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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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御天下GL by 何处繁华笙箫默(中)(3)
·乌洛兰因为起来夜巡过,所以早上便醒得较晚,他还没睡醒,便被族里的战士叫醒,慌慌张张的说:“首……首领,有大庆的军队杀……杀过来了……”·“什么”乌洛兰蓦然惊醒,心念快速转动,他每天都会把骑哨放出,周围方圆二十里内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基本都会了如指掌。
事实上,早在慕容部计划着这支伏兵时,就已经对乌洛兰交代得十分清楚——此处靠近渤海,周围都是沙地不益耕作,基本都没什么人烟人……难道说,是乌延昨天出去惹出来的祸事·乌洛兰心里想着,边检查自己的佩刀,拿起弓箭,走出了藏身的巨石。
顺着士卒指去的方向,乌洛兰一眼便看到了那天地之间正在快速推近的步兵军阵---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常规步兵阵形,前为先锋,左右为翼,一般来说还有个中军,但现在这支军队的中军却变成了后阵。
看来,这只是一支仓促拉起来的军队,总数不过四千人,全部都是步兵··乌洛兰看了一眼已经佩刀带箭上马的乌洛勇卒,再看了一眼同样整备完成的乌丸勇士,心里倒是对乌延有些改观。
乌延虽然荒唐,但大事上却不糊涂,此刻也已穿带完毕,骑在马上打量着那几个被他抢来的女子,眼中凶光一闪,扬手挥刀间,便取了几条- xing -命··“兄弟们杀光这些两脚羊,把中原土地变成我们的新马场……”·一声大叫,乌延便带着部下们嗷嗷怪叫着冲杀出去。
乌延部的骑兵并没有个么队形,但每个骑士都是精锐弓箭手,骑在马上,挽弓搭箭,随意- she -击··沈腾所带的前锋悍卒也有部份没跟上来,但比卫靖的一帮老弱却好上许多,随着沈腾一声令下,约莫一千五百余人便迎杀上去,这些悍卒都是以前随高志敏上过战场的人,身穿楚宁卖给高志敏的皮甲,手执卫民军出品的钢枪,倒是很有几分气势。
骑弓不比步弓的- she -程和力道,再加上是冲杀中散- she -,杀伤力虽强,但终归是有限,沈腾很快便带先锋悍卒与乌延的骑兵进行了肉搏战··面对着甲的枪步兵,鲜卑的马刀骑兵的优势不大,特别是这些久经战场的悍卒,心里早就门清,三五成群的配合,杀马的杀马,杀兵的杀兵。
这一交战,乌延便知这先锋营不太好啃,虽然有胜机,但伤亡太多,乌延却也是不太愿意的··一眼扫过余下的敌军,乌延的眼睛顿时一亮,他看到左翼方阵的士兵,竟然只带了皮盔,身上没穿任何护甲。
虽然很奇怪这支庆军为什么会把无甲的弱兵放到左翼,但软柿子,谁不爱捡呢·“杀”·乌延大喊一声,挥着刀便杀向了那些无甲士兵,将这些焊卒留给了乌洛兰。
乌洛兰也看出了乌延的想法,但他也不能扔着乌延部不管,于是率着自己部族的勇士冲杀过来,接手了沈腾的先锋悍卒··如此一来,兵力人数优势降低,沈腾的压力巨增,时不时就见到自己身旁的悍卒死于敌人的刀箭之下。
乌延甩脱了那些穿甲持枪的悍卒,抬手便往那黑衣阵营里连- she -三箭,还过两军相隔将近两百余步,这般试探也是枉然··没关系等一下你们这些两脚羊就知道乌延首领的厉害了·乌延一声高呼,便带着部卒摆脱前锋纠缠,开始准备冲到左翼,这个时候,这支身穿黑衣的军队已经有了动作。
原本密集的队形左右散开一步,前排士们后退阵中,后排士卒侧提着重盾上前,咣咣当当的把盾牌架了起来··紧接着,随着阵中的将士散开队形,一个弯腰间,便捡起了先前放在地上,被密集列队遮挡住的弓箭。
这是孙兴与刘长贵被燕凌戈惨虐之后想出来的办法,把能够明显区分两司的臂章、盾牌弓箭全都藏起来,借此扰乱燕凌戈的牵制计划··而这个小手段,此刻被刘长贵和孙兴配合着用到了这里。
·从乌延准备杀向左翼,到他甩脱沈腾的先锋,再到杀向左翼时,总共费时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半盏茶后,乌延杀向了他认为是无甲的弱兵,而这支无甲弱兵已经架好了重盾,搭好了弓箭。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一十步·“放箭”·“放箭”·“放箭”·“放箭”·这次,刘长贵没有节约任何一息时,百余步的骑兵冲杀距离转瞬即到,但就是这么一瞬间,控弦司却接连- she -出了四次箭雨·三百多支强/弓齐- she -,那齐齐展展落下的箭支如同雨水一般密集。
短短百余步的冲杀,乌延- she -出了四箭,紧跟在他身后的部卒平均也- she -出了三箭,千余支的箭支- she -进敌阵,却因盾牌和其它原因,杀伤力并不如预期··不敢回头看自己的部卒,因为身后接连传来的惨叫声已经靠诉他,自己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楚宁带着亲军卫,在春花秋月和陈福的护卫下,安静的观察着战况··方才这一阵,是以箭换箭,以命换命的打法·控弦司- she -出了一千多支箭,敌方也回敬了一千多支箭,虽然对方是骑弓,力道和准头都差上许多,但控弦司是- she -击的移动目标,困难也要大上很多。
虽然控弦司和玄甲司也在左右散开移动,但移动速度终归是要慢些·算起来,双方因素大致相等,但好在,卫民军的皮盔里面粘了铁片,衣服里面藏了薄甲,这才将伤亡降低了些。
在短暂的远程交锋之后,接下来便是刀枪相见的肉搏战,肉搏战是亳无花哨的,要么是被马刀砍断脖子,要么是将自己的棱/枪/刺敌人的身躯··虽然楚宁一直希望利用匠作司,制作出更加厉害的远程攻击武器和更加精良的铠甲,但燕凌戈一直都在强调士兵的白刃作战能力,所以,平时在剿贼灭匪的行动中,卫民军的将士通常都不会装备远程武械,而是以环首刀和普通长/枪为主要装备,与敌进行白刃肉博战。
此刻的肉博战超过了卫民军所经历的任何一战,甚至比当初在黄县城内对阵胶东王府精兵更为惊险几分,但好在玄甲司和控弦司大部份都是经历数战的老兵,再加上平时对阵燕凌戈的铁骑司已经被虐成了习惯,所以在凭借盾牌抗过了鲜卑游骑的第一波强力冲击之后,很快便稳定了阵形。
面对骑兵的时候,无论是玄甲司还是控弦司,单独对阵都是没有任何优势可言的,只能够两司全力配合,方才有一线胜机——这是玄甲司和控弦司上下将士的共同认知。
所以,在稳定阵形之后,他们很快就展开了配合··乌延已经冲到卫民军阵前许久,除了刚冲过来时斩杀了一个敌人之外,此刻竟被那人肩高的重盾阻在原地,随着后面紧跟着冲过来的乌丸士卒越来越多,阵前足够容身的空间也越来越小,让乌延想调转马头都很困难。
不但乌延如此,其它的乌丸士兵也是如此,他们很快就发现,随着前面这些黑衣士卒左右散开,又有重盾被架到了他们的左右两边——他们被重盾包围了前左右三方,而在重盾的后面,不但藏着人用棱/枪偷袭他们的马,还有弓箭手在不停的进行着移动- she -击。
当孙兴率着玄甲司用重盾完成三面包围的时候,刘长贵便下了反攻的命令——乌延骑兵的三面被围,战斗空间被限制也就意味着战斗力被压制,他们既要防止重盾后面时不时刺出的棱/枪,也要面对三个方向- she -来的羽箭……·面对如此情形,即使乌丸族的骑士与控弦司进行对- she -,他们的机动优势也已经被抹平,而骑弓的- she -程弱点也被无限放大。
乌延曾与大庆朝廷的枪步兵和弓步兵交手多次,也不是没有对阵过重步兵,但从来都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他甚至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在打仗,而是对方有目的地在进行一次剿杀。
是的·剿杀·从一开始,对方就藏着弓箭和盾牌,还- yin -险的在铁盔上面粘皮甲片来骗人,然后再进行包围和空间压制——如果对方的首领不是精通骑兵的人,那就一定长期与骑兵作战,所以非常熟悉骑兵的优点和弱点。
乌延望着前方猎猎飘扬的楚字将旗,心中恨意大起,一声怒喝,向周围的数骑族兵传下了命令,随拔出自己的佩刀,直接刺入了自己座骑的臀部··周围的乌丸骑士与乌延一样刺伤自己的座骑,利用座骑吃痛发狂所暴发出来的冲击力,冲开了前面的盾墙。
盾墙被冲开之后,乌丸族的骑士便如同洪水般咆哮着倾闸而出,围杀向了楚字将旗下亲卫队··高志敏就在后阵,骑在高头大马上纵观全局,眼看着沈腾带着先锋悍卒拖住了敌军主力,楚宁这边又拖住了余下兵力,于是立刻决定压上所有的军队,速战速决。
卫靖从右翼包抄策应沈腾,高志敏带着后军从左绕过——他本来是想来策应卫民军的,但看到卫民军已经打出了士气和章法,虽然部份鲜卑游击突破了重盾的围困杀向楚宁,但高志敏却只是犹豫了一下,便绕了过去。
在高志敏看来,楚宁这千余部下的实力,在整个东莱军里实在显得有些碍眼,他一方面想利用楚宁谋得装备和钱财,但另一方面,又希望楚宁手下的军卒战斗力能够弱些,那样才利于他的掌控。
所以,楚宁如果能在此战中多折损些人手,对于高志敏是有利无害的·而沈腾带领的毕竟是随他已久的老卒,是他这次东行升官发财的本钱,自然是优先的··楚宁就在将旗之下,将高志敏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是对陈福下令道:“列三连弩阵”·陈福带着一百余名亲卫军散开,在楚宁身前列成了三排,每人都手端着一柄已经箭在弦上的角/弓/弩。
角/弓/弩并不稀奇,二十二年前,大庆朝征东胡时,还组建了专门的角/弓/弩军,即使是年前,乌延跟着六大部族劫掠辽东的时候,也是见过的……但此刻,这并不稀奇的弩兵阵出现在这里,却成为了他斩将夺旗的一大障碍。
·退,已然是不可能,唯一的胜机,便是继续向前,杀了那个高座白马上的铁甲将领——虽然那一身从头到脚,都只露出两个眼睛的铠甲看着让人很绝望,至少……至少就算是死,那也得拉下一个垫背。
眼看跟着冲过来的族兵已经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乌延骑在马背上,挽弓满弦,向那将旗下的铁将领,- she -出了倾尽全力的一箭·陈福早就注意着这个鲜卑骑士的首领,一直都在亲自瞄准他进行猎杀,但这首领的马上功夫实在不凡,好几箭都被他惊险的躲了过去,甚至还给他找到了机会来- she -杀将主……·楚宁眼睁睁的看着这一箭当头- she -来,有心想动一动躲一躲,但一身两层盔甲在身,基本都动不了,只能踢了踢马肚子,想让这马向旁走开。
梁春花和梁秋月两人见势极快,立刻便丢了手里的弩,一人举着一面重盾将楚宁护住,生生将那一箭当了下来··随着这支箭撞上重盾的巨响,东莱军与鲜卑游骑之间的这一战,开始落下的帷幕。
那边高志敏以三千对阵一千··卫民军这边参战的只有玄甲司控弦司和亲卫局,总共参战人数不到一千,围杀五百人··两边几乎同时结束战斗··——那边是杀伤大部份敌军,最后被敌军主将突破右翼,率着将近三百残部逃走。
——卫民军是活捉乌延,歼灭其部众··高志敏计划中的完美首功,便因卫靖的右翼,变成了残缺··作者有话要说:连角/弓/弩也要口……简直好变态啊。
这年头,还能写什么·谢谢牛牛的手榴弹·七千字,小默就懒得拆成两章当作加更了·· ·第087章· ·高志敏与顾文雄的年龄相差无几, 都经历过二十三年前的那场东征, 在东征之后的十几年来, 高志敏一直与顾文雄同样在战场上滚摸爬滚, 但顾文雄现在已贵征东大将军,而他高志敏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郡尉——大庆江疆辽扩, 十三州之地共计百余郡……·像他高志敏这样的郡尉,朝廷上下, 还有百多个, 而像顾文雄这样的征东大将军, 自今上即位以来,整整将近三十五载, 也才出了两位。
二十三年前的征东大将军燕不凡··二十三年后的征东大将军顾文雄··不论是胜或败, 他们都是注定要留名青史的人·而他高志敏呢即使是两场大战都参与其中,即使他浴血奋战千百次——可若干年以后,又有谁会记得他之名·原因为何仅因他起于寒门仅因他没有斩将夺旗仅因他没有一场足够震惊众人的大胜·高志敏已年过四十, 余生几乎可以一眼望尽,但在他的心底, 却藏着沉沉的不甘, 而在往日的时候, 这份不甘还没有明显的表示出来——可在今天,一场送到手边的大胜,却因为卫靖右翼的失误让他错失……·不甘、愤怒交织着组成了一片足可燎原的大火,卫靖首当其冲,虽然保住了- xing -命, 却被高志敏直接贬成了小卒。
卫靖是高志敏的亲信,升官或者降职,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所以,在贬完卫靖之后,高志敏心里的怒火并没有散去,只是盯着列位于他下手的楚宁怒目相视··高志敏当然是有足够的理由责怪楚宁,甚至是恨楚宁——那个鲜卑主将仅仅带了三百残部逃走,如果楚宁当时把手下的百余骑哨借给高志敏,再加上高志敏自己手下的四五十骑,追上去将那鲜卑残部拖住,再等步兵驰援,擒杀主将亦不是不可能……·但是,那时候的楚宁,却一门收思的带着医官搜救伤残,对他命令求不闻不问……最后装作不好意思的说:“哎呀高将军,你怎么不早说呢你要早点说借骑哨,末将能不借给你吗”·借怎么可能会借卫民军的人马和军备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楚宁怎么可能借给高志敏去换功劳·这次对阵鲜卑五百骑兵,卫民军当场战亡二十九人,高达卫民军此次参战总人数的百分之三有余,每个战亡士兵的出征前的安家补贴和即将支付的阵亡抚恤,那可都是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最初的时候,卫民军的战亡抚恤是每个士兵五贯铜钱,而随着黄县的人均收入提高,楚宁也在出征之前作了相应调整,现在已经提高到了每个士兵的战亡抚恤为十五贯钱……再加上平时发的饷钱,以及供着他们好吃好穿,以及读书识字,所有耗费全部算下来,简直用钱都能堆死高志敏。
高志敏不懂楚宁养兵的方法,所以,他也不懂楚宁为何这么在意战亡,在他看来,这激战之下,才死了二十九个人,重伤不过百人,轻伤不过半数……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可楚宁却像是全军覆灭似的丧着个脸,不但战亡将士的尸首要收集起来火化骨灰装罐当作宝贝一样的带着,甚至连那些重伤到看着都快要死的人,也不愿意补刀让他们好走,反而浪费医官去费力救治。
但很快,高志敏就发现,不但卫民军自己的伤卒得到救治,甚至连他手下受伤的兵卒,只要是登门求助,也都会得到医治··沈腾手臂上挨了两刀,自个儿在营棚里养了两天,也被高志敏随行的医官看了几回,却不见好转,反而因为天气越来越热,逐渐开始化浓,最后熬得他实在受不了,听说楚将军营里有神医,可医死人救白骨,于是赖着个脸皮便去了。
毕竟他是欺负过楚宁的人,本以为会受到万般刁难,却没想到,他这一登门,守值的士卒见他有伤,便直接把他引到了医官面前··每个医官的面前都有一个铺着白布的桌子,旁边也摆着一些同样铺着白布的小床,不少缺胳膊断腿的伤兵正在小床上哀嚎,还有一些则正在接受医官的治疗。
医院瞧了沈腾的伤处,又拿出一碗清得跟水似的酒味甚浓的物甚替他洗了伤口,趁他痛得半死不活的时候,又拿出针线帮他把伤处给缝了起来,后来不知又敷了些什么药粉,最后拿了一条白布,替他帮伤口给缠了起来。
·“这就可以了”·本来已经在心里做好接受凌/辱的准备,却没想到,并没有人来羞辱他,甚至连拿东西洗伤口和缝伤口,沈腾也瞧见,是大部份伤兵都要经历的一遭,所以,当即忍不住的便问了出来。
“是的,沈将军·”那医官边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叮嘱道:“每隔三天,您来我们医务司一趟,我们会给您更换新药,大概四到五次以后,你这伤口便可痊愈,不会影响您以后再上战场。”
沈腾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 yin -谋,但又理不出个头绪来,本着能少来就不来的想法问:“哎难道不可以把这药粉给我一些,我自己回去换吗”·“不行的,楚将军严禁药粉外传。”
那医官放下本子,严肃说道:“沈将军你也看到了,我们用针线缝合了伤口,在一定时间以后,这些缝进去的线还需要我们拆下来,其他医官都不懂这些,替您拆线的时候,有可能会让伤口重新裂开,甚至是让伤口感染,严重的话,可能会让您失去这条手臂。”
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叫感染,但想到自己手臂之前的惨状,沈腾心里对其它医官也没了信心,于是又与这医官聊了几句,便急急回了自己的营区··沈腾前脚回了自己的帐篷,高志敏派来传唤他的士兵后脚传到,也来不及歇口气,沈腾便直接过去。
“参见高将军·”即使是亲舅哥,在高志敏面前,沈腾还是称他的官职··“方才,你去楚昭义那里了”高志敏斜坐案后,神色不明的看着沈腾问。
沈腾跟着高志敏最久,一看他这模样,便知事态不好,可能比他怒火冲天更严重,立刻解释道:“不是,末将没见到楚昭义,只是去借用了一下她的医官……”·“是啊,你,沈腾本将的亲舅哥,也去借用了她楚昭义的医官。”
高志敏将一份薄册扔到沈腾面前,怒声道:“你怎么不用脑子想一想那女人的东西能够随便借么”·沈腾拾起薄册,入眼看见上面上写着:“苗老三,东莱军前锋营沈腾麾下战卒,从军四年,今受伤两处,右臂刀伤四寸,右腿箭伤入骨,医官岑华为其治伤耗时半日,缝刀伤,取箭簇,后用药及包扎……预,痊愈期为二十天,所耗药材及医官神劳费,共计四贯零六百六十文钱。”
“董辉,东莱军亲卫营高志每将军麾下什长,从军六年,今受伤四处……预,痊愈期为四十五天,所耗药材及医官神劳费,共计九贯零八百二十四文钱。”
……·沈腾粗略的翻开整本薄册,便见每页都是如此列清单,而整本薄册的最后一页,特意用大号字写着:迄今为止,医治前锋营、亲卫军伤兵共计三百三十二人,共计耗费药材及医官神劳费——四千一百零九贯又二十一文钱。
直到现在,沈腾终于明白为什么没人为难他,为什么那些医官这么好说话了,原来人家根本就不是烂好心,而是先帮你治,治完之后再来记霸王帐要钱··高志敏心中怒意虽然大,但对沈腾,他终究还是要留上那么一线,看他那恍然大悟的模样,只得暗自叹气,问道:“我们这一战,伤亡总共有多少”·沈腾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今早才点完,战亡一千一百二十七人,重伤七百三十三人,轻伤四百一十六人。”
高志敏挥挥手,道:“罢了,你去吧,把这些伤员全都送去医治·”·沈腾小心翼翼的问:“那她这账上的钱……”·“又能如何等全部治完了再说吧。”
高志敏说着顿了顿,复又道:“总不能让她拿着账薄去妖言惑众,说我高志敏不爱将士- xing -命吧”·沈腾想了想,觉得那女将军还真能干得出这样的事,于是便领命告退。
因为全军伤亡比例高达四分之一,高志敏不得不下令原地驻营,一方面派人将战报送给朝廷,一方面试图搜寻鲜卑余部··朝廷方面回复还没传来,但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的皇五子李湛,短短四天后便赶到东莱军的驻营。
李湛在口头表扬过众将士后便与高志敏说悄悄话去了,楚宁也在与人说悄悄话··而这个人便是与李湛一道赶来的白当家··“皇帝赐的那两百套铁甲不大好使,我已经全卖给了高志敏。”
楚宁让春花秋月两姐妹把银子抬出来交给白夙,又抱着账薄献宝:“除了这些卖盔甲的钱,高志敏还欠我一万四千多贯医药费呢”·帝君新封的昭义将军年岁尚未足十七,一点将军该有的稳重都没有,反而像是个等着被夸奖的寻常女儿家,左手捂着银子、右手抱着账薄的财迷模样甚是喜人,白夙瞧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连眸底也不经意的掠过几许笑意。
白夙没看银钱,却打开了楚宁递来的账薄,快速的看过几眼后说道:“只怕这钱是讨不回来了·”·“为何”楚宁暗想,是不是自己坑得太狠,把高志敏坑成了穷光蛋,不过,照高志敏收人头费的熟练度来看,应该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家底。
“你当李湛为何如此快速赶来不就是看中了他这首功,想将他纳入麾下·”·“原来是这样啊……”楚宁摊手,说道:“我以为,他本来就是李湛的人,不过也没关系,如果高志敏不还,那我就让李湛替他还……对了,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小问题是有一些,不过都能解决。”
白夙想着措辞,边慢声说道:“我与李湛达成了一个协议,要帮他处理一些事情,便跟着过来了·”·楚宁听完,问道:“需要跟着去辽西吗”·白夙点头道:“自是要去。”
“那就好”楚宁乐道:“白司总,咱们一起去发财”·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牛牛的地雷,更新奉上。
·也谢谢所有朋友的支持·小默平常比较忙,也不太注意后台的订阅数据,所以,每次看到有朋友在留言,就觉得很是开心··写文其实是一件挺枯燥的事情,而如果这件枯燥的事情最后有人分享,那就变得有趣起来。
今天一直在外面,趁着在车上的时间,努力戳出了一章……· ·第088章·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陈福便进来禀报, 说卫靖来了··见楚宁有事要办, 白夙便起身欲离去, 却被楚宁牵着衣袖拉扯着又坐了回去。
卫靖甫一进帐,便见楚宁笑眯眯的看着他, 而那个闻名已久的白大当家,也坐在旁边, 看着他没作声··“这位便是白大当家·”楚宁介绍完, 等两人见过礼后, 就向梁春花吩咐道:“去把我给卫大哥准备的礼物拿来。”
现在卫靖被贬成了小卒,再唤他将军已经不合造, 楚宁脑子一转, 便顺口认了个哥··这几天以来的遭遇,卫靖深有感触,除了从云颠跌落地底的苦楚之外, 还有沈腾的落井下石,以及那些看他不顺眼、或者曾被他亏待、曾经被他欺凌的人, 都在迫不及待的想方设法的报复。
只有楚宁, 这个时候还记得他, 更没有因为他身份地位的改变,而疏远他··只是,每每想起自己以往的行事,卫靖就觉得有些愧对楚宁的这份亲近,苦声道:“将军的这声‘大哥’, 却是折杀标下了,实在愧不敢当……不敢当啊……”·“哪有什么愧不愧、当不当的再说了,就我这样儿,穿上战袍也不会打仗的人,哪像个将军如果不是为了求条活路,想我一个女儿家,又何必跟着跑去辽西战场”楚宁看着卫靖的神色,叹息道:“我与卫大哥一样,都是寒门子弟,打小家境就不好,父母也去得早,总是吃不饱穿不暖,从小就羡慕邻家姑娘,有爹娘宠着,有兄长护着……当初在郡城时,第一次见到卫大哥,我心里就觉得亲切,便是因着这份亲切,几次与卫大哥接触,虽然给卫大哥添了不麻烦,但卫大哥的爱护之心,我却是瞧得分明,若非是卫大哥几次三番的周旋与回护,哪得今日楚宁”·白夙顺手拿起桌上的书本,却是忘了翻看,只顾着听楚将军一本正经的讲故事。
而卫靖,却是被说红了脸,一点都不好意思反驳,自己之所以会周旋回护,全因将她看作了女财神,只得尴尬的说:“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这话,卫靖却是说得有点底气不足,此时此刻的他,满心满念都是想着重回云颠,一点都不介意利用关系往上爬,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如果楚宁能在此时拉他一把,他便是改投楚宁旗下,亦非不可。
“不不不卫大哥千万莫要这么说·”楚宁说着,梁春花便抱着东西走了进来,楚宁侧头对陈福说道:“来,替卫大哥穿上。”
陈福上前,紧握右拳放在左胸,向卫靖敬了一个卫民军的军礼,从梁春花手上拿起了一件如今卫民军将士穿在衣服里面的薄甲,给卫靖穿上··楚宁说:“送卫大哥内甲一件,愿大哥身体安康,无病无伤”·陈福又拿起一件蒋郡守送的外甲,帮卫靖穿上。
楚宁说:“送大哥外甲一副,愿大哥功勋卓绝,封侯拜将”·随后,陈福又拿起一双卫民军自制的战靴,替卫靖穿上··楚宁说:“送大哥战靴一双,愿大哥驰骋疆场,威震八方”·最后,陈福拿起头盔,为卫靖带上。
楚宁亲自捧过一柄战刀,替卫靖挂上,尴尬的说道:“我这平日里不学无术,现在看着威风凛凛的大哥,却是词穷了……”·“词穷得好词穷得好啊小妹送的祝愿太多,就怕大哥生来福薄,担待不起……这样就好这样就很好”卫靖这一开口,方才发现,自己的语气竟有些哽咽,他抹了抹有些泛红的眼眶,大声说道:“从今往后,就让大哥穿着这身甲胄,佩着这柄战刀,替小妹杀出个威震八方来”·作为一个在战场上爬滚多年的人,即使算不上老将,但也绝对可以说是名老卒,对上等兵甲的渴望,几乎超越了钱财——钱财,不一定能够买到- xing -命;但盔甲,在关键的时候,却能救回无数次的- xing -命。
卫靖在东征之前没有穿过朝廷打造的铁甲,而高志敏从楚宁手上买走两百套后,曾给他分发过一套,但在将他贬为小卒时,连铁甲也一并搜走··所以,此时此刻,楚宁送给卫靖一套盔甲,堪比送他几条- xing -命,对于他这种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而言,这份礼简直比金银财宝更重,甚至比送他一个官职更重——毕竟,以楚宁如今的功劳和职位而言,顶多能给他弄个曲侯的官职,而有高志敏在,即使他易帜改旗,投到楚宁麾下,也不见得他能坐稳这个位置。
“好小妹拭目以待等着我兄如前朝卫仲卿那般,光耀千古”·楚宁又与卫靖说了些话,方才交待陈福亲自将卫靖送出帐营,回头便见白夙盯着她看,约莫看了好几息,方才开口道:“我有打听过这卫靖,其才能虽然算不得顶好,但也堪用,你不打算趁现在将他收入麾下”·白夙知道,如果楚宁真想将人收拢过来,完不会如此惺惺作态,看她如何对待刘长贵、霍蕴书和孙兴等人,便可知晓其中深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楚宁摊摊手,说道:“一则,他对高志敏还没完全死心;二则,有五皇子李湛在此,你我并非最好的选择……所以,由他去吧,我楚宁从来都不强求。”
白夙闻言,抿唇浅笑,缓声道:“大抵,你是等着他来求罢”·卫靖由陈福陪送着走出楚宁的帐门,方才发现天色已晚,四周空气中都飘荡着一股肉汤的香味,扫眼间便看到西边一处营帐前,许将士抱着碗排着队,正在领取饭菜。
·“卫……”·卫靖见陈福正在斟酌如何唤他,便主动说道:“陈屯长若是不介意,唤我名字便好·”·但陈福却觉得为难,他想不通,将主大人为什么突然要认这么个大哥,但将主既然认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就不能逾越。
又走远几步,周遭也无闲杂人,眼看着陈福满脸纠结,卫靖突然问道:“陈屯长,你觉得,楚将军是真心实意要认我来当这个大哥的么”·“自然是真心的。”
陈福诧异的看着卫靖,说道:“将主大人虽然身具官职,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女儿家,且自小吃尽苦楚,与胞姐相依为命,哪有不慕兄长爱护之理”·“楚将军当真是寒门儿女”卫靖以为,楚宁那般说来只是为了安抚他,此刻听陈福说来,心中也微觉惊讶,问道:“我观她言行,似乎颇有章法,且又断文识字,不像是寒门出身的呀。”
“这你可是看走眼了·”陈福闻言,大声笑道:“在我们黄县,将主大人可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连毛笔都不太会拿,写起字来,不是缺笔便是少划,我们都是从右往左写,她却偏偏喜欢从左往右写……我给你讲啊,当初我们黄县蒙学开办之前,她还主动要帮我们编写蒙学的书本……你是不知道,王先生当时知道她要来祸害人,可是被气得跳脚……到现在,我们看她写得东西,可还得连猜带蒙……”·“真的假的”卫靖简直不敢相信,但他随即想到什么,忍不住惊问道:“这么说来,陈屯长也是断文识字了”·“还好还好,将将识得几个字。”
陈福闻言,自谦道:“刘军侯识字最多,蒙学结业考试的时候,他考了第一名,默了两千多个字出来·我当时只默写出了一千七百多个字,排到了两百四九名。”
“两百四十九名”卫靖的内心极为震动,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们这一千多人,不会全部都识字罢”·“没有没有,辅兵和杂兵不识字。”
“也就是说,战兵都识了……”·“嗯将主大人说,她识字少,让我们替她多学点,免得将来被人骗……”·“噗……”·卫靖简直想吐血,但他还是忍住,撑着继续问陈福:“兄弟,你再给我讲讲这个楚将军的旧事吧,我觉得,我需要考虑一下,是不是当真要认下这个妹妹了。”
“成,那我们边吃边聊·”陈福先带着卫靖去洗手,随后才去领了碗筷,边排队边给卫靖解释道:“这饭前洗手,也是将主大人定下的规定,因为她觉得,我们经常用手拿东西,很容易弄脏双手,医官也说,用脏手吃东西,很容易生病。”
打饭的火兵动作很麻利,一大勺粟米和糙米混煮的干饭将将把碗装满,再盖上一小勺盐菜,并着块一指厚三指宽的炸肉,看着好吃闻着又香喷··打完饭,陈福又去打了两小碗清汤过来,与卫靖说道:“今天这汤是用马骨炖的,除了油盐味之外,什么都没有,也就骗骗嘴,不顶饱。”
卫靖赏了一口,赞道:“你们也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干饭顶饱还有盐菜和肉,马骨汤随便给你们煮来喝,你们竟然还觉得嫌弃……我给你讲,要是在高将军手下,亲卫军都没这待遇。”
“你这话我信,我有回去高将军的营区,看见他们在啃死面饼子,讨来试了一口……天啊,牙齿都差点被硌坏了·”陈福说着,见卫靖已经端着碗拿着筷子准备开动,连忙阻止道:“等一下,等一下才能吃。”
“怎么了”卫靖诧异道··“还有同袍没打完饭,我们不能先吃·”陈福说着,问卫靖道:“你要不要把盔甲脱了再吃饭这么重,穿着蹲在这不累么”·“不脱”卫靖白了陈福一眼,恨声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些没吃过苦头的娇兵娃子,这也嫌弃,那也嫌弃……生在福中不懂得惜福……”·“对,我也这么认为。”
刘长贵也端着饭菜和汤碗凑了过来,恨铁不成钢的说:“想想当初,我们把稀饭煮得跟这清汤一样的日子,再想想如今过的日子……哎,将主大人是真的把你们给养娇了,且个个娇得跟娘们似的。”
“刘司……刘哥,咱给你讲,这还真得怪将主·”一个战兵看到旁边还有空位,也抱着碗蹲了过来,本来想喊刘司总,但看到卫靖这个外人在,生生改了口,笑说道:“以前吧,总觉得咱家那娘们弄的东西顶好吃,可自从将主把朱娘子弄来做厨头以后,咱压根就吃不下她煮的猪食了。”
陈福闻言,乐道:“丁六儿,你可要当心点儿,这话传到嫂子耳朵里,说她煮的是猪食……嘿嘿,小心让你睡地板·”·“睡就睡说得好像没睡过地板似的。”
丁六儿梗着脖子道:“总好过你娃,连地板都没得睡……”·陈福笑道:“那又怎的将来咱有的是热被窝·”·“嘿嘿,就你还热被窝”丁六儿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嘿然说道:“咱可听说了,说你老是去找柔司……柔姑娘献殷勤,嘿嘿,你这事儿要是真成了,谁睡热被窝,可就难说喽……”·陈福面皮一红,恼怒道:“去去去休要听这些没来由的流言蜚语。”
“嘿嘿嘿,原来这是流言蜚语啊……”丁六儿拉长声音道:“咱怎么听说,当初去仙岛剿贼的时候,就是你主动请当先锋,不但诛杀寇首,还在紧要关头,救了柔姑娘一回”·陈福被丁六儿调侃得哑口无言,刘长贵笑道:“丁六儿,你把嘴巴的门关起来吧,小心陈哥儿急了,与你手上见真章。”
·“见就见,当我丁六儿怕他啊”丁六儿也笑说道:“上次小比输他一手,这次可不一定喽·”·“丁六儿,有本事,你跟卫靖试几手”陈福笑眯了眼,望着卫靖说道:“高将军麾下的第一能人,智勇双绝。”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卫靖突然被提及,仓促之下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像他们这样拌嘴斗趣的情形,在高志敏麾下基本没有发生过,人人都在挣抢着往上爬,基本没有什么兄弟同袍情义。
“行啊”丁六儿说打便打,把碗筷往刘长贵旁边一放,便在前方控地上画了个十步见方的圈,向卫靖邀请道:“来,趁着还有兄弟在打饭,咱们玩两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拒绝便是认怂了,卫靖自然不愿意,也放下碗饭,脱了外面的盔甲和战靴,捏着拳头走入圈内··“还有二十四个兄弟在排队。”
丁六儿撇着手指说道:“咱们就他们打完饭之前定胜负吧·”·“好”卫靖应声说完,猛喝一声道:“看拳”·双腿拉开弓步,左拳放在腰侧,碗口大的右拳快若迅雷,直取丁六儿的腹要害。
丁六儿反应也不慢,右腿向后一迈,身体重心后移,腰腹微缩,堪堪将这拳避了过去··右拳被避,卫靖左拳紧随,斜取丁六儿的颈脖,丁六儿右手竖拳挡架开卫靖这一拳,左腿顺势一抬,屈膝往上弹踢,踢向卫靖的小腹。
丁六儿这一腿可是狠招,一旦被踢实,那滋味可不好受,惹是运气差点,被踢中的裆部,可有断子绝孙之险,旁围观的刘长贵和陈福,都忍不住替卫靖捏了一把汗··卫靖以快制快,丁六儿一动左腿,他便弯腰收腹,险之又险的躲过了这一着,然而,等他避过这招,才发现丁六儿已经借机捉紧了他右臂,反身一转之间,便要来个更狠的背摔。
但作为一个常年在游走在身死边缘的人,又怎么会如此轻易便被撂倒,丁六儿一转过身,才开始弯腰便被卫靖逮住了机会,左臂一甩一围,便缠住了丁六儿的脖子,直接来了个锁喉的杀招。
“好”·这一招应变实在精妙,陈福与丁六儿交过手,自知做不到如此机变,忍不住握拳喊出口来··陈福这一声惊动了周围许多等着吃饭的将士,纷纷端着碗围将过来,将斗拳的两人围在中间。
这种情况发生在卫民军里极为正常,围观的将士们已经看出了经验,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圈,最里面的一圈人席地而坐,中间一圈人蹲坐,最后一圈人站着,谁也不挡着谁的视线,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还能边看边与前后左右的交流讨论心得。
二十四个排队的人已经打完饭碗围了过来,刘长贵下令开饭后,也端着碗站到外圈,与众将士一起,借着这场斗拳下饭··卫靖最后抱腿踩膝将丁六儿制服时,就见周围的满满一圈人已经吃完了饭,喝完了汤,正在小声的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点头称好。
刘长贵上前,拍着卫靖的肩膀说:“卫兄的拳法当真厉害,我们可都在丁六这小子手上吃过亏,有空的时候,过来教兄弟们几招,好让兄弟也能把这面子讨回来·”·“哈哈哈,刘军侯这是说的哪里话”卫靖见周围气氛热烈,几日间积郁的心情也轻松起来,连连笑道:“今天先就到这里吧,咱还没吃饭呢,空着肚子可遭不住。”
·“哈哈哈,都散了吧,不耽误卫兄弟吃饭了·”刘长贵挥挥手,散去了一众将士,留下陈福陪着卫靖吃饭··卫靖也确实饿极了,连手也不洗,端起碗便狼虎吞咽起来,一碗大干饭下肚,再喝上一碗新打的热汤,忍不住舒服的连连叹气:“陈屯长,你们营头这饭菜,可当真好吃,便是这马肉,也给你们煮出了新花样来……想想我在高将军帐下天天嚼醋布的日子,简直不忍回首。”
“卫兄弟这是哪里话”陈福笑说道:“你这都成为我们将主的兄长了,以后哪里还用得着过那等苦日子·”·“嗨陈兄弟,这话估计也就你当真罢”卫靖苦笑道:“且不说我现在是带罪之身,高将军会不会借此向楚将军施压,单说这男女之别,我也不能认了楚将军作妹妹,坏了她的名声。”
一时间,陈福脑子没转过弯来,不禁问道:“这是为何”·“你想啊,楚将军如今高升,正是春风得意,她可有需要认个义兄的必要即使认义兄,又何必认我这个带罪之人”卫靖给陈福掰开揉碎的说:“楚将军也就随口那么一喊,一则是安慰我,这份好意我心领便好,二则,是说给某些人听的……更何况,她与做兄长,我虽然会得到些便利,但又怎及与你们做兄弟来得爽快”·卫靖边说着,突然像似想到了什么,微微停顿后便转了话风。
陈福却没他想得那边多,边陪着卫靖说话,边将他送到帐前··以前的时候,卫靖有独立的营帐,但现在,他却要跟另外十多个兵卒挤在一起··卫靖抱着盔甲战刀掀开帐帘,便见帐内东西被清理一空,五皇子李湛高坐上位,高志敏立于他左手下方,帐气氛冷凝。
“终于舍得回帐了”高志敏冷着脸,踱着步子走到卫靖身边,一手拔出卫靖摆在最上面的战刀,直指卫靖颈脖,厉喝道:“跪下”·卫靖顺从的跪下,垂眸拜道:“罪卒卫靖,叩见五殿下”·“这就是那个楚昭义送给你的好东西”李湛从坐椅上起身,走到卫靖身前,看了看那套外甲,皱眉道:“就这么一副铁甲,就将你的心留在那里了……哦,不对,还有这柄战刀。”
李湛没有接过高志敏递来的战刀,因为这刀的刀鞘和刀柄实都是黑不溜秋的,实在很丑,丑到李湛觉得有点眼熟··嗯等等怎么会觉得有些眼熟·李湛眸光一凝,如同抢掠一般,将高志敏还入鞘中倒提的战刀夺了过来,手腕一转,拔刀出鞘,直接斩到了卫靖跪捧着的外甲上。
·铮·刀刃与甲片交击,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乍起,李湛与高志敏并着卫靖同时瞪大了眼··李湛这一刀只用了七分力,但这一刀却直接斩弯了铁甲片,并且将刃锋切入了甲片过半,不难想像,如果他尽全力会是什么效果。
高志敏是瞪眼是因为震惊,继楚宁手中的长/枪之后,战刀又给他带来了新的震惊——能够将朝廷铁甲斩开的宝刀·如果他手中能有一千柄这样的宝刀,那些穿着皮甲和兽皮的鲜卑士兵,又与猪羊何异呢·卫靖瞪眼,却是因为心痛——刚到手的盔甲,穿都没能穿暖和,就被这么毁坏,刚到手的宝刀,就被握到了五皇子手里……·李湛看着依然笔直,只是略显钝状的刀刃,又看着护手前面,铭刻着的‘三十炼’,陷入了沉思。
三十炼的刀剑,以李湛的皇子之尊,并非是没见过,相反还见过非常之多,但却从来没有想过,区区三十炼的刀剑竟然能够斩开朝廷重甲——这铁扎重甲,可是朝廷考工室近些年的得意之作·反手拔出自己的百炼佩剑,以五成之力斩开卫靖手中的铁甲,李湛心头- yin -云密布,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扔下战刀,提着佩剑走出帐棚。
高志敏捡起战刀紧跟着离去,留下卫靖独自一人,面对着一副残破盔甲··对于卫靖而言,盔甲,是楚宁送给他的保命之本,战刀,是楚宁送给他的希望之光……可如今,却两样都没有了。
对于他而言,向来求而不得,如生命一般贵重的东西,却被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如此贱踏·是的·贱踏·因为,在踏入这顶帐棚之前,卫靖的心里还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与高志敏再谈谈那个楚将军,劝让他们别在内斗;他甚至还想提醒一下高志敏,小心那个楚将军要借题生事——毕竟,他与楚宁根本就没有亲近到称兄道妹的情况,楚宁这般自毁名声的与他结交,又怎么可能仅仅只是为了拉拢安慰他·那么,这个女将军到底是想闹出什么戏呢·卫靖被愤怒填满的心里,对这出戏充满了期待,他甚至在心里祈求,祈求着楚宁会借机向高志敏发难·作者有话要说:卫仲卿:卫青·标下:一般是古代士兵,在上级面前的自称。
醋布:用醋煮过的布,古代行军打仗,一般比较多用盐布,将士出征在外,剪块盐布与军粮一起煮,吃起来便有味道好下口·· ·第089章· ·李湛从卫靖那里出来, 就直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派人将白夙找了过来, 神色郁郁的问起了宝刀的来历。
与此同时, 高志敏也亲自来到了楚宁的营帐··楚宁知道他的来意,见过礼后, 便将医务司记下的账薄摆了出来,问道:“高将军可是心忧麾下将士还请放心便是, 末将手下的这些医官, 都有丰富的治伤经验……”·“罢了, 楚昭义,这些事情, 你我皆心知肚明, 该当如何便如何,断不至因这区区万贯钱财,便伤了你我的交情。”
高志敏知道, 楚宁这话里话外都是在讨账,不过, 他来找楚宁, 却不是为了这么点小事··交情咱俩有交情吗不过, 只要你的价钱开得足够,倒也不是不能谈交情。
楚宁心里如此想着,面上却是满满的茫然,问道:“末将愚鲁,还请将军明示·”·你愚鲁那这世界上还有几个聪明人五皇子前脚才到, 你这立马便闹着要认义兄——这世间,哪有男子与女子结义的道理自毁名声的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谁不知道其中原由·高志敏满腹冷笑,眉眼之间,却尽量摆出了副和气的模样,道:“本将此来,所为之事有二,却不知楚昭义愿否相助……”·“还请将军细细道来。”
楚宁神色凛然,满腔正气说道:“将军乃国之干城,只要将军一声令下,便是赴汤蹈火,末将也定然相从·”·“大庆有楚昭义这便忠勇之将,乃国之幸事也”作为位虽不高,但权却颇重的兴义将军而言,拍属将马屁这种这事,说得实在不太顺口,·“将军缪赞,末将愧不敢当。”
楚宁却安然端坐,平静道:“还请将军示下,所为何来”·“想必楚昭义也知道,一旦我东莱军到了辽西,征东大将军便会从其中挑走部份精锐,编入帅府,另行调度。”
高志敏斟着道:“楚昭义麾下兵精将良,定然会被调入其中……但我东莱余者老弱甚多,如若与昭义分而行事,怕是伤亡甚重·本将素来心慈,不愿经此埋骨他乡之痛,故,想与楚昭义讨些良药与兵甲,以全我东莱儿郎- xing -命……”·高志敏说完,便见楚宁盯着桌面上的账薄,目不转睛的看着,也没作声说话,遂心底明了,自己这翻话没能糊弄她。
“高将军,东征帅府调派之事,你我谁都作不得主,此且不论·”楚宁翻开账薄,神色间掠过几分漫不经心,缓声说道:“说说能做主的事情罢,药粉和兵甲。”
高志敏点点头,便听楚宁继续说道:“说实话,药粉和兵甲,末将手中现在也不多,不过,高将军若是实在需要,末将也不是不能给·”·这话里的意思,高志敏也听了出来,遂问道:“依楚昭义的意思,该当是个什么给法”·“很简单。”
楚宁放下账薄,敲了敲桌案,说道:“不过,在回答将军此问之前,末将还想借这个机会,先与将军说几句心理话·”·高志敏心念电转,随即笑道:“还请楚昭义速速道来,好教本将知晓是否有失妥当之处。”
“末将知道,当初东莱郡城外的一战,伤了将军的颜面,但将军想必亦是知晓,末将不过别人手中棋卒,亦是不得已而为之·”楚宁说着,垂微微垂下了头颅,停了些许时间,方才继续说道:“是故,东征一途行来,将军暗中为难也罢,明里顾忌也罢,末将都能体谅……但是,将却不该把末将视作敌类。”
·“末将区区女儿身,便是为人棋卒,亦不过挣扎求存·”楚宁顿了顿,再抬起头来,眸中已染上了几许悲色,语声亦是凄绝哀婉:“如若这是个太平盛世,末将又怎甘沦为棋卒,怎愿远赴辽西,过这血雨腥风、恶梦连连的日子”·“末将无心仕途,手下兵卒看着精良,实乃一众骄兵戾将……想必那日与鲜卑游骑对战时,将军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从头到尾,末将可是一句命令都不曾传过……”·高志敏想起那天的战场,又看着这个快要哭出声来的女将军,心也顿时掠过了几许了然。
难怪平日里行军- cao -练都不见她亲自督导,原来这支军队,根本就不受她控制——那么,传言是真有其事·却听楚宁继续表演道:“末将挡不了将军的前途,将军也不该视末将为敌类。”
“楚昭义言重了·”·高志敏揉了揉额头,觉得有些麻烦,如果对方是个男人,他骂了也就骂了,斩了也就斩了,甚至便是一言不合,动手强抢兵卒和武备,那也是下得去手。
可偏偏对方是个女将……或者说,连女将都算不上,只是个动辄哭红眼的小姑娘,倒叫他有些下不去这狠手了··“本将不曾视楚昭义为敌类·”高志敏等楚宁歇住气后,方才无奈说道:“但这官场险恶,本将总归是要多防备一些的罢”·“是这个道理,是末将想左了。”
楚宁用衣袖擦干眼泪,却继续哽咽道:“以后将军若有要事,派个人支句话来便是,末将定然全力配合相助,只求将军能够在紧要关头,顾念一下末将存身不易……”·“自当如此。”
高志敏连忙许诺道:“只要楚昭义不嫌弃,将来到得辽西,本将自当尽力护持·”·“有将军这话,末将便放心了·”诺言这回事,当不当得真,两人心里都清楚,楚宁说着,话头一转,又道:“那药粉和兵甲,末将手中也是不多,但好在末将还能想些法子弄到手,只是……”·高志敏苦笑道:“只是要钱,对吧”·楚宁仿若丝毫都没听出来高志敏话中讥讽之意,正二八经的连连点头,说:“毕竟药草都长在深山老林,兵甲皆需良匠锻打……”·“罢了,你且开个价罢。”
左右不过是些钱财,高志敏倒也想得开,只要他这官职再往上升一升,辖地再扩一扩,随便找几座大城,收收人头费也就弄回来了··梁春花抱了五个小陶罐进来放到桌上,楚宁捧起一个,介绍道:“这个药粉叫作‘百宝粉’,可内服亦可外敷,每罐重约一斤,作价三十贯。”
“什么一斤药粉,三十贯钱”高志敏不禁大吃一惊:“这么贵”·楚宁早就预料到了高志敏的反应,立刻大吹法螺:“将军有所不知,这药粉,据说用了多达百余种名贵药草调制,不但可治刀枪跌打诸伤,但是五官、小儿、腹内脏器出血,亦可医治。”
说用了百多种名贵药草,这是真吹牛,但疗效方面,楚宁倒是没说谎,毕竟这药粉在她前世,已经被世人用了百年之久··没错,这所谓的‘百宝粉’,其实就是楚宁前世那个世界里鼎鼎大名的‘云南白药’。
在楚宁穿越之前,云南白药的配方在美国公开,一度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因为在这之前,云南白药的配方不但对本国保密,甚至国家还曾明文规定,禁止任其他药厂生产。
当时因为这事儿闹得太凶,楚宁还专门在网上全程围观,对于云南白药的配方,也有意无意的记了下来·田七、冰片、散瘀草、白牛胆、穿山龙、淮山药、苦良姜、老鹳草、酒精,这些东西原材料都能找得到,但各种药材的比例,楚宁却爱莫能助了,只能交给医务司自己去研究倒腾,好在出征前,倒也折腾出了一个足堪使用比例来,但其真实疗效,却不如楚宁前世所见。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总比之前那些将士拿着石灰当良药来得好··所以,三十贯钱一斤,楚宁觉得自己已经是卖的良心价了——要知道,在她前世的时候,人家可是按克来卖的,约莫四克二十软妹币,一斤药粉,可差不多能卖两三千块钱了。
药粉方面,楚宁一口咬定不减价,高志敏压不服她,就只能决定减少购买量,毕竟买药粉总归比医官治疗省钱··谈完了药粉,两人又谈到了蒋郡守送给楚宁的那五十套铁甲,之前高志敏只出手买了帝君赏赐的两百套,到现看到楚宁这么胡乱送人,高志敏便再度开了口。
高志敏觉得,自己现在也算是摸清了一些这位女将军的- xing -子——她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前途野心,不掌军,大抵也掌不住军,但对于倒卖军中物甚却热心得紧。
而高志敏将楚宁的这份热心,理解成为私心——既然身为别人手中的棋卒,求不得高官厚爵,私下聚些钱财,也是应有之理··将余下的四十九套铁甲拿到手,高志敏却还不满意,又将主意打到了战刀和重盾上来。
与楚宁同行这么久,战刀还是头次见到,想必在楚宁手里也不多,高志敏不指望能够装备全军,但百来柄还是想要的·而那重铁盾,他可是眼馋已久,特别是在看到卫民军用铁盾对骑兵的战术之后,高志敏更是志在必得。
两人各有所求,各种开价压价讨论了许久,整体下来倒也算得上是和谐友好,最终达成了本次交易··楚宁这次卖给高志敏一百斤‘百宝粉’,作价三千贯;四十九套铁甲,作价两千四百五十贯;十八炼战刀一百柄,作价两千贯;重盾十面,作价五千贯。
卫民军三十炼的战刀可以斩坏朝廷铁甲,楚宁根本就不想卖,直接说没货,然后忽悠高志敏买了一百柄十八炼战刀·十八炼的刀乃是朝廷羽林军和虎贲军的装备,高志敏虽然被拉高了眼界,倒也不至于瞧不上,最后还是决定买了一百把。
但对于重盾,无论高志敏怎么磨嘴皮,楚宁就是一句话,不敢卖……··不敢卖,最后也卖了十面,虽然数量少,价格又贵得吓人,但高志敏心里还是满意的——这次买十面,下次再买十面……总有一天,能够全总买来的。
高志敏暗中查探过,这种重盾,楚宁麾下也只有三四百面,她不敢卖,也是应有之意··之前欠了楚宁一万四千多的医药费,高志敏也爽快答应给了,合计起来两万六千多贯钱,部份折算成了银锭子,部份则以物抵价。
这次对阵鲜卑游骑,高志敏虽然未竟全功,但也有不少收获,单是最后缴获的战马,都多达七百多匹,这还不算伤马和死马··楚宁也是这才知道,原来当时那一支鲜卑游骑竟然都是双骑配备,而她当时忙着救治伤员,收拢亡骨,竟然忘了去抢最后的战利品。
这是个大教训,楚宁深刻的记在了心里··不过,战马虽然多,高志敏却不想养,拿在手里,除了献给五皇子李湛或者朝廷博声口头赞扬外别无用处··高志敏与楚宁的算账方法不一样,在高志敏看来,将士和马匹一样,随时都会被杀死,而兵甲和武械却能够反复使用,即使这批将士死了,只要有兵甲武械在手,他随时都能再组一支强军。
而楚宁是兵甲武械和将士并重,如果一定要在这两者之间挑选一个更重要,她选择将士·因为在她看来,好的兵甲武械都是人铸造出来的,而人死之后,兵甲和武备都是死物,即使能够随时找到新的将士来穿戴,但忠不忠心,用得顺不顺手,都很难说。
两人想法各异,需求各异,所以高志敏提意以战马抵账时,楚宁差点举起双手双脚来答应,但价格方面,她却死活往下压··最后,两人还是达成了一个双方都比较满意的价格。
没受伤的战马,每匹八贯;轻伤战马,每匹五贯;重伤战马,每匹一贯;连死马,楚宁也开了个八百文的价格出来··没想到死马也能卖钱,虽然不多,但高志敏心里却拿得很乐意,甚至还想着,以后战场上的缴获,是不是也能如此处置。
毕竟,就这一场缴获都抵了八千多贯,若是收人头费的话,那可得收刮不少时日了··收下了钱和马,看着高志敏拖着重盾和刀甲满载而去的背影,楚宁笑眯了眼,她觉得奥斯卡欠了自己一座小金人。
梁春花在旁对她妹妹梁秋月说:“哎你说那高将军怎么这么傻”·“谁说不是呢”·高志敏却不知,自己又被坑了。
盾是真铁盾,表面看起来没甚差别,但铁质的区别却极大,卫民军用的是熟铁,高志敏拖走的是生铁,脆度和韧度差别极大,几箭弩/炮轰上去,直接就碎成了渣渣··从楚宁的内心来讲,她对高志敏是没什么恶感的,当然,也没什么好感,但从卫民军的立场来说,她与高志敏的交易目前也已走到头了,如果再继续下去,把高志敏这样的人养成一个大军阀,对谁都没好处。
如果不是匠作司的投入太大,给白夙造成了资金压力,楚宁也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卖武械军备,毕竟,卫民军如今的装备水平,与这个时代的普遍水平差距并不大,在卫民军的装备没有绝对优势之前,卖武械装备并非是个明智之举。
所以,楚宁决定适可而止··楚宁洗漱完毕之后,又等了许久才等到白夙回来,本来还想与她分享赚钱的喜悦,但白夙的神色并不太好,眸底眉梢都染上了几许罕见的怒色,让楚宁着实觉得有些惊奇,暗猜这五皇子到底是做了什么事,竟惹得白大当家形色外露。
待白夙洗漱完,时辰已过子夜,但她却没回自己的帐棚,而是默不作声的留在了楚宁这边··楚宁的军帐很简易,总共占地不过三十来个平方,用屏风将里外隔成了两半,外面平日用来会客议事,里面则用来休息。
楚宁做在便携床旁,望着白夙忐忑无比··白夙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楚宁默然不语··帐外时有夜风吹拂,帐内灯火随之摇曳,借着这时明时暗的灯火,白夙静默而细致的看着这位帝君新封的女将军。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像位将军,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女中豪杰、巾帼英雄的气概·随着年岁渐长,身材也越发长挑,削肩细腰,眉目清隽,顾盼神飞,虽无苏明月那般倾国倾城之貌,却也颇具风采,入得眼眸,堪当‘佳人’二字。
然而,这才短短几天相别,这‘佳人’就被人给惦记上了··想到李湛的那番话,白夙的心里就很不痛快,有种自己私藏物品被人觊觎的感觉··· ·第090章· ·白大当家竟然主动留宿, 这让楚将军受宠若惊, 麻利的让出了半边床被之后, 却立刻就怂了下来。
心里头千军万马在呼啸:蹭过去抱上去亲下去……·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呐喊:白当家不开心, 白当家不高兴,白当家不痛快……·最后, 楚将军只好任由他们造反咆哮,身体平直的躺在那里装僵尸。
白夙躺了一会儿, 望着满帐灯光, 神色有点恍惚, 但无论如何,她也下定了决心, 今晚定是不要回自己营帐的··明明才分别短短几日, 可这几日以来,几乎每有闲暇,她都忍不住想起楚宁来, 想她说过的话,想她做过的事, 想她偶尔的胡闹, 想她在身边的每时每刻。
这是白夙生平第一次, 如此在意一个人··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自己身边的每寸空间和时间,都被侵占,一但空罝下来,就不知所措··楚宁并不知道白夙此刻的想法, 她既想安慰白夙,却又紧张得不知从何说起,僵着僵着,想着想着,倒是养出了几分睡意来,懒懒的闭着眼睛,隐约感觉白夙似乎掀被坐了起来,她微微睁眼,便看见白夙从她上方探身出去,在拔暗床头灯光。
衬着朦胧的光亮,白夙那张好看的容颜逐渐出现在视线,楚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最后双手一揽,囫囵个的将人捉进了怀里··如果最开始的时候,是属于旁观的欣赏。
如果后来是因陌生世界的孤寂,而产生的寄托和错觉···那么现在呢现在是爱了吧·因她蹙眉而忐忑··因她愠怒而不舍。
这颗想要接近她、想要拥抱她、想要守护她的心,已盛满爱与恋了罢·因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怀里拥着心心念念的人,楚宁却做了一个悲怆而凄惶的梦。
梦里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路上荆棘密布,两旁有刀光剑影,有腥风血雨,有哭泣和呐喊……·楚宁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这条路,然而,白夙却站在道路的那头回眸看她。
她的眸光,仿佛可是越过千山、涉过万水,可以穿过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看透她的苍苍来路和茫茫去路··然而,白夙却只看了她一眼,轻柔而悲悯的看了一眼。
随即,转身,离去··风雪淹没了她的背影,淹没了她存在的痕迹··次日午后,天使快马而来,不但带了来皇帝的赞赏,还带了几车水酒和猪羊肉食过来犒军。
楚宁得到了赏金三百两,高志敏得到了赏金五百两·楚宁算了算,这些赏金并着酒肉加起来也不到一万贯——这份赏赐,对于一支多达六千人而言的首功军队,实在显得有些不够看,特别是这支军队伤亡高达千余的情况下。
伤亡怃恤的事情,圣旨上一概没提,楚心知大概是没什么戏了,顶多也就指望得赏的将军们有点良心,把赏金分些出来··让陈福带着亲卫抬着奖金去交给随行的财计主薄入账,楚宁带着春花秋月两姐妹回帐,没看到白大当家,只得怏怏躺下,开始对外称病。
事实上,楚将军并没生病,可能是因为最近呆在白大当家身边,偷香窃玉营养过胜,所以引得亲戚造访,但在这个没有姨妈巾的年代,其痛苦程度,完全不压于一场大病。
天使在宣布完赏赐后,便被五皇子李湛请去谈心了,两人也不知谈了些什么,等天使一走,李湛便沉下脸来··苏明月自内帐出来,带着两个婢女收拾桌面用具,见李湛神色- yin -沉,有心询问,却又担心被疑别有用心,遂没作声。
李湛倒是主动将苏明月召了过去,屏退左右,烦闷道:“父皇到底还是太偏心了些,我与大皇子同母所出,明明比大皇子更似父皇,可父皇却一直都将大皇子视作国本。”
李湛自小便好武事,提得长剑跨得战马,军谋韬略亦请名师教导,深得帝君之心,被曾赞曰‘类己’,然而,即使帝君如此夸赞,却也未曾下定决定,将他立为太子。
“但那又如何呢”苏明月早就卷入了储位之争,对其中事由知之甚详,熟练的劝道:“大皇子虽才思敏捷,却是过于文弱了些,比不得陛下恢疆拓土、威震百蛮,故三废三立。
今陛下亲封三路大军,却只得殿下一位皇子坐镇东征,难道这不是在为殿下辅路吗”·“倘偌是在今日之前,明月此话本殿下倒也相信·”李湛叹道:“但本殿下今日方才得知,父皇竟然册封宋王之女李睿为颖川郡主,令她以郡主之尊,领职东征军禀大司马,全权负责此次东征辎重调度事宜。”
“怎会如此”苏明月讶然道:“这东征一路,先有昭义女将军楚宁,后有东莱商帮大当家白夙,如今又来了军禀大司马李倾辞……陛下此举,岂非将此东征当作儿戏焉”·因开国女侯云白衣之故,本朝对女子极为宽松,当年燕不凡将军东征,燕夫人随军,亦凭着军功拜将,但谁都没料想到,如今帝君竟把两个女将一个女商放到了东征战场来,此举到底何意·与此同时,白夙亦看着一封密报,思虑道:“帝君到底还是老了,既想替李湛铺路,却又惧他羽翼丰满,生生把李倾辞卷入了这储位之争。”
“即使不来辽西,仅凭宋王手握虎贲军权,她也不见得能够落得好下场·”凤九卿叹道:“若是废太子一派得势,与鲜卑议和时,也定是要将她远嫁,长安城……是容不下她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惜宋王已老,可惜李倾辞错生在宗室,可惜错为女儿身·”白夙连道三声可惜,拿起另外一封密信,看罢之后,递给了凤九卿。
凤九卿接过密集,几眼扫过,讶然道:“看来,这位军禀大司马不容小觑呀”·“领职当日,便向帝君送上了辎重改制奏疏·”白夙点头道:“奏请朝廷不再征发役夫,改将辎重交给有车有船的商贾进行运送。”
凤九卿闻言,盘算道:“若是由朝廷征发役夫,以推车驽马将辎重送到辽西,周转腾挪间,浮耗低则三五成,高则七八成·可若是交给商户以船运送,随大江大河入海至辽西,不但节省了人吃马嚼,还缩短了运送时日,浮耗顶多不过三成。”
“不到三成·”白夙补充道:“以我白家商船为例,河船十六只,除开船员之外,平均载重三百石,若是从洛阳官仓出发,顺大河入渤海,八百里路程,不过费时六七日,即使渡渤海至辽西,顶多也不过十日。”
·十六只河船,每往渤海运送一趟,便是四千八百石,也就差不多快到六十万斤,假如一个战兵每天吃三斤粮食,理论上来说,白家商船每运一趟,足够二十万战兵一天消耗的口粮。
而白家的每只商船上,舵首、梢工、碇手、水手、直库管事各种勤杂人员加起来,也不超过三十人,区区三十人的消耗,即使来回双程,对于整体载重而言,也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可如果将这批粮食交给朝廷的役夫运送,人力推车或者驽马载容至多不过二石,要运送同样多的粮食到辽西,得动用两千余人方才可行,而这两千人去和回来所耗费的粮食,可能比送到东征大军的还要多。
所以,不得不承认,新任东征军禀大司马,的确是向朝廷提出了一个极好的建议··“提议虽好,可朝廷官宦与势家会同意吗”凤九卿疑虑道:“毕竟,这可是块大肥肉。”
一般来说,这些粮食辎重的浮耗里,除了役夫驽马的口粮之外,还有押运官的层层盘剥,此事不但朝中大臣们知晓,连帝君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改变这种自古以来的运粮方式,就等同在举朝廷势家官宦的碗里抢肉。
·“尚未可知·”白夙想了想,又说道:“不过,目前的形势也由不得他们把持了·”·凤九卿诧异道:“为何”·“这得从五皇子李湛说起。
李湛当初为了积财,拿各地富商开刀,吓得各地行商坐贾人心惶惶·见得我将东莱商帮推到帝君眼前后,各地商人也纷纷组帮结社,以支援东征的名义,向朝廷捐赠钱粮。”
白夙道:“因东莱商帮第一个出头,故帝君许了不少便利·而这些后来者,多比东莱商帮财力强横·比如晋商,一口气便向朝廷捐赠了二十万两银子。
新安商帮更是财大气粗,三十万两银子差点砸懵了整个朝廷·”·“那秦商和越商呢”·凤九卿也没料想到,平时这些地位低下的商人手中,竟然聚集了这么多钱财,也差点被这一串串数目砸傻了眼。
“秦商送给朝廷两千匹战马,并五万石粮食·听说越商的领头人也快马到了长安城,正在与朝廷协商·”·“晋商、秦商、吴商和新安商帮都是从秦汉时期流传下来的老商帮,他们自然财力雄厚,加上你的东莱商帮,以及一些还在观望的大小商帮,朝廷这次,怕是进帐不下百万银两罢”·“如果算上其它各郡的大小商帮,便两百万亦非不可得。”
白夙道:“不过,这得看朝廷何般态度了·”·“这态度倒也不难猜,两百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朝廷肯定舍不得松口,便是朝廷官宦舍得,帝君也不可能舍得。”
凤九卿道:“东征战兵每人月饷八百文,两百万两银子足够三十万战兵支撑到年底了·”·“便是因此,颖川郡主这个提议才正是时候·”白夙道:“如若朝廷不愿拿出其它好处,把辎重运输交给商人,便是只取最低三层浮耗,也是皆大欢喜之事。”
“可势家与官宦们,又如何舍得”·“舍不得也要舍,这些年来,他们吃得太多,也该是割肉的时候了。”
白夙眸色一冷,道:“二十三年前为了远征东胡,燕不凡大将军亲自监造战船五百艘,可在此战之后,这批战船逐年减毁,如今整个朝廷,竟凑不足百船……哼殊不知,前些时日,我白家的海船路过辽东时,还有人亲眼见到几艘早就被报毁的战船。”
凤九卿闻言骤惊,却非因白夙对朝中之事如数家珍,而是想到了鲜卑,喃喃道:“难道这些鲜卑游骑,便是被人用当年的战船运送过来但为何不送到东莱去从辽东到东莱,可比送到这冀州要近。”
“我也有想过这问题·”白夙说道:“东莱虽离辽东更近,但此前山贼海寇横行,如今沿海地区亦多居盐户,比不得此地之荒凉·”·“师妹言之有理,但我却有个更加骇人的想法。”
· ·第091章· ·对于楚宁而言, 大庆朝廷这场堪称倾国之战的东征, 节奏实在是太慢了些, 从朝廷动员到役夫运粮, 再到东莱军出发,直到现在, 已经足足将近三个月之久。
三个月的时间,东莱军才磨磨蹭蹭的过了蓟城, 连辽西的土地都还没看到, 若是放在前世楚宁的那个世界,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白头鹰把伊拉克碾压多少回了··蓟城是幽州的州治, 也是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旧都, 是整个幽燕地区的军事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更是富冠天下的名城,其雄伟和繁华, 远非东莱郡城可比拟。
卫民军的一群土包子经过城外时啧啧称奇,楚宁则目送白夙率带着商队和侍从入城, 满面惆怅得想扯衣袖抱大腿, 白夙这一走, 她以后不但要孤枕独眠,还得自个儿骑马赶路——骑马哪有坐白大当家的奢豪马车来得舒服·白夙一方要替李湛销脏,另一方面还想利用这场东征赚大钱,像蓟城这样的军事重镇和商贸中心,自然要有所布局。
马头一转, 衣带当风,衣罢猎猎,白当家走得相当潇洒,也不知有没看到楚将军那满脸惆怅··白夙走后,卫民军便继续跟着李湛继续向东,直到北平郡的无终县,遇到了另一支大军时,方才暂时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李湛也打出了自己的旗帜——东征大元帅··而另一支军队,头则上飘着征东大将军的将旗··两军相遇,李湛一露面,便是山呼海啸的叩拜,楚宁跟在旁边,看到一个身披战甲、魁梧威严的大将起身,将李湛迎进了军帐,心里猜测,这人大抵便是征东大将军顾文雄。
接下来的事情便与楚宁无关了,毕竟,之前李湛提议把楚宁及其麾下编入亲卫军时,白夙果断回绝的,两人还差点因此影响合作,好在金财的魅力无穷,当李湛眼看着白夙将一匹匹死马变成大堆铜钱,又回转了心意。
晚上的时候,久未现身的彭永来见,带来了如今辽东辽西的形势情报··“启禀将主,属下来到幽州之后,便按计装作流民,认识了许多辽东辽西的难民,并从其中发展不少了可靠的眼线,已经将辽东辽西两郡的情况基本打探清楚。”
当初的一个流氓地痞,如今却已成为卫民军军情司幽州分部的情报头目,不但言谈举止大变,甚至连体态身形也变了许多,精瘦得跟个真正难民似的··数月不见,楚宁却没立刻追问紧要军情,而是先关怀下属的身体,笑着打趣道:“半年不见,彭副局总怎的清减这么多可是每月批下的活动经费不够用连累得我们局总大人也要节衣宿食”·“经费自然是够的。”
楚宁每月定额给他批款两百贯,这还不算其它申报费用,仅仅是收买一些难民做眼线,哪有不够之理·彭永也笑道:“只是这边的饭食总归少了些味道,心中惦念着东莱营中的美味,食不下咽自然也就瘦了下来,不过瘦点正好,更适合些。”
“也是,虽然瘦了点,但瞧着倒是精神了些,想必姚大娘见了,也会觉得高兴·”楚宁亦笑道:“离开东莱之前,姚大娘托我给你带口信,说是帮你看了一房媳妇。”
·“真的”彭永闻言大喜,搓手扭捏半晌,忍不住追问道:“是哪家姑娘是何模样可否懂得孝敬人”·“这就不告诉你了,等你自己回去瞧瞧便知。”
喧寒完毕,楚宁便语调一转,正式过问起军情来:“最近这段时间,幽州发生了哪些事情你捡紧要的说来听听·”·“回将主的话,最近幽州发生了三件大事。”
彭永有条不紊说道:“其一,九天前,鲜卑大军异动频频,因征东大将军尚在途中,边军应对不当,导致辽西郡城失守·其二,两天前,又有消息传回幽州,继辽西郡城失守后,临渝、柳城、阳乐、宾徒、交黎五县相继失守。
其三,原幽州刺史因故调回长安,新任幽州刺史尚未任命·”·楚宁点点头,说道:“第一、二点,你且细细说来·”·彭永立刻回道:“五县之地沦陷后,两万余守军现已退回狐苏县,正与鲜卑大军隔着唐就水河互相僵持。”
楚宁又问道:“鲜卑攻击辽西郡城时,用了多少兵力现在又有多少兵力与退败守军僵持”·“辽西破城时,末将尚在柳城,曾听溃军流传,一说三十万,一说二十万,还有一说,不足五万……属下不知哪个才是真实。”
鼓永想了想,又说道:“不过,唐就水河那边,属下曾亲自带人去查探过,观那阵势,应不足五万,约莫三万上下·”·楚宁点点头,又反复的问了许多问题,方才让彭永离去。
就在楚宁与彭永说话的时候,李湛与顾文雄亦召集了诸将准备军议,而这等重要军议自然是没有楚宁的位置,毕竟,如今整个幽州兵将如云,连高志敏都是靠李湛照顾,才有幸混得一席之地。
在人多高的巨幅舆图上,画满了各种大小城池山脉小道,而其中辽东辽西之地,大部份城池都被贴上了代表鲜卑的白色小旗··望着那足足占据了大半个幽州的白色旗帜,李湛双眉紧皱,问道:“诸位将军皆是百战之人,麾下又是百战之师,虽然朝廷征调的十五万新卒尚未到齐,但本殿下亦想知道,诸将可有复我山河之良策”·当今帝君好武事,边军和地方守军的在非战时期,总人数早已超过五十万,而这五十万并不包括各侯国的私兵和各级将校的亲兵。
也不包括朝廷安置在张掖、酒泉、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六郡的屯卒,因为,光是这六郡的屯卒就有六十万之多··但遗憾的是,这六十万屯卒都是用来种田的,五十万边军和地方军,其中有三十多万属于是守戎军队,分布在庆国的各州各郡,负责戍守边防要塞和当地治安,正常情况下几乎不会调动。
 ·是以,举国上下可随时调动征战的精锐通常保持在十五万左右,而仅仅十五万军队,还要分作三路,显然不可能与如今的鲜卑争锋,所以,朝廷早就很明智的下了征发令——每三十户抽一个战卒。
冀、青、兖、徐四州战卒支援东征,单是青州便下辖八郡三国,共计九十多万户,此番便可征兵三万余众,虽然目前只有东莱军先到一步,但余众皆在赶来的途中··除开青州,朝廷根据名籍估算,冀、兖、徐三州亦可征兵十二万余,只是这些新兵尚在途中,如今结集在这无终县的战卒,方才六万三千多人。
这六万大军,部份参与了二十三年前的那场东征,部份参加过数年前的魏楚言的西征和柳云戟的北征,还有部份参与两年前顾文雄率领的南征··所以,李湛称他们为百战之将、百战之师,并没丝毫夸张。
但即使如此说来,此刻在场数十位大小将军,也没谁敢轻易开口献策,李湛虽然只是名誉上的东征大元帅,但毕竟身为皇子,末来登极也未尝不可能,此刻说得多做得多,最后都有可能成为错。
“鲜卑此番来袭,六部联合,谣传起兵三十万,但据辽西溃兵将首带回的消息,鲜卑此次聚兵,当只有十万之众·”顾文雄这个名誉上的东征副帅,实际上的东征最高统战指挥,此刻亦是多番思虑后,方才开口说道:“而今,我等诸将帐下战兵六万三千余,北平郡守军一万,渔阳守军两万,蓟城守军四万,上谷郡守军两万五千,涿郡守军五千余,外加辽东辽西退守狐苏县的两万余败军,幽州可战之卒共计十八万有余,对阵鲜卑十万弓骑,只要钱粮充足,假以时日,定可光复山河”·虽然军队数量并不代表战力,但在这种情况下拿来作对比,还是比较直观,特别是顾文雄此话说得颇为委婉,既没定下光复的时间,也提醒了李湛,要注意自己的本职。
李湛年方二十八岁,虽然学了满腹韬略,但却是第一次上战场,因此,他此次被帝君和朝廷指派为东征大元帅,除了防止二十三年前的旧事重现之外,另外一个重要的职责,便是作为东征军与朝廷之间的沟通联络人。
朝廷防范边将拥兵自重的最好手段便是扣押粮草,而这么几十万大军摆过来,只要稍微饿上几天,后果便不堪设想··对此,李湛心知肚明,胸中豪情顿时也消散几分——如今朝廷中,袁相国位高权重,废太子与他狼狈为女干,说不定,到时候就找个由头报个灾祸,把国库里好不容易集起的钱粮掏个精光,留他在这幽州,被这些丘八生吞活剐。
这也是李湛为何要拿富贾豪商开刀的原因,他既需要钱粮来组建自己的势力,也需要钱粮为自己留条活路··“有本殿下在此,钱粮之事,诸将尽管放心·”李湛虚应一声,随即便转了话题,说道:“本殿下此次随行的三千铁甲精兵,以及东莱的五千兵卒,大将军皆可算作战兵。”
“不到万不得已,微臣决不轻言调动殿下的铁甲精兵·”说着,顾文雄又道:“至于那东莱军的五千新卒,便留着他们看护粮道吧·”·这意思,是承认把李湛的亲兵算作战卒,却看不上东莱军这些刚从土地里忙完农活的农夫了,在顾文雄眼里,这些农夫甚至连新卒都算不上。
·为了升官发财跑来东征的高志敏,将顾文雄的话听在耳里,顿时就有些忍不住了,他看了一眼李湛一眼,李湛也正在看他,两人目光相逢,李湛微微颔首点了点头。
·高志敏会意,上前抱拳道:“启禀将军,东莱军并非全部新兵,其中一千主力曾与将军南征,得将军亲口赞称‘悍卒’另外还有一千余也是上过战场的老卒,真正的新兵仅有三千,即使是这三千新兵,也已经见过血,杀过鲜卑贼人。”
顾文雄看了高志敏几眼,觉得这个尉将有几分眼熟,但他一生戎马,前后掌军无数,这么个小小的尉将实在难得入眼,更别说是两年前的一句话了,他根本就已毫无印象。
但顾文雄心知,没有李湛的示意,这个小尉将也不敢开口顶撞,于是道:“既然如此,便将你军中的武械配备说来听听·”(请加君羊:壹壹零捌壹柒玖伍壹)·“回将军的话”高志敏立刻便道:“我东莱军中,有铁甲两百四十九具,木胎犀牛皮甲一千套,精铁/枪两千杆,一石强/弓三百副,铁盾三百面,角/弓/弩一百副,哨骑百五十人。”
高志敏为了博得重视,把卫民军的器械武备全都算到了自己名下,眼看着周遭一众面露惊羡的大小将军,他不由心中自得——幸好当初李湛拉拢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么说过,现在重复说来,简直如数家珍般流利。
之所以敢撒下这等谎言,一方面是因为高志敏料定楚宁不会与李湛对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早就已把楚宁手中的装备视作己有··买也好,抢也好,反正,迟早都是他的,现在用来说说,又有何不可呢·虽然不明白自己买的枪/头为何与楚宁麾下如今用的不同,但没关系,反正那准是好东西。
“前面说的,仅是主力悍卒和老卒的装备·”高志敏将一众惊羡收入眼底,收起心中有些失控的情绪,继续说道:“三千新卒,皆备藤甲一副,环首铁刀一柄,另有藤牌一千五百面,铁枪两百支,铁矛两百支,杂弓六十副,臂张弩十二副,踏/弩八副。”
藤甲、藤牌和铁枪、铁刀、铁矛都是东莱武库里面的存货,而杂弓、臂张弩和踏/弩,则是高志敏的私货··如此一来,不论这些武械武备的质量如何,单是数量便听着已惊人,更何况刀枪等武器基本为铁制——要知道,在场许多将官麾下,都还拿着铜制的老旧武器。
至少,从武械装备的数量上听起来,这东莱军完全足够称之为精兵··在场诸多将官看着高志敏,心中火热无比··作者有话要说:蓟城的位置,大概就是现在的帝都那附近。
踏/弩两个字竟然也要被:口……· ·第092章· ·高志敏的努力并没白费, 次日一早, 东莱军便得到了调令——前往狐苏县, 支援败军守将萧鸿飞护守傍海道。
从幽州通往辽西, 有三条路可以走,其一是平刚道, 其二是无终道,其三便是傍海道··平刚道是战国时期就有的古道, 由蓟城向东北方行两百余里, 出渔阳郡北口关城, 翻燕山,过了白檀县便到了北平郡治平刚城, 若由平刚城向北行使, 便可直抵鲜卑乌候秦水,而由平刚城继续向东,便是到辽西柳城、临渝、交黎和郡城。
而无终道的存在比战国更久, 早在春秋时期,便是中原通往辽西辽东等地的天然通道, 自无终县一路向东, 抵达辽西肥如县, 再沿着县内的玄水河岸往东北行,穿过燕山山脉行至渝水东源,再顺着渝河便可走抵达辽西柳城、临渝等地。
傍海道在无终道的更东边,自碣石顺着封大水河北上,过辽西文成县, 经狐苏县,便可抵柳城··但在如今,平刚和无终两条古道都逐渐被人遗忘荒废,通行者甚少,只有傍海道才是通往辽西辽东的首要道路。
究其根由,乃因当初秦始皇修驰道时,直接从咸阳修到了蓟城,过无终县,直抵碣石··走驰道宽阔平坦的直道,当然要比穿越崇山峻岭节省人力物力和时间,而走到碣石之后再沿河北上,基本算是绕过了燕山山脉,即使有山,亦没有那般险阻。
三条道各经数县数城,有坦途亦有崎岖,而在这三条道路的两头,也各有一座要城··无终县是蓟城与辽西之间的战略缓冲地带,但无终县城池并不高大雄伟,四周地势也极为平坦,如若鲜卑的骑兵杀将过来,则完全不必费力攻城,只需绕过,便可直接兵临蓟城门下。
因此,无终县前面四百余里、柳城南面不过几十里的狐苏县,在此时的战略意义就显得极为重要了··但极为重要,却并不一定是最重要,因此,对于顾文雄将东莱军调往狐苏县支援败军的决定,高志敏并不满意,他参加了昨天的军议,清楚的知道,顾文雄将最重要的战场放在了平刚和无终两道。
大庆永威二十三年五月初六,高志敏率着五千东莱军押着五千石粮食抵达狐苏县,与萧鸿飞的败军顺利相会,·一直忙得焦头烂额的萧鸿飞亲自接恰了东莱援军,但在得知援军只有区区五千人时,他在初喜之余,任然难掩面上失望之色——援军来得太少了,顾文雄大将军果然没有将狐苏县视作战略要地,竟然将这个年轻的女将军都派了过来。
时至今日,即使是他们这边军,也已经得到了朝廷传出的消息,也知道了这个‘昭义将军’是个什么来由··太年轻了,而且还是个用钱买来的将位……·萧鸿飞挽缰而望,居高打量着楚宁。
因为远在辽西,在之前得到消息,他便下意识想到了传说听的白衣云侯,也打心里认为,这位女将至少双十年华,可没想到,现如今得到的确切消息,竟不足二九之年岁。
这么年轻,又是女将,且还是花钱买来的将位,当真堪用么·心里如此想着,萧鸿飞将目光投向了楚宁身后的部众——这千余部众皆身着黑色紧袖武服,每人都背着一个同样的大包袱,手中握着长/枪,傲然挺立,看着端是骁勇善战。
交接完粮草之后,萧鸿飞便迫不及待的召集麾下诸将准备展开会议,楚宁也有幸列位于其中,只可惜的是,会议尚未来得及展开,便听探哨来报,鲜卑营中起了异动,似乎准备渡河进攻。
·此时方过午时,萧鸿飞料想,大抵是方才迎接援军时营中动静过大,引起了对面岸鲜卑大将的注意,所以才会发动进攻,准备探探援军的虚实··高志敏初来乍到,有心表现自己的武力,见萧鸿飞麾下将士有条不紊的备战,又是一副没将东莱军当回事的神色,便主动请令道:“启禀萧将军,末将料定鲜卑此战只为试探虚实,定不会全军出击,故请令一战,好教这些贼人知我援军不弱。”
·萧鸿飞也有意称一称这东莱军的斤两,遂立刻准了高志敏的请战··高志敏这一请战,卫民军也就没法摸鱼偷闲,楚宁召来麾下局总以上的军官,临阵讨论起了战术来。
因为对目前这支鲜卑军队的了解不多,卫民军只好拿燕凌戈的铁骑司和之前在冀州对阵的游骑作为参考,初步定下以防御为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就是楚宁暂时的想法。
随着几声哨响,卫民军原地休息的士卒人立刻起身集合,楚宁让陈福将事先用船运到辽西的军械全部都发放下去··玄甲司从上到下,每人都得到了一套带着护项,长及膝下的重甲。
而控弦司以及其余战兵,都只得到了一套筩袖铠··筒袖铠也长及膝头,但却没有护项和胫甲,护不住脖子和小腿等部位,且甲片也较重甲薄上些许,但胜在轻巧,不会像重甲那般耗费体力,影响速度。
大约耗费了一盏茶的时间,卫民军便发完铠甲和腰刀,楚宁也穿好了盔甲,骑在马上看了一眼旁边的高志敏,见他也已经集合完部下··高志敏也在看楚宁,顺便看了一眼楚宁身后的兵卒,这一看之下,乌压压的一片黑甲入眸,差点将惊掉马来。
妈的这是什么时候整出来的铁甲·高志敏却不知道,楚宁事先就把兵甲藏到了碣石,前几天路过碣石的时候取了出来,藏在粮草里面一路运到此。
望着玄甲司那与楚宁身上如出一撤,全身上下只露了两个眼睛的盔甲,高志敏恨不得当下直接便抢到手·但他不能,因为萧鸿飞就在他旁边,准备亲自督战··萧鸿飞也被这片黑甲军惊住,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一眼扫过整个东莱军,看着这支兵甲极度完整的军队,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些信心,在心里下定了结论,认为这些黑甲军才是东莱军的主力。
既然是主力,那么,就该到主力该去的地方··随着萧鸿飞一声令下,整个东莱军便分作了三部,以品字阵形摆到河岸··卫民军以主力之姿,被萧鸿飞放到了最前方,高志敏率两千部卒为左翼,沈腾率两千部卒为右翼。
此段唐就水河宽不过六七丈,也就是二十米左右,好在河水极深,可以稍稍困住鲜卑骑兵的马蹄··东莱军的阵形方才摆好,那边河岸就已经有大量新制的木桥搭到这边河岸来。
萧鸿飞派兵上前去掀桥,可惜效果不佳,因在对方弓/箭的- she -程之内,白白被对方- she -死了数十名士卒··楚宁见此,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看着二十多座木桥已经搭起,数百鲜卑骑兵已经冲杀过来。
与后面左右两翼的方阵不同,卫民军摆出的是圆形防御阵,孙兴率玄甲司立着重盾挡在最外圈,刘长贵的控弦司在内圈,而陈福则率着亲卫将楚宁护在最中间··整个阵形看起来,就像个黑色的圆形乌龟壳,而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个龟壳。
而且,是精铁打造的乌龟壳··在阵后督战的萧鸿飞顿时黑了脸,这他妈得多怕死才能摆出这样的战阵来·他没想到,这支被他当作主力的军队,竟然如此畏战,隔着那木桥堪堪两三百米远,就缩起头来当龟乌,甚至不敢冲上前去毁掉木桥。
但好在萧鸿飞是个真正的沙场老将,且与高志敏的心- xing -不同,他瞬间便压下了心中不快,双目俯览整个战场,顿时便瞧出了门道来,对着身旁的一位偏将笑道:“看来,本将倒是有些小瞧这位楚昭义了。”
这位偏将应道:“这只是人人皆知的常理吧近河岸边的泥沙经常被河水冲刷,极为- shi -/软,白痴都不会率人贸然冲杀上去吧”·萧鸿飞提示道:“你再看看她这阵形与木桥的距离”·“两百米”·“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
本将实在很好奇,这个距离到底是她自己下的命令,还是另有高人指点·”萧鸿飞说道:“离河岸两百米,既避开了泥沙陷脚的麻烦,又超出了对岸弓弩的- she -/程,还给鲜卑那些蛮子留下了登岸场地。”
周遭众将闻言皆战头称是,其实心中不太以为然,居高临下的望着那只黑甲军··此刻,当先冲过木桥的鲜卑轻骑已经登岸,马蹄踩上河边- shi -润沙泥石便自动减速,众骑士一边催马前行,一边往前面那片黑色圆阵进行抛- she -。
然而,两军相隔颇远,数十骑弓极限- she -程的箭支,大部份都被阵前斜支的铁盾挡开,少部份落入那片黑压压的阵中,竟如没造成任何伤亡一般,连惨叫都都没传出半点来。
慕容护在距离这支黑甲军一百五十步之外的安全距离停下脚步,紧锁着眉头打量着那面‘楚’字将旗,迅速在记忆里寻找,大庆王朝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率着铁甲军的将领。
不管鲜卑还大庆,千多具铁甲可不是个小数目,这等战场重器,断然不会落在一个没甚名气的小将手里··但很遗憾,他想了好几息时间,都没能想到这么一位楚姓名将来。
由于外面围了一圈铁盾,从慕容护现在的位置上,看不清盾牌里面的布置,最多只能看到那片迎风召展的红色盔缨··就在慕容护打量着卫民军时,楚宁也在看着他,问陈福道:“在这个距离使用角/弓/弩的话,能够- she -杀到那个穿着皮盔甲的人吗”·鲜卑穷奢得很,不会织布的他们只能天天穿皮草,能够穿着整套皮盔甲的人,肯定不是寻常小兵卒。
陈福眯着眼睛看了看那首领模样的骑士,回道:“- she -程和杀伤力都没问题,但准头就很难说了,一旦没有- she -死他,伤了旁边的骑卒,反而打草惊蛇·”··“好吧,那就先留他一命。”
楚宁说着,便见那首领已经下令,让原本在阵前以弓箭试探的二十余骑已经冲将上来··这二十余骑拍马前冲,进入有效的杀伤- she -程后便纷纷向阵中抛- she -箭支,却并不轻易上前进行短兵肉博战。
楚宁看他们这么谨慎的模样,不禁勾了勾唇角,心里暗想,原来你们也是怕死的··“传令下去,玄甲司撤盾,控弦司准备- she -击,给他们送份见面礼”·楚宁一声令下,静候一旁的传令兵立刻吹响了一声长哨,随即两声一短一长的哨声接连响起。
三声哨响过后,列于阵前外圈的玄甲司同时放倒盾牌,隐于他们身后的控弓司已经张弓搭箭在弦··“放箭”·铁盾放倒的时候,二十余鲜卑骑兵以为有机可趁,换弓为刀,纷纷叫喊着冲杀过来,却哪想,一阵密集的箭雨倾刻便至,几乎刹那间,便伤亡大半。
·余下数骑顿时胆寒,但想到慕容护正守在桥头督战,他们也不敢退却,只能拍马继续前冲,将将冲到阵前,便见那些又长又尖锐的古怪长/枪已刺将过来··眼看着二十多位族内精骑就这么被人轻易拿下,慕容护心中大惊,暗道这支援军莫非是大庆朝廷的精锐·重盾、铁甲、强/弓——这必然是大庆朝廷的精税重兵无疑,只是,这支军队到底来了多少人又带了多少其它的军械武备·慕容护心里想着,环顾自己身旁已经渡河的千名骑卒,下令道:“四百前军,绕左右两边扰袭;三百中军立即向这铁甲军发起正面冲击;三百后军以弓箭策应”·死多少人都是小事,反正这些骑卒都是从附属小族征召而来,但一定要探清这支黑甲军的战力,要弄清这支军队的来历,免得坏了族长大计。
慕容护一声令下,顿时风雷色变,号角呜呜吹起,四百前军紧握弓箭,拉开阵形呼啸向前··玄甲司已经重新支起了盾牌,刘长贵眯着眼睛在心中默算着两军距离,等到这支骑兵踏足- she -程范围时,便毫不犹豫的下令四十五度仰- she -。
这波箭雨虽然给鲜卑前军带来了四十余骑的伤亡,但却没能打散他们的冲袭,在他们冲到八十步左右的距离之后,便开始反- she -,三百余支箭雨投向卫民军之后,他们便一分为二,分左右两边扰袭。
“那边有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在指挥”望着鲜卑那密集的箭雨,在阵后观战的一个牙将终于有些忍不住,向萧鸿飞说道:“这个楚昭义怕是要吃亏。”
萧鸿飞右手搭在额头远眺,看了片刻后说道:“好像是慕容护那老儿·”·“如果是他的话,楚昭义今天这关怕是难过了·”·“无妨。”
萧鸿飞说道:“若她有险,本将自会下令左右两翼掩护·”·萧鸿飞说着,面色却突然一凝,随即大笑道:“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等无赖战法”·那牙将转头看向战场,却见那支黑甲军竟然已经散开阵形,原本围在外圈仿若乌龟壳似的重盾已经分散开来,每五面重盾接连着立在一起,组成一座随时可以移动的盾墙,而每组盾墙的前后左右,每隔五步左右,又前后错落的立着其他盾墙。
如果说,先前卫民军的阵形像个龟壳,那么,此时卫民军的阵势就像个更大的乌龟壳,之前只是在外面围了一个大圈,而此刻,却是里里外外错落着围了三层,每一小片龟甲的四周,都留出了一些宽窄不同的通道。
桥边的慕容护在看到这个阵势时,忍不住大笑一声,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因为,随着这个阵形的散开,终于露出了藏在里面一直看不真切的东西··那是一支弩/军·当鲜卑前军往两旁散开时,那些一直挡在阵前的重盾兵也在跟着往两旁散开,藏在里面的那支弩/军早已箭在弦上,扣指间,那凌利的弩/箭就已经落入了正在前往列阵准备冲击的中军。
两百米的距离对弓箭而言,几乎是个难已达到的距离,但对于强/弩而言,两百米却还算不得极限- she -程,准头虽然差了些,但一百多支□□同时铺盖过去,杀伤力却相当惊人。
三排强/弩连- she -之后,鲜卑中军已经伤亡数十人,陈福瞧着那边微乱的阵形,知道他们已经被这阵□□吓得胆寒,短时间不敢冲击之后,便下令手下亲卫以旗为单位,分别支援前、左、右三个方向。
本已经绕到左右两侧的鲜卑骑兵正在发动侧翼攻击,却没料想到,先前在他们面前围得跟铁桶似的阵形,突然间便前后左右散开,给他们留下了冲入阵腹的通行道··这个世间竟有这么傻的打法一众鲜卑骑卒来不及多想,被他们催得狂奔的战马就已自动分散开来,纷纷冲进了这些被人特意留出来的通道。
很快,这些当先冲入阵中的数十骑便尝到了厉害——这些通道并不宽敞,最外面的那圈,每五成盾墙之间似乎有七八步的距离,可以同时容纳两到三骑通过,而中间的这一圈,却只有四五步的距离,最里面的那边,仅仅不过一两步的距离……·“这种战法,何只是无赖,简直就是- yin -险和恶毒了”·遥望着战场,眼睁睁的看着四百鲜卑前军被这些特意留出来的通道切割零散,被引入阵中,最后被迅速收割,那位牙将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连声道:“这种战法真是太可怕了只要这些鲜卑骑卒被割裂阵形,分散着冲进那通道,就等于成了活把子,他们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零散的盾墙后面,藏着多少弓箭手和枪兵,在等着收割他们的- xing -命”·每五面盾牌组成的盾墙后面,藏着五个重甲枪兵和五个弓兵,外加一个令官和一个随时策应攻击的队正。
每两个枪兵和两个弓兵为一组,与另外一组背对藏身,各自负责左右两面,弓兵负责远攻,枪兵负责近战··目前卫民军的这个盾阵是里外三层,这就意味着,每个进入通道的鲜卑骑兵,不但要面对左右两边的四名弓兵和四名枪兵的攻击,还要面对里面两层盾阵后面八个弓兵的威胁,以及最中间随时都会支援过来的□□。
·所以说,这是个一很恶毒的阵形,只要敌人贸然冲入阵中,必定有来无回··三百余鲜卑前军,前扑后继的冲杀过来,足足有大半之数冲进了这个龟壳似的盾阵里,最后全部被收割。
慕容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痛得简直快要滴血,他曾与庆朝边军大战数十场,却从来没有哪一场有如此高的伤亡··伤亡·可怕的伤亡·他率一千骑兵渡河,如今才将将对阵,甚至连敌人的门路都没摸清,就前后足足损失了三成以上,连素来骁勇的鲜卑勇士,此刻竟然被打得胆寒不敢上前……·是的,面对这可怕的黑甲铁阵,已渡河的鲜卑骑众此刻几乎没有任何人敢上前,他们深刻的认识到,只要自己进了两百步的距离,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强/弩,之后就是劲弓……即使没被□□杀死,即使躲过了弓箭,即使冲到了那盾阵之前,也必然会被那些只露两个眼睛的铁甲怪物从容戳死。
在杀完闯入阵中的骑卒之后,陈福毫不手软的下令,开始以强/弩清扫所有两百米以内的鲜卑骑卒··是的,清扫·除了这个词语之外,所有在场观战的人,心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别的形容词。
在那百余强/弩对准桥头的时候,慕容护早已传下了撤退的命令,但这命令实在还是来得太晚了些,仅仅撤才够两百余骑踏上木桥··而后面没来得及挤上木桥的骑卒,全部都被这支突然冒出来的黑甲军留在了桥头岸边。
楚宁在后面望着逃回去的那个鲜卑首领,心中暗觉可惜,如果能将这个首领留下来,那就算是完美打响东征第一战了··作者有话要说:嗯,道个歉,前几天把地名弄错了,因为之前用的是陆版的古地图,今天跟朋友聊起地图的时候,她给我看了台版的,我后来查了些资料,发现陆版的地图,把狐苏县跟徒河县弄错了,我改过来。
手残地图,参照看看吧·[img]http://i1.bvimg/617132/63b730322c5c903c.jpg[/img]· ·第093章· ·这一战从开始布阵到清扫战场结束, 还不足一个时辰, 但其战况之激烈, 却让所有观战者为之惊服。
在这个已经有了马镫的时代, 骑兵在战场上已经不仅仅只是用来支援、迂回、追击等作用,特别配备远程弓箭与近战马刀的鲜卑骑兵, 对于大庆朝廷的步兵军队而言,是个相当可怕的恶梦。
萧鸿飞等将官并非第一次与鲜卑骑兵对阵, 但却从来都没见过任何一支军队, 能够在以步对骑的情况下, 取得如此彪炳的战绩——哪怕是二十三年前那场名垂青史的东征,燕不凡大将军得胜的关键, 也是他麾下那支足有数万之众的铁骑·等辅兵打扫完战场, 萧鸿飞已经让营里的火兵准备好食物,一为这支新到的东莱军接风,二为庆贺东莱军的丰硕战果。
楚宁换了一身官袍, 带着刘长贵与孙兴前往中军大帐参加接风晚宴,进门时遇到了高志敏, 两人相视一眼, 却什么话都没说, 一前一后的进了帐门··萧鸿飞笑容满面,一看到楚宁入门,便从主座起身迎了上来,朝帐内诸将朗声道:“楚昭义巾帼不让须眉,今天这一战, 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哈哈哈何止是开了眼界简直让我等须眉汗颜”另外一名虎背熊腰中年将军也笑着迎来,朝楚宁见礼道:“在下周裕,在萧将军帐下听用五年有余,可是头遭见到将军如此高兴,楚昭义可当了不得”·军中不同官场和商场,素来只以实力论尊卑,卫民军今日一战,打出了实力和气势,更难得的是,在这接连丢城失地士气低迷的情况下,这一战给大家带了来了信心。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碳,所以,在场诸将都对这支东莱军生出了好感,特别是对这个年轻的女将军,更是一改前观··众人互相喧寒,各自相熟后,气氛逐渐热烈起来,萧鸿飞虽对楚宁另眼相待,但也没冷落高志敏,两人亦是相谈甚欢。
周裕连同另外几名座次相近的将领一直与楚宁叙话,其中一个名叫邓通的年轻校将向楚宁问道:“楚将军,末将心中存疑,还望将军能为末将解惑·”·楚宁道:“邓仁勇请讲。”
邓通虽然年轻,却已经是辖兵千众的仁勇校尉,比当初楚宁的陪戎校尉的俸碌还要高些··“末将从军至今两载有余,历经大小战阵不下十数,如今手下也有千余儿郎可供使唤,自问也算颇得人心。”
邓通说道:“但每临战阵,我等列阵对敌,却从来都不曾像楚将军这般,对麾下儿郎指若臂使,进退攻守之间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还望楚将军能为末将解开此惑。”
邓通方才说完,周裕面色一变,喝斥道:“邓通,你这话问得逾越了·”·邓通这话,往浅了说是在请教,可往深处想,却像是在打听别人的练兵之法——大庆朝廷军制并没严格统一,每位将军训练士兵的方法都不一样,所以有的部队极是能打,有的却只一群乌合之众。
“无妨,这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楚宁罢了罢手,和气笑道:“只是说来有些话长·”·“话长无妨,本将这些儿郎无甚长处,正好耐得住- xing -子。”
萧鸿飞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些,顺手拉过一个马扎坐下道:“本将也正好听听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事实上,萧鸿飞年纪尚未及不惑,比高志敏还要小上几岁,正当壮年的他却正二八经的称这些部下为年轻人,顿时引起了不少笑意。
“末将僭越了,还望各位将军恕罪则个·”楚宁团团拱手作了个礼,随即面色一正,说道:“攻伐之时,列阵而战,击鼓进军,鸣金收兵,自古以来,大体如此。
但末将当初掌军之际,却曾几番困惑、几番思虑,到底何为军队”·楚宁这一问出口,在场诸将顿时一怔,那邓通想了想,说道:“军队,不就是很多人凑在一起吗”·楚宁反问道:“如果军队只是很多人凑在一起,那战争又是什么呢”··“战争……战争就是……”邓通想来想去,却是结结巴巴的答不出来了。
“复杂的说,战争是一种有组织、有目标的暴力行为,而这个‘暴力行为’包括攻击、杀戮……等等手段·”楚宁说着,语调微转:“简单的说,战争其实就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群殴。”
这样说来,在场众人也都听懂了,纷纷点头称是··“群殴的情况有很多种,如果双方参战的人数都不多,那谁的体力好、谁的勇气大,谁的赢面就多些。”
楚宁说着指了指周裕和邓通,举例道:“比如周将军和邓校尉打架,周将军虎背熊腰体力强大,而邓校尉却较为瘦弱,表面看起来,周将军的赢面要大些·可事实上呢,弱的怕壮的,壮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如果邓校尉够狠够不要命,说不定他的赢面还要大些。”
楚宁这般说来浅显明了,虽然只是一个寻常道理,但周遭众将还是很给面子的纷纷称是··“第二种群殴的情况,如果双方参战的人数有点多,那么谁的人数更多些、谁的单兵质量更强些,那赢面就在谁身上。”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周遭一众将领聚精会神的听着楚宁继续往下讲:“比如今天,我们实际参战人数与鲜卑相当,大抵都在千余,可如果鲜卑的兵力能够再多些,比如两千或者三千,那么,他们的赢面是不是就大很多呢”·众将一听楚宁这般问来,顿时纷纷摇头,萧鸿飞思索道:“就你那个乌龟阵法,便是他们三千骑兵参战,也不一定能够啃得动。”
没想到自己的混编战法竟然被叫成了‘乌龟阵法’,楚宁顿时哭笑不得,只好说道:“这便是我说的单兵质量了·”·周裕问道:“楚将军说的这个单兵质量,是指每个士兵的武艺么”·楚宁答道:“我说的这个单兵质量,包括每个士兵的体能、武艺、武械装备、文化素养等等……”·“体能武艺、武械装备,影响每个士兵的战场发挥,这个本将明白。”
萧鸿飞奇道:“但这文化素养,本将却是有些不懂了,难道依楚将军的意思,这吃杀头饭的行当,也得断文识字不成”·“正是如此,就算士兵不识文字,至少伍什队级以上的底层将军要识得文字,只有识得文字了,他们才懂军法,明旗语,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要做什么。”
楚宁说道:“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三种群殴情况·”·“这种群殴情况,双方都有成千上万、或者许多万的人参战,打起来的时候腥风血雨、天昏地暗。”
楚宁说着摊了摊手,叹气道:“像这种情况,你们要怎么来控制军队呢”·萧鸿飞想都不用想,脱口便道:“当然是分作营部校等编制,委以各级将领分而辖之。”
“对将他们分开编制,再依着秩序组织起来·”楚宁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单有秩序却还不够,还需要纪律。”
目前这个时代的战争,大体还处于比拼人数和武械装备的阶段,编制是有的,但却很散乱,军队的指挥系统也非常繁复,没有明确的高下尊卑,有时校将比部将的俸碌还要高,有时营将麾下的兵卒比军侯还要少,而这些繁复的指挥体系,让麾下的士兵根本就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
指挥体系混乱为其一,其二则是各级将领的军事素质普遍偏低··在目前大庆朝廷的指挥体系里,中低层将领身边基本没有配备参军或者幕僚,在没有参军慕僚,没有快捷方便通迅,没有足够军事素质的情况下,战斗时的临场指挥全靠基层军官。
可就以目前大庆朝廷的文化普及而言,任何一支部队都不可能将比较有水平的军事人才配备到什伍一级,甚至连曲旅一级都做不到··所以,他们才会把卫民军的一个简单变阵,视作战场奇迹,可事实上呢,像这样的变阵对于卫民军而言,不过是吃饭喝水那般简单。
卫民军的编制不敢说完备,但至少指挥系统清楚明白,司、局、旗、队、伍,每个编制都有相应的指挥官,而每个战斗单位,都是顺着阿拉伯数字排列,每个士兵的胸前都佩带着一个编号,这个编号里面包括了他所在的司局旗队伍的全部信息。
像今天的变阵,楚宁只需在战前原有的小形龟阵基础上,下令说:“以伍为作战单位散开队形,所有编号为单数的‘伍’上前三步,所有编号为双数的‘伍’后退三步。”
于是,一声令下,短短三步的时间就完成了变阵,这就是秩序带来的便利··在秩序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便是纪律,而这个纪律,并不仅仅只是指简单的言行规范,而是指面对敌人刀剑临身的时心理素质。
大部份人在面临危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躲避或者退开,更有甚者临阵逃脱,每到这个时候,纪律的作用就显得非常重要··这顿将接风和庆功集于一起的晚餐,就这样被楚宁聊偏了话题,生生被萧鸿飞等人留在那里,讲了半宿的军事理论。
从军队秩序和纪律讲到军事编制问题,又从军事编制讲到士兵训练,再讲到军械合理配备和搭配运用··在场的大部份将领都是士兵出生,他们虽然身经百战,自己总结了许多从战场上学来的经验,但大多极为零散,又或者心里清楚,却不懂该如何表诉。
而楚宁前世从书本上读来的理论却相当系统完整,虽然她本人没有参加多少战斗,但与卫民军也没少研究这方面的东西,虽然有意藏锋,但仍然与一众将领聊得旗鼓相当,互相收获极多。
萧鸿飞不似高志敏那般刻寡,素来御下有方,麾下一众将领虽然粗狂,但心思都很纯正,他们敬服·实力,而无论是卫民军今天所展现的实力,还是楚宁今天所表现的军事素养,都让他们深感敬服。
这份敬服意味着楚宁真正被这个军事集团所接纳,而这份接纳,正是楚宁目前所需要的东西··作者有话要说:人咩~·人咩~~~··都去哪里了· ·第094章· ·由于歇得很晚, 楚宁次日也醒得极晚, 待她洗漱完走出营帐时, 刘长贵与孙兴已经各自带着士兵在进行- cao -练。
卫民军的- cao -练每天都会进行, 风雨无阻,哪怕是最近一路行军, 都从没落下过一天·一般都是从队列训练开始,接着便武械战术, 以及体能训练··列队训练有单兵列队和大小战斗编制列队, 以及玄甲司和控弦司的混合战阵列队, 武械战术主要训练的是单兵战术及远近混合战术,体能训练则包括了俯卧撑、仰卧起坐、100米冲刺、组合体能练习等等, 如果是往常在东莱营中, 逢三隔五都有五公里或者十公里的越野拉练。
以往训练的时候,沈腾总是会找机会偷看,而今天沈腾却并没出现, 反而是高志敏陪着萧鸿飞等一众将领,站在训练场外有说有笑的观看··楚宁接过梁春花递来的馒头几口下肚, 带着凤九卿与一众亲卫, 便风风火火的赶了过去。
等楚宁走近时, 刘长贵已经被叫到了一旁,也不知问了些什么,远远的便听见高志敏说:“楚昭义麾下当真是藏龙卧虎,竟然有刘军侯这般人物·”·刘长贵背对着楚宁来的方向,并不知道背后情形, 只是拱手弯腰作礼说:“全赖楚将军栽培,方才有末将今日。”
高志敏却是看到了楚宁,却并没招呼,反而继续与刘长贵说道:“也是,收拢流民、训练军伍、剿寇筑路……楚昭义一介女儿身,行事之大气非凡,便是我等男儿也有所不及啊……”·虽然像是夸赞,便这话却听起来,却怎么听都显得不对劲,刘长贵便没答话,却听高志敏又说:“今日我也见过萧将军麾下将士,似乎并不曾像你们这般每日训练,也不曾像你们这般人人披甲执锐,楚昭义手中的兵甲军械可都非同寻常呢……”·楚宁心中连连冷笑,却盯着高志敏没作声,听着刘长贵应对道:“每日训练是楚将军定下的章程,我等卑官末将,自是要尊从将令。
至于兵甲军械,末将却不懂了,高将军若是心存疑问,不妨亲自去寻楚将军问上一问·”·“本将军就在此处,高将军有何疑问,尽管道来便是·”说着,楚宁负手而立,向刘长贵吩咐道:“先下去罢,练足时辰再停。”
·刘长贵领命退下,高志敏也不再说话,楚宁看了看一直但笑不语的萧鸿飞,目光扫过周遭陪同而来的其他将领,淡淡道:“楚某麾下的儿郎,都是奋勇杀敌、保家为国的好儿郎,他们不畏生死、浴血奋战,楚某自然不会吝啬这些军备钱财。
倒是高将军此言甚失妥当,倘若传扬出去,帝君与朝廷诸多臣工,怕是要误会我等只吃皇粮而不晓办差事,所以才会接连丢城失地罢”·比起高志敏那晦暗不明的挑拔之言,楚宁这便是直接挥起大棒打倒一群了,特别是萧鸿飞麾下的几位部将,当场就变了脸,神色不善的盯着高志敏,心中暗想,难怪这人一直- yin -阳怪气的说话,原来是在暗中嘲讽我们练兵不力,私吞武备,连个女人都不如,所以丢了城池。
被楚宁这么强词夺理带偏意思,高志敏顿时也查觉到自己话里的不妥来,他原本的意思,是在提醒萧鸿飞等人要小心楚宁这支兵甲器械精良的军队,免得被抢了功劳和位置,却没想到,被楚宁这么一说,整个意思都完全变了味道。
至此,高志敏终于明白,这个女将军沿途以来所表现的怯弱与贪财,都是在同他虚与委蛇··在今天之前,高志敏一直以为自己十拿九稳,可现在,他却在这神容浅淡的少女面上,看到了几分与她年岁完全不符的张扬与从容。
张扬,是因她麾下的精兵悍勇善战,有张扬的底气··而这份从容,却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她早就知道了幽州的形势早就与萧鸿飞勾结到一起,所以一到此地,就换了副面孔·高志敏神情微顿,随即换了脸色,假装想起了要事告辞离去。
望着高志敏匆匆离去的背影,萧鸿飞若有所思,对楚宁语重心长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楚将军这是将他开罪到底了·”·“该得罪的,一定会得罪,无论他是君子,还是小人。”
楚宁淡定道:“在绝对实力面前,无论君子还是小人,无论阳谋还是- yin -谋,都将灰飞烟灭·”·“楚昭义般这自信的模样,却是让本将想起了一位当年的故人。”
萧鸿飞说着,面上不禁露出了几分怀念之色,却只是稍微显露便被他收敛起来,提醒道:“不论如何,小心无大错,楚昭义还是多注意些·”·也不待楚宁回应,萧鸿飞便转了话题:“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将既然看过了楚昭义的精兵,楚昭义也当随本将走上一遭,以楚昭义的见识,说不定还能为我等想出些克敌奇招。”
“将军之邀,末将不敢不从·”楚宁笑说着,便与萧鸿飞等将领一同去了他们的营地··由于萧鸿飞辖众甚多,所以施行的是分批- cao -练,与卫民军的多项训练不同,他们只有常规的器械训练,分作刀盾、剑、枪、弓、弩五大营,·盾有铁盾、牛皮盾和木盾三种,枪、弓、弩也是如今战场上常用武器,但楚宁却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早就被战场淘汰的剑兵。
“盾兵营是我军的主力营,每个盾兵除了盾牌之外,另外还有一具皮甲和一柄环首刀·”萧鸿飞主动为楚宁介绍道:“而剑、枪、弓、弩四营之兵,只有枪兵精锐配犀牛皮合甲,其它的寻常士兵仅配木甲与武器。”
“也就是说,除了盾兵营之外,其它的士兵,都只有一副盔甲和一柄武器·”楚宁问道:“那么,这五营里,每营各有多少兵卒……额,这个问题我能问吗如果不方便,将军可以不用告知。”
“刀盾兵五千余,弩/兵八百,弓兵一千二,枪兵四千余,其他的全部都是剑兵·”萧鸿飞苦笑道:“因辽东辽西是边关重郡,朝廷当初在每郡安置了三个边将,分别驻守要城,各管粮、饷与兵械。
今年鲜卑抢先出击,连下数城,掌管粮草与兵械的两大将军皆已经蒙难……如今我这两万六千余兵卒,除了一万是本部之外,余下多为另外两部败退的残兵,还有部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
·邓通听见这话的时候不禁看了萧鸿飞一眼,心想明明还有八百套铁甲,萧将军怎么却瞒着不说难道是怕楚昭义泄露军情·楚宁却不知邓通所想,她听到萧鸿飞如此说来,顿时深感敬佩。
一来敬他能够逆境行事,在敌人大军压境之际收拢残兵难民·二来敬他善兵善战,仅凭这些武械简单的残兵败将,就将三万多鲜卑骑军拖在河岸对面,至今不寸近··虽然不知他当初为何失城,但楚宁却觉得萧鸿飞是一个真正的将领。
“将军高义”楚宁肃然起敬,说道:“这等战乱之时,将军还不忘收拢流民,实乃我等兵将之典范也”·“哈哈哈,好听的话留着以后再说罢。”
萧鸿飞大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看着楚宁,接着说道:“高志敏与本将曾是旧识,此人心- xing -,本将清楚得很,他说的话本将不会放进心里,但楚昭义看了这些残兵败将,总归是要拿出点诚意来,才能让本将这些兄弟们心服口服吧”·楚宁摊手道:“将军且明言罢,到底怎样的诚意才能让诸位同袍心服口服。”
“你那种只露眼睛的重甲,本将瞧着很顺眼,先来一千套如何”萧鸿飞笑得像个狐狸,漫天开价:“还有你弓兵穿的那种,可以挡住肩臂的轻甲,给我三千套应该不算多吧另外就是你的那些角/弓/弩,- she -程与杀伤力似乎比朝廷考工室制造还要强上几分,给我一千把……嗯,先就这样。”
“重甲五百贯一套,筒袖铠两百贯一套,角/弓/弩一百贯一把,这是成本价·”楚宁把手一伸,问道:“共计一百二十万贯,萧将军现在就给钱”·“……”·萧鸿飞有点想吐血,这孩子太实诚了,哪有这样都不讨价还价,就直接要钱的但他确实想要这么一批装备,只要他能有这么一批强悍到可怕的装备,绝对敢硬撼河对岸的那支鲜卑骑兵。
邓通这才明白,萧将军瞒着铁甲不说,原来竟是在装穷敲竹杆,而这楚昭义更是厉害,竟然直接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反而将一军回来··一个大,一个小,两只狐狸。
邓通与周裕对视一眼,皆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评价··“好吧讲实话,本将只能拿三万贯钱出来·”萧鸿飞只好放软态度:“楚昭义不妨帮我算算,这三万贯要怎样么用,才能让如今这支军队的战斗翻上一翻。”
楚宁看着萧鸿飞不作声,心中却想,辽东辽西各设三大边将,各掌粮、饷、械,现在掌粮与械的两个都已经阵亡,就剩你一个还活蹦乱跳……你堂堂一个掌管饷钱的边军大将,竟然说只能拿出三万贯,骗三岁小孩么本将军在高志敏身上都不只掏出来这点钱。
萧鸿飞被楚宁看得有些尴尬,主动又加了些价,可能手上的钱的确不多,加到五万贯之后,便没再往上添了··楚宁给萧鸿飞列了一个清单,两千套卫民军穿在衣服里面的薄甲,一千杆枪头,一千柄十八炼战刀。
众将官亲自验过样品的品质后表示非常满意,双方经过激烈的砍价还价之后,当天便达成了交易,只是将枪头增加到五千杆,战刀削减到五百柄··因此次单笔交易总金额达到五万贯,楚宁豪爽的决定给萧鸿飞送五套重甲,这意外之喜,很是刷了一把好感度。
萧鸿飞并没有打听这些兵甲的来源,甚至在楚宁离开后,亲自向参与此事的诸将下了封口令··陈福等人将货款抬回楚宁营帐后便退下,楚宁望着一箱箱的马蹄金,心中却平静如水,尽管价格已经被萧鸿飞等人一压再压,压到连他们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讲的程度。
战刀单价十贯,枪头单价五贯,薄甲单价十贯……战刀与枪头的价格,虽然比之前卖给高志敏足足降低一伴,但事实上,卫民军仍然足有三分之二的暴利··这就是楚宁当初狠砸大钱进去改善炼钢方法带来的好处,在朝廷考工室还使用人力炼铁锻器的时候,卫民军直接出炉的铁水就已经达到了十八炼的水平,像枪头、甲片这种东西,卫民军基本都是采用范模法铸造,再用人力加工打磨,虽然不如纯人工铸造的精美,但胜在提高了产量,降低了成本。
不过,就目前而言,好处也仅仅如此了,铁水的品质虽然较高,也经常被工匠们称作钢,但楚宁心里却知道,真正好钢的品质远非现在可比,更别说是碳钢和猛钢了,匠作司的人现在连耐火砖都烧不出来,楚宁也不知道自己此生能不能见到这两样东西。
数完金子,楚宁便展纸研墨,开始给白夙写信:·吾友白夙,见信如面··自蓟县向东,遥遥近千里,宁率军一路急行,费时近半旬,于昨日午后方抵狐苏县,本想昨日便与卿写信,怎料鲜卑突然出兵试锋,遂与之小战一场,斩敌八百,我军有伤无亡,九卿姑娘亦安好无恙。
昨夜庆功之宴,宁与诸多同袍相谈甚欢,大将萧忠武亦对宁赞赏有加,吾友切莫挂念,宁一切安好··宁在阵前,夙在蓟城,遥遥近千里,相望不相见,未知吾友可还安好如若商事繁忙,切记得妥当歇息,非关紧要之事,多予下属管事代办,切莫凡事亲为,身体康健,重愈万金……·楚宁絮絮叨叨的写着,从报平安到劝白夙注意休息,再写到沿途见闻,不知不觉间便写了许多页,最后等她自己发现时,才发现正事竟然一句都没讲到,只得在末尾又添了几行,让白夙的商船过来时,将萧鸿飞买的武械带来。
作者有话要说:哎嘛,在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时代,谈情说爱都不方便来着……·就楚将军这一手烂得掉渣的毛笔字,一次写那么多,也不知白大当家看不看得懂。
 ·第095章· ·虽然相隔将近千里之遥, 但陈福等人一路快马骑行, 仅仅不过三天便将书信与金锭子送到了白夙手中··交待管事收核金锭与款待陈福等后, 白夙就带着信匣回到自己的房间, 自案上寻了柄小刀划开火漆,便看见信函里头装着的那叠厚厚纸笺。
·轻柔的将纸笺取出抚平, 望着上面那缺笔少划的字句,白夙眸底眉梢便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笑意·虽然明知对方将称谓弄错, 字句也不够顺畅, 但仍然能够读出其中的关怀与挂念来, 先劝她要注意歇息,后来又说莫要在暗灯下读书算账, 不但将沿途所见一一讲来, 甚至猜测说燕云山里可能有第四、第五条路往辽西之路,最后在交代运送武械时,还在不停的抱怨金锭子太重, 不方便运送。
白夙细细的将信读了三遍··每回读到楚宁劝她注意歇息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楚宁以前赖在她身旁的情形;读到楚宁劝说灯下读书算账伤眼时, 她又会想起这一路行来, 每到夜间楚宁便往营帐添罝灯火的举动;读到最后抱怨时, 简直从信中读出了楚将军那惫懒的模样来,竟然嫌弃金锭子太重,世间有这般想法的人,想必也就只有楚将军一人罢·哑然失笑间,白夙摇了摇头, 将信笺叠好放回信匣,随即却取了出来,另寻一个精美的雕花漆盒,小心保存。
收好信笺,回到偏厅的时候,陈福等人正好吃饱喝足,白夙亲自与他们闲聊,旁敲侧击寻问三天前的战况,陈福再三保证楚将军毫发无伤,白夙这才放下心来,说道:“楚将军在信中与我抱怨说这些东西太重,累得她派出十数人前来押送。
白某还当她是受了伤在说胡话,如今听得陈局总之语,总算放心了些·”·军中事情不便外传,白夙虽然与楚将军亲近,但一介商人贸然打听战况,还是引起了陈福心中的警觉,此刻听她如此解释,陈福顿觉得尴尬无比,讪笑道:“将主大人是有点懒,当初离开东莱时,她连饷钱都不愿意带,白当家还需多担待些。”
“哦恕白某多嘴一问,楚将军出征不带饷钱,你等也愿意跟着出征”白夙说着,随即又说道:“如若此事涉及军中机密,陈局总不说也无妨,白某只是好奇罢了。”
陈福想了想,这军中条例并没有这项,于是笑道:“这也算不得机密,只是每到发饷的日子,楚将军将饷钱换作饷票发给我们,只要回到东莱,我等将士便可凭着饷票,去找霍司总换领铜钱。”
闻言,白夙眸中精光一闪,随即问道:“可否方便借那饷票一观”·如果是别人借,陈福肯定是不愿意地,但楚宁平时与白夙混得太亲近,所以对于这些不违背军律的事情,陈福也愿意行个方便,当即便拿出了一张自己的饷票,双手捧给白夙。
陈福所说的饷票,竟是一方成人巴掌大小的帛书··白夙接过一看,便见这帛书的正面印了两圈花纹,花纹呈长方形,外圈是黑色的云纹,内圈却是非常繁复的红色蟠螭纹。
在两圈花纹里面,偏上方的部位从左到右写着‘卫民军’三个大字,而在这三个字的下方,则写着‘饷票’两个稍小些的字··在饷票两字的下方,也就是整张帛书的最中间的部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分作两行写着四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在四句话的右边,则从上往下断续间隔写着‘春,第四三六号,票回付钱陆仟捌佰伍拾文铜钱’,而在这四名话的右边,则写着‘大庆永威二十三年四月’的字样。
在花纹里面的最下方,则从右到左写着:苟利国家,不求富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苟利国家,不求富贵··这八个字出自礼记儒行篇,白夙自然知晓,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及饷票中间那四句,白夙却是不知出处了,但她稍微一想,心中便已明了,大抵是那楚将军从哪里抄来,以作警醒麾下兵卒之用。
除了这些,正面还盖着四个方圆各有不同的繁复印章,而饷票的背后,则写着‘失票不管,灯下不付’等字样··看完饷票,白夙思绪翻涌,心中暗想,既然这一张小小帛书便可换取六千钱,那写上一万钱,是不是便可换取一万钱呢或写上一百贯、一千贯乃至一万贯呢·紧接着,白夙又想到楚宁运来的那五千两黄金,假如楚宁是给她送来的一张帛书……不,饷票,她只需拿着饷票,便可以独自回到东莱取出五千两黄金。
不用一路担心害怕遭贼抢,过关入城时也不用打点各种赏钱,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身携巨款,甚至连运送钱财才的人吃马嚼,都可以节省出许多来··如此一盘算,白夙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新的赚钱法门,遂让侍从安排陈福等人住下,自己招来一众管事、执事以及商队首领,开始商议此事。
这一商议,便直接讨论到了暮色四合,简单的用过几口饭膳后,白夙便将青墨打发去休息,亲自研墨铺纸,准备给楚宁写回信··然而,提笔半晌,思绪翻涌,心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该如何落笔,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写道:·“宁卿如晤:·别后旬日,甚以为怀。
今得书笺,反复读之,卿之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虽相距甚远,不得时时聚首,然卿之深情厚谊,卿之关怀备至,已抵左右,余感莫能言·”·写到这里,白夙又搁笔停下,将前段反复斟酌,唯恐自己词句不当,将满腹心思付诸笔端。
反复看完两遍,白夙决定重抄一遍,将容易引起误解的‘深情’两字去掉,接着笔调急转,围绕着‘饷票’展开了话题··次日一早,便有白府侍从去寻了果蔬铺的掌柜,让伙计送来了几种时令蔬果,白夙挑挑捡捡,最终选了些又大又红的樱桃,以冰镇之,装入匣中,托陈福并着手书一同带回。
又过了三天,陈福赶回营地,楚宁终于体会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感觉,来回不过短短七日,却似等了七年,当场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书信,当众默看起来。
凤九卿瞧楚宁时而喜上眉梢,时而面沉如水,反复读得认真,便将那木匣拖到自己面前,打开一看,却被那一匣子满满当当,色泽深红颗粒饱满的樱桃惊住··似樱桃这等不易储存的时令鲜果可是金贵之物,寻常富贵人家见都难得一见,而眼前这一匣子樱桃虽然不多,却明显是被挑了又挑,捡了又捡,凤九卿完全可以想像白夙将那果蔬铺子糟蹋的场面,不由得在心里暗自感慨,被师妹惦念的人,着实让人艳羡。
·正打着眼色支使梁家两姐妹去洗来吃,却被楚将军‘啪’的一声把手拍开,按住了盒盖··“这是送给我的”·凤九卿柳眉轻挑,说:“这是我师妹送的,自然有我一份。”
“呵呵,她可没在信里交待说要分你一份·”楚将军黑着脸强词夺理··凤九卿鄙视道:“这还用交待”·说着便向梁家两姐妹使了个眼色,屈指敲在楚宁手臂麻筋上,勾手间便将木盒抢了过去,麻利的倒了半盒用衣袂兜着,又给梁家两姐妹各自分了一分,随后甩给楚宁一个背影,施然离去。
楚宁顿时气结,这师姐妹俩人简直就是生来折磨她的·特别是那可恶的白师妹,连个回信也不能好好写,前面还亲亲热热的喊着宁卿,说什么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后面就画风突变,竟然一本正经的跟她讨论开钱庄。
哦去·那就是一张饷票而已怎么就能让你白大当家的脑洞大开,想到开钱庄去了怎么就不能留点脑容量,好生想念一下本将军·楚将军心里梗梗的,樱桃也无法弥补她受伤的内心。
但在吃完樱桃后,楚宁还是改变了主意,提笔给白夙写了封超厚的回信,参照前世的银行制度和业务,补充了一些白夙还没想到的地方··在楚宁前世的那个世界,于北宋年间,就已经出现了专门替商人保管现钱的钱票铺户,只是当时将存储时开具的钱票称作‘交子’,后来逐渐发展,几度易名,才唤作银票。
卫民军的饷票设计,的确参照了银票,但楚宁当初还没这么大的野心和胆子,并且也没这么大的本钱,却没想到,白夙这一念之间,便把主意打到这行当来··就目前为止,白夙已经提出异地存取、借贷、汇兑三大业务,楚宁则建议了‘储蓄’功能,并详细讲解了储蓄所带来的好处,之后又说到了银票,着重提醒了防伪与信誉的重要- xing -。
写完之后,晾干墨迹,楚宁回头读来才发现,自己竟生生将一封私信写成了商业计划书··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楚宁把心一横,提笔在末尾写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简直就是爆发啊· ·第096章· ·凤九卿坐在营后的小山包上, 眺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面无表情的吃着樱桃, 仿若与樱桃有甚苦仇大恨一般, 吃到最后的时候,素来端方的模样甚是狰狞。
吃完樱桃, 她又从袖袋掏出了一道手札,这道手札来自长安城, 已经被她反复看过不知多少遍, 但上面始终只有两个字——等我·没有开头致词, 也没有结尾落款,只有一笔狂草两个字。
等我·但她知道这道手札的来处, 或许, 这个人已经到了辽西,毕竟,长安到辽西的驰道素来通畅··只是啊……只是, 我为什么要等你呢·我能等你到什么时候呢·我又能等到什么呢样的结局呢·凤九卿努力的扬起一抹笑容,却笑荒芜而悲凉。
梁秋月过来唤她, 道是军议即将开始, 楚宁正在到找她··将手札藏回袖袋, 凤九卿回营准备好纸笔,便见楚宁与萧鸿飞先后带着一群将官进来··说是军议,事实上却被全军将官戏称‘千金堂’,取自一字千金之意。
此事起因是五天前,在卫民军又一次斩获百余鲜卑袭兵后, 萧鸿飞将军提议,让楚宁编练一支新军··大庆朝廷各级将军的掌军人数本就没有定制,有这等好事楚宁当然不会拒绝,当天便从萧鸿飞麾下的败军和难民里挑捡了五千人出来,组建了一支新军,名作昭义军。
因为有卫民军的建制作参考,昭义军的组建十分迅速,简直差点惊掉了萧鸿飞等人的眼珠··楚宁当天挑够人后,便从亲卫局分派出两个旗的人员过去任作各级将官,又从原来的将官当中挑选了部份继续任职,随后再从玄甲司和控弦司择优选补亲卫兵,再用辅兵补足卫民军的缺员。
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别的将领身上,没个三五七天,简直无法理出头绪,可到了这位楚昭义身上,仅仅一天便已完成了扩军整编··新的昭义军初步设置为十四司级战斗编制,从上到下所有将官的司职皆设为‘检校’,也就是代理的意思。
平时以局为训练单位,而每隔三天的小比,则将实行以旗为单位的淘汰制··昭义军前天刚刚训练满三天,昨天的时候,便进行了全军小比·其实,说是小比也不恰当,因为楚将军根本就没有让他们比拳斗武,而是让每个旗都排成横竖六人的方阵,一旗接一旗的从校场左边走到右边,当然,在走的途中,还需要跟着监督军官的口令行事,时而踏步,时而立正,时而向前向后向左右转 。
当时萧鸿飞便在将台观看,看着稍有章法的昭义军颇觉满意,却没想到,楚宁在看完后,信手一点,便直接淘汰了六个旗出来··淘汰出来的昭义军全部被编入辅兵,而依大庆朝廷的军制,辅兵与杂兵只有六百钱的月饷,战兵却有八百钱。
两百文钱的差距不多,但也不少,并且这个差距还不仅仅只是饷钱的差距,更是地位的差距··昭义军与卫民军一样,战兵只有三件事情做,训练、值守、战斗·而辅兵和杂兵,平时不但要跟着完成部份体能战术训练,还要干各种各样的杂活,必要的时候,也会参加战斗。
所以,楚宁这番举措,给很多混吃混喝的军官和士兵敲响了警钟,而且,更让人生气的是,楚将军竟然当众把之前说出口的话语兑现——每次小比一次,每淘汰一次,留下的将士便有十文钱的奖励·昨天小比之后,楚宁让人抬着一筐筐铜钱,让人当众发放下去,此举又是惊呆了一众将军——在这之前,除了卫民军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把楚宁的那句话当真,包括萧鸿飞·每三天小比一次淘汰一次,也就是说,一个月要比十次每个留下的战兵,每月要多发一百文钱··即使每昭义军最后淘汰到只余三千人,楚宁每个月也要自掏腰包赔上几百贯的饷钱。
几百贯饷钱不多,但也不少,没几个将领愿意每个月都往外掏,他们甚至宁愿拿去买看得到的武备器械,也不愿意发给这些随时都有可能背叛或者逃离的士卒流民··所以,昨天晚上的时候,萧鸿飞经不住麾下一众将官的争论,便来找楚宁谈话,因为楚宁这样砸钱的举动坏了规矩,会影响他们手下士兵的想法和士气。
萧鸿飞与高志敏不一样,此人行事颇为大气,即使找楚宁谈下,也是带着属官过来,并且允许楚宁带着属官一起参与讨论··是的,是讨论,而不是命令,所以,萧鸿飞此举也在楚宁这里刷了不少好感。
萧鸿飞那边大小将官十余之众,楚宁这边拿得出手的,仅仅不过她自己、凤九卿、刘长贵和孙兴四人,后来勉强拉了个陈福过来凑数,但基本上,说话的都只有楚宁与凤九卿两人。
孙兴不说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嘴笨,刘长贵不说话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权责,而陈福还没独当一面,这种场合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当时双方一入帐,便是唇枪舌战,萧鸿飞一方坚持楚宁坏了规矩,影响了士兵的心态和士气,而楚宁却跟他们算了一笔账,最后算得大家哑口无言,后来更是戏称,当时楚将军的话简直一字千金。
今天萧鸿飞特意让人腾出了一个大帐,将自己麾下旅帅以上的将官全都带了过来,准备让他们跟着学学楚将军的算账法··楚宁也把自己这边司级的将官叫了过来,包括昭义军新设的十四个检校司总。
凤九卿前两天接受了楚宁任命的外务司司总之职,但现在手下编制还没备齐,遂临充当楚定的记室替她记录、起草一些文书,毕竟楚将军的字实在有些难以见人··一切准备妥当,双方互相暄寒之后,楚宁便端着杯子走到前面临时赶制的齐腰小桌前,团团见礼之后方才说道:“上回我与各位将军浅聊了一下,什么是军队,什么是战争,而今天呢,我想与各位将军聊聊,什么叫作战争目的。
萧将军,可否请问一下,您认为,战争的目的是什么”·萧鸿飞想了想,慎重说道:“依本将看来,战争无非是保家卫国,开疆拓土·”·这个答案说得很保守中肯,但也说到了点子上,楚宁点点头,笑着问邓通:“邓仁勇,你说说,鲜卑这次与我大庆之间的战争,是为了什么目的”·“当然是为了抢掠粮食和财物。”
邓通眼中恨意大涨:“掳掠我大庆百姓”·楚宁又点点头,看了看凤九卿一眼,凤九卿刷刷几笔,便写好一幅字递给楚宁··把字挂好,众人便看见上面写着八个字——粮食、土地、财物、人口。
“用复杂的话来说,战争,其实只是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的一种手段,战争的目的,一般只有两种,一是为政治地位,二是为经济利益·而这两种目地简单归纳起来,也就是——粮食、土地、财物和人口。”
台下诸将听罢,有的点头称是,有的若有所思,楚宁环顾全场,发现大多数人听得并不是很认真,很显然,他们对这样枯燥的理论并不感兴趣··喝了口水,稍微歇息片刻,楚宁方才继续说道:“讲清了战争的目的,我再给大家说说这算账之法。”
提到算账之法,萧鸿飞手下诸将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望着楚宁,还有几个通晓文墨的将领,已经开始铺纸研墨··楚宁心中暗笑金钱的魅力果然无边,面上却正经无比,说道:“大家都知道,来这狐苏县的第一天,我麾下儿郎斩敌近八百。”
众人纷纷点头言是,这是众人亲眼所见之事,战报已经都已经送到顾大将军与五皇子手中,怕是已经发往朝廷··随后,楚宁又从凤九卿手上拿过一张宣纸铺开念道:“当时斩敌八百,缴获无伤战马一百二十六匹,重伤战马两百一十八匹,轻伤战马一百四十三匹,死马三百二十二匹。”
在这个时代,军队缴获并没强制要求献入国库·如果缴获得多,便会献些给朝廷,表示一下忠君之意;如果缴获比较少,一般都会落在领军将领手中,克扣部份后再分给麾下将士;如果是打了胜仗,而缴获不够分,有时候皇帝和国库还要贴赏钱,如果皇帝和国库不愿意贴赏钱,或者说没有赏钱发,甚至有可能会默许士兵屠城抢掠。
所以,卫民军当天的缴获就按照贯例落到了楚宁手里,但楚宁不是个吃独食的人,全军上下除了高志敏之外,萧鸿飞手下每个校级以上的掌军将领,楚宁都让凤九卿安排送了一份见面礼过去,这也是楚宁之所以能够在萧鸿飞手下混得开的原因之一。
“无伤战马,每匹价值八贯;轻伤战马,可价值五贯;重伤战马,基本上只能用来宰肉吃,我给它算作一贯;至于死马……相信大家这几天也都吃了不少。”
楚宁说着,突然问道:“沈宣节,马肉干好吃吗”·沈宣节全名沈源,任宣节校尉,楚宁有次路过卫民军厨房时,便看到这沈校尉正在买马肉干,一文钱一片,他当时一口气买走了小半盆。
被楚宁突然点名的沈源顿时一楞,随即便笑着大声说道:“好吃得紧,就是你那些火夫小气得紧,每片切得那么小,吃得不痛快·”·“倘若他们切得厚了,沈宣节你定会嫌弃不够入味。
说实话,其实我也爱吃马肉干,不但口感细腻、风味独特,还营养丰富、回味无穷,既可为佐食伴菜,也可当作零嘴干粮·对了,我还听医官说,多吃这种马肉干可以补中益气、养肝补血,所以,各位将军也可带托人带些回去,给家中亲朋尝个鲜。”
事实上,楚将军并不爱吃马肉,甚至十分嫌弃马肉酸骚嚼不烂,也就这个时代三五半年吃不上一顿肉的人,才能当作美味一样吃得下嘴··打完广告,楚宁随即面色一整,立刻将话题圆了回来:“据我手下的火夫说,每匹死马,可以切成八百片……这意思就是,每匹死马,能值八百文钱。”
一匹战马四五百斤,卫民军每片肉切得一指厚两指宽,怎么也不可能只切八百片,再多切三五倍都不止·萧鸿飞知道楚宁在说瞎话,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拆穿。
·楚宁看了萧鸿飞一眼,说道:“现在,请诸位将军各自算算,这一战,卫民军缴获了多少钱”·于是,在战场上跨马立枪的将军们开始抓耳挠腮的开始算账,也有几个比较精于算学的人,与刘长贵等人同时亮出了数目。
“对,两千钱一百九十八贯六百钱·”楚宁说着,话音一转:“然而,昨天昭义军发放奖励时,仅仅不过花费四十八贯余钱……”·此话一出口,顿时在场所有将领都被震住,几个脑子快的已经反应过来——光是这笔钱,别说是每三天发一次赏,便是每天都发赏,那也够发很多次了啊……·哦去原来账竟然是这么算的·顿时,在场诸将如醍醐灌顶一般,纷纷大悟。
萧鸿飞也神色微凝,随即自嘲一笑,他之前也没想到军队的账还能拿来这么算··按照贯例,一般缴获战马比较多的时候,都会挑些无伤的献给朝廷,余下或是将领拿去肥私,或是留着配备自己的军队,而伤马,只会挑轻伤的卖给一些商户或百姓做骡马,多数则会被宰杀,拿来当着赏赐给麾下士卒打牙祭。
萧鸿飞手下本部战兵一万,如果对阵同等数量的鲜卑兵,也能拿到楚宁这样的缴获·可是,一万大肚军汉吃起肉来是非常之可怕的,两斤开胃,三斤垫肚,趟若是让他们吃到饱,一顿起码可以吃掉百来匹。
换个句话来讲,也就是说,这笔足够足够惹人眼的钱,落到萧鸿飞手里,仅仅只够他的部下饱餐几顿马肉··钱与马肉,孰能激励士气,几乎不用想,便已有了选择。
萧鸿飞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向楚讨教一下,到底该怎么养兵才,才更合算··楚宁不知萧鸿飞所想,而是站在台上继续提问:“有谁知道,河岸对面的鲜卑军,有多少马匹”·“两万多……”·“老子估计,应该有两万五”·“不可能末将昨天数过,两万二”·“呸那么多马匹跑来跑去,说不定还有被藏起来的……你能数得清个鸟球”·“肯定有三万”·……·看着底下诸将争得面红耳赤,楚宁不禁有些想笑,她走到凤九卿面前,正要拿过探哨侦算出来的数据,便听萧鸿飞说:“一共是三万四千余骑。”
楚宁看了看手中与之相差无几的数目,顿时压压双手,等那些将领反应过来萧鸿飞已经报了数目,逐渐安静之后,方才说道:“三万四千骑,如果全部都是无伤战马,那么,河岸对面这支鲜卑军,光战马就价值二十七万贯”·说着,看着有几个对这笔钱还显得有些茫然的将领,楚宁又补了一句:“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全军上下两万多人平均分,每个人能够分到十贯多。”
这下,所有人心中都有了概念,所有人都露出了同一个表情——没有表情··他们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震惊了··周裕蓦然站起身来,问:“如果全部都是死马呢”·“两万七千贯。”
楚宁脱口便道:“每人平均分一贯钱·”·“一贯钱也不少了·”沈源插嘴道:“一个战兵,每月才八百钱,分他们一贯钱,肯定乐得跟什么似的。”
“哈哈哈,话虽如此,但沈宣节这账算得不够精确·”楚宁继续引导:“你想想,咱们两万多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他们三万四千多人,三万四千多马,要吃多少粮食”·“鲜卑人都是吃肉,牛肉和羊肉。”
邓通积极发言:“他们每次出征,都是带着肉干当军粮,但有时候也会直接赶着活牛活羊上战场……”·“卧槽老子想起来了,天天都听到对面有牛羊叫。”
那个喜欢自称老子的将领姓褚,单名契字,是萧鸿飞手下的一个牙将,此刻激动万分,连声喊:“毛娃子,你有没去数过,那边有多少牛羊”·被喊作毛娃子的是另一位偏将,全名毛贵,年龄比褚契小上两岁,却也是大权在握,平时与褚契称兄道弟,感情深厚,这会被褚契点名,他有些茫然的望着萧鸿飞,心中暗想,将军从来都只要数敌人的战马,现在怎么连牛羊都要数了·萧鸿飞尴尬一笑,他之前的确没要求部将把敌情查探到如此细致。
楚宁看着手中情况,心中一动,随口说道:“其实不用去数,我们也能够算得到这个账·”·“打个比喻,他们每个人吃三斤肉,三万多人,每天就要吃九万斤肉。
如果每头牛重六百斤,也就是说,他们每天要吃一百五十头牛,一个月便要吃掉四千五百头·”·楚宁说道:“我认识一个商人,她说活牛每头可值六贯钱,便是死牛,也值两贯。”
这随口一说,其实满是漏洞,但在场诸将已经被楚宁给算糊涂了,因为楚宁在算完河对岸的鲜卑军之后,又算鲜卑今年起兵十万,每天要吃多少头牛,要吃多少头羊,一个月要吃掉多少,一年要吃多少,然后折算成铜钱,直接就把众人给算懵了。
在算完鲜卑之后,楚将军又算了朝廷的赏赐,斩首之功兵卒计钱,将领升官得赏封爵- yin -子……·结束这堂算账课之后,萧鸿飞率着一众将领归营,沿途便听他们不停的在叨念:·牛是钱,羊是钱,马是钱,草是钱,人可以养马牛羊,所以也是钱……·官是钱,赏是钱,爵位……是很多很多钱·全都是钱·鲜卑贼人真踏马可恨每天都在吃老子们的钱,用老子们的钱·灭了对面的鲜卑军,每个人可以分十贯……·灭了十万鲜卑兵,每个人最少可以分五十贯……·把鲜卑人的土地抢过来,让他们每天放羊养牛……··卧槽,竟然忘了楚将军算出来的是多少贯……算了,算了,以后再问她……·还有一些没叨念的将领也是满脸喜色,心中暗想:·如果每个兵卒分十贯钱,我就每个扣三贯钱,两千兵卒就可以扣掉六千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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