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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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上)
 ·简介·二十八年前那一场惊天血案,杀出了一朝的盛世繁华,却也埋下了乱世风云再起的序曲·· ·一个流浪三千里的商家弃女,从临危受命到傲视九州· ·一个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女山贼,从一无所有到横扫六合· ·一个被送去蛮夷之地的和亲女,从朝夕不保到纵横四海· ·她白衣翩然,眸色寡淡,遍看繁华。
 ·她红衣摇曳,仗剑纵马,挥斥方遒·· ·她紫衣如霞,江山如画,笑傲天下·· ·商场、战场、情场无数次交锋· ·以最炽热的血和最残酷的火,杀出了一条崛起之路· ·都只为,逆天改命,权御天下· · ·所以,这是一篇慢节奏的长文。
剧情为主,感情为辅,角色众多,但感情1V1·· ·内容标签: · ·搜索关键字:主角:楚宁、白夙、李睿 ┃ 配角:实在太多,写不过来 ┃ 其它:·文章类型: 原创-百合-架空历史-传奇·作品视角:主受·作品风格:正剧·所属系列: 无从属系列·文章进度:已完成·全文字数:814322字·第001章· ·“所以,他们还是不愿意搬走”·在华贵大气的实木办公桌后,年轻长发女子靠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右手轻轻的整理着左腕上的白色衬衫袖口,双眸冷若寒冰,紧紧锁住桌案对面神色紧张的女助理。
“楚总,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价钱提高两倍,但他们还是不愿意答应搬走·”·女助理面带细框眼镜,手拿文件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很是稳重堪用,但当她用眼角余光,瞧见那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的年轻女总裁,正在解开自己衬衣袖口的扣子时,她额头上的冷汗刹时就冒了出来。
女助理很紧张,小心脏巨烈跳动,响得跟擂鼓似的··总裁大人她莫不是想亲自去动手了吧·想到总裁大人经常放在座驾后备箱的那根棒球棍,女助理顿时觉得心里大急。
她的这个顶头上司姓楚,单名字一个宁字,平时都是笑脸迎人,对下属也是和蔼慷慨,再加上身材和颜值都属一流,即使平时上班总是白衬衫加黑西服,但在全公司男女的眼里,却也是可攻可受的极品- xing -幻想对象。
即使是她,偶尔在见到楚总的时候,也曾做过被楚总壁咚在墙上问‘约吗’的少女梦……·天仙攻,说的就是楚总这种女人··只是,女助理已经跟着这在这个天仙攻上司身边许多年,眼看着她从人生的谷底,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地位,对她的脾气和- xing -子,几乎是摸得一清二楚,此刻,只要看一眼她那冷若冰霜的眼睛,就知道她心底的怒火燃烧得比焰山还要猛烈。
不过,幸好,楚总今天棒极了,因为她克止住了自己,没有带着满腔怒火冲下楼去,扛着棒球棍大杀四方,为她那个‘血手人屠’的外号多做宣传··此刻的楚大总裁已经掏出了手机,修长而白皙的指尖划拉了几下,打开了一个应用,紧接着就低头玩起手机来。
听着手里面传来的音乐声,女助理轻轻的呼出口气,将高悬的心脏略略放下·楚大总裁在玩暖暖,根据她的经验来看,在暖暖妹子的体力没用完之前,棒球棍还很安全。
趁着楚大总裁正跟手游里的妹子们比拼衣服的时候,女助理飞快的收拾起办公室来,将审过和没审过的文件分门别类的放好,再从方件里面收出了几本书,抱着放回了墙边的大书柜里。
书柜有整面墙那么大,上面整整齐齐的摆满了许多书,比如《行政管理概论》、《现代企业营销学》等等之类的书籍,但除此之外,也有好些明显画风不对存在,比如被摆在《君主论》和《富国论》之间的那本《霸道总裁爱上我》;又比如《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和《纪效新书》中间的那本《冷酷总裁的甜心小宝贝》;再比如,被摆在弗洛伊德和阿德勒两位大神旁边的那本《七十二招撩妹术》……·面对如此画风清奇的书柜,女助理显得很淡定,待她摆完书回到总裁办公桌前时,楚大总裁也已经放下了手机,显然暖暖妹子的体力已经被她榨干,甚至极有可能还没刷到她想要的装备,因为,此刻的她,双眸更冷,简直与她那些书里写的冷酷霸道总裁别无二致。
“他们有提出什么条件吗”·“没有提任何条件·”女助理忍不住叹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道:“前几次还能够见到正主,今天去的时候,被人拦在了门外。”
“难道下面那群人就不能自己想个办法,去把这事给解决掉非得我亲自出马才行吗”·冷酷霸道的楚总敲了敲办公桌,然后站起身来,接过女助理寄过来的大衣外套穿上,接着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了一根伸缩棍,踩着高达数CM的高跟鞋便出了办公室。
女助理连忙抱着文件背起包,快步跟了上去,只是,等她追到楚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车库··“保安部呼叫保安部楚总要离开公司,请立刻安排保镖跟上来,A级警备。”
女助理边拔通公司内线,边坐进驾始室,利落将车门锁紧后,才松口气问道:“楚总,您真要亲自过去”·“当然要去,正好去见见当年的旧人。”
楚宁在驾始位后面坐好,拿出手机正要玩游戏,却见自己的助理满脸紧张,又带着防备的看着自己,只好道:“宋然姐,我今天没带棒球棍来·”·顿时,宋然放下心来,她与楚宁相逢于微末,是亲眼见过楚宁扛着棒球棍大杀四方,将人打得满地找牙的,而如今楚宁的身份已然不同于往日,但有些习惯却任然没能改变过来——比如,仍然喜欢随身带着武器。
·红色的保时捷在棚户区狭窄的巷道上停了下来,紧跟在后面的保镖也纷纷下车,以人身为墙,护着楚宁路走向小巷的深处,最后,一行人停在了一间小小的网吧前··在距离网吧大门尚有好几米远的地方,楚宁停下了脚步,靠坐在保镖搬过来的椅子上不作声。
网吧的大门也在这个时候被打开,一个身上披着黑皮大衣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手持钢管男女··皮衣男人在距离楚宁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小弟搬来椅子,坐下点燃雪茄慢慢的抽了半晌,方才露出满口黄牙,笑着说道:“楚大总裁今天终于舍得亲自来了”·“若早知是青爷您在这儿,我楚宁还不早就过来给您请安了”此时的楚宁,一改先前的冷酷霸道,满脸白莲花似的笑容,如那三月春风拂面,温柔又亲和。
“既然楚总还认得我张薄面,”那被唤作青爷的男人又抽了口雪茄,才接着往下继续说道:“那这棚户区的事情,也就这么了结了吧·”·“青爷,您这是在说笑吧”楚总裁那满脸笑容瞬间消失,翻脸跟翻书似的:“您也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想必也清楚,这个棚户区的改建项目,政府都已经公布出来……您这么说,可真是让我为难得紧。”
“你有什么为难的”那青爷尚未说话,他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却插嘴说道:“只要你跟我们合作,将时间拖上几年,到时少不得你的好处。”
“是吗”楚宁笑了笑,朝青爷问道:“青爷,这年头,小爬虫也能代替您来说话吗”·青爷瞪了那个年轻男人一眼,挥手让他退开了几步,才开口说道:“小爬虫虽然不能代替我说话,但总归,我也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楚总是怎么个想法了。”
“至于我是什么样的想法,青爷的心里应该明白·”楚宁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说道:“但青爷的面子,我楚宁也不能不给,所以,我就再给五天时间,五天之后,来的可不就是轿车了。”
等楚宁带着一行人走远,那青爷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先前那个说话的年轻人忍不住道:“爸,那女人凭什么这么拽三番四次的给脸不要脸,她以前不也是混道上的吗听说还只是个小太妹,现在做了个什么总裁的,你怎么就怕她了呢”·“臭小子,你懂什么”青爷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吓得周围一群年轻人一哄而散。
青爷打完,停下巴掌,嘴里训道:“那女人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的江山,都是靠女人打出来的,见不得光,现如今,这门生意越来越难做,只有躲在这些破烂的地方,才有一点活路。”
“那她呢难道她就没做过见不得光的事情”年轻人不服气道:“只要把她以前做太妹时的那些事情捅出来,她还能拽到几时……”·青爷听着这番话,有些失望的望着这年轻人,又有些颓废道:“儿子,你要记着,这个女人的外号,叫‘血手人屠’。”
楚宁坐回车上,宋然慢慢的开着车子离开,两人沉默了好久,直到已经快离开这片棚户区,楚宁才突然开口说道:“没想到,那间小网吧,现在竟然落到了青爷的手里。”
“是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兜兜转转的,又回到了这里·”宋然停下车,回过头看着楚宁,轻声叹道:“看看现在的你和我,想想当初我守着网吧,你扛着棒球棍大杀四方,到处找那些小混混、小太妹收网费的日子,真感觉像做梦似的。”
现在的楚宁,身为天佑集团的总裁,被誉为南都市最闪耀的新贵,而这个棚户区的改建项目,将会给她带来巨额的利润,将她推上人生的另一个高峰,但是,谁能想到,这个年轻的女总裁,在数年前,只是一个在社会最底的小太妹呢·宋然在遇上楚宁的时候,楚宁已经成了那间小网吧的老板,守着十多台破旧电脑,白天拎着球棍收网费,晚上抱着被子熬夜苦读书,全然不像是街头巷尾三姑六婆口里的所说的小太妹。
事实上,直到现在,宋然都不知道,为什么楚宁会在那个时候将她从火坑里面救了出来,如果不是楚宁的话,只怕这世间早就没她宋然这个人了··“楚总,我能问你一件事情吗”当车子开回城区后,宋然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了自己多年以来的疑惑:“当初,在那么多女人堆里,你怎么就选中了我呢”·楚宁闻言,从手机游戏里抬起头来,看着侧视镜里的宋然,眸光深遂默然,仿佛在她目光的尽头,看到的并不是宋然,而是千山万水之外其他人。
直到宋然将车开回了楚宁的别墅,宋然都没能等到回答,待她停好车,鼓起勇气准备再次追问的时候,才发现楚宁竟然侧身躺在了后坐上,仿佛睡着了似的··宋然打开后车门,准备叫醒楚宁,却一眼看到了楚宁的手机,手机还亮着没锁屏,桌面是个卷发女子,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带着细框眼镜,依稀间,似乎与她有那么半分相似。
“楚……楚总……”·直到手机屏幕变成了黑色,宋然才勉强按捺住自己翻腾的心绪,弯腰轻唤了几声,却没能得到楚宁的半分回应,直到她不经易间碰触到楚宁的额头,才发现她竟然温度高得吓人。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了·想写篇慢慢成长系的争霸文·所以,如果大家觉得,还能够入眼的话·请多多收藏和评论支持··还有,申明一下,文中所有总裁文的名字,都是作者随便取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002章· ·大庆永威二十二年,今上登基已三十四载,距离那场名垂青史的东征,已经过去了十九年之久··今上自登基以来,很是勤于政务,待天下大治、国库充盈之后,又兴兵事攘夷拓土,于二十二年前挥兵三十万远征东胡,历经三年时间,先后从东胡人手里夺回了辽东、辽西、乐浪、玄菟四郡。
在此之后的十九年内,朝中四支大军南征北战,东拒胡人、北破匈奴,南征蛮夷,连战连捷,让大庆国威远扬···九月初的时候,秋风已渐凉,带着丰收的喜讯吹彻整个大庆帝国,与此同时,征南大将军顾文雄凯旋的消息也遍传朝野。
已年过花甲的帝君早在月前听闻前线传回的捷报时,便在金銮殿上宣旨召告天下,道是征南大将军凯旋之日,便是文武百官出城相迎之时·毕竟,像征南大将军这般连战连胜,仅以两年不到的时间,便从那些南蛮手中连夺十六城的战绩,在整个大庆国长达百余年的历史上,除了开国一朝之外,也唯有十九年前的那场东征之战足已相提并论。
所以,这样盛大的凯旋仪式,征南将军自是能够当得起··凯旋的这日,万里晴空碧如洗,白云悠悠随风散又聚··朝中大臣们早早的就已经收拾妥当,由相国袁大人率领着列于安定门外,等待着大军归来。
而那些来瞧热闹的帝都百姓,则被数千名甲胄鲜亮的侍卫强行阻挡在了数丈之外,只能够远远的瞧着这罕见一幕,做一个历史即将转折的见证者··此刻,帝君高坐金銮殿,看着空旷的大殿,等待着百官将征南大将军迎回大殿,苍老的面容上,泛起几许颇为自得的笑容,想着方才身旁老宦官说的那番话,心里更是觉得高兴,毕竟,从古至今的帝王中,能有他这般文治武功的雄主,也不过是秦皇汉武二者。
不过,在今天之后的史书中,怕是会再多一人了,而这个人便是他——大庆永威帝·正如此想着,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和惊呼,紧接着,偌大宫殿内的光线突然暗淡,帝君抬眼透过门窗朝殿外看去,便见方才的还艳阳高照的万里晴空,眨眼之间便黑夜降临,星光闪烁。
这……这……这竟是天狗食日的异像·竟然在征南将大军凯旋之际,出现了这等惊天异像·帝君大惊,蓦的从宝座上站起,惊慌中打翻了御案,差点从天阶上跌落下来,幸好一直随侍在旁边的老宦官快速的将他扶住。
“陛下,太史令求见”·“宣快宣”·“陛下凶兆此乃凶兆啊”年过不惑的太史令伊若望连滚带爬的进来,匆匆忙忙磕头哭道:“征南大将军方才归京,便现天狗食日之异象,此乃逆天之象……方才微臣借机观星,发现东北方位有杀星临世……”·因着太史令此番话语,整个大庆朝廷掀起了惊涛骇浪,连凯旋归来的征南大将军,也因此而遭受到牵连。
就在整个大庆朝廷翻天覆地寻找杀星的时候,远在距离大庆帝国皇城长安千里之外的东莱山上,有一个已昏迷近十余日的人,正在慢慢的清醒··惊扰她的是耳边那断续的低泣声,楚宁仔细的听了听,很确定她不是宋然,而是个年龄甚小的萝莉,只是不知为何而哭,呜呜咽咽的声音,格外惹人心怜。
楚宁一次次努力的想睁开眼,看一看到底是谁在哭泣,但眼帘重若千钧,每每当她看见一丝光亮,又将她扔回了无边黑暗,唯有那断续的哭声,一直萦绕在耳际,即使是在楚宁挣扎疲惫到失去意识的时候,那道哭泣声,依然若有似无。
这是一间泥墙茅檐的小屋,屋子里十分简漏,除了一张垫着干草的小木床之外,整个房间就只有一张没有上漆的小木桌算得上是家具··躺在床上的楚宁苦苦挣扎着想要睁开双眼,眉间的痛苦之色愈加明显,直到数十息之后,她终于稳定了呼吸,完全睁开了眼。
那一刻,从她眼底流露出来的是深遂到无法言喻的痛楚,但在转瞬之后,她眼底眉梢的痛楚皆被一种茫然取代,与这茫然随之而来的,却是无与伦与的震惊与骇然··这不是在她家里,也不是在医院,这是一个全然陌生到极至的地方。
楚宁艰难的支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质地廉价、样式奇特的衣服,随后便着眼去打量房间内的摆设——老式的木头床,连漆都没上只有三条腿的小木桌,还有那些仿古的土盆瓦罐,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陌生无比,仿佛她在这一闭眼、一睁眼之间,便从高楼大厦林立的现代化都市来到了一个古装影视基地。
看着这些陌生的东西,楚宁忍不住想伸手揉揉有些疼痛的额头,却在伸手的那一刹那突然顿住——那是一双粗糙而指节分明的手,粗糙到根本就不该属于一个大型集团公司总裁所拥有,她将这双手放在胸前,隔着那粗布缝制的古式交领衣衫,努力的想寻找那可以证明她年龄和身份的特征,然而,指尖所接触到的却是一马平州……·开什么玩笑她楚宁只不过是得了一场重感冒,只不过是懒得去吃药看医生,只不过是在车上闭眼睡了一小会儿,怎么可能在这一闭眼一睁眼之间,就从一个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的现代都市美熟御,变成了一个足够起降波音777的太平公主特别是在她从房间里找到了一面铜镜后,更是瞧着里面那张模糊不清的小瘦脸失去了言语,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一觉醒来,竟全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难道睡个觉的时间,就被宋然弄去做了整容整形手术那自己现在是在棒子国还是人妖国变、- xing -手术有没有被顺带做了·就在楚宁带着无比震惊检验自己- xing -别的时候,那摇摇欲坠的木制房门被人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了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她双眼红肿,穿着一件楚宁在古装电视剧里见过的窄袖交领的褐色短打,手上托着一个木碗,碗中装着一些不明成份的黑色汁液,老远都能明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小姑娘方才进门,一眼就看见面色稍霁、正匆匆放下衣罢的楚宁,当即又惊又喜报的哭叫道:“二……二当家醒了二当家醒了二当家……你终于醒了……”·二你才二你全家都二你全小区都二·等等二……当家·楚宁心里正庆幸着自己只是做了整容整形,没有做变- xing -的时候,却在刹那间被这个小姑娘的惊呼拽回了神智,更是被小姑娘嘴里的那句‘二当家’给吓住——这是在喊她吗难道她这一梦醒来,不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身体,连身份也换了吗··我去就以这声称呼来看,不是山贼就是海寇,还是那种必然在半集内就会被炮灰的角色,专门用来给主角刷声望和名望的小头目大酱油……·楚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在心底狂骂老天爷,可那小姑娘估计是觉得她冷,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麻利的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麻布袍子给楚宁披在了背上。
“这是今天的戏服我们演的是哪个朝代的戏你们导演呢让他过来跟我谈谈”楚宁带着最后一希望和侥幸,指了指肩上的衣服,自欺欺人的问道。
却见这小姑娘先是皱起了,随后瞪大双眼,疑惑的打量着楚宁,心中暗自奇怪,二当家说话的口音怎么变得这么奇怪竟然还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莫不是她被人砸伤了脑子变傻变糊涂了·想到这些,小姑娘满脸担忧,但她总算还是免强听明白了楚宁的话,边比划边断断续续的为楚宁解惑道:“二当家,导演是什么我们没有唱戏,你穿的也不是戏服,是你前不久找王家二婶子缝的新衣……这里是紫竹寨呀……你忘了吗”·紫竹寨印像中,什么什么寨的,基本都贼窝……·楚宁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当时就楞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心底更是浮现了一个清晰的念头——穿越,她楚宁是真的穿越了穿越成了一个山贼·可是为什么要在她刚刚拿下一个大项目,得到巨额贷款,走上人赢家的时候穿越·很好非常好在她楚宁辛苦奋斗这么多年后,一梦之间,便穿越回到了比解放前还不如的境地,老天爷果然很会玩·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出来,楚宁又想起自己在银行里有好多个零的存款,想到别墅里珍藏的美酒,想到再也吃不到宋然做的美味饭菜,想起暖暖还没有刷到新衣服,想起还没看完的那本《总裁甜心三步曲》,眼泪花子顿时掉得更厉害了,从水龙头变成了庐山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
那小姑娘显然没料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场景,当时便呆住了,继而跟着红着眼眶吸着鼻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吃力的将楚宁扶起坐到床边,找了块粗布沾了沾水,小心翼翼的来给楚宁擦眼泪。
也不知怎回事,人生之路走了将近三十年的楚宁,失意、失败、失恋都没哭过的楚宁,此刻竟然莫明其妙的哭得一塌糊涂,楚宁想止都止不住,她索- xing -也就不忍耐了,扯过那小姑娘手中的粗布帕子捂着脸和嘴,默默的任着眼泪流个够。
这下,那小姑娘彻底的傻了眼,连自己的眼泪都忘了流,手足无措的看着楚宁,见她完全没有停歇了架式,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便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被推开,只是这次推门而入的人显然并不温柔,那木门在‘吱嘎吱嘎’的叫了几声之后,‘砰’的一声便倒了下来。
正在用瀑布洗脸的楚宁被吓一大跳,从- shi -布帕中抬起头,入目便看到了那横躺在地上的木门尸体,紧接着眼前便多了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将来人看清,后脑勺被人猛的拍了一巴掌,耳边仿佛有只女暴龙在咆哮:“哭什么哭哭丧呢这大白天的,刚醒来就哭,是吃饱了没事撑着了”.·从来都只有打人,而没有被人打过楚宁当时就被拍傻了,好半晌才想明白自己这是被人打了,顿时瀑布断流,同样咆哮起来:“你是谁竟然敢打劳资的头你凭什么打劳资的头打蠢了怎么办你当劳资不敢还手是吗”·“你问俺是谁”那女暴龙显然被楚宁的气势震慑住,指了指自己鼻头,再指头楚宁,突然反应过来:“老子你说你是俺老子”·那女暴龙上下打亮了楚宁几眼,立马又举着巴掌就打劈头盖脸的打来,嘴里边打边骂:“俺打死你个糊里糊涂的东西,整天都不学好,就知道惹事生非,现在蠢得连自己是个娘子还是汉子都分不清,让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也不知道那巴掌上面是不是装了导航定位系统,十几巴掌甩过来,打得楚宁满屋子乱窜,可就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只得求饶道:“别打了……别打了……是我不学好……是我惹是生非……你是老子……你才是我老子……”·楚宁这一顿打挨得实在是有点冤,往日里她虽然自喻绝世霸道总裁天仙攻,向来都是走的美熟御路线,再加上她偶尔霸道总裁附体,- xing -格张扬强势惯了,所以几个玩得好的损友都会戏称她一声爷,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偶尔间自称爷或是劳资,方才气极脱口而出,哪料得祸从口出,竟因此挨上顿胖揍。
估计打也打够了,那女暴龙追上来后,没有如楚宁预料中持续打击,只是捏住她的耳朵不干心的扯了好几下,疼得楚宁连呼救命,女暴龙这才停住了手和嘴里的骂声··狂风暴雨雷霆初歇,楚宁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这灾难中拯救出来,女暴龙却画风突然变,转瞬就红了眼,抱住了楚宁的脑袋,使劲的按进了自己怀里,哽咽着声音低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楚宁,你吓到俺了,俺还以为……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后面的话她没说完,那个着领着女暴龙来的小姑娘也红着眼睛道:“二当家,您要是再不醒来,大当家就要带兄弟杀上青龙寨去给你报仇了……”·“报仇报什么仇谁要给她报仇”方才还哽咽着的大当家又换回了暴龙模式,又是一巴掌拍在楚宁背后,仿佛恨不得自己亲手把她拍死似的。
小姑娘人虽小,可显然是个好心的姑娘,眼见楚宁遭受如此虐待,立刻脚踏七色祥云,手持漆黑药碗,英勇拯救道:“大当家的,您下手轻点儿,二当家这才刚刚醒来,脑门子上的伤口都还没结疤来着,您就这般没轻没重的,小心再伤着她了……”·“好……好……俺轻些……俺轻些……”那被叫作大当家的女子年起来约莫二八年华,虽然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麻布衣裳,却也是个面白身长的标致女人,全身上下该有的都有,楚宁被她这么用力的按进怀里,整个脸都毫无防备的埋进她胸前的柔软,顿时全身一僵,连大气也不敢出,直到被那女子小心翼翼的推开,才敢偷偷深呼一口气,努力的想要压下自己那满身心的尴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却连那小姑娘递来的不明液体都没仔细瞧上一眼,就囫囵着就吞进了肚里。
·楚宁当时就被那突如其来的福利震惊了,等她按捺住自己那颗饱受惊吓胡蹦乱跳的小心脏时,女暴龙已经风风火火的离开··在那之后好几天,自称是她姐姐的女暴龙就像是人间蒸发似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有那个小姑娘一直陪着她,身前身后照顾得无微不至。
· ·第003章· ·小姑娘是在这个寨子里出生,也是在这个寨子里长大的人,楚宁以为她会有个大丫或者小花之类的名字,哪料想,这姑娘的名字着实起得有些水平。
她随父亲姓霍,名晚晴——一个非常大家闺秀到完全不像是山贼的名字··为了方便拉进关系,楚宁毫不知耻的开始诱拐小少女,开口晴姑娘闭口小晴儿,并从这晴儿姑娘的口中,了解到了一些迫切想要知道的信息,比如一些关于这个时代的历史,比如紫竹寨的来历。
当然,这些东西,并不是晴儿完整告诉楚宁的,有些事情,晴儿也是一知半解,楚宁只好在根据她的只言片语加以推测,所以,很多东西,楚宁都只是初步了解,必须亲自印证过后,才能够作为准数。
不过,让楚宁觉得欣喜的是,这个名叫晴儿的小姑娘虽然年纪尚小,又从小生活在贼窝,但她却是这个贼窝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知识份子,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能够告诉楚宁这些关于外界的事情,否则,楚宁怕是要两眼摸黑的在这个贼窝里生活好久,指不定哪天运气不好,就给别人刷声望了。
·除了晴儿之外,这个贼窝里的知识份子还有四个,楚宁在心里排了名次,排名在第一的叫王沅德,听说曾做过教书先生;排名第二就是晴儿她爹霍蕴书,紫竹寨的前任二当家,据说是能写能算又能打。
第三名就是晴儿,这些天楚宁养伤闲来无事,曾有意无意的考量过她,发现这孩子偏科严重,对数字极为敏感,特别是与钱有关的题型,三位数以内的加减乘除根本就难不住她。
第四名就是就是晴儿的弟弟霍钰,今年九岁,正在学《诗》·而第五名,就是紫竹寨的大当家,楚宁这个身体原主人的姐姐楚柔,毕竟也是能数清蚕茧的人,虽然是按筐数。
至于楚宁自己,她打心底都没把自己当成紫竹寨的一份子,总觉得穿越就是一场梦,哪天一觉睡醒,她依然会是从前的那个她··每次说起这紫竹寨,晴儿就会提起以前,给楚宁讲起紫竹寨最强大的时候,据说,那时整个寨中聚众五百,与青龙寨并称,是整个东莱山里最强大的两个贼窝。
细问之下得知,这五百人还不全是壮丁,竟是拖家带口老弱妇病残全部凑一块……对于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就敢称强大的设定,楚宁作为一个被各种影视小说动辄聚兵百万洗礼的人,表示有些不能接受。
只是,山寨虽小,可麻烦却是不少,而其中最大的麻烦,就是另一个贼窝青龙寨··都说同行相仇,此话甚是不假,紫竹寨上任当家楚一刀与青龙寨现任当家,还在同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时候,就已经互相结仇。
据说,这段仇恨的最初原因,是两位老当家在某次横行霸道后分润时,楚老当家多吃了一口··就因为这一口吃食,两个老当家从山下斗到了山上,各自扯起了大旗,聚起了贼窝,互坑了无数次。
这次楚宁会受如此重伤,除了她自己"作"之外,相当一部份原因,就是因为这段旧仇··之所以说她"作",是因为她实在太作--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与其姐楚柔比武,输了之后就耍赖要重新比过,可楚柔毕竟是一寨之主,每天- cao -心劳累,哪有空哄人玩于是,原主人生气了带着两个跟班就跑出山寨去打猎,遇上了老仇家青龙寨的人,被人打得脑袋开花。
本来,寨子里的人都以为楚宁是熬不过去的,哪料想,她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躺了十多天,竟然从鬼门关上又把命给捡了回来,虽然说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xing -子也跟变了个人似的,但总的来说,还是让寨中许多关心她的人松了口气。
在晴儿的叨叨絮絮的旧事中,楚宁又闷在房间里静养了十余天,直到一个弯腰驼背的老村汉,过来给她换掉了头上的草药后,晴儿才兴高采烈的宣布可以解禁出牢··说起来,现在还是九月中,但这个世界的天气已经逐渐转凉,而这个贼窝里,没有小说和电视剧里的锦衣华服、广袖飘飘,楚宁只好把麻布短打里外套了两件,在晴儿那惊诧的眼神里,她忍了又忍才放下了拿在手中的第三件,打心眼里怀念起以前的生活来。
那个时候的楚宁,虽然也经常喊着空气变差、全球变暖,但十一月穿单衣或者短裙耍风度的事情,她也没少干过,哪料想,如今竟然穿到了这么个地方来,一个连绵布都还没有的世界……她还能活过这个冬天吗·带着这些自我怜惜,楚宁跟在晴儿的身后,终于第一次踏出了房门,看到了这个全新世界的第一眼。
今天虽然有点冷,但着实是个不错的天气,太阳早已高高升起,万里的晴空白云飘飘,远处的山谷环抱、青山巍峨、古木参天,树下溪流纵横,芳草萋萋,仿若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仙境。
对于这个世界的第一眼,楚宁是由远处向近处看的,所以,她还是比较满意的,就当是出门旅游一趟,看看山野风光,沾沾草木灵气··她将目光从远处慢慢收回,然后看到了寨子外面大片大片的紫竹林,看到了木制的寨栅,看到了那些低墙矮檐的房屋——这些房屋没有丝毫规划,都是用土坯或者石块垒的墙,斑驳的墙上到处开着大小不一的洞口,不知道是因为年久失修,还是故意给老鼠留的后门。
矮墙的上面,有些人家盖着一层薄薄的茅草,也有些人家盖的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石板……总而言之,楚宁并不认为这些房屋能起到遮风挡雨的作用,也不认为这些屋子住着很安全。
在这些屋前屋后的空地上,有不人都在忙活,有人在竹簸箕里挑选着蚕茧,有人在泥糊的土灶上架着大锅烧水,还有人架着一个木缫车正在缫丝……·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做着自己力所能及或者免强可为的事情,与他们勤劳相对应的是,每个人都是满脸菜色、瘦骨伶仃,每个人都是衣服上面,都是补丁上面再补丁。
·贫穷和破败——这是楚宁对紫竹寨最初也最深刻的印象··“呀二当家出来了”·“二当家的伤好了吗”·“那边风大,二当家过来我这灶旁烤烤火吧,别冷着了……”·……·楚宁才走出门几步,就被外面这些忙活的人看见,纷纷问候关怀,而这些真挚的问候和关怀,几乎让楚宁有种错觉——这里真的是一个山寨吗传说中那些山寨里的贼匪们,凶神恶煞,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怎么这里的山贼,却活得比难民还艰难·带着这样的想法,楚宁学着记忆中那些古装电视剧的礼仪,笑着抱拳答谢了一圈,在众人不知道是惊奇还是稀奇的眼神和关怀里,坐到了一个煮茧的灶旁,从一个三四岁的小孩手中接过了往土灶里添加干柴的活儿。
负责这个灶的人是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妇人,她边关注着大锅里的情况,边在在一旁缫着蚕丝,还能抽出时间来指点楚宁注意火候,时不时的跟楚宁聊几句,楚宁才知道,她随夫家姓孙,是个寡妇,丈夫死在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里,还个儿子,名字孙兴,今年十七岁,跟晴儿一样,都是楚宁以前的玩伴。
楚宁自醒来以后,也见过寨子里好几个人,但对那个孙兴并没有什么印象,于是就跟孙氏多聊了几句,才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在被青龙寨贼匪围攻时,她是让玩伴孙兴、何伍二人先逃的,自己留着断后,一个人独自面对青龙寨七八个人的围攻,杀死了一个,伤了两个,最后才逃了回来,所以,孙氏一开口,就是满满的感激,听得楚宁心听惭愧不已,又不好解释自己并非原来的楚宁,只得一个劲的陪笑着说应当如此,心里却想,这原主人除了"作"之外,倒也有点可取之处。
·晴儿是个勤快的姑娘,她在旁边帮着孙氏缫丝,边听着楚宁和孙氏闲聊,间或的插上一两句嘴,将楚宁所有的言行皆看进了眼里,看着看着,心里禁有些感慨起来,她觉得,二当家自打醒来以后就变了很多,不管是言行还是为人处事,都与以前大不一样,就连哭,都是以- shi -布覆面,哭得悄无声音。
要知道,以前的二当家,可是从来不愿意沾手这些活儿的,整天除了舞枪弄棒之外,就是缠着大当家,别说是这样和气的与寨里人聊家常,就算是话都很少与人说··晴儿不知道楚宁的变化是好还是坏,她只知道,现在的二当家跟以前比起来,相处容易很多,这不,就她这么胡思乱想的一小会儿的功夫,二当家竟然已经跟附近几个缫丝的妇人们聊得火热,正在向她们请教怎么择蚕茧,怎么煮蚕茧,怎么缫丝,怎么织绸。
很显然,这些妇人们是很是喜欢楚宁的转变,个个都乐呵着回答了楚宁的问题,只是到最后说到织绸的时候,却都变得沉默下来,而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中,还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感伤。
见此,楚宁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只好顾左右而言,想化解这份感伤,问道:“楚柔去哪里了孙兴跟何伍那俩小子去哪里了本寨主都出来这么久,也不见他们过来关心关心……”·何伍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另一个玩伴,经常跟孙兴一起,带着楚宁上山下河的捣腾。
“大当家带着兄弟们上山采茧去了,孙兴与何伍二人带了弓箭出去,估摸着是想猎些野味回来,给二当家补补身子·”·回答楚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楚宁放下手中柴火,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年过而立的男子,这也是迄今为止,楚宁在这个寨子里看到的唯一个穿得比较体面的人——他的衣服虽然很旧,但很干净,也没有补丁。
见到这个人,周围不论男女老少,都纷纷笑着问好,更有不少小孩子直接扑了过来,扯着他的手耍着小赖皮:“霍先生,霍先生,饴糖呢你答应要给我们带饴糖的,在哪里在哪里”·“爹,你回来了”晴儿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从他的肩膀上接过一个包袱,笑着将那些小孩子引开,边抽出空隙来给楚宁介绍:“二当家,这是我爹。”
其实,楚宁在看见的第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霍晚晴的爹——霍蕴书,在紫竹寨的五个知识份子中排行第二··霍蕴书眉目柔和,颇有几分文人的温雅,看起来并不是个难以接触的人,只是楚宁心里头总有股别扭劲儿在翻腾,她总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这里所有的人对于她而言,就像是网络游戏中的NPC,少了一种真实感,让她没有深入接触交流的想法。
只是,楚宁忘记了,NPC也是可以刷好感度的,晴儿这十几天以来的陪伴和关怀,已经将好感度刷得极高,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比如此时,晴儿不过是满含期待的望着楚宁,楚宁立刻就放弃了心里的纠结,站起身来拱手作辑道:“见过霍……叔”·“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没想到我们二当家在吃了苦头之后,倒是懂得礼仪了。”
霍蕴书笑得温和,打趣楚宁一句后,便让晴儿去放包袱,并对楚宁道:“二当家可有空闲陪霍叔走几步可好”·霍蕴书穿着一件直裾深衣,外面罩着件半臂衫,一头长发被他用木簪整齐的束在头顶,脚下步履沉稳有力,乍看起来,不论是气质还是气势,都是楚宁这些天所见之人当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即便是她从前在商场政界见识了那么多位高权重的人,也打心眼觉得,没有几个人能在这两方面比得过这霍蕴书。
只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又穷又破的贼窝里安家·楚宁边思考着这个问题,边跟上霍蕴书的步伐,路过那些破败的小屋,来到了寨子正中,唯一一间用盖着厚草顶的四合院里。
院子里显然常有人来打扫,看起来很是整洁,里面放着一台台的木制的旧机械,楚宁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些机械应该就是用来织绸的纺车··“这些纺车,都是夫人还在时,楚老哥让寨里兄弟们亲手做出来的,虽然看着糙了些,可着实为我们挣来了一段好日子。”
霍蕴书说着说着就沉默了,似乎想起了那段旧的岁月,所以眼角眉间,都显露出怀念的神色···“那个时候,夫人就是在这里,教导那些心灵手巧的妇人们织绸。”
“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夫人从寨里挑了三十余人,不过可惜,后来真正学会织绸的却只有十余人·”·在楚宁弯腰查看这些纺车的时候,霍蕴书叹息着讲起这些与纺车有关的旧人旧事:“唉,更可惜的是现在,寨里已经没人会织绸了。”
青龙寨的来龙去脉,其实楚宁已经从晴儿的话语里已知道到了一些,知道霍蕴书说的夫人,就是她这个身体的母亲,尽管她并不想沾手这个寨子里的事情,可总归不好一直沉默,只得敷衍的问道:“那些会织绸的妇人都走了么”·“她们啊……都被别的山寨抢走了。”
霍蕴书毫无声息的转过身,看着楚宁微皱的眉头,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又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后试探着道:“青龙寨原本分了七个,但死了两个,黑虎寨有四个,石岩寨有三个,陶岭寨有两个,一共十六人,全都被抢走了。”
“全部都抢走”·十六个大活人,竟然全部一起被抢走·“是同时么”楚宁问。
“对就是同时·”霍蕴书道:“那天晚上下着雨,这些织娘本在各家安歇,青龙寨领头,带着一众人冲杀进寨,就把人全部抢了。”
“霍叔是想说,那些寨子是有预谋有计划行事”说着,楚宁顿了顿,转念一想,又道:“那天在下雨,又是夜晚,织绸的人又没聚在一起,青龙寨要在乱斗中把人活生生的全部抢跑,这绝非易事所以……应该是有人出卖了紫竹寨,又或者他们在寨中安插了耳目,将这些妇人们的容颜和房屋位置都指认出来。”
楚宁的话刚说完,就见霍蕴书正面露惊诧的看着她,不禁咳了一声,尴尬道:“霍叔,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不不不二当家所说,也正是我这些年的猜测。”
霍蕴书神情激动道:“只是我没想到,二当家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把事情想通透……以前,我可从来都没有跟两位当家说起过这些·”·“为什么”楚宁闻言,不禁问道:“寨子里有鬼,霍叔不是应该告诉楚柔,让她早做防范吗”·楚宁并不认同如今这身份,脱口便是直呼楚柔之名,全然没将她当作姐妹来看待。
好在霍蕴书也没有再露出什么异色,仿佛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解释道:“寨里有内鬼的事情,我曾与楚大哥商量过,当时也费了很大精力来查探,查可却一无所获·如今时隔多年,寨子里虽由大当家打理,但以大当家的- xing -格,若是知道此事,就必然会风风火火的找人来寻问……到时候,闹得人尽皆知,反而是打草惊蛇了。”
楚宁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霍蕴书突然提起这个事情,又是个什么意思难道还想继续追查下去可就算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难道抓住了内鬼,就能抢回那些织娘就能够让紫竹寨恢复过去的兴盛这显然是个并不现实的想法。
心里头这么想着,楚宁便这么问了出来,只是,她没有料想到,霍蕴书对于她这番问话,竟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霍蕴书先是满目诧异的看着楚宁,足足看了好几息时间,随后诧异换成了喜悦,一声仰天大笑后,才擒着泪花,拱手朝天拜道:“楚大哥,宁儿终于开窍了,紫竹寨后继有人了紫竹寨后续有人了啊”·其实,也不怪霍蕴书的反应太夸张,实在是以前楚家两姐妹的心眼太浅,虽然在他的全力支持下坐上了当家的位置,可谁都没那个能力承担起当家的责任,现在的楚宁虽然变了很多,却变得能把事情想通透,这对于霍蕴书而言,当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好不容易收拾好了激动而欣喜的情绪,霍蕴书带着楚宁来到房间里的一张矮桌旁,两人方才面对面的跪坐好,霍蕴书便迫不及待的开口道:“依宁儿看来,我们该当如何才好”·霍蕴书的这句问话潜在三个意思,第一是问要怎么做才能抓到内鬼;第二则是在问,抓到了内鬼以后要怎么做;第三则是在问,紫竹寨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很显然,他这是在考验楚宁,一是试探楚宁是不是真的开了窍,二是考验楚宁知道不知道自己要走的路,三是考验楚宁能不能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担负起整个紫竹寨来··· ·第004章· ·现在的楚宁,虽然占霸了一具未成年的身体,但实际上,她拥有的是一个已经成年许久、历经职场沉浮的灵魂,还有一颗曾经位居高位、尝过权利滋味的心。
所以,几乎完全不用怎么思考,就已经听出了霍蕴书的弦外之音··不过,楚宁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不知霍叔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目的”·霍蕴书似乎并没料到楚宁会这么的反问,但他反应极快,完全没有花费时间多想,立刻就道:·“那就得问,当家想要个什么样的寨子。”
虽然只是互相的问了两句话看似没什么深意的话,但楚宁却已经得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于是不再打机峰,实话实说道:“现在的当家人是楚柔,她想什么样的寨子,我又如何得知但……如果霍叔只是把今日当作是闲聊逗趣的话,我倒是可以说说我的想法。”
虽然,楚宁对紫竹寨并没多少归属感,也不想插手紫竹寨的事情,但她又觉得,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聊聊天天出出主意,就当玩是在陪着NPC玩游戏,打发一下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今天所有的话都是闲聊,大当家她不会知道的·”霍蕴书笑道:“也不会有除了你我之外的任何人知道·”·楚宁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心中闪过几分诧异——从今天霍蕴书出现的时间和衣着打扮来看,他明显是去一个并不太近的地方,并且还出去了不短的时间,可他一个刚刚才回来的人,竟然对楚宁这全身上下的异样变化没表示出丝毫的意外,并且比楚宁这个一直都在的人,都还要清楚寨子里其它人的去向——这充分表明了他的手段和在紫竹寨的地位。
·由此可见,这个人不简单,让楚宁不得不怀疑,紫竹寨这么一个小池塘,到底是怎么容下这条金贵锦鲤的··当然,不论这个人有什么样的想法和打算,只要没有触犯到她楚宁头上来,她什么都可以当作不知道。
“在我的想法里,是没有紫竹寨的·”楚宁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它可以是紫竹村,可以是紫竹县,也可以是紫竹郡……但无论如何,在我的想法里,它绝对不能是紫竹寨。”
“这些天,我常与晴儿聊天,但她并没有下过山,也不是很清楚这大山外面的世界,她所能告诉我最清楚的一句话就是——大庆永威二十二年九月初,征南大将军顾文雄从南蛮手中连夺十六城,凯旋归京,帝君令朝中文武百官出城相迎,给了征南大将军无上荣光。”
在楚宁看来,这个所谓的荣光,根本就是虚名,她还特意问过晴儿,皇帝还有没有给过顾文雄别的赏赐,可就晴儿当时的描述来看,想必是没给什么实惠··“我并不知道,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帝君下了这道圣旨,但我猜想,不管是征南将军大胜前,还是大胜后,朝廷中肯定是不平静的,否则的话,帝君不可能就这糊弄一个大功之臣。”
楚宁并不习惯这样的跪坐,索- xing -站起身来,负手踱步,思索道:“在我看来,征南将军固然是打了个大胜仗,但离功高难赏还有很大的差距,可为什么圣人不赏赐他高官厚爵,不赏赐他金银财宝,反而赏了他看不见摸不着的荣耀和声望呢”·所以说,楚宁此人,就是个比较注重实惠的,如果她是顾文雄的话,她宁愿不要百官出城迎接这等虚荣,只要皇帝赏她真金白银就好。
“唯一的可能,是朝廷里有人不想给他高官厚爵,而帝君也赏赐不了足够他功绩的金银财宝·”说到此,楚宁回头看着霍蕴书,笑道:“我猜,有可能是这场仗打得比较久,国库都空虚,所以,帝君才会想出这么个办法来。”
楚宁说来轻松,可霍蕴书却听得心下骇然,他没想到,二当家这一开窍,竟会变得如此聪慧,仅仅只是从晴儿口中的只言片语,便将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猜了出来,并且还被她猜对了一大半。
这半个月以来所发生的事情,楚宁和晴儿在山里呆在山里不清楚,但他霍蕴书却是知道的·早在征南大将军凯旋之前,朝野就有了传闻,说是征南大将军回朝后会被封为王爵,最不济,也得是个实权侯,可事实上,征南在将军自凯旋那天,被相国袁大人亲率文武百官迎回金銮殿后,就将府门紧闭、谢客不出,如果说,这里没有什么变故,霍蕴书却也是不信的。
·不过,这些人都是高居庙堂的神仙,神仙们打架虽然会殃及池鱼,但就目前而言,对于他们这么个小小山贼窝,却还是没什么大影响的,但霍蕴书实在很好奇,楚宁是怎么从那只言片语中就猜出这些结论的,于是继续问道:“何以见得朝中不平又何以见得国库空虚”·“这很简单。”
楚宁几乎不加思索便侃侃而谈:“如果帝君真是想给顾文雄荣耀和声望,那他亲率百官出城接不是更好非旦表彰了顾文雄这个征南大将军的功绩,还能够给他自己赚个好名声,可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这就说明,在这件事情上有情况。”
“至于我为什么会说国库空虚,这就更简单了·”楚宁指了指自己和房外的东莱山,道:“如果天下太平,国库充盈,这风景秀美的东莱山,又怎么可能会成为山贼窝”·霍蕴书显然也是个明白人,楚宁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追问下去,反而会显得自己胸无点墨,只是还想考考楚宁,遂故意道:“我是问你紫竹寨的事情,你却与我说这些天南海北的事情,这与我紫竹寨有何干系”·“当然有关。”
楚宁毫不犹豫道:“偌大一个国家,国库空虚得连给功臣的赏赐都开始糊弄,这不但说明帝君已经失去了对朝野的掌控,也间接说明,这个国家再怎么兵强马壮、威震八方,实际上也只是一个空架子而已。”
“连朝廷都只是个空架子了,天下百又如何能够安居乐业几乎可以定论,再过不久,朝廷肯定会想办法从百姓身上收刮,也可以定论,只要当帝君一去,朝廷就会乱套,乱世必将到来。
既然乱世即将到来,那么,自然关系到紫竹寨的出路——是苟安这一隅之地等待灭亡还是趁势而起青云直上”·楚宁的这番话,从头到尾的绕了一个圈,霍蕴书一开始也许没有听出楚宁的潜在意思,只是惊骇于她的敢猜敢想。
听到中间时,又颇为佩服她这见微知著的眼光·但当他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只是安静的看着楚宁,仿佛楚宁最后说的那句话,他完全没有听见一样··“楚宁……楚宁……”·在这短暂的安静之中,一道年轻女声乍然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就来到了小院门外。
楚宁听出了来人是谁,当即便霍蕴书道了别,转身临走前,突听霍蕴书在背后,缓缓说道:“以后,二当家若是有空,可以去我那坐坐,我想……我那里可能有些二当家可能会需要的东西。”
楚宁道了一声好,恭敬抱拳谢过后,方才举步离开,还没走几步,便见那个火爆女子正提着刀快步跑过来,整个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连她自己胳膊上被什么东西扯坏衣服、抓出的血痕都没来得急处理。
几大步走近,端详着将楚宁瞧了个仔细,方才深深的呼了口气,随后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怒吼:“你没长耳朵和嘴巴吗听不见俺在叫你都不知道应个声儿吗还是蠢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楚宁并不是个暴脾气的人,但也不是个- xing -格好到没有脾气的人,被楚柔这么随意的吼骂,心里头也升起了几分不快,但看到楚柔那隐藏在这骂声中的担忧时,心里头的不快顿时又消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霸占了别人的身体,享受着本应该属于别人的关怀和牵挂,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不快的呢再说了,被人关心牵挂的感觉其实也不错,以前那么多狐朋狗友一起寻欢作乐,可除了宋然之外,似乎也没几个人会这样把她放在心尖尖上记挂。
·想到这些,楚宁先前那略微激仰的情绪瞬间便冷却下来,看着楚柔高举着又想拍她的巴掌,低落道:“楚柔,我还病着呢,你就这么又打又骂……这是在虐待我。”
楚柔一听,满脸不可思异的看了楚宁老半晌,才开口道:“楚宁,你这是真的变- xing -子啦竟然……竟然都不跟俺还嘴了,俺还真有点不习惯……”·顿时,楚宁决定放弃与她交流的想法,并不是她不待见楚柔,楚柔的- xing -子虽然火爆,嗓门虽然也大得有点吓人,但总归来说,她对妹妹的感情却是最真挚的,比起楚宁以前见惯的那些,为了点家长里短就斗个你死我活的兄弟姐妹,楚柔是个毫无疑问的好姐姐。
只是,楚柔越是对她好,楚宁心中就越会抗拒与她亲近,甚至会生出强烈的愧对感··这些天以来,楚宁在这里白吃白喝,被这些人力所能及的照顾着,感动虽然谈不上,可触动还是有的。
但楚宁却一直都将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因为,一直都清楚的记自己从前,一直在不停的回忆着从前,总是在每天入睡前,都期盼着明天醒来回到从前··楚宁打心底抗拒着融入这个世界,她没办法像那些小说主角那样做到既来之则安之,哪怕她明知道自己这段时间,每次喝下的药汁,都是楚柔跋山涉水去采摘,每吃下的一口糙米干饭,都是楚柔千方百计苦省出来,可她,依然无法把楚柔当成真正的亲姐姐来看待。
将楚柔独自留在身后,楚宁默默的走出小院,她想给自己留点回忆的时间,她突然觉得很害怕,害怕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久了,将从前的父母、亲人、朋友……所有的点点滴滴,都统统忘记……·可上天似乎并没打算给楚宁太多用来悲伤和回忆的时间,她前脚才走出院门,迎面就有什么东西扑腾而来。
几乎在刹那间,楚宁就已经下意识的抬手,朝那向她扑来的东西一掌劈了过去,只听见一声惨叫,那东西就跌落在数步之远的地上,还没待楚宁看清到底是何物,那东西就又跳将来,从楚宁头顶飞扑过去。
楚宁跌跌撞撞的站稳,再向那东西定盯一瞧,才发现,竟是一只极其肥硕的七彩山鸡··“二当家,二当家……你没事吧”·晴儿拎着把菜刀,从不远处跑了过来,看见楚宁并没有被伤着,这才放下心来,指着那只山鸡解释道:“大当家今日去采蚕茧的时候,在山上发现了一支老参,于是顺道捉了只山鸡回来,打算一块儿炖了给二当家补补身子……没料想到这鸡在山上野惯了,凶狠得紧,不小心让它给逃着了……”·“原来是这样。”
楚宁微微一笑,道:“晴儿,我没事,你且把鸡拿去炖着,今晚记得请你爹和弟弟过来一起用饭,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初听之下,晴儿便要拒绝,但又听楚宁说有重要的事情,遂便不再作声,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山鸡捉住提走。
·顿时,楚宁脸都快黑成锅底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娇弱到如此地步,不但没个小萝莉利落,竟然还被山鸡给欺负··等晴儿走开,楚宁才这才转身看向楚柔,每走近一步,便问出一句话:“真不是特意去找的老参也不是特意去捉的山鸡”·楚柔站在原地,看着一步步逼进的楚宁,正想要逞强说不是,却被打断了话题,楚宁强势扯开她胳膊上被撕裂的衣袖,露出了伤口。
“如果不是,那你就好好解释一下,这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005章· ·“如果不是,那你就好好解释一下,这伤口到底是怎么回事”·楚宁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动作很平凡,可不知为何,楚柔却觉得,这个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的人,这个与她同生共长,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人的,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陌生的眼神,陌生的声音和说话语气,甚至连她此刻这平凡的动作里所夹杂的气势,都让楚柔觉得无比生疏··“俺……俺没事……是……是跌倒摔的”·楚宁在等待答案,可楚柔却像是遇了千难万险一般,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说着说着就跑开,留下楚宁独自一人,面色不虞的站在那里。
到底……到底还是没有做到想像中的那么无动于衷啊……·这终究不是自己成长与生活的世界,她们所关心所牵挂的人根本就不是现在的楚宁,一旦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还会这样对待自己吗·楚宁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边。
楚柔一口气跑回自己房间,猛的灌下了一大碗冷水,坐在门口想了好久,直到天色渐黑,方才从那些胡思乱想中平静下来,在心里暗自骂着自己——楚柔你够了不要再胡思乱想,楚宁还是楚宁,她是你妹妹,怎么会变成陌生人可能只是因为伤了头,失却了记忆,所以才会- xing -情大变,变得生疏……只要她还活着,哪怕是不认你这个姐姐也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好好对待她,好好的教导她,以后给她说门好亲事,让她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就不负当初父亲的托负……·晴儿一直在房子外面的土灶上忙活,到这会儿已经炖好了鸡汤,正小火熬着一锅黍米粥,从灶后抬起头来,就瞧见二当家正皱着那张腊黄脸在看着什么,心疼又担心的问道:“二当家,怎么了”·“这是……盐”·楚宁研究了好久,才觉得那半碗黑白混杂的东西,应该就是用来煮饭炒菜的盐,再瞧着里面能够用肉眼清楚分辨的大颗沙粒,想到自己已经吃了十多天,不禁深深的为自己这强悍的生存能力感到折服。
“这当然是盐·”晴儿奇怪的看了楚宁一眼,起身将盐碗宝贝似的收了起来,又拿出几个大土碗,将炖好的人参鸡汤盛了一碗出来,再麻利的将另外几只碗里装上了黍米粥,一起放进了一个大木托盘上,吃力的端到到主屋那边去。
·看着这么个小姑娘上厅堂下厨房的忙活,楚宁心里那点被狗吃剩了的良知终于有所觉醒,决定帮帮这个小姑娘的忙,于是抱着双臂在这土灶周围打量了一圈,最后从灶后面的破木盆子里找到了一条被腌制的小咸鱼,毫不犹豫的伸手抄了双筷子,将小鱼装进土碗后,端着就跟上了晴儿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主屋,霍蕴书带着个小男孩子端正的跪坐在草席上,父子俩显然正在说着什么·楚柔一手拎着一块石头从外面进来,又从门后的墙角搬了块木板出来,往那两块石头上面一架,一张简易的饭桌就已经制做完成。
这是楚宁醒来以后,第一次与人共同进餐,没想到却别开生面的见识到了一回现场搭建饭桌的手艺活儿··晴儿先将装着黍米粥的碗摆放到放到每个人的面前,随后将那碗人参鸡汤推给了楚宁,最后再走到她弟弟的下手边,与其他人一样,安静的跪坐好。
楚宁也将自己端着的小咸鱼摆到了桌上,拿起筷子正想尝尝味道,却敏锐的感觉到有谁在看她,于是顺着瞧了过去,就见楚柔满脸不悦的跪坐在上位,见她抬头,张嘴便喝斥道:“楚宁,你这是被惯坏嘴了么都已经有那么大碗的鸡肉给你吃了,还将鱼肉端来作甚照你这般吃下去,以后还怎么过日子”·顿时,楚宁那先前还颇为腊黄的小瘦脸,倾刻间红如火烧,恨不得有个地缝给自己钻了进去,心里只想将这分不清场合的女山贼拉出去狠揍一顿,她难道不知家里现在有客人吗竟然当着客人的面这么说话,让她何其难堪。
楚柔骂完,看到楚宁那满脸的尴尬,立刻就后悔了,她方才下定决心要好好对待楚宁,可转眼间就忘得干净,又同往常一般呼来喝去——难怪这些日子以来,楚宁这么生疏待她,想必是醒来那日被她打怕了罢·现在的楚宁已经不记得从前,若是以前听到她这么喝斥,定是不会这般面露尴尬,反而会将鱼捞进自己的碗里,分出一小块强硬的塞进她的嘴里,让她吃下后,来耍赖说她自己也被惯坏嘴。
楚宁尴尬的坐在那里,楚柔也满心追悔,可她的- xing -子素来粗糙,也不知该如何道歉,只得沉默的坐在那里,像个木头··“大当家·”好好的一顿饭吃成这样,连霍钰这么个孩子都觉得不太好意思,霍蕴书只好开口打破沉默,劝道:“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虽如今寨里的光景不好,但也不能让宁儿谗着嘴不是她头上的伤毕竟还没痊愈,正是要补身子的时候……”·显然,霍蕴书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护着楚宁了,楚柔也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虽然不好意思道歉,但霍蕴书已经给了台阶,她便顺着下来,说道:“本是想留着等鸡吃完后再给你的,既然你想吃,那你就吃吧,正好霍叔刚从山下回来,也是劳累得紧,大家一起补补身子。”
楚柔这番话本含解释之意,可听到楚宁耳里却变了个味道,像是在说,大家都很忙很累,唯她楚宁好吃懒做··顿时什么食欲都没了,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飘着几小块肉鸡的汤,再看看其他人面前清汤寡水的黍米粥,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强烈的想法,脱口便道:“鸡肉鱼肉本来就是用来吃的,如果只是因为肉少,所以就要省着吃、或者是不吃,那我们何必去捉鸡捕鱼何必上山打猎”·此话一出口,楚宁就楞住了,想起自己不久前作出要‘袖手旁观’的决定,顿时懊恼无比。
·深反省之后,楚宁继续说道:“人之所以生而为人,之所以被誉为万物之灵,凌驾众生,就是因为人们懂得吃·为了吃,我们捕食野兽·为了吃,我们钻木取火。
为了吃,我们创造了文字和朝廷……”·“吃肉,是众生的本能,一个喜欢吃肉的人,才会想方设法的去找到更多的肉来吃·我今天吃了这只鸡、这条鱼,我尝到了它们的美味,那么,在日后,我才会去抓更多的鸡,捕更多的鱼”·“相反,如果你天天让我吃黍米粥,我根本就不知道肉的美味,那我又怎么可能想出很多绝妙的方法来抓鸡捕鱼”楚宁说着,指了着晴儿和她弟弟霍钰,又指了指门外的山寨,继续道:“且不说我,就说说寨子里的兄弟们,你们仔细的想想,紫竹寨的从前和现在,不过就是失去了几个会织绸的人,就让整个寨子都穷破落成这样,难道你们觉得这很正常吗”·人的追求和贪婪是无限的,正是这份贪婪和追求,才使整个人类一直在不停的创造和进步,如果在贪婪和追求都禁固,人类又怎么可能站到食物链的顶端来·而楚柔身为紫竹寨的当家人,却不思变通和进取,将自己禁固在旧路上,又如何能够带着紫竹寨兴起,达到楚宁先前所说的目标,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青云直上·为了吃肉,楚宁也是蛮拼的,从鸡肉鱼肉扯到人- xing -和欲望,又扯绕了一大圈,扯到了紫竹寨来,当场就把楚柔等人给绕懵了。
“是不正常,但除了缫丝,他们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在楚宁这强拉硬扯下,唯有霍蕴书明白些许,知道楚宁是在借题发挥,给紫竹寨指路,遂反问道:“在朝廷眼中、在山下那些人的眼中,我们都是打家劫舍的山贼,都是大恶人,如果不缫丝,我们就只能重新拿起屠刀,继续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霍叔是个读书人,难道已经忘了先贤说过的话世间大道三千条,为何你们就只能看到打家劫舍这一条”楚宁说着,冷冷一笑,道:“如果真要走这条路,那也不是不行,可那得脑子好使,才能走到此道尽处,才能吃饱喝足、享尽那富贵荣华。”
说完,楚宁将面前的鸡汤推到了晴儿姐弟面前,起身离开就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借着一室漆黑,躺在那垫着杂草,硬得硌人的床上,一动也不动,任由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断的在她心间起伏,像是一座巨山,压在她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觉得自己有些动摇了,明明下定决心要无动于衷,却忍不住去关心楚柔的伤口;明明告诉自己要袖手旁观,却又不忍心紫竹寨继续这般挣扎求存··但又能如何呢她不过是一缕来自异世的孤魂,这里的人,谁都与她没有牵扯,谁都与她没有关系,也许哪天梦醒,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她……··可是,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床边似乎有什么响动,吓得楚宁惊坐起来,低声喝问道:“谁”·“二当家,别怕……是我……”晴儿的声音从黑暗中断续的传来,随后便听见几声‘呼呼’的吹气声,从漆黑中渐渐的亮起了一点红光。
晴儿拿着刚被吹燃的火折,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茫,楚宁看见晴儿正坐在离她不远的床边上,不由得长长呼出一口气,缓下了惊魂未定的心跳:“怎的这么晚了还过来”·“想着二当家晚上没吃饭,所以送点吃食过来。”
边说着,晴儿边从袖笼中掏出了个小布包,拆开外面层层叠叠的粗布,从最里面露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焦黑饼子··楚宁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心里软软的,她不知道这个小丫头到底在这里坐等了多久,只是听着她用那冻得近乎有些哆嗦的声音说着无比的温暖的话语:“二当家,这是我爹从山下带回来的胡饼,可好吃了,你赶紧尝尝看,我才热过的,等会儿凉了可就不好吃。”
接过这个还有冒着点热气的饼子,楚宁想了想,掰成了两半,递回一半给晴儿,道:“这么大个饼子,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晴儿也吃点吧·”·“不了,不了,二当家你吃,我不饿,真的一点都不饿。”
晴儿将那半只饼推了回来,低着眼睛看着楚宁的被角,顿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二当家,那碗鸡汤很好喝……其实……其实我们都是很喜欢吃肉的……”·“可自从二当家受伤以后,寨里的兄弟们就很少尝过肉味了,大家都盼着二当家能够快些好起来……大当家也是盼的,这些日子带着兄弟们早出晚归的去抢蚕茧,也是想多缫点丝,卖了多换些糙米回来,给二当家补补身子……”·“大当家素来是个火爆脾气的人,心里藏不住事,想到什么都说什么,有时候说了重话,二当家听了可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大当家今天其实难过的,在屋子外头来来回回好几次,都不敢推门进来看你,说是怕你还生气……”·“我没有生她的气,我是气我自己。”
楚宁也的确是饿了,也顾不得嫌弃饼上的浓烈的焦糊味了,在晴儿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狼虎吞咽的将那半只饼子吃进了肚里,起身从桌子上的土罐里倒了碗冷水漱漱口,再喝下半碗水,算是解决了今天的晚餐和夜宵。
“二当家,吃饱了吗”晴儿问完,见楚宁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还伸着懒腰,想了想,便把手里那半块饼子又包回了层层粗布里,小心翼翼的放进自己的袖笼中藏好。
接着又说:“既然不生大当家的气,那二当家也不要气自己,气坏了身子,大家可又要担心了·”·“好好好”有这么善良温柔的姑娘半夜来当和事佬,眼看她这不达目的不罢休,似乎还要继续念叨下去的模样,楚宁只好笑道:“我不气大当家,也不气自己,都听晴儿的,赶明儿,我就找大当家赔礼道歉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晴儿终于不再继续劝下去了,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喜色,眉眼弯弯的笑着说:“我这就去告诉大当家·”·“还用你去告诉她吗”楚宁坐回床边,指着从那那破木门外钻进来的衣角,说道:“估计你一进门,她就躲在外面了。”
顿了顿,楚宁扬声朝外面喊道:“既然什么都听到了,还不滚去睡觉,大晚上的楞在外面门,也不怕冻着”·楚宁的话音刚落,那片衣角动了动,转瞬便消息不见,晴儿也适时道:“二当家,那我也回去睡了。”
“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去”楚宁知道,晴儿家虽然离自己这里并不远,但也有好几十米的路程,想着这里是个贼窝,让她这么个小姑娘半夜独自回去,无论如何都是放心不下的。
但楚宁的懒病又犯了,完全不想这大半夜的出去吹冷风,于是眼珠一转,立刻就换了个眼神,看着晴儿可怜兮兮的说:“晴儿难道不想留下来,多陪陪二当家吗这么冷的天,就留二当家一个人在这里,还受了伤……你就忍心吗”·在前世的时候,楚宁就是个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的人,所以,画风秒切什么的,对她而言,简直不要太容易。
显然,晴儿是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二当家,当时就被楚宁的这副可怜样惊呆了,好半晌才小声道:“那……那我就留下来,二当家也怕晚上一个人睡觉吗”·“怕当然怕!非常怕”楚宁说的是大实话,自从她知道自己穿越到贼窝之后,晚上睡觉基本就都是半睡半醒的,身旁或者是房外几十步的地方,稍微有点动静她都会被惊醒。
“晴儿陪着你,二当家不要怕·”晴儿果然是个善良的好姑娘,看着楚宁那副装出来的可怜样,再听她说很怕,于是咬了咬唇,就脱掉了外面的衣服,将剩下的那半块胡饼小心的放进胸前的里衣中,掀开被角,小心的挨着床边躺了下来。
楚宁不知道抱着半块胡饼睡觉是种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这个时候,她的心里是温暖的,也是酸楚的,不知是因为躲在门外偷听的楚柔,还是因为这个一直陪着她、照顾她的小姑娘,她只知道,也许过了今晚之后,自己与这个紫竹寨,或许就再也分不清关系了。
迷糊中,楚宁似乎听见晴儿在说梦话,她说:“二当家,鸡汤真好的很好喝呢,你要多喝一点,多补补身子,等你的伤好了就去打猎,我们就能够吃到更多的肉了……”·听着这些颇有些孩子气的天真话语,楚宁突然觉得喉头被堵得难受,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小心翼翼的把晴儿从床边上移到中间,将大半张薄被都扯过去盖在她卷缩着的小身板上,对着黑暗中的小姑娘低声说:“放心吧,从今往后,我会让你每天都有肉吃的。”
“要让寨子里的每个人都有肉吃……”··“好让寨子里的每个人都有肉吃”·……· ·第006章· ·第二天,楚宁醒得极早,见晴儿还在熟睡中,便轻手轻脚的起来,小心翼翼的打了盆清水,又找出晴儿藏着的粗盐,调了一碗淡盐水,开始洗漱起来。
在这个小山寨里,盐是很贵重很奢侈的东西,哪怕是里面还掺合着大颗大颗的沙粒,却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吃得起的,哪怕是像楚柔楚宁这名誉上的当家人,也不是每顿都吃得上盐。
说起来,楚宁来到这个小山寨也足足十数余日了,这十余日以来,最让她觉得难以接受的不是清水洗脸,也不是衣服破烂不保温,而是在这个穷贼窝竟然连传说中用来洁牙的杨柳枝都没有,只能够用手指蘸着盐水洗牙,哪怕是这盐水,她都还得偷偷摸摸的才能弄到,如果是被楚柔或者晴儿瞧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说。
所以,楚宁深刻的觉悟到,比起让全寨人吃肉的事情来,目前最迫在眉捷的事情,是先给自己弄只牙刷,可这显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弄出来的事情,所以,现在也只好先将就了。
洗漱完后,楚宁就出门开始活动身体,先是在外面的空地上慢步跑了一会儿,后来想起楚宁的竹枪和猎弓,于是去将这两样武器找了出来,在院子外的大树下胡乱练习了许久,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已经将原主人的东西全部丢了个精光。
才练了不到半刻钟,楚宁就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边感概自己如今这副身子的娇弱,边与起来做活的人们互相招呼,在阵阵问好声中,收起了竹枪和猎弓回到了院中··楚柔正背着一个大竹篓,手上提着她惯常用的环首刀,看见楚宁回来,跟她叮嘱了几声,就吆喝着寨中的一群人出门采茧去了。
等楚柔走远后,晴儿才小心翼翼的揭开锅盖,端出半碗黍米粥送到楚宁面前··楚宁昨晚也就吃了半块胡饼,今早起来又运动了这么久,此刻正是饿得慌,见晴儿端了吃食上来,也顾不得挑嘴嫌弃,就着粗糙得有些硌嘴的土碗边沿,三两下就吞下了一大半,边抽了个空闲,随口问道:“晴儿,你们也都吃了吗”·“我们要更晚一些,等大当家她们采茧回来,就可一起用饭。”
晴儿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楚宁那微变的神色,只是见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就接过碗去洗了洗,边说道:“我爹早些时候有来过,说是有事要找二当家……”·“霍叔找我有何事”收起敛起那因半碗粥而引起的心疼,楚宁跟在晴儿后面,边往她们家的方向走去,边在心里寻思着自己所知的那些古代知识,直到那座茅屋小院近在眼前时,才隐约想起,老百姓一日三餐的习惯,似乎是从宋代以后才有的。
所以,这个大庆朝所存在的年代,是在宋朝以前么·心里如此想着,楚宁已经跟在晴儿身后进了院门,还未来得及进门,便听里面传来了一声稚嫩的读书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
鱼潜在渊,或在于渚……”·这是诗经诗小雅里的《鹤鸣》篇,楚宁从前也读过·但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至今还没有接触过文字类的东西,所以,并不敢确定这个世界的文明和科技达到了什么水平,此刻听到这首《鹤鸣》,再结合先前的猜想,心中已经有了个大约的结论——这个大庆王朝,应该是处于秦汉之后,唐宋之前的这个时间段。
“阿爹,二当家来了·”·晴儿这一出声,打断了她弟弟霍钰读书,也让她爹从手中的竹简中抬起头来,指着身边的石凳,示意楚宁坐下,边关怀道:“二当家的伤,可好些了”·“让霍叔忧心了。”
看着霍蕴书手中的竹简,楚宁心中一沉,暗道一声老天捉弄,竟让她回到了一个连纸都还没有出现的时代,也就是说,这个时代应该还在西汉,或者西汉之前··心里暗骂老天,可接触到霍蕴书满满关怀的目光,楚宁只好强撑出了一个笑脸,道:“现在能吃能动的,也没感觉到疼,已经好很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简短的关怀几句后,霍蕴书放下手中的竹简,神色微微一变,凝重道:·“二当家,前些日子,我下山去卖蚕丝的时候,打听到了两个不好的消息。”
“什么消息”既然已经答应晴儿,要让她每天都有肉吃,楚宁也就不在像以前那么抗拒着周遭的一切,甚至还在琢磨着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个二当家的身份利用起来,此刻听霍蕴书提起,她也就提起了几分心思。
“这第一个消息,是与青龙寨有关·”霍蕴书道:“听人说,青龙寨前阵子做了一票大生意,抢到了一个很有手段的女人,这个女人不但让青龙寨的上下都言听计从,甚至连附近的几个山头,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霍叔是担心这女人把主意打到紫竹寨来”·楚宁毕竟是个曾经身居高位要职的人,大局观向来不缺,此刻听霍蕴书这么说来,她立刻就想到紫竹寨与青龙寨多年来的纠葛,再看如今日益强大的青龙寨,想必找上紫竹寨也是迟早的事。
“正是如此·”霍蕴书点了点头,继续道:“这两年以来,青龙寨的实力与我们相差不大,所以都只是在暗中使手段·但现在青龙寨跟另外的几个山头联手,底下好汉已过五百之数,远非我寨可敌……”·紫竹寨现在的实力楚宁是知道的,全寨上下不过百余户人家,老弱妇孺一起,满打满算也不没有超过三百口人,而其中的壮丁,最多也就百来人,如果青龙寨在全力动手的话,紫竹寨完全不是对手,当然,也不至于全无应对之力。
所以,在楚宁看来,这并不是一件最迫在眉捷的事情,毕竟,以青龙寨现在的势头,只要那女人的脑子不残,就不可能现在压上举寨之力,来收拾紫竹寨这么个又穷又破的地方,所以,紫竹寨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苟延残喘。
楚宁把那个女人暗自记在心里,随即又问:“另外一个消息呢”·“另外一个消息……”霍蕴书讶异的看了楚宁一眼,他没想到现在的楚宁竟然这么能沉得住,不过,那几许讶异之色很快就被他隐去,道:“如今山下秋收已毕,冬日将近,蓬莱山上的那些海寇想必又要登岸兴风作浪……我担心这些海寇上岸太早,吓住了山下的那些行商坐贾,如果他们不再继续收购蚕丝,我们就没办法存够过冬的粮食……”··这是一个出乎意料又迫在眉捷的问题,楚宁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东莱山附近,不但有山匪,竟然还有海寇……·如此看来,山下的日子也未必会比这紫竹寨强上多少,说不得还会更苦一些,毕竟,他们要面对的,除了山匪、海寇之外还有朝廷,这样接二连三的搜刮,山下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只是,为何这蓬莱山之名这么耳熟呢·楚宁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以前似乎曾在哪本书上看到过,说是秦朝的时候,有个叫徐福道士跟秦始皇说,渤海之中有三座仙山,其中一座就叫蓬莱山……后来这座山在宋朝时候,好像被改名叫沙门岛,成了专门流放犯人的地方。
渤海……蓬莱山……沙门岛……东莱山……·不是吧·难怪总觉得东莱山这个名字也在哪里见到过,原来就是秦始皇、汉武帝、汉宣帝都来拜过山神的那座东莱山啊。
看来这座山里的山神并不灵啊,如今漫山遍野都是山贼,蓬莱山上还住着海寇……·也不知这大庆朝的帝君来拜过没有,若拜过,岂不是会被气哭·正胡思乱想想着,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晴儿出门看了看,立刻便回来说道:“是孙兴与何伍回寨了。”
霍蕴书一听,当即便起身离去,楚宁立刻便跟了上去··方才出门几步,便见一群人围在寨中的空地上指指点点议论不休,伴随着妇人的哭诉声,很是喧哗。
楚宁上前一看,便见两个衣衫带血的少年被围将在中间,孙氏正边摸着眼泪边骂着其中一个少年,而在两少年旁身后的地上,却躺着一只被捆得奄奄一息黑毛山猪,和一只已经死得透彻的大白虎。
“霍叔……二当家……”·“二当家”·“二当家来了”·霍蕴书挥手分开众人,那两个少年一见到他和楚宁,一声招呼后,便直接躲到了楚宁身后,其中一个立刻便道:“霍叔,俺们根本就没受伤,只是捉山猪的时候遇上那只白虎,俺和兴哥儿见那虎皮雪白漂亮,便想着猎回来送给二当主,您就别再念叨了,求您了……”·另一个也附和道:“看山猪和二当家的面子上,您就帮俺劝劝阿娘吧,俺们以后再也不敢了……”·闻言,楚宁面色一僵,忍不住微微蹙眉——什么叫看在山猪和二当家的面子上难道二当家长了一张猪脸吗·这熊孩子,实在太不会说话了·尽管很不乐意被人拿去与猪相提并论,但楚宁知道,在这种时候,特别是这种母子家务事上,自己最好是能不掺和就别掺合,于是,看了霍蕴书一眼,发现霍蕴书也正在看她,便点了点头。
“既然他们毫无损伤的回来,孙家娘子就别再哭了罢,二当家刚从鬼门关回来,你就在这哭天喊地的,像什么话”霍蕴书清了清嗓子,接着对周遭众大声骂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洗锅劈木材难道吃肉还要我来教你们剥皮拔毛不成”·闻言,在场众人一声欢呼,便出来了四个较为强壮的汉子,将那野猪和老虎都抬将下去。
瞧着那被抬走的野猪,楚宁脑海灵光一闪,立刻拦住几人,叮嘱道:“这猪毛,可千万莫要丢弃,全都给留下,我有大用”·几个汉子带着疑惑将此事应允,晴儿待众人走远,忍不住问道:“二当家,这豚肉乃脏肉,山下富人家,鲜有食用,豚毛更是被弃如废物……这有何妙用”· ·第007章· ·在霍蕴书的安排下,寨中诸人皆忙碌起来,男人们劈柴宰肉,女人们埋锅烧火,半大的孩子们都被放出寨,出去摘采野菜。
在这繁忙的集体劳动衬托下,楚宁就显得格外清闲,她带着霍晚晴,指挥着孙兴、何伍两个跟班,找来工具和直木,将直木削成约莫一指宽,二指长的木片,其中一头钻上三排小孔,打磨光滑后,再将切短捆成小扎的猪鬃,用结实的细线穿入木片上的小孔中,制作成了几支简易的牙刷。
·楚柔中午回来的时候,就见楚宁带着几人蹲在一个大木盆边,匆忙放下装着蚕茧的竹篓,凑过头一看,却见几人正在将一支支猪鬃小刷,放进淘米水里翻来覆去……·老大不小的几个人,竟然还在玩淘米水·楚柔一看之下,心头火光大起,随手抄起一根拇指粗的竹竿,照着几人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打,周围好几人见势不对,意欲上来劝阻,都被她不客气的收拾了一顿。
直到霍蕴书闻声而来,举手投足间,夺下楚柔手中的竹竿,将她推到一旁,这才罢手··“到底怎么回事下这么重的手,你也不怕打出个好歹来……”·“打死了活该”·楚柔满脸怒容,想到自己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就是为了能让她们吃饱穿暖活下去,而她们非但不懂得自己的艰难辛苦,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来触及自己的底线,如若再不给她个教训,怕是她明天就敢上房揭瓦·在这个时代,挨打实件是件很平常的事情,哪怕霍蕴书再怎么护着楚宁,也只能在言语上表示几句,最让他头疼的是,这两姐妹一个比一个的倔强,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妥协,将事情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拿自己的女儿来作突破口:“晴儿,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当家说,这猪鬃是好东西,丢了可惜,便让我们做成了几支小刷子,说是小刷子在这淘米水里面泡上两天,泡去脏物和异味之后,就可以用来洁牙……”晴儿先看了看满脸倔强的楚宁,又看了看颇不以为然的楚柔,顿了顿,继续说:“还可以拿到山下去卖得钱财……”·“就这猪毛也能卖钱莫要欺俺不认识得钱……”··楚柔的话还没说完,霍蕴书挥手打断,向楚宁问道:“宁儿,你且说说,这小刷如何洁牙如可卖钱”·尽管很生楚柔的气,但楚宁还是分得清人,霍蕴书待她不错,又颇有见识,以后要跟他打交到的地方还很多,楚宁便将牙刷的用途和自己的想法简略的说了一遍。
“依你这般说来,果真要比柳枝和瓜瓤好用,也确是条生财的路子·”霍蕴书想了想,又道:·“我这便去找些人来,尽量多做些小刷出来,正好过几天我要下山一趟,顺道拿去山下的集市上卖来试试。”
霍蕴书想到便做,当即带着孙兴何伍离去,霍晚晴人小鬼大,也跟在后面走了,留下楚柔楚宁两姐妹互相面对··两人相顾无言,见楚柔并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楚宁便自己回了房间,直到第三日霍蕴书要下山的时候才带出来,道是要一并下山。
霍蕴书本想拒绝,但见她已经束起长发,换了一身干练的墨色劲装,背上背着包袝,显然已下定决心的模样,知道自己肯定劝不动,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叫了孙兴何伍跟上来。
霍蕴书却是不知,楚宁在出门前刚刚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定下山之后,就甩掉紫竹寨这些人,去过独闯天涯的好日子,再也不要回到这又穷又破又没人权的贼窝来··晴儿也主动跟了上来,一行人七人,牵着三匹骡马,驼着三石剿好的山蚕丝,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边走边聊,倒也颇为和乐。
霍蕴书读书颇多,也经常在山下行走,算得上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时不时的为楚宁讲讲山下各处的风土人情,又或者奇闻趣事,言谈之间,也涉及到一些自己的想法观感,越发让楚宁觉得此人颇具才学。
行至午时,一行人停下来休息进食,晴儿拿着饼子给楚宁送来,见她眉间颇有郁色,不像先前与霍蕴书聊天时神彩飞扬,便陪着坐在旁边,轻声问道:“二当家,是在想寨子里的事吗”·楚宁自然不能说她在想离开紫竹寨的事,毕竟她前几天才答应了要让全寨人吃上肉。
“我在想,这山下的风景终究是不一样啊”·这一路行来,楚宁终于亲眼看到了这山下的世界,甚至比楚宁想像中要更差·大片大片的沃土良田都已经已经荒芜到野草过腰,偶尔路过一间泥墙茅屋,都已经倒塌得不成屋样,徒然留着四壁,毫无人烟。
便是从这东莱山上下来的这条路,都已经长出了及膝的杂草,偶尔一脚踩下去,踩中的不是路面,而是累累白骨……霍蕴书说,那些白骨的主人,要么是被饿死,要么是被杀死。
山上的风景虽然穷破,但似乎还那么一点底线被守住·可山下的世界却就不一样了,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世界,残酷到没有道德和法律,既便是有,那也只是丛森法则,道德和法律,甚至连食物,都只属于这个世界最顶端的那些人。
所以,要在这样世界上求得生存,是非常的不容易,更何况是像楚柔那样的女子,没有倾世的容貌,也没有惊才绝艳的智慧,不但要照顾自己的亲妹妹,还要兼顾全寨上下数百口,带着他们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所以,要不要原谅她呢尽管楚宁一点都不赞成把压力转化成暴力,再强加到别人身上·不过话又说回来,在紫竹寨里虽然要挨打,虽然没人权,可好歹暂时也没- xing -命之忧啊。
这样一想,楚宁觉得心里平和多了,继无动于衷、袖手旁观之后,独闯天涯的决定,又被她自己作废了··回头正要再跟晴儿说话,,却听晴儿低声说:·“二当家,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可大当家不愿我说。”
“什么事情”楚校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楚柔竟连她这个亲妹妹都瞒着,莫不是想谋财害命吧不对,她现在没有财。
“在二当家醒来的前两天晚上,大当家去山神庙里拜神仙了·”·“什么”楚宁心中一惊,想起自己正是那前两天开始生病的,顿时心中大怒·我去这简直比谋财害命更可恶啊,莫不就是楚柔去求神仙的时候进错了庙拜错了神,所以才把她给坑到这个世界来·虽然理智觉得可能只是场巧合,但感情上,楚宁还是觉得有些无法解释的蹊跷。
“大当家在那里跪了整整一夜,足足磕头三千,把额头都磕破了……”·那时候的楚宁一直昏迷不醒,孙兴何伍二人又因为自己的不仗义感到愧疚,便与心忧如焚的晴儿一同去了神庙。
晴儿三人先拜完,准备离开时,发现了在隔壁磕得满头血的楚柔,这才知道楚柔竟在这里跪了一夜,磕了一夜··楚柔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虽然总是让她不省心,但毕竟是同胞亲妹妹,虽然只是晚了半个时辰出生。
·可惜的是,谁都不知道,这一夜跪求,求回来的人,连她这些磕头人是谁都不认识……·如果楚柔知道会求回来一个连她是谁都不认识的人,她还会愿意去跪这一场,去求这一夜吗·大抵是不愿意的吧毕竟,自己可不是那个虽然作,却义气盈胸,遇难会让同伴先逃的楚宁,也不是那个会将猎物分享给全寨的楚宁。
现在的她,是被那个金钱社会洗礼过的楚宁,是那个总想袖手旁观的自私鬼··“二当家醒来就忘了我们,大当家每次都躲起来偷偷抹眼泪,明明关心你,却躲着不敢见你,每次都趁你睡着了再去看你,她怕你追问她额头上的伤。”
晴儿叨叨絮絮的说着,只到霍蕴书过来宣布起程,才停下来看了一眼楚宁,却见她木然的站在那里,竟有些失魂落魄··跟在队伍后面走许久之后,也一路想了许久,楚宁最后不得不承认,不得不小声的自己告诉自己,说:“楚宁,你错了……”·是的,她错了。
错在明知时空变迁,世界变幻,却依然固守自己,心心恋恋的妄想回到从前··错在明明身份变化,却依然想守着回忆不放手··所以,她错了··彻底错了··她可以固守自己,却不能不容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可以守着回忆,却绝对不可以做到独善其身··……·晴儿没有听到楚宁的那句认错,却隐隐觉得,二寨主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她还来不及多想,便听见霍蕴书在前面说:“蓬莱城到了”·蓬莱城只是一座小村城,因当年汉武帝东巡,在此眺望海中蓬莱山,因此筑城以为名,后来此地的人口逐渐聚集,发展成了小镇的模样,但在十多年前,有大量的海寇在此持续作乱,于是大部份年青力壮的人都逃走,只留下一些老少弱孺在此等死,最后连官府的官史都不敢在此停留,几近空城。
海寇们见此地再无财物和壮丁可劫,便不再兴风作浪,又因此地近海,有城池房屋,方便海寇们上岸休息,一来二去,便成了海寇们来去自由的第二个窝点··而原本从此地逃出去的青壮们,部份上了东莱山,成为了山贼,他们本与这些海寇们有着血深仇,但在食物和金钱的作用下,所有的仇恨都被淡化,互相妥协之下,将此地变成了交易之地。
他们互相之间交易着各种山海货物,但这些交易需要非常多的人力,那些原本被留下等死的人有了一线生机,他们为这些海寇山贼卖命卖力求存,十多年下来,老的弱的已死,而那些少的多数已经长大娶妻生子,再度让这个凋零的城市有了生机。
如今的蓬莱城的人口将近两千,又没有官府的管控和盘剥,异地的行商坐贾得到了消息,带着各式各样的货物和目的来此,竟然让此地逐渐繁华起来··白家是最早来到蓬莱的商贾之一,他们一来,就在此地接连开起了各类店铺,并且迅速站稳了脚根,不管是山上来的还是海里来的,都会给他们三分颜面,而像紫竹寨这种夹缝求存的小山寨,更是将他们视作了衣食父母。
霍蕴书与白家丝绸店的掌柜很熟悉,那掌柜同样姓霍,单名昱,霍蕴书管他叫三叔,说是自己的远房亲戚,两人一见面就亲切的喧寒不停,直到霍蕴书将楚宁介绍给霍昱之后,三人才正式谈起这次蚕丝的交易来。
霍昱亲自验了这批蚕丝的成色,最后开出六贯钱的价格,让霍蕴书连说了好几次感谢,似乎这价格已经极好,但以楚宁参照自己那粗浅历史知识来折算,却发现这个价格,竟是连全寨人最基本的人工钱都没赚回来。
楚宁本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疑问和意见,却很快便被霍蕴书支使到店铺的后面找账房领钱,如此一来,她也只好作罢··支走了楚宁和其他几人,铺子里就只留下了霍蕴书和霍昱两人,霍蕴书先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了两个木匣送到霍昱面前,只说是小小心意,答谢霍昱这些年来对紫竹寨的照看。
霍昱笑纳,当常便打开了其中一个,却见里面竟只是一支小毛刷,不禁有些奇怪的看了霍蕴书一眼,他知道霍蕴书向来行事稳重,定然不会冒冒然的给自己送这个寻常东西。
果然,霍蕴书很快便给他解释了一番这个小毛刷的用途和作用,乍听之下,霍昱不禁啧啧出声,连连追问:“蕴书,我怎么瞧着这东西,都只是一支木柄猪鬃的小毛刷,怎的会有你所说的那作用竟然还能防止牙疾”·霍昱反复的看了好几遍,再放到鼻间仔细闻了闻,道:“用的是猪鬃毛,可闻起来非但没有猪豚那等脏物的臭味,反而隐有稻米的清香……”·任由他以各种方法查验和追问,霍蕴书就是笑而不答,直到后来,霍昱竟然端来了水和青盐,当场试了试,仔细感觉了半晌,方才信以为真,并连连赞道:“如此小东西,用起来却比那柳枝瓜瓤方便又舒服,即便是不能防止牙疾,却也是用得。”
又将那只牙刷反复查看了许久,霍昱方才郑重的装回盒子,回过神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看着霍蕴书的双眼,满脸严肃道:“蕴书,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霍蕴书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咬牙说了出来:“三叔,我想离开离开东莱。”
“所以,你便想用这小小毛……牙刷,为紫竹寨换条后路”霍昱显然知道他要去哪里,眼里担忧又不舍,劝道:“你现在膝下有儿有女,就不能替他们着想一下难道非要去涉险才行·”·“三叔,当年你把我从那片血雨腥风里救出来时,我就立下了誓言,终有一天要杀将回去,灭族之仇,不可不报。”
霍蕴书苦涉涩的笑了笑,道:“我听说有杀星降世,起于东北方向……我想去试试……”·“可是晴儿和钰儿呢他们还那么小,他们怎么办”·“有楚家姐妹在,我不担心。
她们都是我看着长大,虽然成不了什么大器,但胜在重情重义,必然会善待晴儿和钰儿·”·“但没了你,她们又怎么可能撑得住紫竹寨”·“所以,这需要三叔帮我照看。”
“我都还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吃饭,又能够帮你照看到什么”霍昱苦苦一笑,目光扫过桌上的两个木匣子,顿时想到了什么,低声说道:“如果你实在要走,那我们不妨借此机会赌一次。”
·“三叔的意思是”·“恰好这几天白大当家在蓬莱,我借着这个机会,带着这牙刷去面见她,让二当家与白当家搭上关系。”
霍昱道:“你想想,以她身为东莱郡三大商贾之一当家人的身份,随便从指缝里漏点出来,不就够紫竹寨上下吃上好久了吗”·对于这个提议,霍蕴书显然也颇为动心,他看了看楚宁离去的方向,却又犹豫起来:“可我听传闻说,那白大当家虽然身为女儿身,却有个‘冷面阎罗’的外号,且酷爱女色,还特在身边养了四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姑娘,供她寻欢作乐……”·“休要听得那些没踪没影的传言。”
霍昱对那白大当家推崇备至,此刻听得霍蕴书这般说来,立刻翻脸道:“即便白当家她当真喜好女色,我也觉得你那二当家安全得紧,怕是轮也轮不着·”··被霍昱这么一说,霍蕴书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万一……万一呢·思来想去,霍蕴书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抱拳拜道:“那就烦请三叔试试。”
正在清点铜钱的楚宁,丝毫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躺了枪,并且还躺得满脸血··她点完铜钱,就见晴儿已经从她的包袱里面掏出了两本纸册,一本扉页上写着‘货册’两字,而另一本写着‘银册’。
晴儿翻开货册,点墨提笔,工整的写上:九月十九日,出蚕丝三石··接着,又在银册上写上:九月十九日,入铜钱六贯整,足六千文··楚宁这才知道,原来晴儿竟然还是紫竹寨的小账房,她立刻上前请教一番,方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的一贯钱,其实并不像楚宁以为的那样,是整一千文,大多数都只有七八百文,因为普通老百姓,大多都数不出十个手指以外的数量,商贾们便利用这一点给自己谋取暴利。
而紫竹寨之所以能够拿到足千文的钱,全靠霍掌柜在里面周旋,所以霍蕴书当时才会感激连连··而且,据晴儿所说,这个世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纸,只是还比较少,且十分贵重,所以只能用在一些比较重要的又需要轻便的地方,比如紫竹寨,就只有账册是用的纸。
· ·第008章· ·这是一间二进大院,白墙青瓦、高檐广屋,在这偏远的蓬莱小城里,端是气派非凡,而更加气派的是,院门上方高悬的那块黑漆金字匾额——白府。
此刻,白府朱门大开,两个守门的青衣小侍躬身而立,将霍掌柜恭敬迎入··霍掌柜虽然已年过不惑,可身子骨还是极为健朗,他快步穿过前庭,又绕过回廊,随后直奔入白府书房。
每隔三个月,都是这蓬莱白府别院最为繁忙的日子,录属这别院下的各个庄园、铺面的当家管事和账房们,都将带着账薄前来面见白府大当家,也就是白府的九姑娘——白夙,向她汇报这个三月的账目及其它事务。
书房内,各当家管事们聚于一堂,整个房间里除了正在汇报的声音之外,就只有白大当家快速拔动算筹的声音·她耳朵里听着管事们的汇报,双目查看着账薄,右手挥笔点墨,左手快速的拔弄着算筹,还间或向面前的当家管事们提出一些疑问或是决策,这招一心多用之法,白大当家简直是练至臻化之境,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丝毫的错漏或是停顿。
霍掌柜是鲜少来这里的,即便是白大当家,他也只是远远的见过两次,更别说是像这种重要日子,他的顶头上司——负责整个蓬莱事务的管事也在这里,而他现在是越级来拜见,如果怀中这物什不能真正的引起大当家的重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还能不继续吃白家的这碗饭,都未尝可知。
想到此,霍掌柜不自觉的在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摸了摸怀里小木盒子,暗自给自己打气,他觉得,只要白大当家看上一眼,定然能够明白这小小物什背后的惊天利益,而自己,及有可能借此机会一步登天,即便是升任管事,也未尝不可能。
霍掌柜心里如此想着,守在门旁两侧的四名美貌侍女立刻上前,熟练的替他将衣饰整理得一丝不苟,又端来了温水和- shi -巾,让霍掌柜洗尽了脸和手,方才推开书房的门,将他引入其内。
往日这个时候是鲜少被人打搅的,此刻房门骤开,引得书房里众人的都看向了这边,包括眉头微皱的白大当家··即便是霍掌柜已经在心里给自己鼓足了勇气,但当他感觉到,那端坐书案后面的年轻白衣女子,正微冷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立刻就觉得紧张起来,紧张到连用眼角余光偷看这位女当家的小动作都不敢做。
就在这时,府里威信素来颇高的杜大管事开了口,向那白大当家介绍道:“大当家,这位是蓬莱丝绸铺子里的霍掌柜,说是有要事上禀,非得亲自见到您才说·”·听得此言,霍掌柜暗自松了口气,一边想着自己往日节衣缩食送出去的节礼到底没白送,一边不敢再多耽误半分,当即上前弯腰作辑,随后捧出一只小木盒,恭敬说道:“小人霍昱见过大当家。
小人之所以斗胆前来,是因为这几日发现有人在城里置卖新鲜物什,小人心里好奇,便去凑趣了一番,发现那人将此物吹嘘得万分神奇·小人见识短浅,虽不解内情,却也觉得此物颇为神异……”·霍掌柜说着,便将那木盒打开,见里面装着的只是一支宽约一指,长愈二指的小毛刷,众人先是不解,随后半怒,觉得这霍掌柜一把年纪当真是活回去了,竟然拿着这等寻常事物来现眼。
谁都能看出,这毛刷就是在木条上面钻了几个小孔,再以细线穿入惯见的猪鬃制成··这种毛刷,随处可见,再大些便可以用来刷马洗衣,这除了小了些,哪有何神奇之处·更有人出笑道:“霍掌柜,你这物什我却也是见过,这几日不都是个小姑娘在城里在卖么还夸下海口说,长久使用这小小毛刷洁牙,不但可以令人口齿生香,还可让人不生牙虫,不患牙疾……难道你便信了竟然还带着来面见大当家……”·“简直荒谬至极”还不待霍掌柜说话,他的上峰,刘管事便开口怒斥道:“此乃猪鬃所制,众所周知,猪豕肮脏至极,其毛更甚,如何入得了口怎可能口齿生香”·被刘管事这么喝斥,霍掌柜不禁有些惶恐,却仍然辩解道:“那人说,此物乃是神仙入梦授与之术,已经被他施了仙法,鬃毛洁净无比,所以才能治得牙疾”·即使是在楚宁以前的那个世界,长驻牙的人也比比皆是,更何况是现在这个卫生条件极差的年代,虽然人们早就已经有想出办法,用柳枝和青盐来清洁口腔牙齿,但依然有不少人会长蛀牙,更是有少不人死在了牙疾之下。
故此,霍掌柜这么说,在场诸人虽然并不尽信那神仙入梦之说,但部份头脑灵活的人,却已经从里面看见了商机,顿时明白这霍掌柜为何敢冒着触怒“冷面阎罗”的风险,来当面表述。
更是有人后悔至极,只恨自己只将这视作寻常,竟让霍昱这老儿抢了个机会···霍掌柜说完,便听见周遭的掌柜执事们低声议论纷纷,那高座于首位的冷面女子微微思索了片刻,她身旁的侍女已经上前,接过了霍掌柜手中的小毛刷退出书房,约半盏茶的功夫,她回来便对白大当家耳语了一番,想必是亲自试用过了。
白大当家听罢,推开面前账薄,朝在场众管事道:“今日便到此为止罢,诸位明天再来,至于这牙……牙刷之事,便由本当家亲自过问,你等只需守紧唇舌即可。”
说完,众管事、执事与账房们都纷纷告辞离去,霍掌柜跟在众人身后准备离开,却听见大当家唤住了他,并让人准备了两乘软轿,要与他一同去见见那个卖牙刷的人。
闻言,霍掌柜大喜,连连拜谢,这可是连白大当家心腹十八执事都没有的过的殊荣,如今竟然落到了他头上,这岂不正是一步登天·霍掌柜很快便将心里的欢喜按奈住,小心翼翼的座在雪白软轿上,跟着白大当家来到了东市,远远的便瞧见数十人在一张巨大木桌前排起了长队。
大桌的后面,坐着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少女,正拿着两本薄册不停的写着什么,随着她每记一笔,站在大桌左边的少年,便收下一份铜钱清点,右边的少年则递出一个小木盒。
就在一切井然有序的时行时,队伍的后面突然跑出来了一个身穿短打、肩搭布巾,一副小二打扮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手里捧着一大堆铜钱,急急忙忙跑上前来,直接将铜钱放到那桌上,喘着粗气道:“快快给我来一支五支我家客舍有位公子正在急等此物……”·“即便是等着,却也有个先来后到。”
那清点铜钱的少年正是何伍,他将桌上的铜钱全都还给了这个小二,并指了指队伍后面的位置,说道:“先去那里排队·”·“可是那位公子很是着急,他们是异地来的客商,只等着买到此物便要上路……”·“王二,难道就你白家店里的客人急不成”那小二话还没说完,正在排队的个矮小老头出声道:“在我萧家店里的客人也是急需此物,且是位官家小娘子,但小老头我也在这里排着队呢,你急什么急”·那小老头话音未落,周遭众皆表赞成,纷纷说得那王二面红耳赤,只好去队伍后面排了个位。
正此时,一位身材魁梧,身悬宝剑的中年大汉路过此地,见得一群人排着长长队伍等着买东西,不禁面露好奇,凑到桌前问道:“两位小哥,你们这里卖的甚好东西怎的这么多人都在等着买”·“这盒子里装的物什名叫‘牙刷’,是神仙入梦,传授与我家主人的神物,只要用此物洁牙,不但可以令人口齿生香,还可让人不生牙虫,不患牙疾。”
何伍口齿伶利的回答完,又笑着道:·“我看大哥相貌堂堂、一表人材,定是个富贵人,不若也买几支这牙刷不但自己可以用,还可以送给父母亲朋好友,不论男女,老少皆宜。
区区十个铜钱的小物什,却能送去健康长寿的大心意,绝对值得”·听这小哥这般一说,那大汉立刻便眉开眼笑的去排队了,周围原来一些还在观望的人,此刻也颇为心动,纷纷跟在了队伍后面。
这一幕幕皆落入了霍掌柜与白大当家的眼里,在霍掌柜看来,却当真以为此物神妙,所以才会引得众人争相购买·可落在白大当家的眼里,却看出了另一个意思··“去‘折柳客栈’。”
清清冷冷的声音乍然响起,两乘软轿立刻转了方向去西市··这所客栈不大,不过是一座两进的青瓦小院,但对于蓬莱这么个边海小城而言,却也是个相当雅致的地方了,只要进得门来,花上些铜钱,就能够叫上几道小菜一壶好酒,在大堂边吃菜喝酒边听那说书先生讲些有趣的故事。
白夙的到来虽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她在下轿前,就已带上了帷帽,很快就被店中的掌柜迎入了里间,倒也没有引起轰动··透过里面的薄纱窗阁,白夙将大堂中的情况尽收眼底,微微扫视一番,便将目光落在了一张临街的客座上。
客座不大,两人对座,其中一人是个年过而立的男子,他穿着一件直裾深衣,外罩半臂衫,一头长发被他用木簪整齐的束在头顶,乍看起来文质彬彬,不论是气质还是气势,都颇为不凡。
不过,更让吸引白夙注意力的,却是他对面的那个年轻女子··此女约莫二八年华,身着一件寻常的墨色交领劲装,腰系宽带,三千长发仅以丝绦束顶垂于脑后,虽然面颊偏瘦,有几分显幼,但在杨眉谈笑间,她星目流转、英气横生,亦是颇具风采。
此刻,她面带浅笑,正凝神静听,那说书先生正说道:“想那宁家也是富贾之家,虽然父母长辈皆死于十数前年的那场寇乱,可留下的田地,去也足够两位小娘子谋生,多年积攒下来,也是颇有盈余。”
“却怎知,那宁家妹妹竟在即将出嫁的当口,患上了牙疾,非但口齿臭不可闻,还日夜疼痛,疼得那连眼泪都流尽,疼得连家财都散尽,请了数个郎中,皆是束手无策,道是竟有- xing -命之危……”·说到最是紧张处,说书先生便停了下来,将一个木盘放到自己的桌前,将周遭的笑骂声皆置于耳后,含笑不语。
那女子显然听得正是兴起,立刻便掏出了几枚铜钱放进了说书先生的木盘,含笑问道:“后来呢后来那宁二姑娘可有治好牙疾又解了- xing -命之危”·不只是那姑娘,周遭众人也是听得正入神,见说书先生竟生生停止,纷纷笑骂着掏出一两个铜钱,扔到那说书先生的木盘。
那说书先生眼见钱已收得差不多,才继续道:“那宁家姐姐是个重情义的,眼见家财散也无法医治妹妹的牙疾,无奈之下,便去了东莱山神庙里求神仙·”·“神仙可都是在天上,哪有那么容易瞧见人间疾苦”·“于是,宁家姐姐就跪在那庙里的神像前,一直跪了七天七夜,磕了整整七天七夜的头。”
“宁家姐姐跪坏了膝盖,磕破了头,那鲜血流得满地都是,终于用感动了天上的神仙·于是,那神仙便潜入妹妹的梦中,传授了用猪鬃制成牙刷的手艺,又传下了给猪鬃除脏却臭的法术。”
·听到此,那劲装女子抿嘴一笑,正要与对面那中年男子一同离去,却在起身间,被人拦住了去路··“宁姑娘,不知可有闲暇”拦路的人正是霍掌柜,他悄悄朝那楚宁使了一个眼色,接着才道:·“我东家在此,想邀姑娘一叙,不知方便否”·楚宁会意的眨了眨眼,道:“你东家是何人怎的这般冒然相邀可有名帖”·霍掌柜双手捧上名帖,楚宁随意看了一眼,见上面就写着‘东莱郡白氏家主白夙’等字样,随手便交给了霍蕴书,跟着霍掌柜一进了客栈的里间。
“在下楚宁,见过白当家·”·方才进得门来,便见一眉目清冷的白衣女子端坐主位,楚宁便抱拳拜见,她还没有名帖,即使是有名帖,她也不知该上面给自己写个什么身份才好,总不可能直接写:东莱山紫竹寨二当家楚宁……·介绍完自己的名字,楚宁便在心里想着接下来措词,这是她第一次与古代人谈生意,不知道像往常那样先喧寒再绕弯子,对方能不能听得明白。
正想着,便见白夙同样拱了拱手见礼请她入座,接着便说:“今日,白某另有要事待办,只得半刻的空闲,还请姑娘直爽些·”·没料想到白夙竟是连开场话都省了,楚宁微微惊讶,随后抿嘴一笑,心中暗道:看来,她这传闻中的‘冷面阎罗’之名,还当真是名符其实,若是她将这宽袍广袖换成西服衬衫,再踩上恨天高,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霸道冷酷总裁。
而且,还是个拥有纯正御姐音的那种,简直就是晋江百合文里面绝对女主角,没有之一·“既然白当家如此直爽,那楚某也不客气了·”·楚宁落落入坐,从霍蕴书手上接过一个木匣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册,开始介绍起自己的产品来,道:“楚某自幼便患了牙疾,耗尽家财、久治不愈,家姐……’·就在楚宁侃侃而谈,想把这个姐妹情深,神仙感动、入梦授艺的故事讲完,却没料想到,白夙只听她讲了个开头,便蹙着眉头,以指尖扣了扣桌。
见得白夙如此举动,她身旁侍女手很快便拿出了一个薄册,缓缓念道:“姑娘姓楚,单名一个‘宁’字,年方二八,真实身份乃东莱山上紫竹寨二当家,你是有个姐姐不假,她确实在近段时间去山神庙里拜过神,却不是因你得了牙疾,而是因为一个月之前,你与青龙寨的人争斗,被打伤了头颅,几乎命丧黄泉……”·白夙淡淡的看了楚宁一眼,道:“请讲真话”·“……”楚宁尴尬一笑,没想到自己遮遮掩掩的身份,其实早就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幸好她不是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人,脸皮也够厚,轻声咳一声,也就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如白当家所见所闻,某虽然得了这‘牙刷’的制作手艺,但因身份所限,所以想与白当家合作。”
“宁姑娘是想怎样合作”·“由我紫竹寨负责制作,白当家的店铺里负责售卖·”·“绝然不可·”白夙一听,连利益的分配方法都不再问,直接拒绝道:“白某瞧过你所制作的那牙刷,木柄、猪鬃,皆是寻常之物,尽管此刻被你造势说得天花乱坠,但不出三月,必然就会被人仿制出来,届时,我又何须再与紫竹寨合作”·楚宁知道她的是事实,于是直接开门见山的问:“以白当家看来,当如何行事”·“依白某想来,作价五十贯铜钱,买下你这牙刷的制作方法。”
白夙丝毫都不拖泥带水的开出价码··“白当家的价码开得如此狠心,想来是无意于这庄生意了·”楚宁笑笑道:“楚某的底价是五百贯的现钱,或者同等价值的米粮。”
“宁姑娘,你是明白人·这制刷的事情其实很简单,白某也知晓,你想卖的其实是那去味除臭防腐的技巧,但这些技巧,迟早都会被流传,即便不被流传,也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白夙认真道:“五百贯太多,如果你再替白某教会十个工匠,一百贯是个很适合的价格·”·“一百贯虽然听着还不错,但白当家也应该了解过,我们来蓬莱不过三日,这短短三日间,蓬莱城上下两千余口,几乎尽半人都有购买。
除却本钱和人工费用之外,五贯钱的纯利润是必然的·”楚宁说道:“这还只是蓬莱这偏远小城,像黄县、掖县这些万人大县城的利润,就可想而知了,更何况在县城之外,还有州郡……如若全天下的人,每人都使用这牙刷,其中利润,白当家可有想过”·在这个时代,一贯足一千文铜钱,大约可以买到两石多的粮食,折算成楚宁之前那个世界的重量单位来算,差不多是二百四十斤的粮食,再按照现在这个时代,每日两餐的习俗,足够解决一家四口整月的饱肚需求了。
“所以,白当家若是再执意压价,楚某就不得不怀疑当家的诚意了·” 楚宁正色道:“如果当家的诚意不足,我想,同样身为东莱郡三大商家之一的段家和萧家,应当会更有诚意一些。”
那段家和萧家虽然是与白家并列整个东莱郡前三的大商家,但白家却是这几年间才在白夙手里壮大起来的,那两家一直都将白家视作对头,楚宁若是将这手艺卖给了他们,对白家的影响可谓是不只一点半点。
因此,白夙不得不仔细考虑一下楚宁的价码,看着楚宁,平静道:“白某很有诚意·” ·“始在下眼拙,没能看到白当家的诚意·”·楚宁说完,便站起身来,正要告辞,却听白夙又道:“牙刷这事,只能出价到三百贯,不过,若是楚姑娘愿意,我们还可以谈谈另外一桩事情,若是适合,白某倒是可以开出一个高价。”
楚宁微楞,想了想,并没想到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与白家交易,当即不解问道:“既然如此,请白当家示下,愿闻其详·”··“白某愿以白府大当家的名义,聘请宁姑娘为白府的大执事,责权高于十八执事,仅在大当家之下,可总理白府所有下属商务事宜。”
白夙想了想,又道:“月钱一百贯,宁姑娘若是觉得不合意,我们还可以再谈谈·”·“……”·楚宁只觉得心头狂跳,她没想到,白夙说的另一庄生意,竟然是要请她打工,早知道一百贯钱这么好赚,自己又何必去折腾什么牙刷,搞什么实业,直接跑来找这白夙,做个职业经理人不就行了·其实,若真是要离开紫竹寨,这正是个大好机会,虽然颇为心动,但楚宁想想也就罢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是山贼的身份,连进城都要偷偷摸摸,冒冒然的跑去给一个根本就不了解的老板打工……若这个老板当真只是榨取她的劳动力倒也就罢了,就怕这老板骗了她的人头去领赏,她却还傻乎乎的帮人数钱。
在来的这一路上,楚宁已经考虑得很清楚,对于如今手无缚鸡之力的她而言,紫竹寨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有楚柔她们护着,至少暂时没得- xing -命之忧,即使山上还有老少几百口人要靠她来养活,但这也算不了什么。
白夙一直都在暗中观查着楚宁的神色,此刻见她颇为挣扎犹豫,便说:“若宁姑娘只是担心身份的问题,白某可以帮你解决·”·楚宁闻言,立刻打蛇随棍上问道:“若是几百人的身份问题,白当家也可以解决吗”·“也可。”
白夙嗓音微顿,似乎真的在考虑此事,接着才说:“可先以流民的身份投我白府名下,白某先替他们造籍为部曲,一年后再放良·”·“白当家做生意的手段果然厉害果然名不虚传某虽有小才,却无大用,只能愧谢白大当家的好意了。”
楚宁直接谢拒了白夙的招揽,全然不顾霍蕴书的侧目和震惊,只微微笑道:“不过,牙刷这事,还是就依白当家所言罢·”·“如此……亦可。”
白夙也站起身来,对霍掌柜交代了几句,道是他让回头将丝绸铺子里的事情交接,以后负责协理牙刷之事,又交代客栈的掌柜将钱支领给楚宁,接着便带上楚宁早已写好的牙刷制作工艺手册,匆匆离开客栈,显然是真的另有要事,而非借口。
 ·第009章· ·白夙显然身有要事,在与楚宁简单谈妥后,便带着牙刷的制作说明离去,霍掌柜将她送出客栈,转身回来便眉开眼笑的走过来,朝楚宁笑道:“宁姑娘果然厉害,竟以如此简单的物什,便将这名扬东莱的女当家请了出来,三言两语就谈成了一桩生意”·“还算是在意料之中,原本我预计也是三百贯的底价。”
办完了事情,压在心里许久的大石终于轻松了些,楚宁笑得颇为欢喜,连声赞道:“看来,这白当家除了面冷了些,其实也是个眼光毒辣果断的爽快人,是个能做大事的。”
“这次多亏三叔鼎力相助,否则的话,也不可能成事·”霍蕴书也展颜一笑,又朝霍掌柜施礼拜谢,随后才向楚宁道:“这白当家到底还是有些财大气粗,不过是请个大执事,竟然开出百贯的高价月钱,不过,宁儿你也真是,怎的如此果断拒绝我倒觉得,白当家的提议倒也可行,你先入白府做事,让寨里的兄弟们都寄身部曲,待过些时候再放良出来,正好可以给换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尽管这东莱地界山贼海寇横行,但贼究竟只是贼,再怎么武力横强、衣光鲜亮,也抵挡不住来自世俗众人的眼光,更掩藏不住那些被铭刻在内心最深的自卑感觉··如果这个世界安宁和谐,人人皆温饱无忧、欢笑度日,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贼寇横行·所以,光明正大的身份,是他们在满足温饱之后,最大的渴望。
“不妥”霍蕴书方才说完,楚宁立刻就摇头否决:“白夙虽然是这么说,可若真是这般行事,到时卖身契在她手里,放不放良都是她说了算。
我不能拿全寨人的身家- xing -命,来赌她这个商贾当家的一言九鼎·” ·“宁姑娘说的是虽然白大当家并不是这般无信之人,但人心隔肚皮,防着点总是没错的。”
霍掌柜也凑上来,接过话头道:“蕴书啊,虽然你读的书不少,道理也懂得多,但要说求财谋生的手段,你可比宁姑娘差多喽·”·“想想自老寨主去逝后,紫竹寨在你的打理下虽然还能度日,但哪比得宁姑娘这般,一个念头就赚得数百贯。”
有了白夙离去前的那番交代,霍掌柜笑得满面春风,知道自己管事的位置已经有了着落,连带对楚宁都高看了几眼··几人正说着,那客栈的掌柜走了过来,双手捧着一个约莫尺长的木匣,恭敬送到楚宁面前,说道:“宁姑娘,由于我店暂时没有足够的铜钱,便按白当家的意思,全都兑换成了银锭,烦请清点。”
楚宁不还不懂这个世界的货币兑换,所以直接交给了霍蕴书,霍蕴书打开木匣,接连拿出几个银锭子掂了掂,朝那掌柜点头道:“每锭都是足十两·”·那掌柜边笑道:“是的,每两都是按足千文兑换的。”
说完,霍蕴书就当面清点,这一点才发现,箱子里面竟然有三十三个银锭,和一块足三两三钱重的碎银,也就是说,此刻收到的银钱,比先前楚宁与白夙谈定的价钱,多了三十三两三钱。
“郎君,这非是小人点错了数·”那掌柜见霍蕴书正要问话,便抢先道:“这是方才白当家离去前特意交代的,说是恰好可以凑个吉利数,预祝各位将来生意兴隆。
还让小人转告宁姑娘,说这笔钱财非是交易添头,权因欣赏宁姑娘的才华,只希望姑娘将来若是改变主意,可以考虑大当家的提议·”·竟然祝一群山贼生意兴隆,这简直就是……·“既然如此,那楚宁便领了她这份情谊,若我楚宁将来要从事商贾,必入白府大门”楚宁忍住想在额头上画三条黑线的冲动,一本正经的抱拳作揖,让霍蕴书将银匣收起后,再从自己的钱袋里掏出了一把铜钱,塞给那个客栈掌柜,笑道:“晚辈初来此地,想在此地采买一些粮食,但听闻此地有些不太平,所以,想请前辈指点一二。”
·自从楚宁知道这蓬莱城是个贼窝后,便一直心存担忧,更何况她这几天在城里闹出了这么大的阵势,只怕早就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被惦记··三百多两银子说着不多,却足楚宁够买下百多亩土地良田,再请上几个细户耕种,做个一生无忧的地主婆。
如果全都换成粮食的话,能买好几万斤,够紫竹寨上下三百口吃上大半年,所以,谁都不敢大意··霍蕴书自然也知道这背后的风险,但他从前经手的都只是些蚊子肉,还入不得那些人的眼,也没跟那些人打过交道,更没有交情,所以,得趁现在就摸清情况,不然出了这个店门,不见得这些银子还跟着二当家姓楚。
那掌柜麻利的收下铜钱,拈须笑了笑,让身后的账房拿了一锭新的银锭出来,翻过底面指着下面的一行字道:“还请宁姑娘放心,只要是我白家出来的银锭,下面都有白家的印记,小小毛贼们,却是不敢动。”
楚宁接过来一看,果然看见上面刻着‘东莱白氏铸银’几个大字·顿时深刻领悟,原来,不管出不出这客栈大门,银子都没跟她姓楚··既然知道这笔银子比较安全了,楚宁等人也就不再多作停留,又在霍昱的带领下,直接就去白家的粮店,一口气就定了一百石的米粮,不禁让楚宁生出了几分爆发户财大气粗的感觉。
付过银钱后,霍蕴书便守在店里,等着掌柜唤人将粮食从仓库搬出来,楚宁在霍掌柜的带领下,将蓬莱城里好好参观了一回,才发现,在这座小城里的大半店铺,竟然都是白家名下的生意,从丝绸衣布絮帛到客舍食肆到米粮店,甚至连粗盐和各种农副产品,都是尽有皆有。
想那白当家年不过双十,却已执掌起偌大的家业,楚宁佩服又好奇问道:“白府一直以来,都是是做这些营生吗”·“自然不是,以前,老当家还在的时候,白府只做些粮食丝绸方面的生意,自从四年前,大当家回来执掌家业后,就开始涉足各行各业,便是因为她,白府才会在这短短几年间扩大数倍有余,挤身东莱商贾的前三位。”
霍昱边说边笑,笑得与焉有荣:“听说,连新到任的东莱太守蒋大人,都对白家高看几眼,还给白家赐了幅墨宝·”·在霍昱看来,东莱太守已经是个很大的官了,而能被这样大官看中的白家,当然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存在。
但在楚宁眼里,太守这两个字不过仅仅只是官衔,她根本就不知道是大是小,所以,也就无法通过这方面来评估整个白家的实力了··虽然无法正确的凭估白家整体的实力,但并不防碍楚宁对白夙的评价,特别是曾经身为一个集团首领的楚宁,她非常清楚,一个能在初初执掌家业,以仅仅不到四年时间,就能家族产业扩大数倍,所拥有的是怎样的眼光头脑和魄力。
“说起来,白当家也是个可怜人·”霍昱显然是白夙最忠实的粉丝,全然不顾此刻是在跟一个山贼头子说话,更没注意到这个山贼头子,是他侄儿的顶头上司,只顾着给自己家老板老广告:·“生母只个妾室不说,还在十岁那年,被嫡母发卖出去。”
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富家千金振兴家业,向着星辰大海征途前进的奋斗史,没想到却剧情突变,似乎变成了嫡庶宅斗风,让楚宁不禁奇问道:“既然在十岁那年被卖了,她又怎么回来做了当家人呢”·“全因老当家临去前,将日子过得太快活,妻妾儿女众多。”
霍昱叹道:“老家主有过两位正妻,各自生下了大爷和三爷两位嫡子,但大爷的生母早已去逝多年,三爷的生母还在,占着个名份,所以谁也斗不过谁,大少爷一狠心,就将当年被发卖的妹妹接了回来。”
“那大爷和三爷可还健在”楚宁顿时更好奇了,追问道:“白姑娘又是如何坐上当家之位的”·“她怎么坐上当家之位的我却不清楚,不过老当家的那些妻妾子女,却都还健在,大爷和三爷,更是常年争锋相对……”霍昱说的不禁感概起来:“说来也奇怪,别人家的最忌的便是这家宅相斗,一斗便是倾家荡产,可这白家,却是越斗越兴旺……宁姑娘,你说,这却是怎回事”·楚宁想了想,心中已有计较,却并没说出来,眼看着已经到了东市,见那边支着椅桌卖牙刷的几人正在收拾东西,遂上前笑着问道:“晴儿,今天的收成如何”·晴儿不假思索便道:“共计卖出三百四十六支,得三千四百六十钱。”
所以,楚宁跟白夙说,她这几天卖了上千支,根本就是随口说大话,一头野猪的毛怎么可能做出上千支牙刷来,做三百多支都还很勉强··“方才还卖了制刷手艺,得钱三百贯。”
这三百贯将被楚宁拿出来算入紫竹寨的公账,而另外的三十三贯是白夙的添头,楚宁决定将它占为私有··晴儿一听,便麻利的翻开银册和货册,先在货册上记了一笔:出制刷手艺,接着在银册上记了一笔:入钱三百贯整,足三十万钱。
这是楚宁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正式接触这个时代的记账法,他们将记出入货品的薄册叫‘货册’,记出入的银钱的薄册一般被叫作‘银册’,高处写入账,低处写出账,再将转账和现金交易记录办法稍有区别。
在楚宁的印象中,这种记账方法的名称,应该是叫三角记账法,是种比较简单记法,却包涵了单式和复式会计两个方案,一套账目的记录,分为入账、出账和往来薄··不过,说到底,依然还是流水账。
想到此,楚宁顿时起了考量自己这个小账房的心思,便道:“买了一百石的米粮,每石四百八十钱·”·晴儿立刻在银、货两册分别写到:入米粮一百石,出四十八贯。
“付了孙兴何伍他们做牙刷的工钱两贯·”·晴儿在银册上写到:出工钱,两贯··“野狼寨半年前找我们借了八贯钱,本当家今晚就拿剑去找他要回来。”
晴儿又在银册上写到:出八贯,入八贯··“本当家今天一共赚了多少钱”··“两百五十三贯,又四百六十钱·”·“野狼寨要回来的那八贯呢”·“那八贯钱本就是当家借他的,如今要回来,自然不能算是赚。”
晴儿说着,想了想,劝道:“二当家,既然是拿着剑去要的债,那就应该多要几分利息,如此才是赚了·”·“……”·果然不愧是山贼窝里出来的,连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都知道要找人要利息。
·霍昱在一旁听得大笑不止,不停的称赞楚宁,说她有个好账房··笑得楚宁颇为尴尬,只好找点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并打发已经收拾好东西的孙兴何伍两人去将分散出去的人都找回来,吃饱喝足后,一行人赶着骡车,推着粮食打道回山寨。
就在楚宁等人推着粮食回寨的时候,一年轻男子面色- yin -沉的从白府别院走了出来,白夙则在书房,边看着手里的账册,边听着她的侍女青墨说话:“大当家,若青书她们知道,自己竟然被个小山贼头子给比下去了,会不会被气得想吐血”·青棋、青书、青墨、青画四人,都是白夙最重视的心腹,只是青墨的年纪还小,平时随侍在白夙左右,而另外三人,则早就被放出去坐镇一方。
所以,目前只有青墨知道,白夙想在十八执事上面,再添一个大执事··白夙放下账册,见青墨面上颇为不以为然,显然她很不满意自己突然被人比下去的事实,于是告戒道:“青墨,你莫要小瞧那姑娘,就凭她这今日的所作所为,你们都没识破,就足已认明她能够担得起大执事之职。”
“可她今日不是在客店里听书吗除此之外,她做了什么事情没有被我们识破的事情”青墨虽然觉得不以为意,但听白当家如此说来,还是仔细想了想,倒是真的被她想起了一点:“大当家是指,那贼头子买通说书先生,让他讲了神仙入梦的故事吗可那不是已经被大当家您拆穿那是骗人的吗”·“你觉得那个故事,仅仅只是她编出来骗人的”白夙摇摇头,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心腹,耐心讲解道:“不仅仅只是这样,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说书先生之外,你还看到了什么”·“除了说书先生之外,那就只有之前看到的小二,佩剑大汉,和那个萧家客店的小老头……还有很多在排队的人。”
“所以,大当家的意思是说,这些人都是她找人假扮的让自己人去买自己的货”青墨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自己摇着头否定自己:“那个小二是我白家客栈的,那个小老头,是萧家客店的,他们背后都同样有个公子娘子急着买去用……还有那个佩剑大汉,明明是路过的,却突然凑了上去……”·“可是,当家的,她这样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呀,我们以前不也这么做过么”·青墨到底还是年轻了些,还看不透事情的表像,可白夙身为整个白氏一族的当家人,她早就已经看透了这浅薄的表面。
事实上,对于她们这些商贾而言,找人买自己的东西的确不特别,但如楚宁那样,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那就很特别了··先是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故事的开篇是与父母的生离死别,中间讲的是人生头等大事,结尾是姐妹情深。
表面上听来,亲情、爱情、手足情,人生最美好的三种感情,都被包涵在这个故事里,可实际上,这个故事要表达的意思却只有一个——如果没有牙刷,你有可能会娶(嫁)到一个患有牙疾之人,有可能她(他)的口齿臭不可闻,有可能要忍受她(他)疼痛的日夜哭嚎,甚至有可能让你在散尽家财之后,一命呜呼人财两失……·所以,只要这个故事还存在一天,牙刷之名就在世间流传一天。
所以,这是一个有毒的故事·所以,爱她,就先送牙刷·……·而除了这人故事之外,她也将寻常商家惯用的手段玩得更高筹。
比如,那个不排队的店小二是她白家折柳客栈的人,又比如那个骂小二不排队的小老头,是萧家的人··可谁都知道,在这东莱郡里,萧白两家是对手,两家互下黑手早就已经成了惯例,底下的人又有几个见面不互掐的而这两个人更是为了买支小小的牙刷就当众掐起来,还扯出了萧白两家的名头。
知道的人就清楚,这两人是在替别人买,可不知道的,岂不是会在心里想——这牙刷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么神奇是不是真的可治牙疾否则的话,怎么可能萧白两家竟会同时派人来买·一般商贾请的托请的只是个人或者几个人,可楚宁却是拉上了两个家财万贯、赫赫有名的两个大家族,更重要的是,萧家老爷是真的患有牙疾。
那个小二和老头,都只是两大家族里最底端的一层人,只要几个铜钱就能支使他们,而他们自己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更不会知道,自己这几句无意的争执,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利益。
或者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回想起这件事情来的时候,还会随口当个趣事笑话讲来给别人听·而这他们又是在客栈做事,见得最多的,就是那些南来北往的客人,若他们随口往那些人耳边说上几句,客人再传给更多的人……·这些都是青墨没想到,也还没明白的,可白夙却是一清二楚,正因为清楚,所以她才想将人请到自己身边来,如果自己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帮手,段家和萧家又算什么一个东莱郡又算什么·这些事情都掰开揉碎,一一讲解给青墨听,但青墨究竟还是年轻了一些,阅历也少了些,听得似懂非懂,又问出了新的疑问:“可是,大当家,如果那宁姑娘真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她怎么何必把手艺卖给白家她都已经把牙刷的名声打响,自己做自己卖,岂不是会更长久,赚得更多”·青墨不知道,在她这么问着白夙的时候,晴儿同样的在问着楚宁。
                        ··作者有话要说:个藏剑的·二当家的牙刷的故事有毒·写完那个故事·朕去连刷了三次牙· ·第010章· ·一行人推着三辆装满粮食的木板车,艰难的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但大家的兴致都很高,一路有说有笑,仿佛丝毫都不觉得疲惫,甚至还将主动想搭把手的楚宁赶开,给她安排了一件特别轻松的活儿——牵着螺马在前面引路。
“二当家,既然我们这牙刷如此好卖,为何却要将这门手艺卖给白家呢是不是以后我们就不能再做牙刷了”·晴儿虽然年纪还很小,但实在是个勤快的姑娘,并且还很会精打细算,这一路行来,楚宁就听着她叨叨絮絮的把未来三个月的花销都已经计算出来,而如果按她的计算方法,这三百两银子,估计够全寨老少吃喝两年以上。
·但很显然的是,这个年少姑娘的忧患意识,已经放到比两年更长远的未来,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并且每次在问完之后,就像个成年人似的发出一声长叹,再满脸可惜的说:“如果能够一直做下去该多好,每个月至少可以赚好几贯钱的利润,再加上剿丝的收入,足够寨子里所有人每顿都吃上饱饭了。”
说话间,又是一声叹息,再配上那幽幽的小眼神,简直让楚宁觉得,似乎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坏事,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罪人··“咳”·虽然牵马比推粮车要轻松许多,但楚宁的背上却背着一大捆被裁剪好的纸笺,十来斤的负重量,再加上这样翻山越岭的徒步,对于一个来自于都市的人而言,不论是心理还是身理上,都是超过负荷的,况且,上山比下山吃力太多,楚宁已经很努力的坚持,但要让她再开口说话,并兼顾替晴儿讲解一些商业知识,却也是力有不逮的事。
勉强的咳了两声,清清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嗓子,楚宁还是决定解释一下自己的想法,但让她很意外的是,一直在后面帮忙推车的霍蕴书却接过了话头··“晴儿,二当家自有她的考量,你莫要只看眼前利益。”
霍蕴书毕竟要见识得多些,且是由他亲自陪着楚宁去见白夙的,他有些明白楚宁的想法,但毕竟也只是一些··在霍蕴书看来,楚宁之所以会卖掉这制刷手艺,主要原因还是出在猪鬃的来源上。
东莱山里从林迭起,虽然颇为广阔,但山猪并不像山蚕那般,满山遍野都是,只要出门就能摘采,即便他们不长期采用山猪鬃,而是自己投入人力和财力去大量的饲养,但最快的回利期也得在半年之后,以紫竹寨目前的情况,能不能熬得过这半年,都还是个大问题。
最为可能的情况就是,紫竹寨好不容易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猪豚长成时,连人带猪都被青龙寨拿下··所以,霍蕴书很是赞成楚宁这般赚上一笔大头就收手·他将自己的想法细细说来,睛儿听得无比认真,她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之所以这般细说,是因为已经有了离去的打算,希望她能够多懂一点,将来就能够多为紫竹寨出一份力。
对于霍蕴书来说,紫竹寨就是他的家,哪怕他必须离开,必须去做一些事情,他依然想在自己离去前,能够将这个家仔细的维护好,这就是他为何一直想将楚家两姐妹扶持起来的原因。
楚宁也听得很认真,她一直都认为霍蕴书是个比较有能力的人,而事实上,霍蕴书可能要比她认为的更厉害一点,除了内务上面的安排毫不含糊外,连眼光也颇具火候··不过,但可惜的是,他少了一些魄力和血- xing -。
在楚宁看来,原来的楚家两姐妹,都没有将紫竹寨扛起来的能力,虽然听说楚柔的武艺很是不错,但身为一个山寨的头领,上下几百人的衣食父母,光靠武力又怎么行呢·相比之下,霍蕴书比楚家两姐妹谁都适合,甚至连晴儿,都要比楚家两姐妹合适,可即便是如此,霍蕴书却依然心甘情愿的退居幕后,做个表面上的不管事的闲散人,可事实上呢如今紫竹寨上下,每个人手上的事情,都是按照他以前安排的套路在走。
所以,如果霍蕴书更有魄力一点,直接坐上紫竹寨当家的位置,说不定紫竹寨根本就不可能陷入如今的境地··当然,这都只是楚宁一厢情愿的看法,她根本就不知道霍蕴书的来历,也不知道霍蕴书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她只是认真的听着霍蕴书的想法,然后再偶尔出声补充,尽量让他们都能清楚自己的想法,毕竟,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还要与这些人一起相处,一起努力生存下去。
在最初的时候,楚宁其实并没有打算要将制刷的方法卖出去,想也过将这事作为在山下谋生的长期打算,还去特意去打听过山下猪豚的价格、和饲养的方法·可等她亲自看到山下地广人稀,生活普遍艰难是时,她就已经明白,自己还没有独吃这碗饭的能力。
所以,她想方设法的将这牙刷之名推广了出去,就是想引起那些比较有实力的商贾注意,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白家,霍蕴书虽然已经拜托了霍昱,但事实上,他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走白家的路子,并没有立刻就把事情告诉楚宁,直到第二天晚上,楚宁请了说书人拍着醒木当街大讲特讲时,霍蕴书才将事情说了出来。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刚见到白夙的时候,楚宁的心里还抱着一些侥幸的心理,以为自己身为来自千年以后的灵魂,会像那些小说里面的主角一般,拥有无比厉害的外挂,可以对这些千年前的人进行智商上的辗压,随便几句话就能够把他们忽悠得团团转,心甘情愿的送上大把银子……·可事实上,却是她差点被千年前的人进行智商上的秒杀,白夙完全不吃她画下的大饼,一眼就看出了制刷手艺的技术- xing -不强,容易被人山寨,更是一个照面就点破了她的身份,却又毫无异色的与她继续谈论交易。
楚宁清楚白夙的意思,白夙表面上只是在点破她的身份,可事实上,却是在宣告和警告——宣告她白家的实力,和对蓬莱乃至整个东莱郡强大的掌控力··“宁儿,你说白大当家揭穿你的身份,是在宣告展示白家的实力,这个我明白,但你说她是在警告……此言从何而来”霍蕴书疑惑问道。
·“霍叔,你仔细想想当时的情况,在那种她稳- cao -胜券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随意提出不下十个的安置方法,比如佃户……”·眼看着离寨子已经不远,楚宁实在走不动了,她将背上的纸笺轻轻的放下,边寻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歇息,其他人也跟着围将过来,边休息边听她的看法。
“但她并没有,直接就提出了部曲·”楚宁道:“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白家的野心之大,他们有自己私铸的银锭,有自己的武力,甚至可以震住东莱群匪和海寇。”
“所以,整个东莱郡都已经成了白家的囊中之物,萧、段两家迟早会被拿下,而这种时候,她又怎么可能容忍得下我们,让我们趟进这混水里面谋利将制刷艺卖这样卖出,的确是我们吃了亏,但形势比人强,对于我们这种只能在夹缝生存的小山寨而言,以目前的实力,又怎么能与白家那种庞然大物相对敌”·楚宁问完,以询视的眼光扫过众人,见众人都低头思考不语,自己便也专心歇息起来。
休息不久,一行人再度起程,皆沉默不语,各自心里都在想着什么,直到将近寨子的时候,晴儿才红着眼眶低声说:“都说一山不容二虎,可紫竹寨又不是老虎,难道偌大个东莱郡,都容不下一个小小的紫竹寨吗”·“听我娘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
一直没说话的孙兴突然摸着脑袋,对晴儿道:“那白当家瞧着是一只冷面虎,二当家像只笑面虎……两个都是母老虎,这东莱郡如何能够容得下”·……·他这是在劝解晴儿吗·顿时,众人皆愣,随后传出捂嘴低笑的声音。
楚宁只好拿眼瞪着孙兴,心中暗想,这孩子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上次拿她的脸跟山猪相提并论,这次更是心直口快,竟然当面都说她是母老虎……合着自己就不是个人·正想着,就听见山寨那边传来了动静。
楚宁抬头一望,便见楚柔提着刀带正在跟人对恃··紧接着就听一粗旷男声道:“楚大当家,夫人的话老子是带到了,听与不听,可都是在你,不过,到时可别怪我野狼寨的汉子们不会怜香惜玉。”
“我呸她是个什么夫人还不就是个被抢来的女人,也敢到紫竹寨面前来撒野,有本事让她自己来,看俺能不能一刀将她劈两断”·“是吗”·楚柔话音未落,便听野狼寨从人身后传来了一道温柔又娇媚的女声。
“奴家就在这里,楚大当家可要来试试”· ·第011章· ·来人很年轻,身着一身嫩柳色的广袖纱衣,腰间袖罢皆缀着精致流苏,行走间衣罢摇曳在地,端是华贵非常。
当然,这只是在楚宁看来颇为年轻,而立之年左右,与楚要穿越之前的年龄颇为相仿,但对于这个世界的女人来说,大多数都已经是子女成群的年龄了··此女面容娇好,身姿如弱柳似扶风,却在行为举止间,都隐隐透露着一种媚视烟行的感觉的,此刻站出来与楚柔对恃,在楚柔那长刀在手的威猛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
“奴家就在这里,楚大当家可要来试试”·她就说了这么一句温柔而娇媚的话,让先前还叫嚣着要将她劈成两断的楚柔失却了言语··眼见楚柔这个窝里横已经被人一句话秒杀,而霍蕴书显然并没有出面的样子,楚宁不得不放下背上的纸笺,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上前拱手道:“敢问姑娘姑何称呼”·“奴家谢云竹。”
那姑娘身姿袅袅的转的身,朝楚宁微微一笑,道:“姑娘如何称呼”·“鄙人姓楚,单名一个宁字·”楚宁回道:“云竹姑娘若是有心,唤我一声‘楚二当家’便可。”
“原来是楚二寨主·”谢云竹展眉一笑,道:“奴家正有一件事情,想与紫竹寨商量,却没想到楚大寨主竟是个如此粗暴之人,还扬言要将奴家劈成两断,只望二寨主能够明白事理一些,对奴家温柔相待……”·这连舌头都不打结的当面告状,再配上楚柔那黑碳一样的脸色,几乎让楚宁差点笑出声来,不过,还是被她忍奈下来,礼貌似的笑道:“那就得看云竹姑娘要商量的是什么事情了。”
“其实就是件小事·”谢云竹道:“奴家来这东莱山这么久,又添为青龙寨的压寨夫人,可怜见地,身旁却连几个伺候的丫环都没有……”·楚宁闻言,挑眉轻问:“所以”·“所以,当奴家听人说,东莱群寨中,唯紫竹寨里老妇弱女多些,便想着来寻几个能用趁手的人。”
“想要几个”·“不多·”谢云竹微微低头,抿嘴微微一笑,羞涩道:“也就你们寨中所有的女子·”·……·什么叫女土匪什么叫女山贼人家这才是专业级别的,相比起来,她楚宁算什么楚柔又算什么整个紫竹寨又算什么·楚宁在心底为自己的不专业叹息,面上却带着微笑,说道:“云竹姑娘的胃口有点大,我寨上下女子不下百人,未知姑娘可养得起否”·谢云竹捂嘴娇笑,回道:“这不是问题,到时把紫竹寨的粮食物什一起运过去便是。”
是眼看着紫竹寨运回了粮食,所以过来趁火打劫,还是真的只是想寻几个侍女,为了那些女子而来·楚宁在心里微微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立刻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女子即便是看起来这么轻浮,与她说话总是带着笑,但那笑意,却从来未及眼底,甚至,楚宁从她这笑容下,看到了刻骨的森寒··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
这也是一个有目的地女人···楚宁在心里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因为,她看到这谢云竹,即使是在与她说着话,可眼神却在楚宁身后聚集起来的竹紫寨人群人寻找。
从希望到失望,再从失望到希望,如此反复循环··所以,她其是来找人,并不是来打劫的·“云竹姑娘这是在为难我·”楚宁不动声色,也不点破谢云竹,只是道:“鄙人既然身为紫竹寨的二寨主,那自然就该为她们负责,她们既然身为我紫竹寨的人,无论如何,却也是不能送给姑娘为丫环仆人的。”
一听此言,谢云竹那娇媚的脸庞立刻变得森寒,冷冷问道:“所以,姑娘的意思是,拒绝”·楚宁毫不动摇,道:“是的。”
“楚二寨主可要好好想想,我身后这些好汉们手中的刀剑,是不是用来吃素的·”·说完,谢云竹后退几步,被野狼寨的贼住保护到了身后,先前那个声音粗旷的男人上前,扬着手中大刀,对着楚宁威协道:“夫人的话,你们可都听清楚了我们手中的刀剑,可不是吃素的”·楚宁一眼瞧去,刀剑没见着几把,却大部份都是长短不一的竹竿、木棍,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聚集起来的紫竹寨众人,手里拎着的菜刀都要比野狼寨的人头多,遂心里放下了大半。
野狼寨出来说话的人,听着声音粗旷,可身材去十分矮小,楚宁目测了一下,参照后世的尺寸,似乎连一米六都没有··楚宁还没说话,楚柔已经忍不住提刀上前,怒喝到:“野狼你难道以为,你那小小寨子几十人,还真能吃下我紫竹寨不行”·那名叫野狼人,一见楚柔上來,就被吓退了一步,失去了原来的气势,由此可见,楚柔不但是在自己妹妹面前暴力,估计在整个东莱山的群匪里,都颇有名气。·见楚柔站了势头,楚宁立刻出声帮腔道:“野狼,你可还记得,半年前,你们寨子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是谁借了你八贯钱活了你野狼寨上下几十条命你这般忘恩负义,你手下的兄弟好汉们都知道吗今- ri -你可以为了青龙寨来对付我紫竹寨,焉知来- ri -你不会为了其它出卖你手下的兄弟”·“对我看你不像是野狼,反而像是白眼狼”·楚家姐妹第一次站到了同一阵线,妹妹负责嘴炮群攻,姐姐挥刀上前肉博,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竟然在一伸手间,便将野狼拎在手里转了个圈,面朝众人道:“野狼寨的好汉们,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们的寨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不要以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一时间,野狼寨数十人间互相对望,各自窃窃私语,却是没有要动手的兆头,由此也可以看出,野狼这个寨主,也是当得十分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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