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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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上)(4)
·“既然事情说来话长,那本校尉就长发短说·”楚宁本来只是与他客气几句,所以才问问来历,此刻听说故事很长,她便没了兴趣,更何况,她的时间非常紧迫,等下还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时间来听王沅德的故事,遂直接道:“本校尉想在县里办间学堂,以教化众人识字、学礼,听闻先生学识不凡,想请先生为本校尉分忧,未知先生意下如何”·王沅德已经到了嘴边的旧事,就这样被楚宁强行压回了心里,但又听楚宁说,是想请他教书育人,心思顿时又活络起来,微微沉吟了片刻,便应承下来。
又与王沅德说了几句闲话,楚宁便目送着他离去,紧接着便带着孙兴何五二人急步走出了营棚,未行多远,方至校场西边的一片空地,便见一个腰挎长刀的汉子,带着一群汉子大声吆喝而来,在那带刀汉子的指挥下,部份人扛着圆木垫地,部份人在前面背着麻绳拖拉,将一块三丈见方的巨大石碑搬运过来。
楚宁眼见着他们将巨石拖到空地旁新建的院落,再将巨石在院落门前立起固定,方才与孙兴何伍三人上前,那挎刀汉子擦了擦额头的大汗,回身禀报道:“启禀校尉大人,属下石东,已将奉命将英雄碑铭刻完成,此次卫民军所有战死之人,已经全部铭刻,共计四百七十七人,请校尉大人检查。”
这次战斗,卫民军自然是没有牺牲这么多人的,只是楚宁当初与王逸报伤亡时随口说了个四成,现在她自然要把戏做足,更何况,她这出戏也并不仅仅只是做给王逸看,更多的是,做给全县城的百姓看。
石碑的正面中央竖刻着‘英雄碑’三个如斗大字,并被漆成了殷红血色·石碑余下的地方,则被刻上了众多人名,字大约半掌,多是‘赵二狗、刘三斤’之类的名字。
在楚宁看完‘英雄碑’之后,那石东便拿来黑色布料,将巨石从头到尾庶挡起来,又将在石东的带领下,进得院门,将里里外外都视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明显漏洞之后,方才放心离开。
前脚才踏进营棚,楚柔后脚便跟了过来,道是已经按楚宁的要求,将军民军重整后,所有能战之人都集合起来··这个营棚搭建得很是简易,但好附近的空地荒土不少,霍蕴书着人将那些空地推平压实,便成了一个足够容纳千余人的校场,后来楚宁在训练之余,又派人在校场的周遭围了一圈木栅栏,如今看起来,倒也有几分军营的样子了。
此刻被楚柔集合起来的人男女皆有,大部份都是已经过训练,并且参过战见过血,其余补充进来的人并不多,虽然只跟着大部队训练的几天,但此刻看来,却也是有模有样。
楚宁按着腰间长剑,从左到右的巡视一遍·眼看着这些曾经衣衫褴褛的山贼,在自己的训练和带领下,如今吃上了饱饭,穿着簇新黑色劲装军服,腰勒宽革带,手腕和腿上,都扎着统一的护腕和护腿,个个手握长/枪,昂首挺胸,英气勃发,不由得暗自点了点头。
但点头不代表就是满意,只是楚宁现在时间紧要,恨不得一天当作两天用,连那英魂祠都是两日前才建好,更别说是那‘英雄碑’,连石头都是今天才拉过来立上……·一切都是仓促行事,好在她手里现在有粮,卫民军以外的事情,又有白夙照看着安顿着,修路的开工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所以她才敢在这当口,来费心弄什么‘英魂祠’和‘英雄碑’。
·正要开口讲几句话语,却听得背后有人声传来,楚宁回头一看,却见是县尊王逸和管事王长福正在与堆蕴书说话,两个说话便,又从王长福身后的轿中走出一人来,正是王逸。
楚宁还没走近,那王逸已经提着官袍下罢主动迎来,满脸笑容道:“这才旬日未见,楚校尉却越发英姿飒爽,本官远远瞧着,还当是那云侯复生……”·“县尊大人过誉了楚宁何敢当得如此缪赞”楚宁抱拳见礼,两人又互夸了几句,还没夸过瘾,贾沛便带着过来拜见,道是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随着贾沛之后,人来得越来越多,有县里地主大户,也有行商坐贾,有衣不蔽体的街头乞丐,也有身受贼灾的难民··在霍蕴书提前安排下,这些人都被引到了英雄碑前的空地上,楚宁陪着王逸又聊了一阵的民生民情问题,眼看着外面已经围了不下数百人,便下令大戏开始。
不知何时,英雄碑前已经搭起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台,霍蕴书当先走上台,暗自数了数,发现台下短短时间已经聚集了千余百姓,不禁向贾沛投去了一抹异样目光,他知道贾沛近来带领着亲族弟子,四处讲说‘卫民军大战海寇’的故事,却不知道,这其实是楚宁早就布下的局,为的就是今天这场戏。
这是一场戏,一场楚宁导演的戏,演给王逸看,演给县里县外的所有人看,更是演给卫民军自己看·霍蕴书简单的作了一个开白场,便将王逸引上台。
王逸上台往下一看,入眼尽皆是一片人头,再配合着不知从哪里开始响起,最后全场哗然的掌声,不禁心中狂跳——这可是他自上任以来,第一次直接面对这么多治下百姓,并且还要发表讲话,若说是不激动,那却是不可能的。
王逸清了清嗓子,双手向下压了压,台下顿时鸦雀无声··“自本官到任以来,时至今日亦不过半年时间,却时常得人提醒,道是海寇凶残,经常登岸来我县烧杀抢掠,劝本官寻处安稳地界早日离去。”
“然,本官自幼熟读圣贤文章,而今又着官袍、食君禄,又怎能为了自身安危,全弃我县子民于不顾”·“万幸,天怜孤苦,降下仙缘,楚宁校尉心怀大义,以女儿之身,率亲族与义民,执竿而起,一举击溃海寇,斩首数百,活捉千余,令其闻风丧胆,连夜登船逃离……”·王逸先是夸了一下自己,又带连带着将楚宁吹捧了一下,最后让随从带了一些从海寇刀下侥幸活下来的人,让他们当众哭诉,带领大家回顾海寇的凶残和可恶。
特别是当有个约莫十来岁的小男孩,在台上哭着讲道:“那海寇抢走了我们家所有的东西,却还威胁我爹娘,让他们再去寻得粮食来,一斗粮食换得一条活命……可我爹后来只寻到了一斗粮食……”·小孩子的父亲只寻到了一斗粮食,他求跪求海寇放条生路,却在海寇的逼迫下,亲手杀了自己父母和的妻子,他将那一斗粮食交给海寇,最后自己撞死墙头,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或许他天真的以为,那海寇收到了粮食,当真会放过他的孩子……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当时不是楚柔带着追兵赶到,他的孩子也同样会命丧黄泉··这就是乱世,没有所谓的仁义道德与律法,有的,只是生和死。
生者,残忍而生,死者,屈辱而死··小男孩的故事方才讲完,台上台下的人都哭声成一片,王逸也听得泪眼婆娑,他抹着眼角下台,换楚宁上场··此时的楚宁,同样一袭黑色劲装,身穿全套皮甲,腰悬三尺长剑,外罩绯色披风,端是英姿飒飒,气势非凡。
白夙与凤九卿,此时也乘着马车来到人群后面,但她没有特意通知楚宁,也没有下车,只是挑开车帘,目光掠过人山人海一眼望去··自楚宁走上台的那一瞬间,九面战鼓齐擂,随着震天鼓声,那一袭绯色披风猎猎翻飞,犹若浴火凤凰,倾刻便会展翅高飞,从此凌云九霄……·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希望明天继续· ·第040章· ·说是九面战鼓, 其实也只有三面是真正的战鼓, 另外两面是从县衙门口拆来的鸣冤鼓, 余下的四面, 则是找的寻常乐鼓来凑数,但好歹, 也总算是凑出了一点气势来。
随着鼓声响起,整齐的脚步声从校场里面传来, 不多时, 便见楚柔腰悬佩刀, 昂首挺胸而来··在楚柔的身后,则是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并行, 而这三个汉子中间, 那个最为壮硕的汉子,则持着一面蓝色旗帜,旗帜的正中央, 则以绣着一个偌大的玄色‘楚’字。
这,便是楚宁这新任陪戎校尉的军旗··这是一面谢云竹忙里抽闲, 随意让几个闲杂人等绣出来的旗帜··它简单、粗糙, 看起来丝毫不像是军旗, 只是随手扯来了一块蓝色布料,在上面绣了一个‘楚’字。
所以,当这面旗帜出现在众人眼里时,在场众人开始交接头耳,纷纷议论起来··“她就是新来的校尉”·“不过一介女儿身, 何敢当军职”·“当年白衣云侯,不也是女儿身”·“可这个女校尉,看着虽然有几分英气,笑起来的时候却很是温和无害……”·“不过,看她胆敢当众登台,胆子倒也不少……”·“说不得,只是好大喜功,喜好排场……”·“也或许是故意想夸耀自己的功劳,想从我等口袋里捞取钱财……”·……·但很快,他们就停止了议论,收起了讽笑。
因为,紧随着在那旗帜的后面而来的军士,改变了他们所有的看法··在校尉旗的后面,四排同样人高马大的军士身着簇新黑色劲装,腰扎宽带,手端缨枪,气势非凡,昂首挺胸阔步而来。
·这是一个异常整齐的队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来到楚宁所站的高台前,整齐有序列队,整齐归一握拳,用力的放在胸口高呼:“参见将主”·楚宁同样右手握拳放在胸口回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以目当徐徐扫过众部下,再看了看远处的那些士族豪绅和更远处的那些庶民,大声道:·“我楚宁身于东莱,长于东莱,从少时牙牙学语到如今二八年岁,耳闻目见,皆是山贼海寇,皆是生死离别,皆是满目疮痍,皆是白骨累累……”·“这十多年来,我东莱郡历经贼祸寇乱无数,多少妻离子别,多少家破人亡,皆是因此而起”·“幸得天地仁慈,幸得圣上英明,将王县尊大人派来我县,给了我楚宁一个机会,也给了我县上下万民一条活路。”
“承蒙县尊大人运筹帷幄,我楚宁携亲族、义民执竿而起,与山贼海寇血战数场,终是斩得贼首七百三十八,活捉一千三百三十六人·”·随着楚宁的声音传来,刘长贵,这个曾经的青龙寨二当家,如今摇身一变,变成了卫民军里的头目,带着一众部下,将一车车用石灰硝制过的人头推到台下空地前。
·京观·这个好大喜功,爱讲究排场的楚校尉,竟然是打算堆京观·在场诸人,从豪绅富户,到庶民难民乞丐,只要在场之人,无不色变·豪绅富户皆是较有见识之辈,此时之所以色、变,则是已然看清台上那年轻女子,柔弱消瘦温和无害的外表下,所隐藏的杀伐与断决·庶民、难民、乞丐们之所以变色,或是因为大仇得报,或是因为亲族有所牵连,或者因为……·楚宁在台上,将他们的行为举止,神情面色尽收眼底。
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也看着那些所潜藏的冷漠与麻林··尽管现在已经是冬天,但那弥漫着死亡的腐朽气味依然很浓烈,楚宁紧握着拳头站在台上,望着台下众人,可依稀间,台下众人那些悲喜交加,冷漠又麻木的神情交织着、变幻着,最后,依稀间变成了那张曾经让她无比熟悉容颜。
隐隐间,她似乎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听见她叹息,听见她低声说:“楚宁,你变了……”·变了吗·是的,变了呢……·楚宁收回目光,看看自己的双手,即使此时白皙无比,可她知道,自己的双手早就已经变成了血红色;她又看了看台下被堆彻起来的人头,再看看楚柔,看看霍蕴书,看了看台下所有人……·是的,我变了,因为,我想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活下去——楚宁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着,然而,目光却有些涣散开来,那些时而让她坚定,时而她挣扎的道义德伦常,又开在心里争斗不休。
涣散的目光掠过台下的众生,停留在那辆雪白而华美的马车上··白夙·她竟然不声不响的也来了·楚宁恍然回神,才发现刘长贵已经堆完京观,台下众人的情绪也稍微平复下来,她轻咳一声,再次开口:“在数次血战中,本校尉的亲族与义民,不顾个人生死,奋勇杀敌,在剿灭青龙寨恶匪和黑胡子恶寇的血战中,共计战死四百七十七人”·“这四百七十七人,英武勇猛,以血肉之躯,杀贼灭寇,护得我县安宁本校尉与县尊大人共议,决定将他们的名字全部都刻上‘英雄碑’,将他们的灵位全都放进‘英魂祠’,让他们永享香火供奉”·楚宁说完,楚柔大声喊道:“敬军礼”·在场所有卫民军的人,包括楚宁和霍蕴书在内,同时握拳,用力的将手放在胸口。
“礼毕”·楚柔喊完,‘唰’的一声拔出腰刀,雪亮的刀刃斜斜指天,原本列队于她身后护旗的四队人,立刻变成两队,分别列于英魂祠前。
与此同时,呜呜咽咽的哭声从营棚的方向传来,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哭声、抽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众人闻声望去,满目竟然皆是老弱妇孺,他们捧着灵位而来,边哭边抹着眼泪,有些人走着走着便倒在地上号啕大哭,引得满场悲痛。
贾沛和陈福都混迹在人群里,贾沛本来是带着人手,想在关键时刻替楚宁扇动气氛,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完全没派上用场··陈福则是被楚宁安排来负责全场安危的,她担心有人会趁机来捣乱,所以暗中埋伏了部份人手,如果有人不开眼的话,正好可以用来当场立威。
好在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几乎没出任何状况,陈福站在人群中,将台上台下的一幕幕清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看到礼毕之后,在灵位被送进英魂祠的时候,楚宁、霍蕴书同时握拳于胸前,微微倾身,直到所有灵位都被送入之后,方才抬起头来。
他看到县尊王逸,在灵位被送进英魂祠的时候,拱手弯腰作揖,同样是直到所有灵位都被送入后,方才直起身来··他也看到,台下观看的人,从最开始的讽笑、不屑一顾、悲哭痛闹、冷漠麻木……直到最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自发的朝着英雄碑,朝着英魂祠,恭敬的弯腰辑拜。
“在这之前,他们都是难民,都是山匪……可现在,他们却都成了英雄,而校尉大人,则是可以让山匪也成为英雄的人……所以,跟着这样的大人,即使是死了也不冤吧……”·仿佛在突然之间,陈福的双眼泪水盈眶,他看着台上校尉大人猎猎飞扬的披风,看着那面蓝色‘楚’字大旗,在心中暗暗说着。
他们这些人山匪,大部份人都是普通农户,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谁又会丢下安稳的日子不过,跑去作恶多端呢·不管他们之前是农户,是难民,是乞丐……都很少得到其他人的尊重,即使是成为了山匪,每个寨子里,经常都有人饿死、病死、被杀死……好点的,用个草席一裹,挖坑埋了,差点的直接扔在荒郊,任野狗啃食,在这里死了,有棺木,有牌位,有墓碑,还有……那受人敬重的英雄之名。
·在那辆华美而雪白马车里,白夙与凤九卿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同样抱拳作辑,发自内心的尊重··“师妹,他们真的是英雄吗”·但在揖拜之后,凤九卿透过车窗,遥遥望着矗立在苍穹与大地之间的英雄碑,神色又有几分迷茫和几分不确定,毕竟,这些人背后那些浸着鲜血的过往,与她所闻所见的英雄,实在相差太远。
白夙同样望着那块被楚宁赋予英雄碑之名的巨石,仿佛凝视,又仿若思索,足足十数息之后,她方才说道:“从某些方面来说,当他们鼓起勇气,握着长/枪与海寇对阵血战,他们就是英雄。”
短短一句话说完,两人之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只有那被风带来的声音时断时续··“我知道,无论是谁,都会畏惧死亡,因为人的- xing -命只有一条,何其珍贵……”·“但事实上,怕死,并不能解决任何事情……怕死,吓不走山贼,赶不走海寇,保护不了你的家人……”·“你越是怕死,山贼海寇就会越发凶狠,他们冲进你们的家中,抢走了你家的粮食、财富,伤害你的亲人……”·“可很多人,却因为怕死,所以忍辱偷生,宁愿沦落成为背景离乡成为难民,宁愿沦落成为跪着乞食的乞丐,也不愿意站起来为自己和亲人报仇雪恨……”·“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报仇,因为你们怕死你们觉得自己弱小,你们觉得自己报不了仇”·“那帮贼寇们会想,反正抢你粮食、财富、女人,你都只会哭着求饶,你都不会反抗……他们不抢你们,抢谁”·“是的就是因为你们觉得自己弱小觉得自己报不了仇,保不了自己的亲人朋友所以他们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来抢你们”·“因为弱小,是罪”·“弱小是让你们如今痛不欲生的大罪”·……·尽管被风吹来的声音时断时续,但依然让马车上的两人听清了七八分,凤九已卿望着那些马逐渐被扇动起的人群,不禁笑说道:“这楚校尉还真是有点意思,这什么样的话,都敢说出来……行事又总是那么出人意料……”·“她每次都能很及时破坏我所有的计划。”
白夙亦看着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的人群,不禁哑然失笑,只是她向来清冷惯了,即使是笑,亦只不过是唇角微动,勾搭勒出一抹轻浅的弧度··· ·第041章· ·“那么, 对于这个胆大妄为的楚校尉, 师妹又是何般看法呢”·“在师姐眼里, 她只是胆大妄为吗”白夙轻轻挑开车帘, 将那言辞越发激昂的年轻女子映入自己深沉如渊海的眸底,随后深思熟虑道:“在我眼里, 迟早有一天,她当乘风而起, 扶摇几万里。”
“当乘风起, 扶摇几万里……”风九卿不自觉的跟着念了一遍, 怔怔的看了白夙一眼,复又望了望楚宁, 道:“还请师妹教我, 何以如此高看此人”·凤九卿知道,自己这个师妹向- xing -子虽然清冷,但素来冷中藏傲, 少时两人曾共评天下风云人物,当时入得白夙之眼的人, 屈指可数。
“师姐可还记得前朝高祖”白夙所说的前朝高祖, 却是前朝汉高主刘邦··夙九卿想也不想, 当即回道:“当然记得·”·强秦二世亡国,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问鼎者不可胜数,互相攻伐兼并, 前朝高祖斩白蛇起义,却没料想,兵弱将寡的前朝高祖,最后却成为了剩下两股最重要的势力之一。
另一股势力,便是西楚霸王项羽·项羽乃楚国名将项燕之孙,勇冠万夫,巨鹿之战后拥兵六十万,亡秦之后称霸王,火烧秦王宫,分封十八王,真可谓是踏马八荒,叱咤九州。
反观前朝高祖,起于微末,初时几遭兵败,四处逃亡,后来也曾与项羽合兵伐秦,最后却为了天下,与西楚霸王共同演绎了一场名垂青史的楚汉之争··“师姐可知,缘何是前朝高祖得了天下”·“前朝高祖虽起于微末,却善任用贤臣能将,除暴安良,体恤百姓,故创下了大汉两百余年的基业……”凤九卿思索道:“我想,大抵是因为前朝高祖‘仁义’罢”·“仁义”·白夙不置可否的将这两字重复一遍,道:“撇开那些歌功颂词的献媚之言,高祖所行,可当真仁义”·“除暴安良,体恤百姓,与民生息……难道当不得仁义二字”·“可除开这些呢高祖虽善用贤臣能将,却视贤臣能将如刀剑,用时百般交好、不遗余力,疑时则弃如敝屐……如此之人,可当得‘仁义’二字”·“依师妹这般说来,前朝高祖,岂不是个自私自利、心狠手辣之辈且凭此得了天下”·凤九卿素来爱读书,之前游历天下,也多是为了增长见闻,寻觅古书旧卷,史册也曾读过诸多,却只当作闲书消磨时光,从来不曾如此深思过,此刻听得白夙如此道来,心中顿时翻了滔天巨浪。
白夙与凤九卿虽然同门数年,却因白夙- xing -格冷淡之故,两人之间鲜少如此深刻交流,此刻谈来,凤九卿吃惊之余,心底却也生出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师妹她……到底还是把自己当作亲近之人来对待罢否则的话,何必与她谈及如此·“《太公》有载,武王问大公曰:殷已亡其三,今可代乎太公曰:知天者不怨天,知己者不怨人。
先谋后事者昌,先事后谋者亡·且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非时而生,是为妄成·故夏条可结,冬冰可释·时难得而可失也。”
白夙却微微垂眸,将凤九卿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高祖之所以仁义,皆不过是因为‘民心’二字·高祖四处逃亡,行仁义,得民心,皆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有处可逃。”
·凤九卿沉声道:“所以,在师妹看来,所有仁义,皆不过是权谋”·“然也·”白夙又看了看那已然煽动起众人,引得众人争相报名从军的新任女校尉,道:“虽不知她是有高人指点,亦或者是与生俱来便通晓此理,但我却敢断言,不出五年,此人必当乘风而起,扶摇九霄。”
凤九卿合上车帘,看着白夙,沉重道:“师妹这是在断言,五年之内,这大庆天下必乱无疑”·“必乱无疑”·白夙亦看着凤九卿,平静道:“常有人说,这八荒六合,皆是男儿天下;踏马九州、纵横四海,皆是男儿意气;然则,我白夙却不以为然。”
“我虽为女儿身,天生孱弱,不得提枪纵马踏寒霜,不得挽弓披甲战苍茫·但,我自负身怀管仲乐毅之才,亦想名刻青史,告知天下苍生,这世间,我曾来过。”
听罢白夙此话,凤九卿久久不语·她素来闲散惯了,游历天下数年,四处寻觅古书旧卷,亦结交过不少名扬四方的才女豪杰,却从来不曾见过像白夙这般,以最生硬、最冰冷、最平静的神色语态,说着自己豪情壮志之人。
这……是那个,她从冰天雪地捡回去,是她那个素来少言寡语的师妹吗谁能料想到,一个向来清冷如冰亦如雪的人,在心底,竟然藏着谈笑纵横千万里,点指江山如画的万丈豪情……·那么我呢在我心底的最深处,藏匿的是什么呢·凤九卿看着不远处,按剑立于英雄碑前,意气风发挑选壮丁的楚校尉,看着依然清冷如昔的师妹白夙,顿时陷入了深思。
白夙也不打扰凤九卿,低声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回了她暂居的客栈··客栈前,有一头带竹笠的青衣劲装男子手提长剑,与客栈前的白家护卫互相僵持,见得白夙的马车,他立刻便迎了上来,微微抱拳道:“小人樊聪,见过九姑娘。”
·白夙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又不懂规矩的站到她身前不足三步的距离,不自觉得蹙眉问道:“阁下可是自郡城而来”·“九姑娘慧眼,小人的确自郡城而来。”
攀聪虽言谈颇为有礼,可举止却极为无礼,神色更是颇为傲倨,丝毫不顾及男女之别,将白夙细细打量之后,方才道:“小人在此久候,只是想替家主传句话给九姑娘。”
白夙步下马车,丝毫也不在意此人的无礼,甚至可以说连他的存在都不在意,径自绕过他身侧,步入客栈大门··正从院急急步迎来,替白夙抱着披风的青墨回头看了攀聪一眼,不耐道:“什么话,快说。”
“秋已过,冬已至,九姑娘是不是忘了什么”·攀聪的话尚未说完,白夙的背影就已消失在他眼前,青墨使人将他拦住,追上白夙的脚步,气愤道:“这人简直太过份了,连名帖都没有,却在门口闹了足足半个时辰,道是要见大当家……”·白夙对青墨的话语置若未闻,反而转移话题问道:“那霍昱可到”·青墨应道:“正在书房候着大当家。”
白夙点点头,带着凤九卿步入书房,便见霍昱端坐椅上,正捧着一本书册读得入神,见得她进来,立刻放下书作揖拜道:“小人霍昱见过大当家·”·白夙罢了罢手,示意他入坐,又从自己的书案上扯过一张纸笺,提笔刷刷写了几行,交给青墨道:“你且准备十贯铜钱,与这封信一起交给那攀聪。”
青墨领命而去,白夙落座案后,对霍昱道:“这些时日以来,本当家琐事缠身,不得空闲,未知霍管事这些时日在工坊,可有甚不趁手的地方”·自白夙从楚宁手上买了制刷之术后,便将这事交给了霍昱去办。
这些时日以来,她忙着与萧段二家斗法,之后又忙着寇患之后的善后事宜,还有筑路的准备工作,也是她亲自带人- cao -持,故忙得·昏天暗地,霍昱这边的事情,倒是被疏忽。
霍昱以为白夙是拐着弯的试探他,然则,他心中坦荡,且在接到传讯时就已做好了准备,立刻便从身旁的布袋中,拿出了几本账册,双手捧起,迟疑着是否要破坏大当家的规矩送到书案。
好在他没有迟疑太久,进来奉茶的侍女便解了他的难处,将账薄送到了白夙的书案上··白夙也不急着翻看账薄,只是将霍昱的行止心收眼底,见他不但事先准备充足,主动上交账册时,亦是神色坦然自若,兼之又懂规矩,遂起了用人之心。
“今日请霍管事前来,却不是为工坊这边的事务,我与你另有要事相商·”·“还请大当家告知属下,所为何事”·“本当家打算自县城筑一条四丈大道到蓬莱,依霍管事之见,当如何行事才好”·霍昱一听,不禁楞住,他当然是听说过筑路之事,却没想到,白夙竟会拿这般紧要的事情,来与他这个新任管事相商,但此刻白夙将问题抛了出来,他也不好吱呜着应付了事,平白错失了个大好机会。
“依属下所见,大当家此举,实乃至仁至义之举·”霍昱起身,理正了衣襟衣袖,恭敬的向白夙作了一个大礼,道:“容属下僭越,替我县百姓谢过大当家的恩义”·霍昱深知白夙不喜这些浮夸之举,但他却需要这些时间来想出对策,好在他事先也得到过消息,前几日他去见霍蕴书时遇到了楚宁,也曾一同聊起过此事,对其中一些事由,也知道些许,当即便道:“近些年来,我东莱百姓水深火热,觉受贼寇之苦,好现在有楚校尉横空出世,又有卫民军的铮铮儿郎,寇乱算是无惧。”
“现已深冬,诸多遭灾之人无家可归,无田可耕,亦无粮可食,大当家于此际筑路,却是大好时机·”见白夙听得认真,霍昱当即侃侃而谈:“依属下浅见,大当家若此际将消息散布,断是不愁苦力使唤……”·霍昱正说着,白夙却突然打断问道:“依霍管事之见,这些筑路苦力,本当家该支多少工钱才算合适”··“啊大当家要给他们工钱”霍昱惊道:“如此时节,天灾人祸,人人皆挣扎求活,莫说是给工钱,只消是一餐能饱肚的糠米,便可换得他们……”·· ·第042章· ·白夙显然不满意霍昱后面的回答, 寻了个借口便将他打发出来, 霍昱事后冷静下来才想清楚, 大当家既然要做仁义之事, 又怎会借此机会落井下石,剥削灾民难民最后所拥有的一把力气呢这事传将出去, 怕是义举不成,反成笑柄。
知道是自己浅见, 犯了个大错, 生生将好事变成了坏事, 霍昱不禁深觉后悔,千方百计的想设法补救, 想来想去, 便想到霍蕴书,当即便直奔卫民军的营棚而去··霍昱赶到营棚时,英雄碑前的人群已经散去, 楚宁正与楚柔正在校场上重新编整卫民军,一千余麾下战兵, 身着簇新军装整整齐齐列队而立, 余下被吸纳入的男女老少, 亦是自发的静坐而待,等着将主大人,亲自宣布自聚众以来的第一次正式整编和奖赏。
整编是由楚宁亲自宣布的,新编制舍弃了之前大队小队的零时编制,而是楚宁根据前世北方戚家军的编制改变而来··新编制以伍为最小编制单位, 每伍战兵5人,指定其中一人为伍长;两伍为一队,设队正一名,火夫一人,共计十二人为一队;队上为旗,每旗辖三队,设旗总一人,共计三十七人;三个旗并为一个局,设局总一人,副局总二人,掌号一人,共计115人;三局合为一个司,设司总一人,副司总二人,警卫、掌号、旗鼓手等七人,共计355人。
 ·比司更大的编制单位为部、营,不过以现在楚宁的情况,还用不到这么大的编制,而且,即使是司级编制,楚宁都不打算现在就保持满额状态··在楚宁宣布新编制时,霍蕴书正低头看着一张纸笺,纸上写满了人名,与楚宁正在宣读的内容完全一样。
陪戎校尉府下辖军部和民部,军部由校卫楚宁直领,民部则由霍蕴书负责··军部下面暂编三个司级的兵力编制,只有第一司保持满员人状态,由楚宁直领;第二司暂时只有两个局级兵力,由刘长贵升任第二司副司总,司总之位暂缺;第三司为预备司,暂时只有一个局级的兵力,由楚柔领任副司总之位。
自大战以后,刘长贵的心里一直都不平静,一方面他对楚宁的手腕和能力感到信服,另一方面,又希望自己能够在这团队里够得到肯定,获得一个好位置·当然,他也明白,凭着自己大战当日,连斩六首的功绩,楚宁肯定不会薄待于他,但是,却没想到,楚宁竟然会把第二司交给他。
·在刘长贵的心里,也是有一本账的,在他的账上,第一司肯定会由楚校尉直领的亲兵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而在楚校尉之下的第二个位置和第三个位置,应该属于楚柔和霍蕴书,所以,他的目标是这个坐上这个团队里的第四或者第五个位置。
然而,他却没想到,楚宁直接把第二个位置交给了他,虽然是副司长之位……但是,现在两个局级兵力由他节制,这却是事实··从楚宁手中接过新的军服、腰牌时,刘长贵忍住了想回头看看楚柔脸色的冲动,用力的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踏着步子归队,方才借着眼角余光扫了楚柔一眼,也顺势看到了列队于楚柔身后的陈福。
在今天之前,刘长贵一直把陈福视为自己的对手,因为陈福的枪术不凡,个人能力实在出众,在在萧玮的那次对战中,他率领着部下突击,斩获多下吓人,刘长贵曾得流言说,怕是有十数首级。
不过现在,刘长贵却是觉得放心了,因为,陈福只是一个归楚柔节制的旗总,手下不过三十余人,与从前相当,并没有升任··除了陈福之外,整个卫民军里的整编非常之大,几乎在之前那几场战斗里有所斩获、功绩的人,都得到了迁升,高者如刘长贵,低者也是武长队正。
而此次调整迁升之中,最大的黑马却不是刘长贵,毕竟他当初在东莱山里时,就已颇具声名,最让人意外的却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这之前,整个卫民军营棚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得那妇人,因为,她之前是营棚里的一个厨娘,似乎是因为活儿干得漂亮,后来被霍蕴书提作了厨房里的娘子头,经常亲自给大家发饭菜,所以,营棚里大部份人都识得她。
但识得,却并不一定让人记得,这妇人之所以会成为一匹大黑马,全因上次与海寇大战之时,她手提两把菜刀,却生生斩下了四个人头,伤人无数,自己连受七处创伤,却毅力于尸山血海,战至最后一刻。
从那天起,整个卫民军里,无人不知晓她的名字——朱二喜··楚宁校尉感朱二喜的英勇,特意将她从厨房里的娘子头,升任成为了训导官··虽然都还不明白,这个训导官到底是负责什么的官,但跟在校尉大人身边做事却是肯定的了,校尉大人身边随便一个位置,那必然是惹人眼红的。
但是,很快就没人眼红朱二喜了,因为,校尉大人宣布了新的喜讯——发军晌和战后奖励··首先是基础军晌,第一司和第二司的战兵,是每人每月八百钱,伍长一千钱,队正一千五百钱,旗总两千钱,副局总两千五百钱,局总三千钱,副司总四千钱……至于司总多少晌钱,由于还没有正式的司总,所以大家都可想像,那必然是不会少于副司总。
而第三司的晌钱,却只有前面两个司的一半,因为,那些人都是楚宁挑完第一、二司之后剩下的,有些是身体素质不合格,有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有些是女干猾、意图不纯之辈——这就是楚宁为何要将奖赏拖这么久的原因,她必须将这些不合格的人都遴选出来,再将完全不符要求的人淘汰,而这些不合她要求的人,又有希望能够进步的人,全部都被塞进了预备司,从晌钱的区别待遇和其它的手段,来让激起这些人的进步之心,又或者让这些人知难而退。
除了基础军晌,赏钱更是一笔巨款,因为卫民军还没有完备的赏罚条例,所以楚宁就简从事,每个人头一千钱,比普通战兵的月晌还多·而其它的功绩也有赏赐,比如之前曾有人无意间说出了海寇手里有弓箭的消息,楚宁也是毫吝色的赏了整整一千钱。
·在宣布完这个消息之后,楚宁豪气的一挥手,便让人将笔筐装着的铜钱用木板车拉将过来·看着那一车一车、一筐又一筐的铜钱,在场众人无不眼红心跳手出汗,但他们却不敢妄自上前却争抢,因为,校尉大人说了,要先给战死的兄弟们发抚恤款。
每个战死的兄弟,只要有亲属的,校尉大人都会亲自递给他们五千钱,而没亲属的人,校尉大人也说了,会将他们名字记下,以后有机会,就会给他们过寻个孩子供奉香火。
原选千余人,几经遴选甄别,仅仅只余七百人,而这七百人的晌钱、赏钱,再加上伤亡补偿款足足花费了将尽一千贯铜钱,几乎是楚宁最近所收入铜钱总数的五分之一··晴儿眼看着一串串的铜钱被人都抱走,心里早就血流成河,连嘴唇都咬白了,只得红着眼睛狠狠的瞪着楚宁。
楚宁毫无愧疚的摸摸鼻头,心里想着,萧段两家抄来的珠宝首饰田产地契,是不是该找白夙想办法消耗掉··发完钱,整个卫民军里,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自然是得到赏钱的,而被楚宁淘汰的那些人,心里当然是愁的,不过楚宁校尉大人做事周详,这些被淘汰的人,个个都是被私底下告知了原因,心里愁虽愁,却也是服气的,而且,校尉大人也说了,他们虽然不是战兵,没了晌钱和赏钱,但以后都归霍先生节制,若是能干之人,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
楚宁让霍蕴书负责民部,说白了,就是修房、种地、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生儿育女以及各种各样的家长里短·比起军部的完整职司编制,民部这边显然就不够看了,楚宁只把霍晚晴和王沅德给了霍蕴书,其实给了也等于没给,因为这两人的职司,楚宁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安排。
霍晚晴在楚宁这些日子的指点下,对于财务方面的知识,已经颇具基础,除了财务方面的事情,决计不会再作其它安排·而王沅德,楚宁也是早就说过,要让他负责办学堂,眼下军部的整编完成,各层军官的文化培训,也该是提上日程的时候。
所以,霍蕴书就是个光杆司令·他不但要负责楚宁营棚里这些被收留人口的各种事情,还要帮县令王逸出谋划策,替他做寇乱后的善后工作··楚宁把那些从军部淘汰的人让他节制,他也不拒绝,又找了些与海寇打仗时受过重伤不能再上战场,平时风评又不错的人来作为首领,将又将这些人分成五人小队,充当衙役负责整个县城的治安工作。
待他将这些事情理清,天色已经颇晚,回屋子便发现等得心焦的霍昱,两人随意的聊了几句,霍昱便将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霍昱知道,他这个侄儿向来有主意,而霍蕴书也果然不负他所望,只是略一沉吟,便简略的讲了讲楚宁今日发军晌的事情,霍昱听完眼神一亮,又与霍蕴书说了数语,连饭也来不及吃,便急忙去了白氏客栈。
· ·第043章· ·霍昱来时, 白夙正在书房看书, 快速的看了几眼霍昱递上的纸笺, 又从桌案上翻找出自己写的另一卷纸, 互相对照看了片刻后,缓声问道:“缘何是每人每天十钱”·霍昱微微拱手, 恭敬道:“回大当家的话,属下今日走访了街市, 发现所有米粮铺里, 一石粮食的价格, 大概都在八百文上下,属下就想, 若是每人每天十钱, 每户人家出两口人,每月所得,大抵是能够养活一户四人之家。”
当然只是养活, 筷子都浮不起的清粥,至少能吊着一口气··霍蕴书给霍昱讲了楚宁制定军部兵晌时候的参考条件, 而在霍昱一路行来, 也看见了众人在这寒冬挣扎求存的惨样, 又看了那些高米粮高积的铺子,想着,这些筑路的劳苦之人,只为求活而不为求好,薪钱自然是不能高于军部那些靠卖命吃饭的人, 但不论如何,却总归是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白夙又向霍昱提了些问题,已有准备的霍昱对答如流,两人约莫谈了半个时辰,白夙方才让侍女送客离去,自己又独对着两份卷纸思索良久,直到时至子夜,终是有所结论。
灭灯熄烛后,白夙将紧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女打发离去,自己踱着步子缓行至后院,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见她让人腾出来给楚宁借住的厢房依然灯烛通明,隐隐有个奇怪的影子透过窗纸映照出来。
白夙轻拂衣袖,脚下几步急行,待她行到窗下时,方才将里面的影子看清,不禁神色微动,沉吟着便敲开了门··楚宁没想到白夙会主动来敲门,裹着被子站在门口,微愣片了,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见白夙虽广袖长袍着身,又有披风在后,却仍是一副看着就冷的样子,也不多问,搓着手扯着白夙的衣袖将人拉进屋子。
“九姑娘且稍待,容我收拾一收拾·”·屋子里的桌椅上,到处都摆满了正在晾晒的纸笺,楚宁快手快脚的收了一部份,终是腾出了一处坐的地方,引着白夙坐下,正要说话,却中白夙捧着一卷纸,问道:“楚校尉,何为‘书划计路修’”·楚宁伸头一看,差点当场笑出声来,好在她忍耐工夫足够,指着那一行字从左到右念道:“修路计划书。”
白夙没有继续追问楚宁为何会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写字,因为她一眼扫过,已经看到了不少缺笔少画的字,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只是默默的依着这顺序看了起来,很快便将这张纸上的类容看完,以眼神示意楚要给她找第二张。
楚宁简直受宠若惊,她在写之前还在想,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白夙接受自己的思路,以为会费很多口舌,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有这么好的开端··于是,白夙将看完的一张放在左边,楚宁就已经将下一张放在了她右手边,两人配合得颇为默契,若不是因为楚宁在晾晒时乱放椅凳,大抵今晚就会这般平静过去。
由于是用毛笔写字,而楚宁的毛笔功底实在很是一般,也勉强能让人认得清楚的那种水平,故很是费纸,白夙又看得极快,楚宁为了跟上速度,很是忙了一阵,一个分神间,小腿踢中了木凳,楚宁下意识的想扶住桌子来稳住重心,但她距离桌案颇有一段距离,两手胡乱抓扒间,便已倒·地。
这样就尴尬了啊·楚宁满心满脑的想着这句话,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白夙就因着楚宁的动静侧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约莫一息时间,白夙却先转过着继续看着手上的‘修路计划书’,一边伸手解开自己的披风,准确的盖到楚宁身上。
·楚宁回过神,下意识的抱着披风从地上爬起来,回头捡起落地的被子时,却突然就红了脸……·卧槽这特么就真的尴尬了啊·直到白夙离开,楚宁的海脑里还在咆哮着这句话,并且延伸出了无限回音,而这些震耳欲聋的回音,让楚宁整整一夜都没睡好,辗转纠结着:到底走光了没到底看到了没到底露点了没到底……·其实这也怪不得楚宁,她穿不惯这个时代的肚兜,每次洗完澡后,都是真空穿里衣,而这个时代还没扣子,里衣都是在侧面缝条系绳,楚宁素来喜欢将绳子系成方便解开的蝴蝶结,却不想,今晚忙来忙,又裹着被子,连那系绳散开了都不曾发觉。
次日一早,就白夙就已经开带着一众属下离开,楚宁起床的时候,门外有侍女候着,送来的两套干净的衣物,从肚兜到鞋袜小袄等物甚,一应皆全··楚宁知道这是白夙的好意,心里虽然尴尬,却也不好拒绝,只得收下并谢过。
待得洗漱后出门,孙兴已经带着朱二喜等在门外,一行三人出得城门,便见一众人正围在城门前一隅,楚宁也挤上前去看了一眼,原来是白夙派了人在此处招收修路的壮丁。
眼见众人争相报名,似乎已经从那场寇乱里逐渐走了出来,楚宁不禁微微一笑,举步便回了营棚··按照计划,楚宁今天是要带着新编的卫民军出营训练,顺便亲自查视这次寇乱所带来的灾情,是以,待她回得营棚时,所有战兵已然集合完毕。
楚宁稍微视查了一番,见得军容整齐,士气高涨,便宣布了今日的计划,由她与刘长贵各带一局人手离营训练,而余下的人手,则在营内进行常规训练,由楚柔监督··宣布完毕后,出训的每个人都领了一个简易的布背包,里面各有两节竹筒和一个水囊,装好了米饭、腌萝卜和水,由于是第一次进行营外训练,楚宁没有把握野营露宿,所以只准备了两餐饭食,预计天黑前归来。
一切准备就绪后,楚宁一声领下,刘长贵便率着第二司第一局的部下慢跑先行,楚宁随后跟上,第一司第一局的部下,则紧跟在她身后··这是卫民军在完全统一军装之后第二次出营,并且还是带械训练。
这些被楚宁好养得壮如铁山,个个胳膊能跑马的大汉,甫一出营便吸引了众多百姓的目光,纷纷夹道围观,敌视有之,惊奇有之,羡慕有之,还有人已听说了楚宁昨天的豪迈慷慨,低赞一声楚校尉当真爱兵如子。
被人围观羡慕赞赏总是心情愉悦的,特别是卫民军的这些战兵,昨日晌钱赏钱领到手,今天又被人艳艳羡,个个都抬头挺胸,份外英姿勃发··连刘长贵也忍不住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努力的忍住内心的激动,如同以往每天的常规训练一般,喊出了口号:“一、二、三、四……”·众战兵习惯- xing -的跟着出声,喊声震天响起:“打倒黑胡子”·“二、二、三、四……”·“强身健身,保卫家人孩子”·“三、二、三、四……”·“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口号都楚宁参照前世的军训,再结合如今的情况改的,在这个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一的世界,现在要教他们懂得‘扬我军威 铸我军魂筑钢铁长城’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够把口号改得更接地气一些,让大家都能听得懂,记得住。
每每训练口号响起时,楚宁都宁不住想起当初还跟着教官喊着‘爱国、爱党、爱天、朝’的军训岁月,如今却已然时光流转,异世殊途,自己甚至还依靠着当初学来的皮毛,苟活至今。
两百余人山呼海啸着离营,周遭众百姓还有人以为他们真是要去打\黑胡子,不少受过害的人,都跟在后面跑起来,红着眼睛跟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楚宁派人劝了又劝,这些人方才散去。
约莫离营一个时辰之后,道路便有极是难走,凹凸不平不说,还泥泞不堪,惹得许多爱惜新衣新鞋的士兵都惘顾纪律,竟然散队绕行··这样的情况不但第二司有,连楚宁亲领的第一司也是大有人在,让楚宁不得不怀疑,如果某天战斗突然打响,这些士兵会不会因为顾惜新衣新鞋,就转身逃跑。
在楚宁亲眼看着最后一个士兵绕行之后,楚宁默然转身,宣布所人集合··刘长贵以为是楚宁自己累了需要休息,却没料想,楚宁竟然先找到了他,指着那一塘塘泥泞问着在场所有人:“如果某一天,挡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一个小泥塘,而是敌人的刀剑时,你们该怎么办当敌人的刀向你们砍来时,你们是想着还击,还顾念着自己的新衣服”·楚宁一直都知道,不管是任何的军队,即使列队再怎么整齐,口号喊得再怎响亮,只要没有经过真正的战场洗礼,都算不得一只真正的军队。
而这支卫民军,她亲自训练带领出来的军队,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尚可做到死战不退,而如今却仅仅是因为一套新衣服,便丧失了纪律——这样的军队,又岂能算得上是军队·楚宁问着在场所有人,也问着自己。
刘长贵羞愧极了,他想到昨天,自己私下去找校尉大人,主动要与楚柔换第三司时,校尉大人对他说的一番话··“长贵兄其实不该这么想的·”当时,楚宁在否决刘长贵换兵的提议后,推心置腹道:“也许在别人看来,我楚宁这样重用长贵兄,只是千金买骨的手段,然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也许,在兄弟们看来,楚柔是我的亲姐姐,重用她是必然也必须的·”楚宁道:“但我却不是这般看法,就算她是我亲姐姐,如果没有相应的能力,我也不能以权谋私给她高位。
但长贵兄的能力,我却是亲眼目睹的,当初与海寇那一战,若非是长贵兄身先士卒,在恰当的时机、和恰当的位置,如同利剑一般加入战场,又何来如今之胜况”·想到当时得知自己被欣赏信任的喜悦,想到先前被羡慕的得意,此刻尽化乌有。
他完全没想到,在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注意,甚至即使是注意到了,也依旧会认为不重要的问题上,自己这个向来笑脸迎人,好到没脾气的上司震怒···· ·第044章· ·军队与社会上的其它任何团队的- xing -质都是不同的, 它是一个磨灭所有个人意志和个- xing -的地方, 纪律二字, 必须如钢铁长城一般, 坚不可移。
在场众战兵,都见识到自己这个年轻女将主的第一次发怒, 而在楚宁耐着怒气,以强势姿态向这些人宣诉着其中原由时, 白夙那神出鬼没的头号侍女出现在客栈··“大抵巳时一刻, 那樊聪去而复返, 进了城外的一户民屋,未见他再次出来。”
“巳时三刻, 有人混进校尉营棚外的难民堆里·”·“约莫四刻时分, 那些难民纷纷有了异动,开始成群结队,属下的人还没能探得他们意欲何为……”·白青夜有条不紊的将情况一一禀来, 白夙似乎刚从外面办事回来,正解开披风挂在架子上, 听到此话, 遂接口道:“大抵是被人煽动, 想趁着楚校尉离营之际,去抢粮食罢了。”
“那些人不是冲咱们来的”白青夜顿时疑惑:“我总觉得,那些人与樊聪有些关系·”·“樊聪明不过是个跑腿之人,不至于有如此手段。”
白夙淡淡道:“只不过是他背后之人,想除我羽翼, 借此给我留个教训罢了·”·白青夜知道,在白夙的身后有着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正是那段过往与她牵牵绊绊多少年,终是造就了如今被誉为‘冷面阎罗’的白大当家。
所以,她并不多问樊聪背后的人是谁,如果她想知道,她完全可以自己去调查··“需要派人知会楚校尉吗听说她带着部下出营,去进行什么野训……”·“如果她连这点事情也摆不平,又如何能为我白夙所用”·闻言,白青夜立刻便告退离开,甫一出门,就看见道墨色身影,略一细辨,她便认出,这人正是白夙的师姐凤九卿。
一袭男装的凤九卿也看到了白青夜,她虽不认识,但也知这地白夙的地盘,能在这里进出的人,大抵都是与她相关··客栈门外,燕凌戈依旧袭劲装着身,腰悬宝剑,不过唇上也贴了两撇小胡子,见到凤九卿出来,便抱拳大笑起来:“卿兄,你这胡子,却是贴得有恰当好处,若非是我事先知晓,怕是看不出破绽来。”
凤九卿也是手提长剑,一身江湖豪客的打扮,两人说说笑笑互相打趣间,就已来到县城内有名的花柳巷··“这‘春风楼’在此地最是有名,听说里面的姑娘们,个个都是花容月貌。”
燕凌戈指着其中楼宇最是高广的那处,低笑道:“当然,此处最具盛名的,却不是那些姑娘们了·”·看着这栋雕梁画栋、窗格照轻纱的楼宇,凤九卿想起长安城里似乎也有一间春风楼,不禁颇来兴致,同样低声问道:“是何”·见此,燕凌戈却卖关子,笑道:“若卿兄今晚与我同去,一见便知。”
凤九卿听罢,点头笑允,两人又四处游走,吃茶闲谈,不亦乐乎,直到暮色渐深,两人又回到了这花柳街··此时,街道两旁纱灯摇曳,阁窗轻纱随风飘摇,年轻女子三五成群结队而来,叽叽喳喳,嬉闹谈笑声不止。
两人一路行过,时有女子过来攀谈,含笑拒绝后,终是来到了春风楼门前,两位衣着淡雅的年轻女子挑灯迎来,三言两语间,便将两人迎进门去··穿过人声鼎沸的前堂,便是一处庭树森森的院落,院内花植奇石相映成趣,简直让人无法想像,在这一院之隔的墙外人正缺衣少食挣扎求存。
院中有男有女,或坐或立或游走,纷纷提着大红灯笼,直待有人走近,便照亮自己的容貌,供人当作货物一般挑选··起初的时候,凤九卿还有几分兴致,可越往里走,她便越发沉默,耳闻着周遭众人的污言秽语,再看着那些强颜欢笑,供人欢娱的男男女女,不自觉的便想起了曾经的谢云竹,心痛莫名。
“爷,您还没有点到中意的姐儿吗点奴家吧奴家保证可以侍候周到”·凤九卿刚顿住脚步,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便迎了上来,主动挑起灯笼照亮自己的脸,牵动眼角的皱纹,挤出一个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算不上美的笑容。
怔怔的看她半晌,凤九卿摇了摇头,那女人顿时失望离去,迎上了下一个男人··“那如烟也真是够可怜的,都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凤九卿的目光还没从那妇人身上收回,便听见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如果她今天还赚不到银子,怕是会要被主人发卖出去罢”·“发卖又如何还不是与这一样,都是做皮肉生意……”·“这位妹妹,此言差矣,要知道,我们春风楼的客人,可都是有钱有势有身份的人,发卖出去了可就不一样,只能被那些泥腿子……”·……·随着这些污言秽语,风九卿的目光不自觉的跟随着那名叫如烟白女子,眼看着她因年老色衰,被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心底不禁生出千丝万绪,挥手着人将她唤了过来。
“爷……”·甫一过来见着凤九卿,如烟欲如往常伺候客人一般扑近身来,却被燕凌戈眼灵手快的挡住,让她在圆桌旁边的胡凳上坐好,方才说道:“你只管陪我等吃茶饮酒便可。”
这名唤如烟的女子,似乎并没见过此奇怪的客人,提着灯笼忐忑的站在那里,薄衫底下的瘦弱身形随着冷风瑟瑟发抖:“假母说,与客人并行同坐,是失礼的。”
“且坐罢,我们这里,不讲究那些虚礼·”·迟疑了片刻,如烟走上前来,挨着凳子边缘坐下,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间,将灯笼放在自己身侧的地上,将自己的容颜笼照在昏暗的灯光里。
凤九卿看着如烟那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薄衫,礼貌- xing -问道:“姑娘如何称呼”··其实,凤九卿是知道这女子名字的,但此刻,心底所弥漫的那些或是尴尬、又或似同情的心绪,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禁又想起,当初在百花楼与谢云竹相见的场景,与这般尴尬却是不同,那日她们谈论画作,谈论仙鹤,谈论了许许多多的话题,夙夜不止。
“爷可唤奴家如烟·”·“如烟,很好听的名字·”凤九卿点点头,道:“我叫秦酒,老秦酒的秦,老秦酒的酒·自长安来。”
如烟微微抬头,以眼角余光扫了面前男子一眼,心里很是觉得奇怪,毕竟,在这种地方,是很少有客人会介绍自己··而凤九卿的这句话,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一个面皮白净的青年男子端着酒盏过来,大笑道:“秦兄弟,看来你还是个生手呐,哪有与这些做皮肉生意的贱娘们说道自己来历的”·“哈哈哈,我这小弟面嫩,兄弟你要是再多说两句,怕是要作那娘们样掩面而去了。”
燕凌戈‘啪’的一声,将长剑拍在桌上,端起酒杯,起身敬了来人一杯,豪迈的一口饮尽,笑问道:“在下小姓严,单名一个凌字,亦是自长安而来,兄弟如何称呼”·“小姓杜,行三,江湖里的朋友们都给面子,唤我一声杜三侠。”
见得燕凌戈提剑,那男子眸光一闪,也笑说着一杯饮罢,忽然眼睛瞪圆,像是想起了什么,震惊道:“严凌兄台可是长安千金台的严六太保”·长安千金台乃是近几些年崛起的一家赌坊,赌坊的大老板来历神秘,财力雄厚,短短几年间,便将千金台经营成整个长安城的五大赌坊之一。
千金台的大老板从来都没有当众露过面,但赌坊的七大打手,世人却是闻名遐迩,更是给他们起了个名号,统称为千金七太保,这严凌便是其中之一,排行第六··太当朝,太保虽然是官职,但世人对绿林好汉亦是尊称‘太保’,当然,世人给他们取名‘太保’,却不代表他们真的就是像太保那般为国为民行事,相反,他们为了追回赌资,动辄杀人斩臂,强占民田民宅,强抢民妻民女……等等之类的恶事,简直罄竹难书。
“哈哈哈,正是在下,难得远在这东莱之地的杜兄弟也听过小小薄名·”燕凌戈大笑一声,与来人攀谈起来,推杯换盏不久,便与那杜三打得火热,那杜三更是将自己的三个同伴也叫了过来,几人凑成一个桌,叫来酒菜美人,聊得不亦乐乎。
凤九卿听他们谈天说地,满嘴粗言秽语,强压着反感也跟着喝了几杯,心里忍不住琢磨,那千金台与自己师妹白夙的关系,又听燕凌戈将那千金台里的旧事讲得头头是道,引得杜三等人点头不止,心顿时已有几分把握,那千金台,便是白夙放在长安城里的一颗棋子。
心里边想着,凤九卿便掏出一块银锭子,将那如烟打发了下去··那杜三全名杜洪玉,自东莱郡城而来,是这几个人当中的领头人,自称东莱四侠,此刻见得凤九卿随手便掏出了一块不低于五两的银锭子,互相一对眼,看向燕凤二人的目光更是热切,暗道长安城来的人就是不凡,随便打发人,也是银锭子出手。
几人谈天说地,又互报了年龄,很快便称兄道弟起来,那杜洪玉便打听道:“却严老弟来这东远小县城,有何要事”·“替我东家过来办点小事,不足挂齿。”
燕凌戈笑着塘塞,随又后轮番敬酒,把几人灌得头昏脑热,装作开怀道:“今日与几个位老哥把酒言欢,委实痛快,只可惜,小弟几日后便要回长安,怕是难得再会了……”·杜洪玉听罢,满脸羡慕道:“哥几个,都不过是替人办差,混口卖命吃罢了,哪比得严老弟你在千金台前程远大。”
“哈哈哈,杜老兄说得哪的话有小弟我一口饭吃,又怎么会饿着几位老哥”燕凌戈想了想,说道:“这样罢,待过些时日,小弟替东家办完事情,就与几位老哥哥一起回长安,正好小弟我在东家那里有几分薄面,替几位老哥谋个差事,倒也不是个难事儿。”
·“这……”杜洪玉与自己的三个兄弟相视一眼,面带沉吟道:“哥几个自然是想投奔严老弟的,只是最近手头还有件差事没办成……”·“哦何差事”燕凌戈随口问道。
杜洪玉一听,不禁面带难色,他自然是想去长安千金台谋差事的,但手上这件事情,又的确棘手,此刻见燕凌戈这般随口一问,又不像是深究刺探的样子,遂也放下了戒备之心,赶走了那几个陪酒的女人,以指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白字和一个楚字,低声道:“有人出了五百两银子,要买她们二人颈上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诶诶诶,更新来了,还有人看咩举个爪爪~· ·第045章· ·凤二人从‘春风楼’出来已是戌时, 为了避免被人跟踪, 两人城内城外大街小巷四处转了一圈, 于城外分道扬镳。
燕凌戈快马回了天王寨, 召集齐人马,枕戈待旦, 只要有丝毫不利于白夙的消息传出,她便会立刻驰援··而凤九卿却与燕凌戈所见不同, 在她看来, 如果白凤连这种儿戏般的暗箭都不能抵挡, 又怎敢自喻管仲乐毅,怎敢志凌九霄·如此想罢, 凤九卿也并不着急回客栈去报信, 反而负手按剑,信步游走,想着自己近日以来的所见所闻, 缓缓思索起来。
她与师妹白夙同门多年,却直到近日方知, 她这看着孱弱的师妹却心有大志;当初萍水相逢的燕凌戈, 如今表面上只是个山贼头子, 实际上却是对白夙忠心耿耿,甘愿做白夙手中的利刃,一心盼望着白夙能成事,为她报得当年的杀父之仇;曾与她相知同好的谢云竹,在尝尽人间颠沛流离之后, 也似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前路,近日以来,都窝在那楚校尉的营棚里,指挥着一众老少妇人们忙东忙西,缝完衣服鞋子又缝背包,听说最近手上的布料紧缺,还四处找健妇,与那楚校尉闹将着要上东莱山去采蚕来织山绸,连她的邀约都拒了几次;再说那楚校尉,年纪轻轻可本事却不寻常,几次三番下来,连白夙都对她高看得紧;更不消说,长安城宋王府那位小野心勃勃的郡主了。
·如此对比,凤九卿觉得自己就像那路边的野草,自顾不暇,却又见不得行路人的匆忙疲惫,还不忍心那些行路人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然则,自己却也只是颗野草,比不得树高叶厚,可为路人遮风挡雨。
古人云,达者兼济天下,贫者独善其身,可像自己这般,既不贤达又不算赤贫者,该当如何行事呢·凤九卿想了许久,也没能将心事想得通透,反而愈加彷徨,若不是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惊醒,怕是会在这凛冬寒夜里伫立一宿。
今日是楚宁第一次带队出营训练,因着泥泞的事情,让她发了大的一场火,赶着所有人都进去滚了好几圈,又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被海寇破坏的村子,亲自带着人帮那些遭难后的老弱们修辑房屋,几番耽误下来,待她们赶到目的地时,已经晚了许久。
一整日的折腾下来,除了一场意外怒火之外,楚宁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她大概试探到自己这些手下的底线,知道自己在他们心里的份量,知道自己的命令会被执行到哪个程度,也明白了这些人的顾虑和需求,将自己的形象在他们心里建立了起来,不再像往常一样,仅仅只是‘校尉大人’一个被虚拟化的称呼。
虽然只是第一次出营训练,但回程时,楚宁还是尽量当作战时行军来安排,刘长贵带着第二司的人后断后,而她则带着第一司的人走在前面,将探哨放出,一路行来倒也是顺利。
眼看着城墙和营棚都近在眼前,众人大感振奋,楚宁也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却听前面的探哨官过来请命,说是有人拿着剑堵在路中间,问是否要将人拿下··如此凛冬寒夜,良家子自然不会拿着剑到城外官道上乱窜,楚宁当即便下令探哨将人拿来,却不料,那探哨官不多时便回来,惶恐道:“启禀将主,那贼人厉害得紧,我等兄弟们都被逼得进不了身,那贼人还说此乃误会,他识得将主大人,只消将主前去见一见便可知。”
楚宁听罢,不禁心中一惊,她几在的探哨虽说人数不多,只有十余,却个个都是挑了又选的好手,一个能敌寻常两三个,而如今,却连一个贼人的身都近不得,想必这贼人的身手,比楚柔都还要厉害几成……她倒是想看看,这个贼人到底有多厉害。
随着探哨官上前,那‘贼人’眼睛利索得紧,一见看见是她本人出现,立刻便丢下了手中长剑,扯下了嘴边胡须,又在脸上抹了几把,被哨官带上前来,映着火把一看,楚宁便将此人认出。
“在下凤九卿,见过校尉大人·”凤九卿也没料想到会惹出这样的麻烦,将事情简单解释了一番,苦笑着抱拳道:“若对不住的地方,还望校尉大人莫要怪罪。”
“凤姑娘无需多礼,亦无须自责·”楚宁笑着上前将凤九卿扶起,上下将她打量,诚心道:“久闻凤姑娘风采过人,几欲拜访,却凡务缠身不得闲,今日恰逢巧遇,高兴都来不及,又岂会怪罪”·两人又互相喧寒了几句,凤九卿意欲告辞离去,却怎料这楚校尉意外热情,几番邀她同行。
她却不知,楚宁手底人才稀缺,此番对她热情乃是见才起意,想与她打好关系,毕竟,自楚宁来到这界世迄今为止,见到的文武双全之人,也就霍蕴书一个,且霍蕴书并没真正的显露过武功,一切都只是楚宁的推论猜测。
至于白夙此人,楚宁一直都觉得拿捏不住她的深浅,故除外不论··耐不住楚宁的热情,凤九卿便与她同行,说话间,便来到了营棚前··“报告第一司第一局出营野训归来”第一司的局总正是楚宁以前的护卫孙兴,此刻率队小跑到营棚前例队完毕后,对等候营棚前的楚柔敬礼道:“出营115人,归营115人请楚副司总核验”·楚宁与凤九卿同时停下正说着的话,静候营旁,等双方交接。
楚柔握拳于胸前,向孙兴回礼,随后一挥手,将自己身后亲卫派出清点,又对孙兴命令道:“报数”·孙兴一声令下,整齐列位于他身后的众人开始整齐有序的报数。
“报告”清点完人数,楚柔转身,向楚宁敬礼道:“报告将主第一司第一局出营野训115人,归营115人,核验无误请求入营”·楚宁郑重回了一礼,上前几步,命令道:“入营”·一声令下,营门大开,归营的士兵列成四队便步入营,而营门的后面,则间隔着摆着四张齐腰矮桌,每个桌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桌子上面摆满了小竹筒和一小块说不明是什么的东西。
每队人都顺着矮桌前路过,接过一个小竹筒和那块不知名的东西,随后直奔营棚里的洗浴房··每间洗浴房的门前都站着一个人,告诉这些人竹筒里面装着的是皂角粉,而那小小的一块东西,则名为‘澡豆’,并仔细教给了他们用法。
刘长贵在楚宁后面回营,交接完毕后,他也领到了一小筒皂角粉和一小块‘澡豆’·皂角粉他是用过的,楚校尉在正式建立这个营棚后,就专门派人去四处收集皂角回来,磨成粉给了他们洗头洗澡洗衣。
甚至强行规定,即使是冬天,他们也必须每天都要洗澡,每隔两天就要洗一次头和衣服··至于这个‘澡豆’却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刘长贵也是第一次见到,闻着似乎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香味。
与守在门口的人问清楚用法后,刘长贵一把推开洗浴房的门,而洗浴房里面,早就摆满了大木桶,每个木桶里面都装满了温度刚好的热水,都足够数人同时洗澡··洗完满身的泥泞,又将衣服洗好晾晒,刘长贵换了一新干净的衣服出来,只觉得鼻间清香四益,神清气爽,整双手都油滑油滑的,连上面冻裂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当即便对那守在浴房门口汉子笑道:“兄弟,这澡豆是个甚新物什怎的如此好使可还有盈余我手下兄弟们许多都在- cao -练时被冻伤了手,此物似乎可缓冻伤,我想替兄弟们讨用点。”
“刘副司总,这‘澡豆’是将主大人交代下来的东西,大抵是见兄弟们寒冬难过,所以从神仙那里讨要来的神物罢,听好些兄弟们说,是有缓解冻伤的效用。”
那汉子抹着后脑憨笑一声,有些羡慕的说道:“这东西紧巴着哩,整个营棚,也就你们今天出营野训的人有一小块,俺们可都只能看不能用·”··刘长贵一听,不禁楞住,他先前还当整个营棚每个人都有,可如今听来,却不是那回事,不禁心中一动,将自己余下的那一份递到那汉子手里,说道:“兄弟辛苦了,天这么冷,还要在这里守着,实在是……”·“刘司总,可不要这样,俺听人说,你们出营野训的才叫辛苦呢,滚泥潭不说,还帮乡邻修房子,做了大好事……”那汉子亲近的唤了一声刘司总,将那副字去掉,又推回那块澡豆,笑道:“对了,刘司总厨房那边还熬着姜汤,将主大人交代说,每个野训回来的人都要去喝上两碗,您也快去罢。”
刘长贵将那块余下的澡豆收回,心里琢磨着留给谁,边朝那汉子温和笑道:“可要我给你送来一碗”·“不用不用”那汉子连连摆手道:“将主大人早就已经规定下来,每个值守的兄弟都可以喝上两三碗,厨房那边晚上也是有人值守的哩,俺们换岗休息的时候就可以去喝,一整夜都是热着的哩。”
刘长贵听罢,便往厨房里走去,甫一进门,他便熟练的从门后墙边的架子上拿起一个大土碗,值守的火夫勺子一翻,便将满满的装上,不烫不冷,温度刚刚好,他一口气喝完两碗,只觉得身上寒意尽消,顶着冬夜寒风回到自己的营房也不觉得冷。
自从刘长贵升任副司长之后,他便可以从集体大通铺搬出去,享受两个人住一间房的待遇,但由于如今整个营棚,也就只有他和楚柔两个副司长,如果搬出去的话就变成了单独住,他怕影响不好,便一直住在大通铺里。
一个大通铺的房间里住十五个人,每个人都不同伍不同队,连同旗的人都极少,刘长贵曾暗中留心,发现每个通铺大房间里的人,各自都有不同来历,大抵可以归为三方,其一是原紫竹寨的旧部,其二是原青龙寨的人,其三则是后面收编进来的流民难民,这三方人各占对等之数,谁也不能联合起来欺负谁,谁也不能闹起事情来。
最初的时候,刘长贵以为这样的安排只是巧合,可当他在仔细研究这次的整编之后,赫然发现,整个营棚里所有的战兵都是类同这样的编制法,将原紫竹寨、青龙寨的人打散,再混编入流民难民,甚至连那些小军官,也是被精心安排,成三方鼎立之势。
作为曾经青龙寨的二当家,如今在这新兴的卫民军里也是说得上话的人,勇武、心计、手腕样样不缺,可比起那位年轻的女校尉而言,他由衷折服,觉得自己只堪为马前卒。
由于还不到熄灯时间,整个营棚里都极是热闹,刘长贵一脚踏进房门,便听赵大牛那大嗓门在那得意的大笑,说:“关老丈家的二娘子,那身段模样可是一等一的好,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俺可是从那么多的娘子堆里,一眼就挑中了她,待俺明日与将主大人禀报后,便请媒人将她娶进我赵家大门,你等杀才,可莫要眼红”·赵大牛人如其名,生得牛高马大,有一把大力气。
据说原本是个外地来的流民,早些年还能四处与人打短工为生,近年山贼海寇四处为祸,寻常富户也不敢再雇佣他这样没根没底的人,遂重新沦为流民,是楚宁刚下山来,最早收编的那一批人之一。
上次与海寇对战时,赵大牛一口气斩了三个首级回来,在这次军队的整编里,赵大牛被提升为旗总,领到手的晌钱、赏钱加起来,足有五贯之多,让好些人都羡红了眼,营里营外有姑娘的人家,莫不想把姑娘嫁给他。
在赵大牛吹嘘自己未来媳妇的时候,房间里的另一头,则有数人围在一个矮桌旁,矮桌上铺着几张纸,还有一只倒扣的碗,碗底装着一些磨得极为淡薄的墨汁,以及一只早已经被折腾得惨不忍睹的毛笔。
“范哥,照俺说,那军旗上面,就该画一只老虎·”一个年轻的小兵满眼放光,握着拳头兴奋道:“再不然就画狮子,熊瞎子也行啊,看着都觉得个大,威风极了”·昨日整编后,校尉大人给每个人都留下了任务,第一个任务就是让大家绘制军旗图案,以通铺房间为单位,每个房间都要交出一张军旗图,限时三天。
那被唤作范哥的人捏着毛笔,满脸苦笑道:“你会画狮子老虎吗你能画熊瞎子吗”·那年轻小兵讪笑了几声,又问了一圈周围的人,这些人纷纷出主意,一会儿要画鸡鸭兔猫狗,反正就是离不开动物。
众人都是这般说,却谁都不会画,最后那范哥一咬牙,直接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又在圈上画了一个大叉,豪迈道:“休要再说这般,我们卫民军岂是阿猫阿狗之辈便是山中老虎,也没我等兄弟的勇猛,是以,我等兄弟当左手提刀、右手持剑,如同那盾牌一般,将我等父母亲朋护佑在身后”·那范哥的话引得一致赞同,众人当即便开始指点他的刀剑和盾牌画得不神似,纷纷磨拳擦拳的要献技。
刘长贵默默看着他们闹腾,不禁讶然失笑,只觉得如今这营棚里日新月异,悄然焕发了一种他前所未见的生机·笑罢之后,刘长贵又想起了楚宁布下的第二个任务——每个士兵或者军官,都要说出三条,身为卫民军不能做的事情。
刘长贵还没琢磨透这个任务背后的意思,但也知道,这个任务显然是关乎整个卫民军将来的事情,他对此非常上心··他正想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朝他走过来,偷偷摸摸的问道:“刘司总,俺听人说,将主大人要教大家伙儿读书识字您瞅,俺家这娃儿可生得可机灵了,像是读书人的料子,您能替俺在将主那里求个情吗”·这汉子显然很懂求人办事的道理,正说着,便是一串铜钱偷偷摸摸的递将过来。
刘长贵只觉得有点好笑,一大串铜钱响得叮叮铛铛,这汉子却还在自以为是偷偷摸摸··“将主大人只说,要从军里的兄弟们当中选五十人,却没说要教家里的小子们读书,我便是去替你求情,也不见得能成事。”
刘长贵将那些铜钱推开,正色道:“不若你自己去争个名额,自己学会了,再教你家娃儿,岂不是一举两得”·那汉子想了想,也觉得是个这道理,便铜钱已经拿出来,也就不好意思收回了,即使刘长贵并没为他办事,却也算是指了条路,于是,又把铜钱往刘长贵那里推了推。
·刘长贵却是起身躲开,心里暗想,这络腮胡也忒不懂事了,哪这般众目睽睽之下送钱的即使是当真暗中送来,他刘长贵也决计是不会收的··如此想着,刘长贵却突然楞住,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乃古今皆通之理,当初在青龙寨的时候,他可从来都不会拒绝别人送来的钱财,连谢云竹的钱,他当初都敢收,如今却是为何变得这般清廉了·刘长贵转念一想,又想到读书识字的事情上来,当初楚宁与他提了个头,说是只挑五十人,军里伍长及以上级别的人,都有机会被选上,而整个军营里,伍长及以上之人,几乎多达两百人。
从两百人里挑选出五十人,这意味着绝大部份人都将落选,这也意味着,他刘长贵并不一定就会入选,他至今为止,连这入选标准是什么都还不知道··所以,到底不是他刘长贵变得清廉了啊,只是他有所求,只是因为他也想读书识字……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两章· ·第046章· ·楚宁陪着凤九卿在营棚里走了一回, 所到之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值守的士兵也人高马大、精神抖擞、令行禁止。
她偷偷的查看过那些士兵的衣服, 用料都是细密厚实的麻布, 且还是双层,耐穿又防寒, 端是下了大本钱,乃凤九卿走南闯北第一次见识到, 原来军队还可以这样治理··“实不相瞒, 在下也有一个将门出身的朋友, 也见过她麾下将士的风貌,当时还道那便是狼兵虎将。”
凤九卿惊叹道:“如今, 来楚校尉的营棚一观, 方才知是自己眼界短浅·”·“凤姑娘过誉了·”楚宁将凤九卿带回自己的公事房,落座奉茶后,道:“每个人治军, 都有每个人的方法。
我楚宁武艺稀松平常,才能也是普通得紧, 临阵不敢身先士卒, 遇敌不敢拔剑相向, 自然只能于阵后- cao -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士兵没了顾之忧,自是能专于阵前博杀,楚校尉如此治军,实乃儒将风范, 说来过谦了。”
凤九卿说罢,正想告诉楚宁,有人要暗中对她不利,却见门外值守士兵领着一个腰背佝偻的老者进来··楚宁也不避着凤九卿,当即问道:“张师傅,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可是那澡豆之事有甚变故”·那张师傅全名张博,以前是个做皂角粉卖的手艺人,寇乱之后流落,被楚宁从流民难民里面挑选了出来,与另外的一些铁、木、石、农、布等各行工匠,组成了一个匠作司。
匠作司由楚宁直辖,自成立以来就神秘无比,在营棚里面圈了一处区域当作禁区,张博之前一直在匠作司里制作皂角粉,后来楚宁见天气越来越冷,很多士兵都被冻伤了手脚,便想起前世那用来护肤的手工肥皂。
楚宁自然是不会做肥皂的,但她知道制造手工猪胰子皂的大概方法,参照唐朝孙思邈《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的记载,又综合了唐朝永和公主药澡豆的配方,丢给张博自己去捣腾。
张博当时一看楚宁给出的配方,就被惊得合不拢嘴,被那一连串的药名晃花了眼,专门找了营棚里的老兽医陪他去采药买药,捣豉了许多时日,几次三番的试验,花费了大笔的成本,终是达到了将主大人稍微满意的效果。
第一次批量生的澡豆并不多,楚宁等那些士兵用后反馈,想酌情调整配方降低成本··“回将主的话,营里的兄弟们都说,那澡豆是极好用的,无甚变故·”张博进得门来,手里正拿着几块用纸包着的澡豆,他堪堪打开包装纸,凤九卿便闻见一股熟悉的芳香传来。
“银丹草的香味”凤九卿几乎脱口而出··“正是银丹草·”张博将澡豆递给侍卫转交楚宁,颤声道:“这几日,老汉寻摸着想,之前那澡豆虽则好用,却总觉得药味太过浓厚。
老汉那不成器的儿子,正巧得了几株银丹草,老汉便将之掺合了进去,没曾想,这味道闻起来,倒是好了些·”·楚宁接过澡豆,随手递过一块给了凤九卿,自己也打开一块,闻了闻,是比先前的那股浓厚的中药味好上许多,虽然没能将银丹草的香味完全激发,但以现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来说,也只能是这样了,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够提炼出香薰精华来。
张博写着新配方的绢帛交给了楚宁,楚宁大笔一挥,当即签了一笔足足十贯钱的大赏,还答应张博的儿子也可进入匠作司替他打下手,乐得这个老匠人屈膝便跪··送走张博,楚宁收拾好配方和新品澡豆,带着凤九卿狐急急忙忙出门,道是要回客栈,却不想,两人尚未来得急走出营棚大门,就被一个抱着账薄赶来的小姑娘拦住。
“将主大人”小姑娘冷着面孔,双目瞪着楚宁简直像是要喷火,连账薄都不翻,张嘴便说:“从入营开始,张薄一共支出了安家、薪饷、补贴、采买……等等费用共计二百二六贯钱,是整个营棚里单人支出最高的一个,对于这么高昂的支出,大人非但不严加核查,反而大笔一挥,又是十贯钱赏出……将主大人可知,再这样下去,过不了两三个月,你就没钱发军饷了”·“诶,晴儿,你这腿上轻功是越发轻灵飘逸了,竟然这么快就追了过来。”
楚宁快速变脸,瞬间从那做贼似的模样换成盈盈笑脸,道:“我这不正是打算去赚钱么”·“唷将主大人好能耐啊,这黑灯瞎火午夜天去赚钱莫要唬我读书少。”
霍晚晴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楚宁,挥着账薄愤怒道:“三天三天之后如果将主大人不能把这笔钱翻十倍还回来,将主就等着自己来管账吧”·晴儿这丫头素来爱财,就跟个守财奴似的,每整天都抱着账薄翻来覆去看,每笔收入支出简直倒背如流,把整个营棚里的财务打理得分毫无差,楚宁看她年纪还小,怕她累着,找了四五个有账房经验的人给她打下手,却都被她嫌弃不通账务,打发得只留下了两个算是比较机灵的。
连带着,楚宁也被她嫌弃得很,整天就只知道大手大脚的花钱,不懂没钱的艰辛困苦···自知理亏,楚宁只得不作声,目送霍晚晴离去,摸摸鼻子,对凤九卿道:“走赚钱去”·“这大晚上的,去哪赚钱”凤九卿闻言大惊,心里咯噔一响,脑海里不禁浮现了春风楼。
楚宁扬扬手中澡豆的配方,快步向前,道:“去打土豪”·就在楚宁与凤九卿去打土豪的时候,春风楼的后门被人打开,樊聪被人引入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个体态婀娜头带面纱的女子,她端坐上位,樊聪甫一进门,便伏跪于地,颤声道:“卑职樊聪,参见楼主”·原来,这面纱女子竟然是春风楼楼主。
“樊聪,你可知错”春风楼主声音委婉,犹如江南三月春风拂过,去吹得樊聪满头冷汗··樊聪将头伏得更低,道:“卑职不知错在何处还请楼主明示”·“本楼主让你在郡城辅佐少主,而你却到这偏远小县城来撒野,私自动用暗探不说,还露出马脚打草惊蛇,该当何罪”·“卑职谨尊楼主之命,全心全意辅佐少主。”
樊聪微微抬头,辩解道:“然而,少主现在身为胶东王的首席幕僚,深受王爷器重,卑职来这黄县,便是领少主之命,前来替王爷分忧·”·“少主他现在投入了胶东王麾下”春风楼主显然也不知此事,语声微讶,随即又问道:“那胶东王身为今上嫡亲血脉,虽受封胶东,可在朝堂上也颇为得势,有何忧愁需要你来替他分担”·“启禀楼主,少主手书一封,道您看了便知。”
樊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上,待春风楼主看完后,方才继续说道:“往些年,那白夙都会奉上数千乃至万贯钱财给少主,可今年却毫无动静,卑职上门催问,反而被她用十文钱打发,还写了一封信来侮辱少主和楼主。”
那日白夙分明是给的十贯钱,足足一万文,此际却被樊少说了千倍,并着一封信送给了春风楼主··春风楼主将那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旧恩已尝,新情已断,从此,四海九州,相遇不相识。
短短数语,春风楼主却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一万贯绝对不可再少一文钱了”楚宁按着桌子红着眼,漫天要价。
白夙放下手上的薄册,淡淡道:“三千贯,绝不可再多一文·”·“这东西与牙刷不一样,牙刷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面向市场,就会很快被仿制。”
楚宁将其中一块澡豆推到白夙面前,说道:“这药澡豆里面,各种物质成份、配入比例,都是经过无数次的试调与研究,即使是有人仿制,投入成本也会高得吓人。”
“诚然,如宁姑娘所言,此物极难仿制,但这并不代表就一定不会被仿制,相信宁姑娘也清楚,这只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白风打开纸包装,将澡豆拿出来观察了些许时间,又拿着楚宁给出的配方参照,道:“仿制成本高且不说,便是依这配方制出来正品,从制作、运输到贩卖,各种人吃马嚼的成本亦高昂无比,如若每只澡豆货价低于四五十文钱,利从何来”·白夙给修路苦力开出的工钱是每天十钱,也就是说,这样一块澡豆的成本价,至少要用掉他们四五天的工钱,以这个价格而言,就等于是失去了人数最多的平民阶层的消费者,而这样的销量和利润在白夙看来,完全不值当以一万贯的高价来买这份配方。
事实上,楚宁也知道这份配方并不值这个价,毕竟是足足一万贯钱,要知道,在楚宁前世的那个时空,著名的贞观盛世初年,国库压仓的钱都只有几十万贯,白夙虽然有本事,与楚宁对比起来,是个实实在在的土豪,但毕竟还年轻得很,富可敌国这四个字,楚宁估摸着还用不到她身上来。
“九姑娘此言差矣·”楚宁见白夙既想要配方,又想压价格,不禁瞪圆了眼,掰开揉碎,铆足力气与她分说:“此物虽看着不打眼,却包涵了十数味药材,莫说是用来洗手、洗脸、洁身,便是手足冻裂疮伤,亦可医之。
非但如此,还可润泽肌肤,可祛风止痒,便是那面上的旧疮瘢痕,久用之下,亦可祛斑泽面·如此之物,九姑娘竟然打算只卖四五十文一只”·楚宁这话,却不是她张口胡说,毕竟,这份配方是她亲自从药方上抄下来的,那些药材的作用经过千百年的验证,也是实打实的有用,虽然没有像永和公主那般奢侈的放入麝香等名贵香料药材,但珍珠却是实打实的磨成粉放进去。
况且,张博是个实诚人,每种药材的份量都很足,这效用,全然不是楚宁前世那些所谓的神皂能够比拟的··听楚宁这般说来,白夙从善如流的问道:“依宁姑娘之见,该作价几何”·“一千钱”楚宁道:“此物只货与富贵人家,最低一千钱,低于一千钱,谁都不卖”·一千钱,就是一贯钱,足够寻常三四口之家整月的口嚼,相当于后世两三千块钱的购买能力,便是连白夙和凤九卿这等土生土长之人听了,也同时紧锁眉头,还当是这年轻的女校尉已经穷疯。
但在楚宁心里,却觉得,一贯钱一只那都是便宜的,若是再把包装弄得精美一些,广告效果夸大一些,在这个用米粉、铅粉当化妆粉的年代,这样的一块澡豆,必然会成为侈奢品中的奢侈品,受尽广大爱美人士的追捧。
“三千五百贯,莫要再讨价还价·”白夙看着楚宁半晌,低叹道:“我知你养着那些兵卒手头紧,可你也应知,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手下那多么人都指望着发晌养家糊口,还有货物买进卖的周周转转,如今又要筑路,还寻人养下了不少猪豚,开春后,还得借钱予那些贫家人买种子……每个地方都得花钱,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你且稍作忍耐,待年后修完路周转开来,商社回过本日子就好过了。”
·“九姑娘,咱明人不说暗话,我楚宁心里也是有一本账的·”楚宁扯过一张纸铺好,边说边提笔写道:“第一,修路,虽然从表面上看来,是个只出钱无进项的苦差,但事实上,你我都清楚,只怕是这条路尚未修完,你的本钱就会被赚回来。”
·“缘何”凤九卿不明所以,当即问道··“当初寇乱之前,朝庭催收秋税,萧段二家连手打压粮价,却是让九姑娘占了个大便宜。”
楚宁道:“那时粮价极低,整个东莱的粮食,大部份都被九姑娘以不足两百文一石的价格买入,这还是有本钱的·”·楚宁言下之意,是没有将白夙从萧段两家仓库里抢走的算在内。
“而现在,九姑娘给这些筑路苦力开出的工钱是每人每天十文·恕我大胆猜测,这些修路苦力们左手领钱,只怕右手便会立刻将钱还给九姑娘·毕竟,衣食住行这四个行当,整个东莱,现在都紧握在九姑娘手里。
当初九姑娘买的粮食价不过两百文,可如今,九姑娘卖出去的粮食,又岂会低于五百文这一进一出,便是将近三百文的利润·”·这还只是算了吃,其它一些被这修路工程带起来的行当,只要白夙有所涉足的,都会给她带来不少利润,楚宁心里可是清楚得很,只不过这些利润里,大部份都被白夙私人赚了,楚宁与白夙合作的九州商社只能得到很小的一部份。
所以,楚宁是要把配方卖给白夙,而不是与白夙合作经营,因为,九州商未来的发展之路,白夙早就已经计划好了,不需要楚宁去横加插手,这也是她们当初就已经定好的规矩,即使以后澡豆这个项目由九州商社来经营,那也与她楚宁无关了,她楚宁管负责拿分红就行。
顿了顿,楚宁喝了口水,继续道:“再说养猪豚,成本并不高,且毛可制刷、肉可货卖,只要打理得当,是个绝对赚钱的行当,九姑娘也好意思拿出来说事”·白夙素来知晓,这个年轻女校尉精通商贾之术,此刻听来,竟是连连点头,待得楚宁停住后,淡然道:“那又如何这与澡豆之事何干”·顿时,楚宁有种想吐血的冲动,她没想到,堂堂白大当家装穷被人拆穿后,竟耍起无赖来。
收起配方,楚宁也不再废话,一甩衣袖,抬步便要离去··“其实,一万贯这个价格,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白夙将一个小竹筒推到楚宁面前,道:“今晨你外出后,有个仆役在后院捡到了此物,我估摸着是你的东西,只要你将此物用途与配方,一并卖予我,或可作价一万贯。”
楚宁一看那竹筒,不禁瞪大了眼,望着白夙失去了语言··敢情白大当家装穷耍赖死活不涨价,为的就是这茬啊··这竹筒里面装的是楚宁让张博试制的牙膏,以桂皮等中草药混合着蜂蜜制成,用起来的效果虽然不太满意,可却比牙刷沾着青盐好了许多。
楚宁近日以来都在用,也被白夙亲自看见了几次·由于效果还不够满意,楚宁也没打算与白夙提起,但她却不知,白夙早就已经惦记上··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战,不过都是楚宁在据理力争,白夙时而说上一句,总之就是不让她冷场。
凤九卿好整以暇的吃着茶看着戏,突然发现,自己这个素来少言寡语的师妹,今天竟然也说了不少话,一直在给那年轻的女校尉递话题,时不时的再刺她一句,惹得她几欲跳脚,却又强撑着风度。
两个人兜里都装着对方想要的东西,却谁都不想先坦诚的摆出价码,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试探着彼此的底线,最终博弈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直到楚宁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凤九卿才站起身来,离去时,突然又转过身来,对白夙说:“师妹,你知道我在你身上发现了什么吗”·“发现了什么”白夙的声音,又是一贯的古井古无波,平缓寡淡。
“现在的你,似乎变得鲜活了些·”凤九卿想了想,笑说道:“那个女校尉在说话的时候,你一直都看着她,你鲜少这般看人,我甚至想像不出来,你的目光有在第二个人身上逗留那么久。”
说完,凤九卿便出了门,没多时,却又返回来,对白夙道:“对了,我燕凌戈今日出去游玩,侥幸得知,有人出钱收买了一些江湖人,想暗中对你不利·我想,你定是有所安排的,但无论如何,仍需多个心眼,有备无患。”
作者有话要说:澡豆:差不多算是肥皂,古代人喜欢做药澡豆,放很多很多的明贵药材,我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上说,大概是魏晋时就已经有了,所以,主角这个算不得超前发明啊,毕竟,这也是一个虚构于西汉年的朝代。
皂角粉:汉朝时期就已经有的东西了,这个玩意儿不稀奇··银丹草:就是薄荷,·过度章节终于写完了,终于可以写剧情了……· ·第047章· ·变得鲜活了么·目送凤九卿离去, 白凤靠坐在书案上, 抱臂沉吟——自己的目光, 真的有如师姐说的那般, 一直停留在那个女校尉身上吗·似乎……是这样吧·可她容颜并不出众,身姿亦是单薄得紧, 完全不符合自己对‘美’的欣赏标准,而在自己心里, 能够沾得上‘美’这个字的人, 除了自己之外, 大抵只有师姐凤九卿和那个人了罢自己素来比较欣赏温婉娴雅的类型,而这楚校尉显然与温婉娴雅这四个字沾不上边。
不过, 这楚校尉似乎也并不那么差, 虽则姿容稍嫌不足,然则,那双眉目却生得极好, 眼睛又大又亮,眼角细长、内勾外翘, 凝眸时如波澜不兴的沉渊, 谈笑间星目流转隐有光华灿烂, 双手喜欢配合着言语比划出一些动作,即使显得并不娴淑静雅,但放在她身上,却不显粗俗,反而恰当好处为她凭添了几分英气, 和几分说不出来的鲜活。
是呢,英气鲜活·大抵只有这两个词可以放在她身上罢,在她那鲜活的劲头面前,在她那满脑子奇思妙想面前,似乎没有任何的艰辛能将她累倒,没有任何困难可以将她压跨,她似乎永远都能从容面对任何困境。
想到此,白夙不禁讶然失笑,她发现,自己竟因为凤九卿的一句闲谈,生起了思索之心,而那个被思索的人,却与她并无深交,堪堪算得上是一个合作者··夜色已深,黎明将近,白夙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各类文书便回房安寝,毕竟,明天就要开工筑路,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她去- cao -心。
··小钱钱到手,压在心口上的巨石终于有所缓解,楚宁心思一松,沾着枕头便睡死过去,全然不知自己被人嫌弃··然而凤九卿却没楚宁这般好运了,刚趟下不久,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一会想着自己,一会儿想着白夙和楚宁,瞌睡虫都没来得及养出来,就听得房顶上的瓦片劈哩啪啦响个不停,随手抄起瓷枕,将那功夫不到家,从房顶掉下来的人打晕后,便望着屋顶那个洞开始心疼,这么一夜下来,得踩坏多少瓦片屋顶,这得浪费多少钱物力去修补。
既然睡不着,凤九卿也不打算再睡,换了身劲装,抄起宝剑,也爬上屋顶,打算去找燕凌戈厮混··却不想,她堪堪才跃上房顶,尚未来得及站稳,背后便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破空之声,下意识的原地一转,手中长剑‘铮’的一声跳出半截,往前一挡,就将一枚脱手镖挡开。
“谁”·凤九卿一声喝问,长剑便已出鞘,凌厉刺出··那发镖之人显然也没有料想到这屋顶会突然钻出一个人来,眼见势头不对,似乎惊多了隐藏在院落各处的暗卫,正要逃离,去哪知,此人的长剑已然刺到眼前。
来人身着黑色行夜衣,面罩黑纱,身姿窈窕,隐约是个女子·然而,这女子却十分厉害,凤九卿一连几剑刺出,都被她轻易躲闪开来··“好功夫再来”凤九卿已经很久没与人动手,此刻正是闲得无聊,见猎心思喜之下,使将了使出了六七成本事出来。
然则,那夜行人去不想与她缠斗,眼见自己被发现,虚应几招后,便连甩几镖隔开凤九卿,起落间,已经然出府··“想跑”风九卿跟着追将出去,厉声喝道:“没那么轻松”·两人一逃一追,飞檐走壁,却不知,在她们身后,白夙那素来神出鬼没的侍女白青夜,挑着灯笼站在墙头。
白青夜并没有追上去,因为那两人的动静惊动了另外一个人,这人正是卫民军第三司的副司总——楚柔··今夜轮到楚柔领兵当值,她在安排好各个轮值岗位后,就一直守在白家的客栈外面,因为她听手下一个叫姚南的人说,最近许多以前欺乡霸邻、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悄悄的混来了县城,似乎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搭。
由于她得到消息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她担心太晚敲开客栈门惊动白家人,所以就一直守在外面,却没想,这一等,等到的情形让她大吃一惊··午夜过后,楚柔眼见着各式各样的人,一拔接一拔的出现,有的砸大门,有的翻墙头,有的钻狗洞,有的爬房顶……而这些人,只要进了这座客栈,就毫无声息的失去了踪影,再也没有出来过。
唯一出来的,就只有刚才飞檐走壁的这两人··凤九卿踩踏着一间又一间的房梁屋顶紧追不舍,楚柔跟在下面的大街小巷依依不饶,那夜行人逃不掉甩不开,一双杏目圆瞪,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揉成一团,扔给凤九卿,压低声音道:“别再追上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拿这封信去给白夙,她知道我是谁”·“原来阁下是我师妹的故人。”
凤九卿抓住信,便不再紧追,而楚柔的武功显然比不上凤九卿,与那夜行人也尚有一段差距,这一追,便追出了城外,她身边又没带多少人,很快便将人追丢了··自己值守的地盘上,竟然出现了如此厉害的飞贼,楚柔很是生气挫败,就近回营,让人将霍蕴书唤起床,将此事说将出来。
霍蕴书做事极有章法,先把楚柔那名叫姚南的手下找来,仔细的问了许多,随后便点齐人手出发,兵分两路,由楚柔带着一旗有进城收搜,另一旗则由霍蕴书亲自带着在外搜寻。
“姚南,依你之见,那些人会藏在哪里”霍蕴书问着这个小混混出身,现在却身为楚柔麾下伍长的少年··“回霍先生的话,如果是进城的那些混混,属下已经将他们可能藏身的地方告诉楚司长了。”
姚南的身形瘦小,肤色黝黑,力气也不大,再加上有些滑头,所以被楚宁扔进了第三司做预备兵,如果他再无改进的话,怕是会被楚宁赶出卫民军··姚南显然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结局,所以,最近做事都极为认真,连以前的老同行喊他吃酒鬼混,他都老老实实的拒绝,并转身就将他们卖了个干净。
霍蕴书又问:“如果是城外呢”·“城外的话……”姚南转着眼珠,想了一会儿,说道:“城外十里处的一座小山上,有一座废弃的小道观,以前我们在城外时,都是藏身在那里的。”
霍蕴书想了想,大手一挥,立刻带着赶赴该道观··然而,霍蕴书等人终究是慢了一步,等他们赶到道观时,那道观里只余一堆微热的柴灰,人已经不知去向了何处。
回来天色已亮,与楚柔碰头,见楚柔只逮到几只小耗子,头目不见终影,不禁有些失望··楚宁从客栈出来,回营一看,便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放在自己公事房外面,楚柔与霍蕴书正在说着话,见得楚宁回来,立刻便将昨晚的事情分说了一遍。
楚宁边听着情况,边看着暗中观查的着姚南,随后亲自审了那几个小混混,得到的消息与姚南说得大致差不离,不过却更加清晰明了些,只是,这些人都没亲自见到那个主谋之人,让楚宁等人不免扼腕。
“照你们说来,你们只是拿钱办事,便是杀了本校尉也无罪”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这些人明明做了错事,却不承认,反而推个一干二净。
是以楚宁面色一顿,冷声道:“现在你们落到本校尉手里,本校尉也不想给你们安个罪名,你们自己选择死吧饮鸩砍头腰斩活埋剥皮凌迟五马分尸”·每说一种死法,楚宁的眼色便冷一分,几个地痞流氓也被吓得面如死灰,想起之前堆在城门外的京观,那满堆满堆的人头,他们毫不怀疑,这个女校尉真的会将他们折磨至死。
“求校尉大人开恩……”·“校尉大人,我们都是穷疯瞎了眼……”··“校尉大人……”·……·见楚宁是真的要杀人,这些地痞流氓们终于知道害怕了,给跪地求饶,但楚宁又岂会就这样饶过他们大手一挥,便叫侍卫进来,要将人拖出去斩了。
那姚南见楚宁真有杀心,顿时的浑身一抖,双膝一软,就直接跪到了地上··楚宁见此,冷着脸喝问道:“姚南,你有何话要说”·姚南很是害怕,怕楚宁一怒之下,连他也一同砍了,但心里又莫明生出了胆子,嗫嗫道:“属下想替他们求情,求将主大人开恩,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哦”这姚南也真是个人才,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竟然还敢开口求情·楚宁一挑眉,望着姚南问:“怎么个戴罪立功法”·见似乎有转机,几个流氓混混感激的望着姚南,使劲的朝楚宁磕头,边听得姚南磕磕碰碰应道:“他们不过是受人指使的喽罗,将主杀了他们也无济于事,不若放了他们,让他们找到那个主谋之人,以除后患。”
“就这样”楚宁看着姚南,突然笑了:“姚南,你要明白,那个主谋之人既然只敢暗下黑手,这就说明他害怕本校尉,不敢与本校尉当面为敌,就像是那墙角老鼠一般,你觉得,就因为这么一个,迟早都会被本校尉拿下的人……值得本校尉网开一面,饶恕他们的想要暗害本校尉的罪行”·“他们虽然不值得将主大人饶恕”反正已开了口,姚南也豁出去了,硬着脖子说道:“但更不值得将主大人因他们而破坏仁义名声”·“是吗”楚宁看了看姚南,又对那几个地痞流氓道:“你们且自己说说,当如何罚”·几个地痞流氓互相看了几眼,最终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跪求道:“请校尉大人责罚,只要不死,我等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楚宁看了看姚南,心里明白,如果自己今天饶了这几个地痞流氓,他们能否为自己所用难说准,但姚南肯定是能够指使得动的。
这姚南虽然年少,可心思却灵活得紧,怕是看出了自己杀心并不重,所以才敢求情罢·好你个滑头小子,竟然趁本校尉唱黑脸的时候,你跑出来唱白脸,既然人情都给你做了,那本校尉索- xing -再帮你一把·“既然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本校尉赏你等每人五十军棍,以全本校尉威严。”
楚宁道:“姚南,你也不例外,领罚去·”·一挥袖,自有侍卫将人带出去执刑,姚南也跟在后面告退··此事暂了,楚宁便带着离开公事房,第一司第二局和第二司第二局的士兵已经集合完毕,楚宁讲了几句话,宣布他们这次野训任务后,便由刘长贵带领着出发。
刘长贵带着士兵们山呼海啸的离营,楚宁也紧随着来到城门前,白夙等县里大户家主以及县里各亭长村长,都已聚集在此,还有一些县城附近的男女老少,听说要修路的事情后,都纷纷赶了过来,看能不能碰个机会,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县尊王逸大人一袭官袍着身,带着仪仗在开工吉时前赶了过来,在众人面前登台演说表演许久,又将这次出钱修路的白大当家白夙介绍了一番,并奉送了一个白大善人的名头。
此时,大家都已忘记这白大当家还有一个‘冷面阎罗’的称号,纷纷称颂她此番善举,而白夙也素来不是个啰嗦的- xing -子,简单的讲了几句,就请王逸宣布开工仪式开始。
打起鼓,敲起锣,点燃然清香祭拜天地山神,接着又送上来一把扎着红绸的锄头,县尊大人握着铲子,亲自铲动了第一铲泥土,在众人的欢呼与掌声中,这条即将被载入历史的道路启动开工。
                        ·作者有话要说:又更新了·还有人在看咩留个爪爪印来瞅瞅,给点动力嘛……· ·第048章· ·后世的历史, 将这条路称之为‘新楚大道’, 被誉为一个新时代起点。
而此刻的这条路, 却连名字都还没有被确定, 而后来在给这条道路起名时,负责起名的白大当家, 只是想了一息的时间,说:“即然这条路是通往蓬莱, 就名作‘蓬莱大道’罢。”
蓬莱大道开工的前几天, 县尊大人、白大当家、陪戎校尉等众人一直都紧盯在工地上·那陪戎校尉大人, 竟还不顾身份,亲扛着锄头簸箕, 教人怎么铲土、怎么区分粘土和砂- xing -土, 怎么筛选土里的砂石,包括怎么铺路基,毕竟在前世, 她就是建筑拆迁队的头,有她的加入, 算是补充了白夙手下工匠们理论方面的知识。
想比起楚宁的身体力行, 白夙则显得轻松多了, 她与县尊王逸处在一座小高地,霍昱等管事侍丛候在一旁,面前的桌案上铺着楚宁写的修路计划书,与一众老少工匠监控着整个工地,配合着楚宁时不时的要求, 游刃有余的指挥着。
在工地现场,第一批壮汉拿着锄头、铲子、竹箩筐、独轮小推车等物什,将地面浅层富含腐殖质的土壤铲走平整,紧接着,就会有第二批人上来,他们将筛选好的粘土和砂土交替分层铺上,每铺上五寸厚,就有第三批人,推着巨大的石辗子过来,反复将这些新铺的粘土和砂土夯实,直到填起压紧二十寸后方才算是打好了路基。
在围观众人眼里,这宽达四丈余的路铺,已经算是顶好走的路了,然而,这在楚宁的计划里,却才打好路基,毕竟,在她和白夙的计划里,这将是一条商用路,以后人走马行车货纷繁,可不能挖平随便修修就了事。
打好路基,就要开始铺路面,但在这个没有水泥、沥青年代,楚宁只能用粗砂质垆坶掺着鹅卵石铺上去,大约又铺了五寸厚的路面,推着石辗来来回回压得紧紧实实,方才罢修。
粗砂质垆坶就是粘土和砂土的混合物,经过压实后能保持一定的密实- xing -,晴天不易起尘土,下雨沾了水,既不会像粘土那样粘鞋底车轮,也不会像砂土那样容易松散,且雨后干得快,以后维护起来也方便。
·然而,铺完路面却还不算完,还要把道路两边取土的沟里掏平埋上石板,修面两条随路排水沟渠··这样的路,即使是放在楚宁前世的那个时代,晴天时也是能够跑得了各种轿车和中小型货车的,在这个时代,怕是除了秦始皇修的那条直道之外,估计也没能有几道路能比得上了。
在晚间收工的时候,有个老工匠专程去修好的那段路上踩了又踩,量了又量,回头对自己同行唉声叹气道:“那新路修得实在是漂亮紧实,老汉我吃这碗饭,吃了大半辈子,这才知道,除了炒熟土添米汤之外,还有这般个修法。”
也有人不以为然道:“这等费工夫的折腾法,我等即使是懂得,又有何用”·“也是,照我们以往那修法,何须动用如此多的苦力怕是不出三个月便可修好。”
“哈哈哈,足足五百壮汉,整天下来,竟然才修了不足百丈”·“照这修法,没个半年,岂能修到蓬莱”·“那又如何反正是那白家有的是钱,他们愿意花钱费工夫,与我等何干”·……·事实上,这群工匠并不买楚宁的账,他们总觉得这个年轻女校尉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却偏偏要来指挥他们做事,即使楚宁满口他们听过没听过的专业词汇,他们也始终认为,那是个外行人。
外行指挥内行,当然得不到尊重与好评··楚宁也知道,如果是在以前的那个世界,自己肯定是个纯粹的外行人,也就读过几本理论教材,走马观灯的批过一些相关文件,可在这个世界上,这些工匠,他们虽然有自己的方式方法技巧,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条路对楚宁而言,对白夙而言,对整个黄县乃至整个东莱的影响。
楚宁希望通过修这条路,给那些因寇乱失去家财与亲朋的人带来活着的希望,希望这条路能够给整个县城里的人口带来新机会·而白夙希望这条路,能够给她带来更多的商机和利润,这是她将商队送到海洋对岸各地的第一步。
对整个东莱而言,如果白夙的商队能够去到海洋的那一边,那么,往来进出的货物将带来惊天利润,将会给整个东莱郡带来惊天巨变··最初的时候,白夙并不明白,为什么楚宁一定要坚持修这样的路,但此刻,当她亲自踩在这条新路上时,她已然知道,这条路,将会成为她全新的起点。
而她,或许会踏着这条路,走到一个自己不敢想像的至高处··楚宁并不个恋权的人,也不是喜欢指手画脚的人,当两三天后,所有事情都走上预设的正轨时,楚宁便不再去工地,回营开紧抓做自己的正事来。
第一件事,就是围绕每个士兵提出来的想法,把他们认为卫民军不能做的事情,把他们渴望得到的东西,把他们希望和梦想综合起来,拟编并公布了第一版卫民军《纪律条令草案》《内务条令草案》《训练条令草案》《奖惩抚恤优待条例草案》《武器装备管理条例草案》,成立了正式的军法司。
由于这些条令都是由士兵们提出,楚宁只是综合编纂,删改了一些不恰当的东西,加入了些自己认为比较合理的东西,再由楚柔、霍蕴书、王沅德共同\修订,所以,一经公布后,获得了全营的赞同与欢迎,甚至好多士兵,都去找王沅德,生生把那《奖惩抚恤优待条例草案》背将下来。
楚宁本想让朱二喜这个名誉上的训导官来担任军法司主管,但朱二喜不识字,也不想做什么训导官,一门心思的往厨房里钻,只想研究吃食·楚宁也不勉强她,看她一天到晚折腾得辛苦,就把馒头葱油饼的做法说给她听,将她赶回去继续做她的厨房娘子头。
没想到,这朱二喜的动手能力极强,楚宁第三天晚上就吃到了馒头和葱油饼··据说,在楚宁前世的那个时空,包子馒头是诸葛亮发明的,而葱油饼是东汉时期才有的,而在这个时空,这两样玩意儿楚宁都没见到过,楚柔和霍蕴书他们边吃边问来历时,楚宁只得推说是那场梦里神仙教的。
连带着,朱二喜也被楚柔和霍蕴书夸了一回,她一不做二不休,又做了一大堆白面馒头·楚宁估摸着,这朱二喜是打小饿怕了,如今有了吃食,就欢喜得疯魔了,管都管不住,遂也懒得管,把朱二喜做出来的馒头分发给了营里的战兵和军官们,当作野训时的军粮,方便携带又管饱,吃起来甜津津的,很得将士们的喜欢。
这样一来,朱二喜是高兴了,但霍晚晴却摔着账薄闹将起来,上回楚宁好说歹说,用澡豆和牙膏配方从白夙那里弄了一万贯钱来,但这一万贯钱是分期付款,白夙至今才付了两千贯,眼看着仓库里粮食成堆的减少,霍晚晴简直气得脸都绿了。
匠作司最近没新玩意儿研究出来,楚宁也没办法去打土豪,指望着九州商社分红,可那还得等到明年,无奈之下,楚宁也只得摸着鼻子装傻不管这事儿,躲到匠作司里跟一群铁匠们混迹着不出来。
没过两天,霍晚晴与朱二喜两人有说有笑的来了匠作司,找楚宁要走了两个石匠,楚宁心里嘀咕了一下,大方的准了,就又躲在铁匠棚里跟一群人捣鼓起来··大抵在匠作司躲了一个星期,楚宁终于舍得出来,手里捧着一物,兴匆匆的找到楚柔,献宝似的递给她。
“这是甚”长约两尺,非剑非刀,三个开锋的刃口各朝一方,前端尖锐得像锥子,握柄尾处还是中空,不知有何作用··“古人叫作‘厹’,我叫它三\棱\军\刺。”
楚宁笑眯了眼,对楚柔说:“你且试试,这物甚好使不好使”·楚柔试了试了,她贯用刀剑和长\枪,倒是没试出什么效果来,但她也是久精武艺的人,当即评说道:“此物入手颇沉,应是纯铁所制,厚重虽不易折损,但三边开刃,却不适合劈砍,未免有些美中不足。”
“是吗”楚宁取过一截木枪杆,穿入军刺握柄后面留出来的空心里,装紧后,重新交给楚柔,着人牵了一头健猪过来,道:“再试试”·楚柔接过这杆临时制作的长\枪,随手抖了几朵枪花,猛的往前一刺,刺中了那头健猪的左前腿上侧。
随着楚柔拔\枪,健猪的伤口处喷出一股殷红,嗷嗷叫着跑了不到两圈,就躺在地上抽搐,显然是失血过多···这下,楚柔来了兴致,她蹲在地上,一会儿看看手中的军刺,一会儿看看那头明显不是伤在要害,却已濒临死亡的肥猪,向楚宁请教。
“你看,这猪身上的伤口,大体上是方形,而这方形的伤口一直都是裂开着,就像是你在它身上开了一个窟窿,而这个窟窿一直合不拢,它的血就会一直的往外流,血流干它就死了。”
比起楚柔的兴致勃勃,楚宁心里却觉得有些难受,她不知道自己整出这个大杀器来是对还是错,毕竟,在这个没有西医、没有青霉素、没有外科手术缝合的年代,无论谁挨了这么一下,死亡率是非常之高的。
可如果不要这东西,自己又能怎么办呢·白夙说,皇帝年迈,已经逐渐失去对朝庭的掌控,两三个月前,还因天狗食日异象大开杀戒,前前后后诛杀了不下万人。
朝野纷纷流传,说是苍天不满今上好大喜功年年征战,故降下杀星解救天下水深火热的百姓··老皇帝如今噬杀成- xing -仿若疯魔,皇子们为了储君之位明争暗斗不休不止,想方设法的敛财结党,对民众疾苦视而不见;关外的东胡与鲜卑二族狼子野心,趁着大庆朝庭混乱,纷纷趁乱出兵,边军连战连败,丢失了乐浪、玄菟两郡及数十万边民。
·尽管如此,东胡鲜卑二族还不满意,几次三番派兵入关打草谷,朝庭被逼无奈想送两个公主和财帛过去议和,然则,财帛何出受苦的还不是天下百姓·天下百姓受苦,苦得日子过不下去了,自然就会有人造反,自然就会天下大乱。
地痞、流氓、飞贼……这些人都只是细枝末节,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乱世即将来临前的黑暗,可怕的是乱世风火硝烟的残忍··而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乱世,自己该当如何才能自保又如何才能保护那些真心对自己好,尽心依附自己的人·白夙之所以愿意以一万贯钱的高价来买她两个配方,就是希望楚宁能够用这笔钱替她建立一个强大的军事后盾,她甚至第一次正式对楚宁提出了要求,她希望楚宁够扩军,能够在开春渤海解冻后建立起一只水军,她希望能够在蓬莱大道修筑完成时,楚宁已经解决掉黑胡子,将砣矶岛拿下。
那天,白夙望着低沉的夜空,神色异常的沉重而悲痛,说:“大乱即将来临,我们……没时间了……”·作者有话要说:又更新啦·让我知道还有人在看,会更勤快哒·来,举起你们的爪爪· ·第049章· ·楚柔提着三棱枪兴冲冲的跑了, 估摸着是去找猪试威力, 楚宁回到自己的公事房, 难得轻闲的坐了会儿, 总觉得心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遂也闲不住, 走出营棚信步逛了起来。
几天没出营棚,营外的世界好似变了一个样, 绕着营棚的四周, 多了许许多多的木棚小茅屋·一些小茅屋的门口, 摆着土灶和锅碗瓢盆,支着几张桌椅, 纷纷煮着一些物什。
此时正当午时, 不时有壮汉从新修好的大道成群结队回来,一看到这些壮汉回来,便有些孩子老人上笑嘻嘻的迎上前, 楚宁观查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些老人小孩是上去拉\客的, 这个说自家的饼好吃, 那家在喊自个儿的汤好喝, 多数人面上都泛着笑意,四处喧嚣不止,与楚宁以前所见到的冷清凄苦仿若两个世界。
“姐姐,你也是来吃东西的吗”刚才从修路工地下工的那批汉子都被人抢走,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抢到客人, 见楚宁站在那里举目望,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连叠声的说:“姐姐,姐姐,我妈妈煮的汤饼可好汔了,你去我们家吃汤饼吧”·楚宁看看周围,再看看自己身上厚实普通的麻布衣,才想起刚才自己信步出来,忘了带佩剑和侍卫,被这小女孩当成普通客人,遂笑道:“好,你且带路,姐姐今天就去你家吃汤饼。”
小女孩高兴的在前面带路,没多时,便将楚宁领到了她家棚屋前··棚屋不大,却被收拾得极为干净,屋前摆了四张小木桌,已经有好几个汉子坐在那里谈天说地,其中一个汉子笑骂着喊:“兀那婆娘,你的汤饼煮好了没赶紧给端上来,兄弟们吃完了,还要去上工哩。”
很快,便见一个腰间系着块麻布的妇人端着几个脑袋大的土碗上来,将那几个汉子伺候好了,擦擦手,就过来招呼楚宁:“姑娘你是新来的客人罢想吃点什么我们家的汤饼子,大家伙吃了可都说好,饱管您喜欢吃。”
楚宁笑笑道:“你就看着来一碗罢·”·那妇人笑着去煮汤饼,楚宁坐在桌上,看着那小女孩又去路边拦\客人,不禁苦笑着摇摇头,想起在她前世的时候,自己也有一个这么大的侄儿,却是只知吃喝玩乐,连去一百米远的学校,也得每天大人接送。
正想着,却听旁边那几个大汉边吃边感慨:“上个月的今天,咱们还在吃着树叶啃着树皮,如今却是在这里吃着大碗大碗的汤饼,这日子算是好过起来了啊……”·“是啊,全赖白大当家这个大善人,知道体恤咱们这些泥腿子的苦,每天晚上下工的时候都会主动结算工钱。”
“王县尊也是个大好人,经常都来工地上看俺们这些贱泥腿子,还亲自问俺,有没有被那些管事们匠头们欺负,只要谁敢欺负俺,就去找他告状,他会替咱做主……”·“他们都不错,若要俺说,还是那楚校尉最好,如果不那楚校尉把山贼海寇打跑,俺们还得像往年一样,粮食一到手,就被全抢走……”·“是啊是啊,今年的虽然是被抢走了,可至少还有个盼头,可怜俺那苦命的孩儿,硬是没能挨到今年,过上这享福的日子……”·几个汉子说着说着,却是有人哭出声来,哭着哭着,又有人说:“日子好过了,大家伙就惜福一些,再过些日子就是元旦,若是大家心里感激,俺就一起去给白当家、王县尊和楚校尉磕个头。”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几个汉子说了会儿,又有人道:“就怕以后,那王县尊和楚校尉,会被朝庭里的那些大官人使唤走,等他们一走,俺们的日子怕是又难熬了……”··楚宁在旁边默默听得出神,直到店家妇人将她的汤饼端上来。
说是汤饼,其实也就是把面粉和上水揉成团,然后用刀削成片放进开水煮,撒上点粗盐,汤里飘着点油花,除此之外别无它物·楚宁用筷子挑起一块面片看了看,显然面粉连麦子皮都没去掉,颜色灰不溜秋的,看着都让人没食欲。
可就是吃着这样的东西,就被人称之为好日子,那这些人之前,过的到底是什样的日子,楚宁已经不敢再想··意外的,楚宁竟然吃完了这碗面片,的确很饱肚,而且,才两文铜钱。
但尴尬的是,楚宁摸了半天袖袋,也没能找出半个铜钱来,那妇人看着楚宁一脸囧样,也觉得为难得很,既不好开口催要,也不愿意说不要,毕竟,现在大家伙都不富余,而且,这妇人也不识得楚宁。·楚宁尴尬的原地等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让这妇人跟她去营棚时,就见一个断臂汉子走了过来,他们穿着卫民军制服,单手推着辆手推车,边走边吆喝:“卖馒头啰……又大又甜的馒头,三文钱两个,要吃的快点来……”·楚宁朝他招招手,他走近一看,放下推车,恭敬的敬了一个军礼,惊讶道:“将主大人,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汉子的右手断了,用的是左手敬礼,楚宁看得有点心酸,回了他一个军礼,问他借了两文交给那妇人,边陪他推着手推车,边问道:“鲁老七,我记得你不是被霍先生选去保卫司了吗怎的却出来做这营生了”·楚宁之所以会记得这鲁老七,是因为在上次整编时,她亲自给鲁老七发过伤残抚恤。
“回将主的话,最近霍小娘子和朱家娘子喜欢上了做馒头,便去营里寻人替她们卖馒头,属下便与她们说好,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工后,便帮她们卖馒头,她们每天可以给属下两个馒头当工钱。
喏,就是这个馒头,一个管饱,两个三文钱,婆娘孩子三个一起吃,刚刚好·”·楚宁看了看鲁老七拿出来的那馒头,个儿的确挺大,如他所说,两个馒头添碗水,够三个人吃得顶饱,不过,也是没去麦子皮的。
鲁老七笑呵着说道:“营里许多兄弟们都眼红着这个差使呢,特别是有些说了媳妇的兄弟,家里人口多,不免想要多赚点补贴,也想存几个钱,等以后有了娃子,可以给添两件新衣裳。”
只要不是营里有人将兵士私用违反律令,楚宁也不打算追究,况且,只要有晴儿那丫手插手的事情,就没有哪一文钱能够逃得出她的手,遂与鲁老七闲聊道:“你也成亲了”·“全赖校尉大人的护佑,属下是前几日成的亲,”鲁老七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道:“是霍先生替属下牵线,营里好多兄弟的婚事,都是霍先生- cao -办的……”·几天不见,营里的战兵竟然都结了婚这些战兵都是有军晌的,他们结婚,就等于是帮政府养活了一部份人,虽然这是好事,楚宁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因为,有些战兵的年龄实在是很小,连十八岁都不到。
告别鲁老七,回到营棚,刚一露面,就被谢云竹逮住,显然她已经找楚宁很久了··“去东莱山的事情怎么样了”谢云竹不待与她回公事房,张嘴便问:“你打探清楚了没什么时候派兵上去清剿”·“我说云竹姑娘……”·“叫我谢姨”·“好谢姨……”楚宁捂额,无奈道:“你怎么就跟那东莱山杠上了这才下来多久你就想再跑回去”·“山上那么多山茧,不采下来多可惜啊你看看你这营棚,那么多人都没衣穿,天天冷得直哆嗦……”·“谢姨,别拿这事儿当由头,我知道你不是在为他们- cao -心。”
楚宁正色道:“说你真正的理由·”·谢云竹撇撇嘴,嘀咕了几句什么,方才说道:“我找到了一个瞎婆子,就是你娘当初在紫竹寨教织绸那些妇人,她说,当初紫竹寨被青龙寨夜袭时,你娘请她给我带了一封信,但她后来被陶岭寨抢去弄瞎了双眼,她把那封信藏在了陶岭寨里。”
“你想要那封信”楚宁诧异道:“你让楚柔带几个人,陪你走一遭不就好了吗现在年节将近,我实在不想派人上山去剿贼,弄得大家哭哭啼啼,连个年节都过得凄凄惨惨的。”
谢云竹看着楚宁,语气异常严肃:“所以你根本就没有派人去东莱山上查探”·“发生了什么事”楚宁不由正色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迈步踏进楚宁公事房的门,谢云竹边往椅子上一坐,翘着腿说:“三天前,我派野狼去了陶岭寨,他一身重伤回来,说陶岭寨被人占了,那里聚集了很多山贼。”
楚宁不禁有些吃惊的问:“很多是多少”·“大概比我在青龙寨时还要多……”谢云竹在青龙寨兴风作浪时,是青龙寨最强大的时候,整个寨子里将近千人。
楚宁心中一沉,她最近实在是太大意了,以为自己打散收编了青龙寨,击溃了黑胡子,就已经在整个县城站住了脚,却没想到,那东莱山里的山贼远比想像中要多,灭了青龙寨,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陶岭寨……这显然不是以杀就能解决的问题。
两人正说着,霍蕴书也一脸沉重的走进来,跟在他身后的人,赫然是姚南等人··不过此时的姚南面色苍白,身上头上绑着好多白布条,布上血迹鲜红,显然是方才包扎。
“参见将主大人”姚南虚弱的行了一个军礼,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但眼神却无比清亮,显然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怎的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几天前,这少年还在她面前女干猾的卖人情,几天后,却这副大难不死的模样,看得楚宁实在不忍心:“可有找老郎中瞧过”·楚宁口里的老郎中,就是以前紫竹寨的老兽医苗焦,不过,现在也没有人找他医牛羊了,他干脆改行医人,楚宁把县里的几个赤脚医生找过来跟他作伴,再配给他们几个想学医的小伙子,专门成立了一个医务司。
·“属下带他去找过老苗了·”霍蕴书道:“老苗说,就是伤口有点多,流了点血,死不了·”·“那就好·”楚宁放下心来,道:“这是怎么回事姚南,你且细细说来。”
“那日,属下与阿六他们领完责罚后,就假装被将主大人逐了出去,与阿六他们赖在花子窝里养伤,然而,没两天,花子窝里开始传出了一个小消息,说是东莱山下有好心人发粮食。”
让他细细说来,姚南便真的细细说来,楚宁见他虚弱,便让侍卫给他添了个马扎,听他继续说道:“大家伙都想着,东莱山上的山贼已经被将主抓来杀了头,故也没多作防备,我们就跟着那些花子一起,准备去领粮食。
结果,粮食倒是没领到,人一去,就被那些山贼给劫了·”·“你被山贼劫进山了”谢云竹忍不住发问:“被劫到了哪里那里有多少山贼领头人是谁”·“是被劫进山了,似乎听那些贼人说起,叫什么陶……陶什么来。”
姚南想了想,继续道:“那里人很多,但真正的山贼不多,我不会数数……不过,肯定没有我们营棚里的人多,别的……大部份都是被骗上去,或者捉上去的。”
“没我们营棚里的战兵多是吗”楚宁向姚南确定:“就是与你穿同样军服的所有人·”·姚南想了想,肯定道:“是的。”
楚宁听罢,略松了一口气,但姚南接下来说的话,却又将楚宁的心悬了起来:“但他们到处骗人捉人,不只是在我们县,周边别的县也有·”·黄县周边有曲成县、惤县地、腄县和掖县等,掖县是郡治,与黄县之隔着曲成县和惤县,而这两县又是小县,人口不过万户,平时没什么驻军,如果有寇乱的话,这两县基本就像是没穿衣服的小娘子,任人蹂/躏。
所以,每次黄县遭难的时候,惤县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曲成倒是好一点,毕竟离郡城比较近,可那也只是相对于黄县的惨状而言。事实上,楚宁听人说,也不会好到哪里去。·“那些被捉的人,基本上都是没得活路的人,所以,只要那些山贼给粮食吃,给他们武器,他们就愿意替山贼杀人。
那个贼头很聪明,他经常躲在屋子里不露面,即使是露面,也蒙着脸·”姚南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咬牙继续道:“昨天晚上的时候,他带挑了一些人去帮忙搬粮子,我跟阿六他们混了进去。”
“他们也不敢点多火把,摸黑走了半个晚上,好像摔伤摔死了不少人·我们后来就跟着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山下,不过,阿六有个兄弟说,他去过那儿,是东莱山的那一边,好像……好像到了惤县。”姚南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但在场众人谁都没有催他,静静的等候着他后面的消息:“那边有人在等他,给他送了很多粮食,还叫出了那个山贼头的名字,叫章……章兄弟。”
“章兄弟”楚宁一惊,一眼望向霍蕴书,同时震惊道:“章铭”·章铭原来是黄县的兵曹,是原来萧家的女婿,在楚宁他们打散青龙寨,入城与王逸白夙联手的时候,被楚宁夺了兵权,交由王逸关在县城的牢房里,从那以后,楚宁每天忙进忙出,一来二去,根本就将此人给忘了。
如果东莱山里那个新贼头目是章铭,那给他送粮食的时,应该就是段家的嫡长孙,在外地任职,官至都邮的段杰·当初就听说,此人要回来探亲,可后来一直没消息,原来是一直躲在暗中谋划。
所以,之前有人暗中收买刺客要谋杀楚宁和白夙,主谋就是他又或者,他根本就只是用这个理由来引开别人的视线,好救走章铭可他明明是朝庭命官,为什么不利用朝庭和国法来解决楚宁和白夙反而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要知道,他是都邮,只要往朝庭告上一状,就够楚宁和白夙受的了。
楚宁没想通,只得问道:“那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回事”·“那些送粮食的护卫里,有人在我送搬粮食时,认出了我·”姚南苦笑道:“我他们说,我已经被将主逐了出来,可他们不信,还说阿六他们也是将主的探子,非要杀我们。”
“所以,你们就逃了”楚宁问:“阿六他们在哪”·“死了两个,还有三个半死不活·”霍蕴书沉着脸,应道:“在老苗那躺着,属下带姚南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没醒来。”
“好·”楚宁点点头,对姚南说道:“本校尉明白了,你的意思,我营里有内鬼”·姚南点点头,眼睛里冒出一丝光亮,期盼道:“将主大人,王老先生说,您公布的那个《奖惩抚恤优待条例草案》上面写了,如果刺探到重大军情,有奖赏是不是”·“是的。”
楚宁微微颔首,随后又说道:“你说有内鬼,这个消息的确算是军情,但现在内鬼还没找出来,所以,暂时不能发资金给你·”·“不不不……咳咳咳……这个算是军情吗”姚南眼中的光亮不禁又亮了几分,兴奋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止住后,方才道:“将主大人,那我还有一个军……军情……”·“什么军情”楚宁立刻追问道:“快快说来。”
“那个……那个送粮食的人说,说过几天,有个什么王爷,要派兵装作贼跟那个章……章铭,一起来黄县抢白……白家……”姚南说着,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大量的血迹,但他还是不停的追问:“将主……这个……这个算军情吗”·“算当然算”楚宁刚他伤得严重,似乎是内伤,可却还坚持着追问他那点赏,立刻便安慰道:“如果你这两个军情都是真实的,你就可以得到十贯钱的赏钱,你现在就去找老苗,安心养伤去,等你治好伤,等我把那些山贼都拿下了,我亲自给你发赏钱”··“谢谢将主大人”姚南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就要离去,去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得捂嘴的满手都是血迹,咳完之后,他突然转身,朝楚宁敬了一个军礼,断断续续的说:“将主……如果……如果我……我死了,麻烦……麻烦……您……帮我……把……把赏钱,送到……送到……蓬莱城的……七里村,给……给姚大娘……”·楚宁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姚南就已经晕倒在地上,嘴角还不停的流着鲜迹,将地面染红了好大一块,简直刺目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终于赶出来了· ·第050章· ·姚南并没等到楚宁亲自给他发赏钱的时候, 楚宁去找县尊王逸查看章铭的去向, 晚上回营的时候, 就听到老苗和霍蕴书过来说, 姚南死了。
内伤太重,咳出了好多被震碎成小块的内脏, 临死前,还一直跟老苗说, 如果他领不到赏钱, 就拜托将主大人送给姚大娘··与姚南同时逃回来的几个地痞倒是醒了两个过来, 还原了他们一路被追杀的过程,楚宁才知道, 这个少年在被追杀的途中几次死里逃生, 被马踩了、被刀砍剑刺,被追得掉进深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上来的。
“姚南跟俺同村, 打小就认识·”彭永的年龄要比姚南大些,甫一醒来, 就听见姚南死去的消息, 当场便红了眼, 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他家本是殷实人家,有田有地有佃户,但他娘去得早,他爹取后娘生了儿子就不再管他,后娘也不搭理, 打小就跟我们这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混在一起。”
“姚南本来是不姓姚的,但俺们村有个寡妇,我们都唤她姚大娘,听说是个克夫命,成亲不到一年就克死了她丈夫,村里再也没人敢娶她·”彭永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叨叨絮絮的说,楚宁默默的听:“我们小的时候不懂事,经常骂她,还去她家偷东西,但她从来不骂我们,每天晚上都会放一碗煮熟的饭在门口,冬天还会放一捆干草。”
“姚南就总说,那是姚寡妇像他娘,有财的亲生老爹不认,生生给自己改了个名字,要去给人家寡妇当儿子·”·彭永说的人强忍着眼泪,旁边听的另外一个流氓倒是哭了出来:“咱兄弟几个,有谁不想给姚大娘当儿子的前几年姚大娘生病,彭哥你还不是天天守在她门口,要不是你给抢了个郎中去,姚大娘能活过来”·“当初校尉大人进城的时候,我们都想过来投奔,可听说要去跟黑胡子打仗,我们几个就怂了。”
另外那流氓哭着往下说:“可姚南听说能吃饱饭,就来投奔了校尉大人,不瞒校尉大人说,姚南不但自己吃饱,有时候,还会偷偷的带出来分给我们吃·”·听到此,楚宁不由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她之所以觉得姚南比较油滑,就是因为有人发现,姚南经常偷偷把饭菜带出营。
“我们虽然不是好人,但也没杀过人,姚南跟黑胡子打仗的时候,是他第一次杀人,当时就被满身满地的血吓傻了,等他回过神来,杀的人都被别人砍头抢了功劳……”·“前阵子,他很难过的来找我们,说他个子小、力气小,又没什么本事,好像没入校尉大人的眼。
我们几个见他心情不好,就想带他去喝酒,他却说,要把晌钱存起来,以后把姚大娘接到县城里来住,我们就说,有人请喝酒,不要钱……哪知道,他问了一通话之后,就高兴的走了……”·后面的事情,楚宁都已经知道,姚南把他查到的蛛丝马迹告诉了楚柔,紧接着就发生了这一系列事情。
“其实,姚南这孩子,我很欣赏·”楚宁斟酌着词语,慢慢说道:“年纪虽然小却心思灵活,还重情谊,我早些时候还在想,等他治好了伤,我一定要亲自给他发赏钱,然后建立一个情报司,让他做情报司的司长。”
“情报司的司长”彭永和另外那个流氓对看了一眼,朝楚宁问道:“是做官吗”·“对,就是做官,一个可以管很多人的大官,一个只有我才可以管他的大官。”
说完,楚宁就起身离开,她觉得很无奈,很伤感,也很茫然··她有时候觉得是这个世界的错,错在太残忍;可有的时候,她又觉得错的是自己,错在自己不够强大,无法护佑这些真心依附她的。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金钱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权利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欲\望人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感情人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自穿越重生到这个世界以来,所有被强压在心里的悲伤、痛苦、茫然、无助,都在此刻并发,楚宁发疯似的甩开所有人,独自向前跑,她不知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也不知自己会何时停下脚步,她只想逃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和世界。
夜风刺骨,人们都说可能是要下雪,躲在房间里抱着干草不敢出门·也有些老人说,今年冬雪落得太晚,可能不是个好兆头,开始担心明年的收成··后半夜的时候,雪花果然飘飞着、盘旋着的落了下来,楚宁已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只是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任由那些冰凉的雪花落在她发际、眉眼、衣衫……·“如果,宁姑娘只是想半夜赏雪,我想有个地方,比这里会更适合。”
一道清朗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犹若一道惊雷,劈开楚宁那浑浑沌沌的心神··蓦然回首,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身后··她左手提剑,右手灯笼,身着雪白华贵的宽襟广袖长袍,外罩一尘不染的白色披风,头带一顶精巧的白玉束发小冠,玉笄穿插结发,束发冠的两侧系着两条与披风同色的丝带,此刻正随着发丝随风飘飞,并着那猎猎不休的衣袍看去,仿若谪仙临世,而那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似乎只能沦落成为她的点缀。
·风,越来越急··雪,越落越大··楚宁转过身,看向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望着岑寂天地、漫漫大雪间,这盏唯一摇曳的灯火。
白夙也不再说话,用她那双沉寂一如夜色的双眸,静静看向楚宁··那样的眼神,仿佛可以越过千山、涉过万水,可以穿过那凛冽的风雪,透过那风雪中孑然而单薄的身影,看透她苍苍来路与茫茫去路,轻柔而悲悯。
或许是因为那盏灯火,楚宁竟意外的在白夙身上汲取到几许温暖,或者勉强算得上温柔的感觉··可是,像白夙这般,素来凛冽犹如冰雪堆彻的人,她身上怎么可能会有温暖或者温柔这种东西·但是,这种感觉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类似于宽容或是理解——当她逃离那座让她压抑的营棚时,楚柔和霍蕴书是第一时间想把她拦住的人,还有那些围将上来的士兵们……他们或许是出于关怀,或许是出于担忧,或许是亲情,或许是友情……但更多的,都是为了自身利益。
那么白夙是为什么呢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跑到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理解吗·楚宁搓着快要冻僵的手,问:“白夙,你为什么跟来”·“可能……是因为,我也想看看今年的第一场冬雪。”
白夙显然不是一个会找借口的人,她甚至想了许久,方才说出这个理由,随后又补充似的说:“那些追着找你的人,我已经帮你打发回去,你今夜可以安静的看雪。”
楚宁苦笑道:“所以,过完今夜,我还是得回去,是吧”·“是,你必须回去,我也必须回去·”白夙的声音是一贯的平静,一贯的不容质疑,可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突然改口说:“也可以后天再回去。”
“好吧,那你带我去可以赏雪的地方·”楚宁狠狠的说:“今晚本校尉要喝酒赏雪不醉不归白夙,你要陪着我”·“好”·白夙说着,便转身引路,楚宁紧跟在身后,一前一后穿行于这漫漫大雪中,幕天席地的雪花纷纷扬扬,逐渐淹没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九姑娘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还没消息”·在白氏客栈里,燕凌戈焦急的踱着步子,不停的追问着凤九卿与白夙的侍女青墨。
“我怎知当家的去了哪里”青墨焦急又委屈:“今日我与大当家去了工地,回来的时,就见那楚校尉发疯似的从她营棚里跑出来,她姐姐带着人手拦都拦不住,好像是说楚校尉臆症了,谁的话都不听……大当家看到了,也叫我们去帮忙,可那楚校尉拼了命的往前跑,后来,大当家就抢了我的马追上去……”·“胡闹简直胡闹”燕凌戈气急,一掌拍在木案上,‘咔嚓’一声,直接将那木案的一角敲掉,气愤道:“章铭从牢里逃走,段杰出来使黑手,无端端的又掺合进来一个胶东王……情况紧急,危在旦夕,九姑娘身为堂堂主事之人,竟然……竟然……”·“青夜姐姐有带着人手跟上去,大当家肯定会没事的,说不定,等会儿就回来了……”青墨正说着,就看见白青夜带着两个人,从窗外突然跳进来,不禁瞪大眼:“咦青夜姐姐,你回来了大当家呢”·“大当家还没回来。”
青夜冷着一张脸,显然心情不太好,语气也不太好:“把大当家的琴拿来,酒,再让厨娘子做备几道下酒菜……还有,大当家那件厚实的白熊毛斗篷,也拿来。”
“大当家这是要干嘛”青墨边吩咐人准备,边问道:“今晚不打算回来了”·“大当家要陪楚校尉喝酒赏雪,今夜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白青夜说着,转身向燕凌戈和凤九卿行了一礼,又道:“大当家说,她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谋划完,我已经去卫民军营棚打过招乎,霍先生稍后便到·后续事宜,由你们商量着办就好,若拿不定主意的,请就凤姑娘帮忙参详。”
正说着,门外两人被侍卫引进来,正是霍蕴书和楚柔··备好酒菜等物什,白青夜带回来的那暗卫抱着便走,徒留白青夜被众人怒目相视··作者有话要说:土生土长的第一女主角,白当家的剧情终于要正式出场了。
每次写白御姐的时候,小默总觉得脑容量不够用,毕竟啊,白御姐的志向实在是太大了些··自喻管仲乐毅啊……也就诸葛孔明敢这么推销自己了··昨天编辑来找小默聊天,貌似说,连排行榜都不给上了,也就意味着,没有更多人会看到这篇文了,实在伤心。
诶,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在看,觉得还能看的,就留个评啊什么的,让我知道还有人看,有继续写下去的动力··毕竟是自己的挖的坑,虽然只是写来玩玩,但是,还是希望能够有人分享啊。
管仲:春秋齐国名相,以其卓越的谋略辅佐齐桓公成为春秋时第一个霸主·连一代圣人孔子都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思是,如果没有管仲,我们都要变成蛮夷了。
)·乐毅:战国时期燕国名将,曾官拜上将军,统帅燕、韩、秦、赵、魏五国联军攻破齐国,连下70余城·· ·第051章· ·霍蕴书来到白夙的书房, 便见里面众人神色凝重, 假如楚宁在这里的话, 就能够通过每个人的行为神色, 分辨出每个人的心理活动。
凤九卿以指尖扣着桌面,时不时的抬眼四顾, 显得有点心不焉··燕凌戈最是焦急,显然她对白夙的依赖心很强烈, 属于那种接受能力强过思考能力的人, 此刻没了白夙来主导, 就失去了主心骨,找不到行事的方向。
白青墨在与众添上茶水后, 便一直坐在白青夜身后默不作声, 打量着众人···楚柔明显在状况之外,如果不是霍蕴书强压着她,估计已经心急火撩的去找妹妹了。
倒是白青夜, 这个向来神出鬼没的暗卫,此刻显得异常的冷静··霍蕴书向众人抱拳见礼, 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打破这样的沉默, 就见书房门再次被打开, 县尊王逸大人也被请了过来。
王逸脱下斗篷递给侍卫,被白青墨请入上坐,来不及吃茶,就急忙道:“此事概因本官而起,若非本官疏忽, 也不至给人机会,把那那章铭从牢里救出……”·“那章铭与萧段两家有旧。”
霍蕴书现在与县尊大人的关系极好,当即便接口说道:“此事,怕是与段家那嫡孙也脱不了干系,县尊大人切莫因此自责·”·“可叹那萧段两家人口,丧生于天王寨乱贼之手。”
王逸悲道:“如今却要我等治下良民来承担这番恶果,也不知大乱再起,又得涂炭多少- xing -命·”·“还请县尊大人保重身体,切莫伤了心神,我等全赖县尊大人运筹。”
霍蕴书说得有点尴尬,因为楚宁那次是用天王寨的名头抢劫,萧段两家的人都在楚宁手里,一直都交给他在看管··王逸点点头,但神色还是悲切,又问霍蕴书:“楚校尉呢本官听闻,楚校尉似乎有些抱恙,如今可好些了”·“楚校尉近日以来殚精竭虑,似乎引发了臆症,由白当家带去寻找高人医治。”
还没等霍蕴书想好回答,白青夜就继续问道:“县尊大人,草民听说那章铭之所以会从牢里逃出,是因为有人拿了胶东王的令牌行事”·说起这事,王逸就觉得面上无光,当初楚宁把整个县衙抄了个遍,原来的官史全都被赶走,让王逸换上了自己人,却不想,如今出了问题的,就是他换上的自己人,只得恨恨道:“是,那牢卒一口咬定,有人拿了胶东王的令信行事,可恨的是,那劳什子令信,却是连本官都不曾见过。”
“这就是了·”白青夜仿佛确认了什么事情,松了一口气,又道:“外面的百姓早就流传,那萧段两家朝中有人,才敢那么大胆的欺负县尊大人您,当初还以为是空- xue -来风,如今看来,怕是真有其事,而这两家背后之人,只怕就是胶东王,是吧霍先生”·正说着,白青夜却突然问了霍蕴书一句。
霍蕴书心中一惊,蓦然一动,看了白青夜一眼,应道:“确是这样,昨天楚校尉麾下,有个士兵冒死得来消息,说那胶东王派出府兵,装作贼军四处抢掠钱财……校尉大人就是乍闻此事,心火上扬,被气出臆症来的。”
“这……这怎么可能”王逸不禁反驳道:“本官来就任之前,便时常听见周围的贤良们说,那胶东王甚是孝顺仁德,体恤民情,乃一代贤王。”
“胶东王李炎,皇七子,乃是今上最为宠爱的皇子,三岁封王,十岁就藩·世传,于其就藩途中,有一老人因他仪仗惊扰去逝,胶东王心怀愧疚,啼哭七日,老人头七回魂,叩谢王恩。”
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凤九卿突然插口:“两年前,凤某在长安时,还听人说,胶东王府惊现祥瑞,有青之龙气,绕府三日不绝……”·“确是如此。”
王逸拈点:“本官便是听得那些贤良如此说道·”·凤九卿说:“但有一件事,县尊大人可能就没听说过了·”·王逸当即追问:“何事”·“胶东王每逢年节归京,就会去许多权贵府上拜访,却不是普通拜访。”
凤九卿道:“凤某曾有幸,在宋王府见过一次胶东王访友的节礼·鸽蛋大的珍珠,尺高的白玉摆件,各种精美的饰品物什不一而足,精略估算来看,其价值大抵不下五千贯。”
五千贯钱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使楚宁如今麾下战兵七百,每月的军饷钱,也不到一千贯·可这胶东王不过是回京过趟年节,随便出手,就是几千贯,真可谓是财大气粗。
“许是胶东王与那宋王交情好,故而送得贵重些呢”王逸还是不死心,使劲的给胶东王找理由··凤九卿看了王逸一眼,心中暗想,是不是这王逸怕了对方的权势,所以才一直找借口搪塞,遂不客气的说:“恕凤某眼拙,没能看出来那胶东王与宋王府的交情好,当时只看到,那胶东王被宋王府的小郡主,提着长剑亲自赶出府门。”
王逸听罢,不由大惊:“怎会如此”·“哼”凤九卿素来自由惯了,见过接交过的才子佳人朝庭权贵不知几凡,也没将王逸这么个县尊放在心上,由着自己的- xing -子直言:“那宋王乃是今上的同胞亲弟,平素虽说喜好流连花街柳巷,还顶着个惧怕女儿的名声,可若真是如此无能,堂堂虎贲军的军权,又岂会一直被今上留在宋王府”·虎贲军与羽林军都是皇帝亲军,而羽林军守护都城,虎贲军守卫皇宫及皇帝,由此可见,这素来声明不显的宋王,在皇帝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了。
而胶东王却敢明目张胆的带着重礼上门,不被宋王府赶出来才怪·再说了,他一个受封外地的皇子,为什么要拿重礼去拜见宋王和其它朝中权贵,其用心不喻而明。
胶东国与东莱郡比邻,都即墨,在秦朝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前,同属齐国,古称东夷之地·就这么一个地方,能有多少钱财可供胶东王收刮挥霍,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他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的了。
“所以,萧段两家这些年来,欺压百姓,勾结海寇,掠夺民脂民膏,就是受那胶东王指使简直就是岂有此理”王逸闻言大怒,拂袖拍桌,怒道:“想当初,本官听得县尉张大人,被贼寇绑在马后活活拖死,还当是贼寇太过凶狠,如今才知,实则是有人纵容可恨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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