军交手过多次,却也是第一回,见到这么不怕死、竟然对着骑兵冲的枪兵。
这是死士·这一定是大庆的精锐死士·段亦宏心中大为震动,眼看着那支本就没阵型的枪兵,以血肉之躯,冲散了鲜卑的骑兵阵·或是将鲜卑骑兵连人带马乱/枪/刺/死·或是被鲜卑骑兵斩于马下·……·与此同时,段亦宏便看见后面那队骑兵开始行动。
他们既没分兵,也没有正面与鲜卑骑兵对杀,而是趁着鲜卑骑兵被冲乱阵形,与枪兵打得手忙脚乱的时候,举着战刀,摆开一字长蛇阵,沿着那战场的边沿,边打马快速奔跑,边砍人头,即使一击不中,也已经跑到下处地方,砍下了另外的人头,而侥幸躲过一劫的鲜卑骑兵,却躲不过下一个人,下一柄刀……·这支仅仅不过五百人的轻骑,却如同一柄可怕的利刀,沿着战阵边沿,削下一圈又一圈的头颅。
是的·削——就像削果皮一样,一圈一圈的往中间削··因为,携弓带刀、能与凤鸣战部打成平局的鲜卑骑兵,此时已经被那些送死的枪兵绊住,没有马匹奔跑的冲击力,他们的机动能力和近战能力被削弱不少,只能埋头清理周围的枪兵,面对侧面和背面的攻击,他们几乎无法反抗。
不但段亦宏被这种战法惊呆,连不远处的萧鸿飞,也频频侧头,一边关注着楚柔这边的战况,一边探看着那边跟人玩得火热的燕凌戈,心里瞬间便联想出几个新的战术来。
想得越深,萧鸿飞的心却越冷——自古以来,男儿多热血慷慨,最是向往金戈铁马傲战沙场的意意气飞扬··可楚宁的军队,却如同她本人一般,看似不争不抢,没有丝毫的慷慨激昂,但实际上——他们穿带的兵甲,他们紧握的武器,甚至包括他们每刺出的一枪,每砍的一下刀,都经过无比冷静的精确的计算·兵甲、武器、战术、甚至包括士兵的训练每一个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伤亡·不以智取唯以力敌——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敌人造成最大的伤亡·这就楚宁的军队,一如她本人——不热血,不狂放,表面看来似乎温顺可欺,实际上,却在微笑的面容下,将自己的锋锐深藏。
就比如这一战,其实在萧鸿飞看来并无必要,甚至有点画蛇添足,毕竟,鲜卑退兵,留住顾文雄手中兵甲的战略目的就已经达到··可楚宁却坚持要在这里再打一场,而她唯一的理由就是——从今往后,玄甲军兵锋所向,不见血,不归鞘·萧鸿飞明白,这个年轻的女将军是在用这一战立威向鲜卑也向朝廷·莫明的,萧鸿飞便想起了白衣云侯,他突然很好奇,很想知道,楚宁能走到哪一步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楚将军,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呢· ·第135章· ·忠武军一万, 新兵五千, 凤鸣铁骑三千, 共计一万八千余庆军, 对阵鲜卑段部两万精骑,阵斩三千余后, 鲜卑精骑开始溃退,凤鸣铁骑和骁骑司尾随追杀数里, 又留下了数百首级, 方才罢下兵刀。
楚宁带着卫民军和昭义军一路清杀过来汇合, 因为沿途较远,又带回了缴获的辎重, 便没能赶上这边的战斗···医官在救治己方伤亡, 燕凌戈带着骑兵在补刀,楚柔也带着骁骑司清缴物资,忠武军一半在周围警戒, 一半在收拾战场。
楚宁与燕夫人处身战场中央,望着周围的尸山血海, 面色虽看似平静, 却眸光凌乱而茫然:“曾有人说, 战争是一门艺术·每一位统帅,都可通过战争,驾驭自己的军队,雕琢独一无二的作品,永垂青史, 璀璨万古……”·“可我却觉得,战争……其实是一盘血腥雨腥的棋局,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想玩也得玩,不想玩也得玩,谁也逃不掉,谁也躲不了。”
楚宁依然穿着盔甲,但没有配剑,也没配刀,只有黑色的披风猎猎飞扬,犹如她那翻腾不休的内心:“唯有勇往直前,拼得头破血流,最后将自己变成一个肮脏的弈棋者。”
虽然没有持剑杀敌,但不知何时,手上却染满了鲜血,就像这满地尸首与伤残兵卒,虽不是楚宁亲自所杀,但却因她而起··“弈棋者固然肮脏,但这世间,又能有几人洁净无暇呢”燕夫人生于这个世界,长于这个世界,亲手杀过的人,可能比楚宁数得出的人名还要多,她早就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生存规则:“既然没有选择,那便落子无悔。”
“倒也没悔,只是不喜欢杀人,却又总是在杀人,所以有点矫情吧……”楚宁长叹一声,敛起情绪,问道:“今年东征,到现在……算是结束了罢”·“现在已经十月下旬,往年这个时候,辽西等地早已开始下雪。”
燕夫人腰悬战刀,右手按着刀柄,眺望着战场:“只要朝廷不生事,鲜卑今年大抵是不会再动兵刀了·”·“今年冬天……”楚宁顺着燕夫人的目光,望向鲜卑的方向,眸中微冷:“可不能让鲜卑过得安稳。”
“是啊,他们过得安稳了,来年便会让我们不安稳·”燕夫人想了想,又说道:“但冬天战马受到影响,若是让凤鸣战部北上……”·“像这种事情,哪用得着凤鸣战部出马”楚宁笑道:“只要一个白当家,一个颖川郡主,足矣”·见燕夫人低眉思索,楚宁便不再说话,带着领着梁家两姐妹,率着亲兵,去到医务司那边,逐个关怀伤兵,等到各军打扫完战场后,方才下令起程回平刚。
这一天,被困已久的平刚城终于大开四方城门,李湛与顾文雄带着亲兵站在城前,从中午等到下午,一直等着萧鸿飞和楚宁的归来··终于,城池的东北方向传来了马蹄飞驰的声音。
当先而的来,便是打着楚字旗号的数百轻骑,接着便是身着黑色盔甲的卫民军;卫民军后面,则是牵着牛马,拖着辎重的昭义军;再之后便是忠武军;最后则是凤鸣铁骑。
楚柔在濡水练的新兵,本就只是为了凑凑人数、壮壮声势,布个疑兵之阵·今次一战,伤亡过半,楚宁干脆把余下的新兵全都送给了萧鸿飞,毕竟辽西现在算是拿了回来,但仅凭忠武军现在这点人,要布防驻守如今的辽西,还是稍嫌不够。
至于萧鸿飞,他当然乐得收下,反正楚宁是白送的,不收白不收,忠武军今天日一战也有一少伤亡,正好补充进来··抵达平刚附近时,天色尚亮,楚宁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李湛和顾文雄,而是提前两里等在路旁的李睿。
李睿没跟楚柔和毛贵去追杀鲜卑,而是带着她收拢的那些新兵搬运粮食,在楚宁她们回来之前送到了平刚城··陈隆建站在李睿身后,面含悲色,紧握双拳··“陈旗总”楚宁打马上前,微笑道:“辛苦了。”
“将主”陈隆建扑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请将主为我等做主”·听陈隆建讲完经过,楚宁接过从他手中递来的两枚圆扣,面沉如水的下令:“继续走”·没多时,几支兵马便抵达了平刚城,萧鸿飞和楚宁翻身下马。
“末将萧鸿飞,参见五殿下参见顾将军”·“末将楚宁,参见殿下参见顾将军”·与萧鸿飞一样,楚宁行了个单膝跪礼,接着便听见一道中年声响在头顶响起:“起来吧。”
楚宁站起身来,便见顾文雄和李湛都在看她··李湛被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勉强撑起笑容说:“楚昭义这回立下了大功,待本殿下回京,定会奏明父皇。”
楚宁听出了李湛的言外之意,心中暗想:一般口里说定会,那就是也可能不会,而且,你此处喊的是‘父皇’……这表示你心虚了么想用身份来压人放心吧,本将军还留着你有大用呢,现在可不会拿你怎么样。
顾文雄倒是不像李湛这般,而是比较客气的说:“可否请两位将军,为本将讲讲如今形势”·楚宁没说话,由萧鸿飞开口讲来,他讲得简洁,没几句便说完。
“看来,鲜卑是真的退兵了·”顾文雄听完,苦笑道:“未曾想,浩浩荡荡的东征,最后却是结束在你们两位手里,惭愧惭愧啊若非有两位将军,这场东征,怕是会成为名垂千古的笑柄罢”·萧鸿飞面色一顿,尚未想到如何接话,便听楚宁正色道:“顾将军怎么可如此菲薄自己若非是将军舍身取义,借平刚城牵制住了大量的兵马,又岂有萧忠武与末将之今日”·“这……”·听楚宁这么一说,顾文雄顿时楞住,却听楚宁继续道:“此次东征,五殿下亦是功劳不菲,若非是五殿下运筹帷幄,鲜卑人又怎么会兵合一处中得顾将军的牵制之计”·萧鸿飞被楚宁这惊世骇俗的说法吓住——这次东征,李湛和顾文雄可以说是从头到尾都在打酱油,不但打酱油,还因为他们的失误,差点丢了整个幽州,回到朝廷肯定会被追究责任,轻则罚俸削爵降职,重则获罪抄斩。
可经楚宁这么一说,这两人非但没罪,反而还有天大的功劳……··萧鸿飞感觉,自己面前似乎打开了扇新世界的大门··顾文雄也是打摸爬滚多年的人,虚报军功喝兵血的事情也没少干,但此刻一听楚宁这话,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喝兵血算什么虚报军功算什么杀良冒功算什么这里还有个敢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与顾文雄相比,李湛就激动多了,听得有脱罪的办法,连忙附合道:“楚将军说得正是,若非我等齐心协力,鲜卑又怎会大败而归”·楚宁听得心里直呵呵,暗想,鲜卑败不败,与你李湛有什么关系主要还是顾文雄和那八万精兵吸引了火力好吗·不过,楚宁也没坏李湛的面子,甚至与他相谈甚欢,随后一行众人,走进了楚宁新搭起的军帐,上演了重头戏。
·楚宁与燕夫人和萧鸿飞早就商量好不率兵进城,因此,一到城下,各军便开始安营扎寨,而以楚宁现在的身份,自然不用亲自- cao -心这等小事,坑人赚钱才是她的职责。
入了帐,李湛、顾文雄两人并坐上位,楚宁与萧鸿飞两人相对而坐,随后楚宁又令梁家两姐妹带着侍卫在外严守,布置好这一切,楚宁才将自己的想法摆上明面来··简单来说,楚宁就是想卖人头。
庆朝计军功的方式十分简单粗暴,直接就是数人头和算缴获,缴获是进了楚宁仓库的东西,肯不可能再拿出来,但人头这事儿好办啊,毕竟,萧鸿飞和她这半年以来包揽了大部份的鲜卑人头,除了当初在冀州和狐苏县那边报过两次功之外,剩下的人头可都硝制了冰镇着呢,不拿出来卖钱,难道还要堆在那里烂来吓人不成反正论军功,她和萧鸿飞两人,拿下辽东辽西两个郡守之位已经是很稳妥的了,多了报给朝廷也是白报,反正除了随口给个官之外,朝廷也拿不出来什么实锤的东西来。
饶是顾文雄从军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嫌自己升官太快,故意卖人头,但转念一想,幽州这片地方的粮食和人口虽然都被抢走了大半,但城池现在都空着啊,只要自己派兵去把城池接手回来,再从楚宁手里买些人头,的确可以强行解释——自己之所以会率着八万大军被困平刚城,其实是为了整个东征的大局啊如果不是自己,鲜卑怎么会把几万大军都放到平刚城外倘若没有城墙可倚,整个朝中,哪怕是与他齐名的另外三大名将,谁有底气率着几万步兵,在野外布阵与鲜卑精骑对杀·如此一想,顾文雄的心思顿时活跃起来,他心里很清楚,朝廷有多少人在揪他的把柄,如果不把这事儿补救起来,只怕削爵降职都是轻的,抄家灭族也不是不可能。
李湛比顾文雄更怕事儿,他还念着那把椅子,听楚宁这么一说,立刻就一口气答应下来,足足买了三千多人头··顾文雄没李湛那么天真,几番思虑后,问道:“敢问楚将军,你这作价几何”·楚宁就跟卖白菜似的,十分爽快道:“不贵,二十贯一颗。”
“二十贯还不贵”顾文雄差点被吓傻:“若非爵首,普通敌军的士卒首级,朝廷顶多给赏五百钱……按照惯例层层走动下来,能落到你们手里的,也不过两三百钱……”·“正是因此,这些首级,才没交给朝廷。”
楚宁道:“将军也知道,朝廷什么都要按照惯例走,咱们这些吃杀头饭的人,也是穷惯了,现如今虽然说是把鲜卑赶走,可谁知道朝廷封赏什么时候才能下来咱手底下的兄弟死伤无算,总归得照应着罢若是寒了他们的心,往后谁还会听我等号令”·听到此,顾文雄心有戚戚,他去南征的功劳,至今还没赏赐下来呢。
不过,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顾文雄考虑了一会儿,也买了五行多颗,毕竟,跟钱财相比,官位和自己的脑袋还是比较重要··双方约了交钱的时间和交货的地点,彼此非常友好的互相道别。
送走两人,萧鸿飞有些惊恐的看着楚宁,听她唉声叹气道:“穷啊这俩穷货,连人头都舍不得多买些,堂堂一个五皇子,一个大将军,却连二十万贯都没给凑够……老萧啊,他们这是为难咱俩啊”·平时都是称呼萧忠武或者萧将军,这会儿突然一句老萧,几乎吓得萧鸿飞心从喉咙跳出来,警觉道:“楚昭义,听你这话,莫不是……”·楚宁安慰道:“放心吧,老萧,咱老熟人了,该给你的自然会给。”
不过呢,这些钱的确少啊,如果她跟萧鸿飞对半分,除开军队的种开支耗费之外,顶多还能落个三五万贯钱到手里,牧羊城马上就要进行二期建设,就这么点钱,砸进去连水花都冒不出来。
“老萧啊,你觉得蓟州城和无终县的那些军官,会有兴趣么”为了赚钱,楚宁也是想得远:“咱们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鲜卑人头,里面还有不少爵首呢……啧,虽然朝廷给的官,咱们不大看得上,但他们总不会拒绝吧”·爵首就是指敌军里的大小头目,按庆朝的规定,只要斩得敌军爵首,不但有实物赏赐,还可以得到军功爵位。
而且,爵位与官位不一样,官位只能自己走马上任,军功爵不但自己可以得到俸碌和土地,还可以把爵位传给儿子,不但平时待遇好,甚至,爵位高低不同,在军中每顿吃的饭菜都不一样。
两人滴滴咕咕许久,还没来得及把萧鸿飞送出去,李睿与燕夫人又相继过来··“楚将军这手段玩得可真妙”李睿的神色有点悲喜不明:“李湛与顾文雄,半个时辰前还大罪在身,现在可好……人人眉开眼笑的,又能回去继续兴风作浪了。”
楚宁摊开手,无奈道:“如果李湛和顾文雄不回朝廷去兴风作浪,那朝廷可就要来折腾咱们了,你想想,咱们就那么点基业,能经得起朝廷臣工们的手段么”·李睿眸中掠过几许浮光,捕捉住楚宁的视线:“咱们的基业”·“是啊,咱们的基业。”
楚宁起身,打开一个锦盒,从里面拿出了两份契书递到李睿和萧鸿飞面前:“在你们搜杀鲜卑四处劫掠的散骑时,白当家在牧羊城建起了一座酒楼……嗯,就是契书上的那个名字。”
·“天上人间”李睿翻开契书,快速扫过:“一成股分”·“是的,白当家在天上人间,给你和老萧各留了一成股份。”
楚宁扣了扣桌子,继续说道:“别嫌少,帝君也才拿了两成·”·萧鸿飞还在看契书,李睿却听清了这话里的重点:“你说的是……帝君”·楚宁笑道:“对的,你没听错。”
在当初东征时,李湛到处找有钱的商贾富户开刀,白夙却组织许多东莱的大小商贾给帝君送了十万两白银,并且一送再送,虽然没送出什么交情来,但天上人间开业时,帝君却是派了人过来访查,白夙干脆趁机会,把银子换成了天上人间的股份。
“目前为止,天上人间已经投入营业,并且盈利的有牧羊城、黄县和东莱三处,虽然目前的盈利状态并不乐观,但一成股份每月的分红,大抵也不会低于两千贯·”·说着,楚宁起身站到大庆疆域地图前,指尖从东莱缓缓移动到长安,边说道:“从东莱往西去长安的这一路,白当家打算在每个比较繁华的郡城,都修一座天上人间,嗯,不应该说是打算,估计已经开始动工了,大概明后年便可以全部投入运营。”
·“嘶这才三处酒楼,每月一成分红,就不低于两千贯……你还说这盈利状态不乐观”萧鸿飞捧着契书,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楚宁:“从东莱到长安,有多少个繁华的郡城,这不用我老萧来说吧倘若这些酒楼全部开张,岂不是每年可盈利百万贯”·“萧忠武,估计你说的这百万贯,还算是保守了。”
李睿放下契书,道:“送这么大的礼,看来楚将军的心不小……”·楚宁笑道:“但说大也不大,不过也就是个辽东郡守罢了·”·这话点到为止便罢,楚宁又转了话题,与众人讲起幽州数郡战后重建的事情来,待几人聊得差不多,已时近掌灯。
送走三人,楚宁用了晚膳,本想早些休息,却怎知躺在床上时,脑不断回想起战场上的一幕幕,交织着浮现陈隆建的话语,着实有些磨人心神··既然睡不着,楚宁也就不睡了,起来研墨提笔,开始给白夙写信。
照例先讲了一些沿途见闻,又捡了些不与军情沾边的事情当作闲叙,末了又寻问了一下牧羊城的安危和发展情况……·写来写去,写到最后,楚宁倒是不愿意搁笔了,又想起上回她给白夙说想吃肉,结果白夙给她送肉干的事情,顿时就更精神了。
反正也睡不着,楚宁干脆找来一大叠纸,开始写故事··故事的主角就地取材,以凤九卿和李睿为原型,开始瞎编言情小故事,从相遇相识到相知,怎么唯美怎么写,怎么文艺怎么来,一低头一抬头间,便是五六千字生于笔端。
“啧啧啧本将军果然是入错行了以本将军这文笔水平,绝对可以成为这个时代言情界的扛把子啊可惜在这没有和谐大神、没有马赛克战士的世界,本将军竟在这紧要关头卡文了……”·连叹数声,实在找不到灵感了,楚宁只好在故事的末尾添了一行:·窗外竹影摇晃,窗内灯影昏黄。
唐亦双关上窗户,拉上帘纱,一步步逼近柳慕青……·作者有话要说:作为一个关灯拉帘党·楚将军你也好意思夸自己·还扛把子……· ·第136章· ·给白夙寄完信, 楚宁便厚着脸皮暂时留在了辽西, 明面上说是给李湛和顾文雄打下手, 跟他们一起善后, 实际上,除了留下来继续卖人头之外, 则是跟萧鸿飞一起,到处搜寻从这场战乱里活下来的人口。
牧羊城新建, 人口不过五万余, 除开军队之外, 壮年劳力仅不过万余,即使将女人当作男人用, 将男人当作牲口用, 但有限的劳动力,还是将牧羊城的建设和发展拖慢了许多倍。
自从白夙举办商宴之后,天上人间的名声越传越远, 牧羊城名气也越来越大——现在提起牧羊城,大多数人的第一念头便会想到天上人间, 其次就白墙青瓦水泥路, 再其次则是各种陶瓷器, 紧接着还有牛肉干、咸鱼干……等等。
可以说,牧羊城和天上人间的名气已经打了出去,但因为技术落后,人力缺乏,产能低下, 导致产量跟不上市场需求,因此,不但大弧度降低了楚宁和白夙的利润,还限制了牧羊城的建设进度和发展速度。
便是因此,白夙早在战况尚未分出胜负之时,便已经派出管事,到幽州各大难民聚集地招募人手··可即使如此,依然难解眼前困局,更让白夙觉得棘手的是,随着牧羊城的发展,除了缺乏基础劳力之外,各种吏员人才,更是奇缺。
不得已之下,白夙不得不派人快马加鞭,把凤九卿找了回来··这次出征,整个卫民军第一、二梯队的管理层,除了霍蕴书之外,几乎都在辽西战场,唯白夙一人留守牧羊城,找回凤九卿之后,两人分管了民事和商事,可尽管如此,高速发展的牧羊城,大大小小的事情,依然让两人从早忙到晚,而楚宁在拿到顾文雄和李湛的人头费之后,又让白夙加派人手过来,在幽州新开了一家钱庄分号,给她忙上添忙。
白夙在忙,楚宁在忙,凤九卿也在忙,但李睿却闲了下来——鲜卑撤退后,李睿从幽州运了大批粮食过来,在短暂的补给后,顾文雄便开始调度兵马,拿回之前丢失的城池。
李湛身为东征大军的最高指挥官,自然要跟顾文雄一起捞名声,而这个时候,就没李睿这个军禀司马的位置了··不但李睿,事实上,连楚宁和萧鸿飞,现在都没得话语权,也根本就插不上手脚,两人反正已经捞了钱在手,干脆就一心一意的沉迷于诱拐人口,不再搭理顾文雄和李湛两人的明争暗斗。
既然幽州已经没她什么事,李睿敛起了心思,早早的便给朝廷送了封奏折,随即准备起程回京面圣··回京面圣前,李睿搭上了白家的商船,准备去牧羊城看看——楚宁不但给了她天上人间的股份,还几次三番的诱拐她去牧羊城,说在牧羊城里,给她留下了一个不低于燕夫人的重要位置。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李睿肯定会赏他几剑,毕竟,她可是堂堂皇族宗室之女,帝君亲封的颖川郡主——可这话由楚宁说来,李睿便不得不慎重考虑··最近白家的海船似乎多了许多,几乎每天,都有一两只相继靠岸,因有楚宁交代,李睿直接便被船长迎入了单独的船仓内,却是没有注意到,在她之后,有位枯瘦到只剩皮包骨头的女子,也混在难民堆里,跟着上船。
海船走走停停,几天终于抵达了牧羊城,等大部份人都下船后,李睿才带着侍卫慢悠悠的从船仓里走出来,可当她从甲板上随意一眼看去时,不禁被惊呆当场··“今天是几月几日”·“回郡主阁下。”
侍卫连忙掏出了纸质的历书来,翻了翻,回道:“按楚将军这历书来算,今日是十一月初六·”·因着这个时代是用天干地支来表示年月日,楚宁懒得去整这些复杂的东西,早在去年,就让王沅德按她的要求,编写了新的历书。
自今年东征以来,但凡与楚宁有所往来,关系比较亲近的人,都被赠送了一本,一来二去,潜移默化中,大家也逐渐习惯按这历书记日办事··“上回来牧羊城,是八月初二。”
李睿望着岸边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房子,忍不住惊叹道:“短短三个月时间,竟将一处破落小土城,建造得比诸多上县县城还要有序……这楚昭义,委实了不得”·下得船来,李睿在侍卫的随护下,沿着岸边宽阔的道路缓行,边寻问前来迎接的令吏:“这路面上铺着何物还有那些妇人……”·一言问出口,望着身旁来来往往、繁忙无比的男女老少,时而飞驰的四轮马车,李睿感觉自己完全不像个郡主,反而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村姑。
哑然失笑间,却见那马车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架着马车的健妇拎着马鞭扯着嗓子在喊:“来人啊快来人啊抢劫这里有人抢劫啦”·“有人在抢劫”李睿心里一惊,连忙招呼侍卫上前。
“抢劫”·还没等李睿出声,不知从旁边哪里钻出来了几个手持木棍壮汉,他们穿着统一的褐色箭袖劲装,腰悬宽带,挂着一面约莫三指宽,两寸长的铜牌。
“这里是保卫司第一局第二旗辖地·”当先而站的那名壮汉,先朝那健妇和周围的人亮了亮自己的腰牌:“谁他妈的敢在我朱霖的地盘上抢劫”·“姓朱的,你再耍威风试试没看到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么拿着那么长的一把剑,挡在这车道中间,不是抢劫是什么”拎着马鞭的健妇丝毫都不害怕,十分泼辣的骂道:“信不信老娘马上去督察室投诉你”·“哎哟哟原来是黄大姐啊您等着小子这就把人带走”·朱霖吆喝了一声,带着几人提着木棍上前,围住那手中持剑,带着面纱的红衣女子:“姑娘,对不住了,这牧羊城,可不是随便就能闹事的地方,放下剑,跟我们走一趟吧”·“白夙是不是在这里”那红衣女子眸中寒光一闪,冷声道:“让她来见我,或者,带我去见她”·“白夙”朱霖摸着脑袋想了想,问道:“你说的是白当家”·红衣女子奈住- xing -子回道:“正是”·“抱歉白当家恐怕不是你这等女贼,想见便能见的。”
朱霖说完,大声喝道:“兄弟们,拿下她”·“你敢”·红衣女子冷喝一声,掌中长剑蓦然出鞘,带起一抹冷光,便直袭朱霖心口要害。
朱霖也是从战兵退下来的,虽然受过伤,究竟比常人还是警觉几分,下意识便抬棍相挡,但奈何对方宝剑锋利,木棍根本就没起到任何的抵挡作用··眼见要遭殃,旁边突然伸来了一柄剑鞘,架住红衣女子的宝剑。
“姑娘,一言不合,便下杀手,这不妥吧”·李睿左手提剑横挡,剑未出鞘,然,鞘上铭刻的剑名,却已暴露了她的身份··红衣女子惊道:“惊虹剑”·“正是惊虹剑”李睿微惊:“看来,足下来历很不一般,竟也识得惊虹剑。”
惊虹剑,乃是当初白衣云侯的佩剑,跟随云白衣南征北战多年,赫赫之名,威震天下,但在云侯故去后,此剑便下落不明··李睿自小倾慕云侯盛名,视她如师,花了极大的心血,才将此剑找回来,本没多作声张,却被这红衣女子一眼瞧出了来历。
两人正在僵持,突然听得一阵钟声响起,紧接着各处的哨声此起彼伏,朱霖也摸出口哨,急急的吹了几声··没多时,便听见有人在喊:“保卫司捉拿红衣女贼闲着速散助者有赏”·“这事与你无关,莫要多管闲事”·红衣女子朝李睿警告后,便撤剑准备逃走,方才抬起脚,却见那柄惊虹剑对挡在自己身前。
“找死”·红衣女子冷喝一声,掌中长剑再次出鞘,直取李睿颈脖··“放肆”·李睿长这么大,回了一句,随即与那红衣女子你来我往的打将起来。
堪堪不过数招后,那红衣女子便因体力不支之故,显露败迹,李睿正要一鼓作气将她拿下,却哪知,她竟暴退数步,随后抓来一位路过的少女,挟持威胁道:“李倾辞,如果你再纠缠不休,便别怪在下心狠手辣”·说罢,那红衣女子拖着人质退开数步,随即一剑刺向那少女,接着便迅速将受伤惨叫着的人质推向了李睿等人。
“快快救人”·李睿一声吩咐后,立刻便跟在那红衣女子身后紧步追了上去,可奈何楚宁将这牧羊城里的房子建得整整齐齐,房子与房子之间,大小通道如同纵横交错的棋盘,既四通八达,又仿似迷宫,李睿不过追了几十息时间,眼前便失去了那红衣女子的身影。
·黯然回到原地,李睿便见屈如忠与另外一名杨司总带着大队甲胄齐全的战兵追了过来··屈如忠从狐苏县便开始跟着楚宁,自然识得李睿,见过礼后,转身便将朱霖骂得狗血淋头。
“那红衣女贼,下船便逞凶,连伤三名保卫兵逃到此处来,你们这些饭桶,竟然又让她伤了无辜百姓”骂得再多,屈如忠也不觉得解气,只好把人赶走:“他妈的还不快去找找到人了不要妄自动手,将消息传回来,老子让杨司总派战兵去抓”·屈如忠嘴里的杨司总,姓杨名厚德,乃昭义将军楚宁的亲兵出身,现任昭义军第七司的检校司总,这回昭义将军出征辽西,便是将他留在牧羊城防守。
自楚宁占据牧羊城以来,打架斗殴之事虽时有发生,但斗械伤人之事,除了上回项枭之外,这还是第二次··因此,屈如忠与杨厚德两人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们简直可以想像,远在辽西的昭义将军,得知随便一个女贼,就可以在牧羊城伤人后的震怒,会将他们视作多么的无能·· ·第137章· ·躲进小巷, 没走多远, 苏明月也迷了路, 但她很快钻进一户人家, 盗取了晾晒在小院里的衣物,摘下面纱, 再找了块布料把剑裹起,见外面还在抓捕红衣女子, 便放开胆子, 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离, 逃离了这片区域。
装作外地客商,找人打听了白夙的消息, 时不过下午, 她便混入了天上人间··整个天上人间占地极广,大小院落,各种房间多不胜数, 倘若要逐一寻找,定要耗费极大功夫。
好在苏明月足够了解白夙, 只要往最好的院子、最好的房间去找, 就一定能够找到白夙··不过, 苏明月还是遇到了困难··因为,这里竟然有六座同样格局的大院落,而这六座院落里,有两座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白夙一人, 竟需要同时住进两座双层楼的四合院·苏明月想了想,便往守卫较为松懈那个院子潜了进去··果然不出苏明月所料,这座院应该属于白夙——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窗纱,不但将墙面刷得雪白,甚至连里面摆放的胡椅,都用白布厚厚的蒙上数层……·白夙显然没在此处,院门外守值和巡逻的护卫虽然精神抖擞,但难免有些松懈,连苏明月潜进里面,都没发觉。
左右两边的厢房,苏明月并没去耗费时间,因为,那是白夙安置随扈的地方,她直接穿过大厅,找到了后面的书房,准备在这里等着白夙回来··毕竟,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将近四年,苏明月很了解白夙,知道书房是白夙的禁地,寻常侍卫侍女,在没有她的允许下,根本就不敢进来。
这书房新装不久,里面的书架、书柜虽然摆放齐全,但除了一累累帐薄之外,并没有摆上任何别的书册··苏明月将这书房打量一圈,等得有些无聊,随手拖过一册帐薄翻翻了,眸光不经意扫过时,却在看清里面所书内容时停住……·……·——大庆永威二十二年十二月,九州商社总盈利:四千零五十六贯整。
——大庆永威二十三年一月,九州商社总盈利:六千二百三十一贯又四百钱··——大庆永威二十三年二月,九州商社总盈利:一万一千八四十七贯又六百二十五钱。
——大庆永威二十三年三月,九州商社总盈利:两万二千三百八十二贯整··——大庆永威二十三年四月,九州商社总盈利:三万八千七百九十八贯整。
……·这里放着九州商社从去年到今年的全部账薄,完全不用看前面的详细内容,单看最后一页的总结,苏明月就已经认出,这是白夙亲笔撰写的账薄··但最让苏明月震惊的却是——九州商社,这个她闻所未闻的商社,竟然具有如此可怕的聚财能力·是的可怕·特别是今年四月后,每个月的盈力至少都在三万贯以上,最多的时候,高达七八万——从去年到今年,从已有的账薄来看,这九州商社,零零总总的为白夙盈利三十多万贯·不到一年时间,就赚了三十多万贯铜钱,这放在长安城,也是屈指可数的豪富——许多传承百年的世家,也不见得能有如此丰厚的家财·看着这一堆账薄,看着这一串串账目,苏明月顿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根本就不敢想像,要造多大的仓房,才能堆得下这么多的铜钱。
原来,白夙竟有如此聚财之能,当初她若是没离开春风楼,如今岂不是……·有些失措的跌在布椅上,苏明月想像着白夙就在这个房,坐在她现在的位置,执笔伏案写下一本本账薄的模样。
但布椅前面的桌案上并没有别账册,只是在左右两边,都整整齐齐的摆着几个木匣子··根据苏明月对白夙的了解,她知道,白夙习惯将没看的书本或者薄册放在左边,而看过的,则放在右边。
犹豫了片刻,见白夙还没归来,苏明月便打开了左边最上方的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大叠纸笺,既没敬称,也没封函,只是在最上面一页,惨不忍睹的写着几个字——《霸道当家爱上我》。
虽然这名字瞧着诡异,但苏明月还是很快弄明白了字面意思,觉得有些像小说家们写出来的话本子··但,苏明月实在无法想像,清冷如白夙,竟也会像那些世家闺秀一般,喜欢看街谈巷语、俗里俗气的话本故事。
带着对白夙的强烈好奇,翻开扉页,苏明月着实费了些心神,才弄明白这话本子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读,等她连猜带蒙的读上几页后,便完全沉溺其中··故事讲的是前朝末年,富户夏氏一族无嫡子传宗,宗妇便偷偷将女儿更名夏亦卓,让其女扮男装,继承家业。
夏氏一族虽然表面上只是富户,但实际上却富可敌国·而夏亦卓虽然身为女儿,但却身怀惊世之才,夏氏一族的家业传到她手中,飞速扩张,短短几年后,便被成为了天下第一巨商。
·但在夏亦卓年少时,却遭过一次大劫,在她最无助时,是一位名叫颜倾雪的少女救了她··在颜倾雪百般温柔照顾之下,年少不懂情的夏亦卓对她好感极深,却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爱情的深渊。
几年后,功成名就的天下第一巨富,终于再次见到了颜倾雪,可彼时的她,却已经有了未婚夫··于是,千般手段、万种诡计尽数齐出,逼迫颜倾雪的未婚夫推却婚约,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夏亦雪宣告自己非颜倾雪不娶·家人的逼迫,亲戚的反对,世俗的压力……·历经千难万苦之后,颜倾雪终于嫁给了女扮男装的夏亦卓,两人如神仙眷一般,恩爱缠绵一生一世……·……·不知不觉,故事便已结束,但苏明月却依然沉溺其中,她不惊于其中所书的不伦之情,却醉于夏亦卓的倾世情深。
夏亦卓爱颜倾雪,爱到倾其所有,宠到倾其所能,财富、地位、权利……颜倾雪要什么,夏亦卓便给什么,随时随地,只要颜倾雪遇到任何事情,夏亦卓都会极时出现,霸道的将人护在怀里,为颜倾雪遮风挡雨,换她一世天真无邪。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夏亦卓这样的人,能得她倾其所有的来爱,自己……也是愿意嫁的罢·这个念头在苏明月心里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感概,便见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白青夜提剑站在门口,冷冷的望着那坐在桌案后面的年轻女子,却并没有说话··看清房内之人,白夙缓步进门,却在走出几步后,又向白青夜,淡声道:“永无下次。”
“是”·白青夜并没辩解,因为,这确实是她的失职··自天上人间建成后,白当家便留下了两套最好的院落,一套她自己在住,而这一套,则是留给楚将军。
天上人间开业以后,楚将军便一直出征在外,这套院落一直空着,也就白当家偶尔会过来坐坐,所以,白青夜并没在这边布置白家的暗卫··而寻常守门和巡逻的护卫,又如何能防得住苏明月这样的高手·“退下罢。”
屏退身后跟来的人群,白夙独自一人留在了房间内,目光却没落在苏明月身上,而是定睛看着那瓷白的地面——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色地板砖上,印着一串串清晰的泥脚印……·白夙忍住唤人洗地的冲动,环顾四周,最后挑了张隔得较远的胡椅落座,之后才悠然问道:“缘何不回长安”·苏明月苦笑道:“回不去了。”
白夙微微蹙眉,又问:“是因为平刚城的事”·“是李湛·”·说到这个名字,苏明月顿时沉默下来,等她回过神,发现白夙并无追问的意思,只得主动说来:“平刚城被鲜卑围困,城内粮草紧缺,顾文雄便扣了李湛和他那三千铁甲军的粮食。
李湛不敢跟顾文雄硬来,又管束不住自己的兵卒……”·说到此处,苏明月忍不住凝咽起来,好半晌才止住情绪,继续道:“当初随我入城的六个侍女,全部都被那些畜牲害死……”·听到此,白夙微微颔首,了然的点了点头,接过口道:“现在困局已解,李湛拿顾文雄没办法,但杀你灭口,还是简单。”
白夙把话说到这里便停住,她知道苏明月为何而来,却只是淡淡的看着苏明月,既没答应相护,却也没出言拒绝··苏明月也在看着白夙,用尽全力捕捉白夙的表情和目光,心里既害怕自己被拒绝,却又无端端的觉得,自己或许不会被拒绝。
她太了解白夙了——如果白夙要拒绝她,根本就不会走进这屋子里来,更不会与她说这么多废话··“兹事体大,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在漫长的沉默后,白夙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申明一下:·苏明月不是前任·苏明月真的不是前任· ·第138章· ·“那个红衣女贼, 就藏天上人间, 对吗”·当天晚上, 李睿闯进天上人间拦住了白夙, 不顾两人身庭院,不顾周围侍从往来, 怒声喝斥:“好你个白夙竟然窝藏贼人你可知,她犯下了何等罪过”·苏明月就被安排在旁边的小院, 虽然隔着院墙, 但她警觉无比, 听到动静便觉得不安,以为是白夙给人通风报信, 遂装作女侍摸近偷听, 打定主意,只要势头不对,便寻机逃走。
“听说伤了三个保卫司的兵卒和一个百姓·”白夙让人递出一叠帛票, 抱拳道:“白某替她陪罪便是,这里三百两钱票, 算是白某的一点心意·”·“白夙”·没想到白夙竟会如此行事, 李睿顿时怒意横胸, ‘铮’的一声拔出惊鸿剑,直逼白夙要害:“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买”·虽然来到牧羊还不足一整天,但李睿却打心底喜欢上这座白墙青瓦的小城, 在这里,她看到了忙碌,看到了笑颜,看到了别处没有的生机。
尽管天下并不太平,尽管此城新建,百业俱废待兴,尽管每个人都在拼了命的劳作,用尽力气的活着……·但是,这里没有长安城的风起云涌,没有边疆军镇的刀光剑影,这里每个人都在历经劫难后,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活着。
因此,在李睿心里,这座城池就像是一张白色的纸笺,平整而光洁——但现在,白夙的行为,这张纯白的纸上,抹上了一笔黑色·更重要的是,这违背了楚宁所制定的《牧羊城管理草案》,一旦白夙起了这个头,那其他商贾、世家、富户……所有人都会有样学样,无视楚宁的威信,无视法令的管束,掀起更多的乱子来。
·“但现在,白某希望能够买下这条命来·”·白夙说着,转身进屋,无视李睿的盛怒··苏明月本想跟着混进屋子,但见白清夜亲自镇守在门旁,只得作罢,潜回自己居住的院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李睿跟着白夙进屋,三两步便追上了白夙的脚步,却见白夙从桌案的另一头,顺着桌面推过来一只木匣··“这里是三十万两银票·”白夙道:“买她一条- xing -命。”
“那个人究竟是谁舍得你花这么大的价钱来封住我的口”李睿敛起怒意,提剑而立,双眸紧紧锁白夙眉目:“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难道你就不怕,楚昭义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牧羊城,从此千疮百孔、一盘散沙”·“怕”提起楚宁,白夙眸色微动,回视李睿:“但她既然能建一座牧羊城,想必也能建更多的牧羊城。”
李睿挑眉轻问:“所以”·“所以,那人非救不可·”白夙说着,语声微顿:“救她,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
李睿顿时沉默,半晌后,低声道:“我不明白·”·“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我们现在,都在同一艘船上·”白夙展开大庆舆图,指尖落在鲜卑疆域:“你觉得,以大庆如今的实力,能与鲜卑六部争锋吗”·“自是不能。”
李睿蹙眉,回道:“鲜卑今年才出动三部,便已逼得大庆竭尽全力·”·白夙又问:“依郡主看来,该当如何才能削弱鲜卑六部的实力”·“除了战争之外。”
李睿不加思索道:“可以利用和亲牵制,也可以运用利益分化,只是,这需要时间·”·“除此之外,也许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白夙低头,望着鲜卑那片辽阔的土地,语声轻微:“血衣神教。”
“什么”李睿心头巨震:“她……她是”·白夙微微颔首,继续道:“鲜卑的求亲使团,必然会在今年年节前抵达长安,如果郡主能将成亲的时间拖到春耕之后,白某或许能为郡主再凑二十万两嫁妆。”
李睿扬眉,看着白夙:“如此大手笔,白当家难道就不担心血本无归吗”·白夙唇角微弯,眉目微扬,自信道:“郡主与白某都是同一类人。”
“吾虽为女儿身,不得提枪纵马踏寒霜,不得挽弓披甲战苍茫,但,吾自负管仲乐毅之才,亦想名刻青史,告知天下苍生,这世间,吾曾来过”李睿合拢装着银票的木匣,望着白夙:“凤九卿告诉我,这是你的志向。”
白夙淡笑颔首:“然也”·李睿却问:“有白当家这般凌云壮志在前,还有我李睿的位置吗”·“这小小的牧羊城,有楚昭义的位置,有萧忠武的位置,有燕夫人的位置,也有我白某的位置,缘何就没有阁下的位置”·李睿还剑入鞘,抱起装着银票的木匣,道:“白当家这话,李倾辞记住了。”
从天上人间离去时,李睿不但拿走了三十万两银票,还从白夙手里顺走了一套称心如意典藏酒,接着便直奔昭义将军府,找到了忙得晕头转向的凤九卿··“凤九卿快来陪本郡主吃饭”·屏退一应侍卫,赶走与凤九卿加班处理民务的令史,李睿让人送来酒菜,就要在将军府内的办公厅里拉开席面。
“这里是公务房”凤九卿连忙指使人,把菜饭搬到后院的石桌上,向李睿赔罪道:“启禀郡主阁下,下官公务繁忙……”·“不想陪我是吧”李睿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凤九卿:“明天我就要起程回长安。”
“等我回长安,鲜卑求亲的使者,估计也到了·”闻言,凤九卿抱拳作揖的身形僵住,就见李睿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凄然道:“凤九卿,你自由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下)】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