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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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一)(2)
·阿来长刀挥舞不停,虽灵巧速度有余可终究是力气不足,渐渐没了力气,费力挡开两名家奴的左右夹击后听到骁氏如此说,回身急道:“阿母我不能……”·阿来一个回头的工夫,一柄长剑直向她背后袭来。
骁氏反手将阿来扯开,竟空手夺住了剑锋·那持剑家奴抽剑不能向前不动,这瘸腿奴妇有如此大的气力,居然在他之上·一旁站着的谢随山完全没想到这母女身上还带着功夫,周围的家奴虽然人数众多可都有些畏手畏脚,迟迟没将这二人制住。
他抽了旁人的刀上前怒喝:·“没用东西杀了她们莫非还要爷亲自动手”·有人在他耳边道:“公子莫恼谢公说要咱们生擒活捉,不能伤害其- xing -命。”
谢随山鼻血犹如红色长髯:“什么贱奴出逃本就是重罪,剥皮抽筋都不为过,我父亲竟还要留着她们- xing -命”·说话间看见阿来母女已经冲到门口了,谢随山推开阻止他的人奔了出去。
父亲对这母女为何如此容忍难道真如下人们所传要让阿来入谢家族谱不成说什么天大的笑话只要他还活着就绝对不容许这件事发生今日定要她们毙命于此·“公子不可公子”·谢随山杀红了眼,一群人又要拦骁氏母女又要劝他,忙了个手忙脚乱。
谁知谢随山气急攻心,一刀捅穿拦他的家奴腹部··“再有阻拦者同此下场”·家奴们既不敢伤了谢随山也不敢违背谢太行的命令,反倒是给了阿来机会,手中刀劈得更猛,踢开门口两个持着木棍的护院跟骁氏一同撞了出去。
阿薰昨夜一整夜都在外奔忙,巡查流民收拢安置的情况,一圈儿转下来将所见一一记录,准备回来与父亲商讨··她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听到里面传来打斗的兵刃声,心下一紧抽出了鞭子,边掀帘子边问道:“出了什么事”·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随行婢女的一声惊呼,阿薰还未看清发生了何事,只见朦胧的晨光中一团黑影向她扑来,直接将她推回了马车里。
阿薰手里的鞭子方要甩起立刻被人扽住,力道极大,令她无法抽回,狭窄的马车车厢内她无法施展,竟被人牢牢压制··一阵浓郁的血腥味传入她嗅觉时她看清了,压制着她的人竟然是骁氏而阿来就在她身后·阿薰错愕:“阿来你们……”·未等她话说完,马车外已经被人围住一圈儿,谢随山喝骂声也跟了过来:“一个都不许跑了”·骁氏一个反手将阿薰扣在自己身前,从袖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阿来低声急道:“阿母别伤了姐姐”·骁氏一改往日逆来顺受的老实模样,用刀逼着阿薰到车门前:“阿薰不必惊慌,我不会害你- xing -命,只是眼下情非得已得借你谢府嫡女身份一用。
烦请你让马夫赶车出城,待安全之后自然放你离开·”·骁氏的匕首极其锋利,紧紧贴在阿薰的脖子上,稍有不慎她就得血溅当场··阿来在一旁不知所措,她完全没想到事情竟会演变至此,她一点都不想为难阿薰。
阿薰定了定神掀开车帘,外面的人全都看见她脖子上的那把匕首··“都退下·”阿薰道··家奴们本就左右为难,见女郎被擒,让他们退下他们只好缓缓让出一条路来。
谢随山已是怒极,反笑出声:“好啊这大胆的刁奴竟胁迫起主人来了”·骁氏喊道:“谢公子,我们母女只求一条生路若你放我们一马,我们自然不会伤害女郎一根头发。
如若不然……”骁氏握着匕首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阿薰的脖子立即被割开一道血口,洇出鲜红··阿薰骇然,忙叫道:“还不退下是要害死我吗”旋即对马夫道,“快出城”·马夫看谢随山犹豫着没发话,只好听命于阿薰,哆哆嗦嗦地拿起鞭子抽在马臀上。
马吃疼狂奔,撞开谢随山一行人,朝着城门的方向而去·· · ·第15章 神初六年·马车冲出谢府,顶着风雪在清晨歧县街道上狂奔··车夫马鞭不住地挥舞,马跑得唾沫横飞鬃毛倒竖,无人的道路上没有任何阻碍,很快就杀到城门口。
天未大亮,风雪不息·歧县高高的城墙犹如寒雾中的怪物,看不清它的真实样貌却能感受它的隗峨··城门口插着的火把迎风狂舞,守城士兵身穿铠甲,见有马车过来便上前拦下。
阿熏掀开布帘的一角,递上她的符牌,士兵看了眼,原来是谢太守家长女··骁氏的匕首戳在阿熏的后背上,只要她稍有异样匕首便会穿胸而过··阿熏微微偏过头,没去看正后方的骁氏,长长的睫毛一闪,和阿来对视了。
从她脖子上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将她肩头的衣服染红,阿来发现她已经戴上昨日送给她的皮手套,心里不免一酸,更加愧疚··阿熏见阿来眼中有泪,眉头一紧轻轻摇头,似将阿来完全隔离在成年人纠纷之外的体谅和宽恕。
“开城门”士兵一声喝令,沉重的红松木门缓缓开启,车夫重新牵起缰绳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阿熏·阿熏垂下眼睑没有给予任何指示,他明白,这是默认。
马车穿过城门,谢家一行人也追了上来··谢随山见城门开启,阿熏的马车已经出城·歧县周围地形复杂,除了官道之外还有许多山间野路可走,一旦马车钻进了林子里便更难找寻。
·“追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们追回来”谢随山鼻孔里塞了两团从衣角撕下来的布,睫毛上全是雪视野几乎全被挡住。
他抬手示意的时候冷风嗖嗖地从裘皮大衣中穿过,冻得他发汗的身体瑟瑟发抖,怒意却永无止境··“从南边的小路走·”阿熏听见身后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马蹄的闷响,知道谢随山他们紧追不舍,见车夫要继续在官道上奔驰,便指了另一条路给他。
骁氏没开口,但手里的匕首也没松过··挟持阿熏登上她马车的确是情非得已且非常冒险的事·她曾经找借口借了东叔的符令出城勘察过几次,可有山有水的地形颇为复杂,只有亲自跑过几个月才能真正探查纵横,不是用眼睛勘测几次就能辨认明白的。
阿熏和她的车夫常年在附近奔走,对此地形再熟悉不过,一旦想要耍点计策弯弯绕绕地故意让谢家人追上,她们母女没有其他办法,只有杀了她们夺其马车一条路可走··或许阿熏察觉到了这一点,为了保命她,她让车夫沿着南边土路驶入一整片枯树林中。
枯树林里树枝交错,盛着厚厚的雪,阿熏的马车车身多为银色,很容易隐藏其中··骁氏看出了阿熏的用意,车后马蹄声渐弱,她终于将匕首收回了一点··阿熏挺直了许久的身子总算能放松一些。
阿来帮阿母手掌的伤口处理好之后,默默从包袱里再抽一片止血膏药递给阿熏,阿熏接过后轻声说了句“谢谢”··阿熏不曾对她这般客气得像个外人··阿来鼻尖酸了一酸,没想到世间之事竟有这么意料之外的曲折。
她想要离开谢府也是为了他日能有一番作为以报阿熏的恩情,谁知还未踏出半步就让阿熏受了伤·如今一别,他日阿熏再想起她时会是怎样心情阿来愧疚不已。
骁氏哪里不知阿来对阿熏的姐妹之情,如今局面也是她所料未及·暂时脱离了谢随山的追击,骁氏不免思考起一个问题——东叔怎么突然就死了前几日来送土人参的时候身体还很硬朗,能说能笑,几天不见竟- yin -阳两隔。
听谢家家奴话中之意东叔死于饮酒过量,这更教人怀疑了·东叔常年赶车走得都是山野险路,稍有不慎便会危及- xing -命,骁氏知道他很少饮酒·更何况第二天就要远走洞春,前一晚又如何喝死房中·“你们想往哪里去。”
骁氏的思绪被阿熏的问话打断,阿熏贴上了止血药贴,已无大碍··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往南走,到了前面那座山麻烦将我们放下吧·”骁氏已无杀意,阿熏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要走”·阿来见她阿母没回答,便壮了胆子主动跟阿熏说了流民一事谢府的态度让她和母亲心寒,这才决意离开,并将离府计策与东叔之死的巧合一并坦诚相告。
“东叔死了”很明显阿熏也不太相信谢府最得力的车夫东叔会因酗酒而死,她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姐姐,你想到什么了吗”·“嗯……”阿熏犹豫了一下,想到阿来对她如此坦诚毫无保留,她也实话实说,“东叔死得太过巧合,孙明义刚被治罪谢家就死了人,而且还死得蹊跷,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与孙明义余党有关。”
被她这么一提醒阿来也想起孙明义被押解离开时他的主簿高喊要为其报仇一事,不免担心起阿熏往后的境地·他们竟能突破谢府重重护卫杀人于无形无声,说不定是江湖上的高手。
“女郎·”外头响起了车夫的声音,“前面就是雪山了·大雪封住了道路,车过不去”·“行了,就到这儿吧。”
骁氏拎上包袱准备下车·既然阿熏的车过不去,谢随山的马也难走·这时还得依靠自己残破双腿方能脱险··“你们要进雪山”·骁氏没回答她。
阿熏本想提醒,现在雪山中积雪甚厚,一不小心就会迷路,要是在雪山中寻不到路的话恐怕会有- xing -命危险·但她也明白这对母女已经决意离开,无论如何是不会听她的,何必多此一举·“那,你们多保重。”
阿熏望了一眼今日话少又乖巧的阿来,扭过头,对车夫喊道,“就停在这儿吧”·车夫应了一声之后马车车速渐渐慢了下来,骁氏捏住了包袱准备下车时,突闻车夫古怪地“唉”了一声,随后身子一晃摔下马去。
马受惊,不受控制地向另一方向狂奔··车轮之下全是碎石残雪,车被颠得左右剧烈晃动,车厢内三人左摇右晃互相撞击·阿来勉强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大吃一惊,马飞奔的前方已是悬崖·阿来根本来不及多说,一把将坐在最前面的阿熏推出了马车。
阿熏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个来回,头撞在树桩上昏迷过去·骁氏和阿来就要携手冲出车厢,忽然天降铁索圈圈绕在马车之上,将窗门捆得严严实实··骁氏和阿来被断了去路,不过转眼间马蹄已飞出山壁腾于空中。
要葬身于此了吗·这个念头在阿来脑海中一闪而过··骁氏本能地抱住阿来将她埋入自己怀中,震天撼地的剧烈冲撞中阿来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身在何方,阿来恢复意识时眼睛睁得艰难,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皱眉一声轻哼,阿来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断过了一样·脑袋浑浑噩噩一时间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马车下坠的过程里她跟阿母被甩得七荤八素,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都不知晓。
她睁开眼睛,还没等看清周围事物忽然脚下一晃,她立即翻身而起想要避开危机·谁知身子刚刚腾空脚下被猛地一拉扯,教她一瞬间又摔了回去··左侧腰间锋利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叫了一声,疼痛让她彻底清醒了,也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在一叶孤舟之上··孤舟于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上安静地摇晃,她的右腿被一条锁链牢牢锁着,锁链另一端紧紧连着船底面··这是怎么回事·阿来用力挣扎,比手臂还粗的锁链被扯得咣咣直响,却一丝撼动的迹象也没有。
她急得满头汗,一动作腰侧就欲生欲死地痛,估计是肋骨断了·挣了几下没了气力,阿来倒在船上喘气··河面上的寒气吹在她冒汗的鼻尖上,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想起她和阿母逃出谢家的经过,想到马车突然失控坠崖·之后呢·阿母阿母呢阿母不在·阿来立即向四周望去想要寻找阿母的身影,灰暗的寒河之上笼罩着连天的浓雾,一片片碎冰从她眼前飘过,旷阔的河面几乎看不见两岸,极远之处隐约可见干枯的野草。
·她摸了一把冰冷的河水,刺骨之感和断骨之痛如此清晰,她还没死·这里虽- yin -寒恐怖,却不是- yin -间··莫非有人救了她们·不对,若是有人搭救,怎会不见阿母身影又为何将她放置在一条孤舟之上还用这铁链束缚想起马车坠崖之前先是车夫被杀马匹受惊,再是她本想带着阿母跳车却被捆住。
对方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提前预知她们的行动之路·她跟阿母要出逃这件事也只有她们自己知晓,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
而且她们不过是谢家奴仆,又是谁要这般大费周折的对付她们还是说对方其实是冲着阿熏来的难道真是孙明义的人阿熏呢·“阿母阿母阿熏”·阿来忍着痛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很快被浓雾吞没,消失在河面之上。
看着一眼望不尽的河水,阿来心中千头万绪··阿母如今在那儿可还安全她坐不住,把孤舟里里外外翻个仔细,不仅没有找到只字片语连根长篙都没翻出来。
她将腰带卸下裹于手上,努力伸手够到河水之中,试图控制孤舟的方向时,瞧见一艘大船从远处向她驶来·· · ·第16章 神初六年·阿来从河里收回手,凝视大船。
此船形阔而短,船头之上一长须灰袍陌生男子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来,瞧其面相四十出头·待船靠近此人朗声问道:·“小娘子这一觉睡得可还香甜”·阿来扫了一圈儿船上没有任何的标识或饰物,猜不出此船属于哪个士族。
左侧船体有一处较其他地方颜色略浅的方形印记,想必是将士族标识摘下不久,看来对方是有意要隐瞒身份··阿来瞪着向对方质问:“你是谁我阿母呢被你们带去哪儿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灰袍男子轻捻长须笑道:“你阿母很安全,小娘子不必忧心。
若你乖乖听话,我就放了你和你阿母·”·阿来听他这样说反倒冷静了下来,问道:“你且先说说你是何人又要我做什么”·灰袍男子拱手向天:“我乃歧县县尊孙明义之下的小小属官,区区姓名不足挂齿。
县尊一生磊落勤政为民,却落得如此下场·谢氏一门- yin -险毒辣倒施逆行,天人共愤死不足惜我要你刺杀绥川太守谢太行”·阿来听完之后根本没理会他,反倒哼笑一声。
灰衫男子问道:“你笑什么”·阿来扶着船篷仰起小脸笑道:·“你根本不是孙明义的人·孙明义乃武彰人氏,所携属官之中俱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武彰同乡。
虽他们来歧县也有五六年可终归是乡音难改·孙明义携属员来歧县初始便已告知底细,此事歧县百姓人尽皆知·而你的口音乃是绥川祝县人,与谢府里的林大娘如出一辙,你如何能是孙明义属官再者,若你真是为了给孙县尊报仇,谢嫡家长女的价值远在我之上,不如挟持阿熏威胁谢家。
谢太行最是看重阿熏,肯定能逼他就范·绑我一个谢家的逃奴又有何用岂非舍本逐末更何况我与阿母虽有出逃之计却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而计划又随着东叔的过世生变,后来我们所走的路线亦是临时起意。
能将我们擒获,说明你们早有图谋且一路尾随,若孙明义的人能有此能耐,也不至于落得被诬陷丢官送京治罪的下场了·这些破绽显而易见,而你却不曾掩饰,想来是你的主子叫你试探于我。
我说的可有半分错处”·阿来句句紧逼,灰袍男子不怒反笑:“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口齿伶俐巧捷万端,你说得对·”他转身对船舱内喊道,“先生,你们果真没选错人。
小娘子机警过人,或许真能担此重任·”·随着他的笑声船舱中又走出两人,走在前方的人一袭灰色暗纹宽袖长衣,瘦脸白须,整个人干瘪瘦弱脸色发紫,一双能够洞察一切的眼睛却极有神采。
阿来认得此人··云孟先生·而站在他身后的人更让她惊讶,居然是谢太行·“你们……”阿来惊讶过后略为反思,阿母与他们似乎早有交易,如今变故虽不知其因,却也并非难以置信。
谢太行一身黑色大氅,头戴狐皮帽,在寒风里大笑,看向阿来的眼神里含着极其陌生的慈祥··“不愧是我的女儿·自小我就看出你是瑚琏之器,将你留在谢府精心打磨,你总算没有辜负为父一番苦心,为父甚是欣慰啊。”
相比于他们的出现,谢太行一上来这番话更是诡异·十多年来别说是夸奖,这谢太行根本就没有正眼瞧过她,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虽不解谢太行之意,但见此局由他谋划,可见阿熏并无危险,阿来心里稍稍宽慰。
“我阿母在你手里吧,你到底想怎么样”阿来已经感到不妙,无事献殷勤,肯定有- yin -谋··“我要你杀一个人,那人自然不是我。”
“那人是谁”·“姓卫名子卓·”·“此人样貌如何”·“不知·”·“此人身在何方”·“不知。”
“什么都不知道如何杀他”阿来道,“而且我没杀过人,我不去·”·阿来回绝得十分痛快不留情面,谢太行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完全没有一点恼怒的迹象,依旧笑道:“吾儿莫急,听为父说完。
你可曾听过平苍卫家名号”·“没有·”·“为父与你细细道来·平苍卫家乃是平苍郡势力最广的门阀士族,其祖上平国公追随太祖打下大聿江山,从百年前就占据平苍一郡,发展至今已根深蒂固。
卫家宗族四世三公比居同势,先帝之时便已权势熏天,仗着在朝中势力目无天子悖逆不轨,而今更是与长公主太后一党根据槃互同敝相济,欲废天子而夺天下·包括谢家在内的大聿清流绝不能让这帮妖妇如愿。
可卫家女干狡诡谲多有谋臣刺客,其子卫子卓乃是卫家谋划核心,除去此人便能大大削弱卫氏一党的势力·可是卫子卓神出鬼没居无定所,至今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不,应该有人见过。
吾等清流一派费尽心思多次送死士到他身边试图刺杀,可是玄妙之处在于,无论何种样貌、身份的人无一幸免悉数被卫子卓拆穿,见过其模样的人都被杀害了·”·卫子卓凶残成- xing -而诡诞不经,行为举止不合常人。
云孟先生之侄子伯超于一年前以幕僚身份历经千辛万苦才接近于他,没想到只差最后一步就要见到其真面目时功亏一篑,被其爪牙施以轮刑而亡·”·“轮刑”阿来不解。
“此刑毫无人- xing -,乃是将人四肢锁于地面,将其骨骼经脉用铁锤统统打碎打烂呈烂肉之态,随后捆在巨型辐条之上,裸身放置室外曝晒或寒冻·鸟雀虫蚁将啃噬他的血肉,而施刑者喂其水米,受刑之人虽痛苦万状却无法立即死亡,直到半身白骨而意识尚存。
如此行径与恶魔无异”·“你们怎么知道他受轮刑而死”·谢太行正说得义愤填膺,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发问,一时语塞。
还未等他回答,阿来便已猜到:“喔……所以你们其实一次不止派去一人,有可能是两个女干细同时接近卫子卓,多一个人多一份希望对吗如果两人都成功还能相互有个照应。
若是其中一人被杀,另外一位还可以通风报信·最重要的是通常而言女干细行踪隐蔽,想要察觉多少都要费一番波折,等到将女干细揪出之时本能地会有刚打了一场硬战的松懈感,很难会想到身边女干细并未杀完。”
谢太行皱着眉打断她:“锄女干惩恶之人不是女干细,应称为义士·”·阿来缩缩肩膀:“我即不想当女干细也不想成为义士,对杀人更没兴趣。
我只要和我阿母平平安安度日就好·你将我阿母藏到哪里去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谢太行和云孟先生对视一番,云孟先生摸了摸鼻子,谢太行转身继续耐心道:·“阿来,此事关系到国家社稷岂容儿戏”·“我不过黄口小儿,只会耍耍儿戏。”
“难道你不顾大聿生死存亡”·“顾不得顾不上·”·“难道你连父亲的话都不听吗”·听到这话阿来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可笑至极:“我阿父六年前积劳成疾早已西游,不过我倒是一直记得他在去世之时谢公连一口薄棺都不愿进入谢府,嫌棺材晦气,甚至不让我和阿母抬他尸身在谢府内行走。
此事僵持多日,正值盛夏,阿父尸体的气味至今我还记忆犹新·”·“你如今翻这些旧账实在太过吹毛求疵·他不过是我谢府家奴,早已卖入我家中,生老病死全听我处置,有何不妥说到底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骨子里流的是我谢太行的血。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些年为了锻炼你,为父的确对你冷淡了些,可骨子血肉之情无可取代·阿来,卫氏不除卫子卓不死,大聿迟早要倾覆。
巢毁卵破,到时你和你阿母甚至是阿熏都不能幸免,这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此事成功之后,你便是我谢某名正言顺的女儿,亦可入谢家族谱,将来为父也会为你甄选一门好亲事。”
阿来沉默着,目光落在困住她的铁锁上··她早该发现,这根铁锁也是来自谢府,是谢随山用来栓狗的铁链··谢太行花言巧语在耳,可是这些年来他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骨血父亲不,谢太行从来都不是··阿来明白自己的存在是个耻辱·是谢太行趁她阿母受伤,将她阿母侮辱的最真实证据。
这个人为了袒护儿子竟陷害忠良,他的话绝对不能信·什么谢家族谱,羡人亲事都是食人骨肉的牢笼罢了,她从未稀罕过更不会受困其中·何况若她真能侥幸成事,谢太行又怎会留着她这个把柄存活于世。
整件事唯一让她放心不下的只有阿薰·若他日阿熏有难,她一定会以- xing -命相搏,救她出来··想通了这点,阿来淡然抬起头,晃了晃脚下的铁链,故意让它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谢家的事,与我无关·”·非常直接的拒绝,不留任何余地··两人对视之时,谢太行收起了慈爱的目光,刚才的苦口婆心果然都是做戏。
他不再说话,挥了挥宽袖冷哼一声,气氛骤变··云孟先生从他身边走上来,两名壮士随着他步伐,从船舱内拖出一人··那人正是骁氏··“阿母”突然见到阿母,阿来撕心裂肺的一喊后,几乎被断骨之痛吞没。
骁氏长发凌乱浑身无力,那两人将她拖出后直接丢在船头··她一只手臂悬于空中,额头上一个可怕的血窟窿已似乎还在流血·在被拖出来之前骁氏一直陷于深度昏迷之中,与船板撞击时才捡回了些意识。
模糊间听到了阿来喊她的声音,骁氏用尽全力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了孤舟上的女儿·皲裂出多道血口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可毫无气力··“你们要干嘛”阿来愤怒至极。
孤舟与船就在五十步之内,若是没这铁锁她定能一步飞入船上,将谢太行一干人等打个屁滚尿流,“无耻之徒快放了我阿母”·云孟先生站在骁氏身后完全不为所动,青黑色的眼窝里浑浊又- yin -森的眼睛盯着阿来:·“杀,或不杀。”
阿来一时没能回答,云孟先生眼皮一沉,一名壮汉蹲下扣住骁氏的手,将一把撑指撑进了她的指缝中,强行让她张开五指··还未等阿来张口阻止,另一名壮汉抽出匕首猛地一个蹲落,将骁氏的小指切去。
 · ·第17章 神初六年·突如而来的断指剧痛让骁氏骤然一震,眼睛蓦地睁大,浑身禁不住地颤抖冷汗立即- shi -透了她的后背·叫喊的声音已经冲到了喉咙口,骁氏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船边,几乎抠出血来。
她不能喊·她用力将脸压在船板上,把所有痛苦的表情隐藏,不让阿来看到··“杀,或不杀·”云孟先生继续问道··阿来气得眼泪狂落,忍不住破口大骂:“谢太行方宇文你们这些皓首匹夫腌臜疖狗如此对待手无寸铁的妇人你们可还要脸称什么清流算什么好汉全都是些无耻之徒若是大聿都是你们这样的人臣,早些灭了岂不更好”·她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铁链,将铁链甩得铛铛直响。
奈何铁链太粗壮结实,脚踝被磨得鲜血淋漓却丝毫无法将其撼动··阿来无法置阿母的生死不顾,但是理智告诉她就此刻算答应去刺杀也绝无成功的可能··如云孟先生所言,这些人已经派出不少密探,想必这些密探都受过严酷训练,比她要聪慧机警百倍,却依旧只有被心思缜密的卫子卓拆穿、屠杀的厄运。
她只不过有点小聪明,如何能成功·还未行刺阿来便已经知道结果,无非是她成为卫子卓鱼肉的下一个对象,她失败后阿母也难逃谢家毒手··横竖都是死。
如今她只后悔为何当初不听阿母的话,平日里谨言慎行低调一些,把逞威风的小心思小念头统统收敛,不要心存侥幸以为不露痕迹·为什么谢太行这帮人不找别人偏偏找上她自然是平日里自诩隐藏得很好的小细节早就被人尽收眼底,琢磨着如何加以利用。
就在刚才,她还自以为是地显摆一通,想要精彩地拆穿对方的谎言以证明自身实力·真是荒唐又无知……若是牢记阿母教训愚笨些,哪有后续这么许多·如今进难行退无路,她该如何将阿母救下·“慢着。”
阿来不再挣扎也不再谩骂,护着受伤的脚踝和铁链一块儿收摆好,安静地坐回船上,“不许伤害我阿母,否则我便咬舌自尽陪我阿母共赴黄泉,刺杀卫子卓一事你们也另选他人吧。”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云孟先生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为什么选我”阿来问,“你们折进去诸多精英都达不成目的,我不过是谢府的下人而已,为什么要选我”·云孟先生展开一幅画,远远地阿来看不太真切,隐约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
“这个人……是我”·画中的小娘子是标准的鹅蛋脸,一双英气长眉下闪烁如星的双眼让她觉得是在凝视自己··“这个人不是你,但即将是你。”
“什么意思”阿来思绪一转,“难道你们要我假扮此人”·“不错·此人是卫子卓一直在寻找的救命恩人。
时兮运兮谁能想到你竟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云孟先生指向阿来的面部,“利用这张脸定能成功混入卫府,甚至可直达卫子卓身边。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卫子卓恐怕从未想过世间居然有如此巧合之事,当真天要亡他·”·“简直是痴人说梦·”阿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自我陶醉,很快挑出了漏洞,“既然此人是卫子卓一直在寻找的救命恩人,想必他对此人感情深厚,又怎么会认错即便皮囊再相似也全然是两个人,只要一瞧便知。
你会将你至亲之人认错他人吗”·云孟先生并不理会她的讽刺,解释道:“卫子卓于八岁时在平苍境绥东山脉遇险,当时画中娘子和其父亲一块儿救了他,将他收养家中两个月并悉心照顾,待他身体无恙之后被卫府赶来的人接走。
而后卫家曾派人回去探望过,未曾想那父女二人皆不知所踪·一晃又是八年,卫子卓一直没有放弃探查恩人下落,前后找了无数画师想要根据印象画出小娘子如今样貌,可见情深意切。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虽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但时隔多年当日年纪又小,错认他人也不是不可能·”·“这些细节都是你们尚留在卫子卓身边的人送回的消息吧。”
阿来再问,“可见已有人曾冒认过此身份且碰了钉子·既然认错人不是不可能,他又凭什么相信我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只因有几分相似就认定我的身份的话,这卫子卓也只是草包而已。”
“当然不止如此·”·“哦还有什么,说来听听·”·阿来一边和云孟先生纠缠说理,看似已经答应刺杀般探听关于卫子卓的详尽,另一边藏在脚踝后的手指在飞速转动。
铁锁时不时闪出火花,藏在她指逢内的金蝉刀片一刀刀割在铁链上,铁锁已经被磨出了大大的豁口··阿来手藏在腿后,让腿挡去她所有动作,并用言语吸引船上的人,不让他们发现自己暗地里的动作。
快,再快些··只要将铁锁割断她定一步登船,直接割开云孟先生和谢太行的喉管,其他人更是不在话下·阿母你等着我这帮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啪地一声轻响,铁锁断了。
阿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汗水沾- shi -了衣服,寒风吹过几乎将她身体冻结成冰,可她心头热得如同一团火·她悄悄将已经断开的铁锁两端握在手掌中,让它看上去好像没有异样。
“甄文君身上有个胎记·”云孟先生说··“甄文君是卫子卓救命恩人的名字吗”·“正是。”
“她身上胎记这种事你们都知道”·“接近卫子卓困难,但是想要接近其他人并非不可能·只要能套住画师便能得知很多信息。
甄文君的胎记就在锁骨之上,是一个残月形的红色胎记·”·“你知道吗·”阿来忽然转换了话题,“据说胎记是前世死时留下的伤口。
你们下辈子想要什么样的胎记”·一直站在一旁的谢太行显然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更没料到阿来突然挣脱了铁链的束缚,面目狰狞腾空而起,朝大船的方向飞来谢太行大吃一惊,急忙往后退。
阿来心里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此刻她心中除了愤怒和杀意什么也没有··她要用这帮畜生的血为金蝉刀开光,为阿母报断指之痛·饱含所有力量的一跃掀起冲天的怒意,这份怒意还未将她带到大船之上,一根冰冷之物如同闪电击穿她的身体。
一瞬间所有的力量和愤怒被瓦解得一干二净··阿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浑身的肌肉被剧痛牵扯着使不出任何力气,身体被一股向下的冲击力钳制着,重重砸回孤舟。
阿来被摔得几乎失去意识,当她看见一柄沾血铁叉穿过她的肩骨没入木质的船面时,面若死灰··一声闷响,有人踏上了孤舟··单薄的小小孤舟几乎被这沉沉的一脚踩得倾覆,阿来浑身发抖,恐惧地向后看去。
只见一个八尺壮汉正站在她身后,如此寒冷之地他袒胸露怀竟全是热汗,浑身长满黑毛状如野熊,汗水被蒸发变作一团团白色雾气从他躬起的后背升起·嘴唇上方豁了一角,当他咧嘴笑的时候能看见暗红色的牙肉。
这就是一只从野林子里突然冲出来吃人的妖怪·此人强壮的手臂比阿来的腰还粗,哈哈大笑之声在河面上回荡,震得阿来耳膜发痛··怎么会如此大意··阿来的血一滴滴淌在眼前。
她在吸引对方注意力的时候也是全神贯注,完全没留意到身后何时有片竹排悄无声息地靠近·如今她被钉在此处当真功亏一篑··被铁叉穿肩而过无法站立。
别说站立,就连微微一动都会引起让她欲生欲死的惨痛··豁嘴男人扯着她的头发强迫毫无抵抗能力的阿来抬起头来看向大船,阿来肩头的伤口被这一动作撕裂更深,从未想象过的痛楚让她几乎将牙咬碎。
·“看那边”豁嘴男人朗声道··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摇摇晃晃,直到她看见阿母鲜血淋漓的手被抬起··“小小的惩罚。”
云孟先生蹲在骁氏身边,嘴角扬起的笑意让阿来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让你知道不听话是何下场·”·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不、不要”阿来咯血的嘶喊没能阻止任何。
中指和食指被其根削去,掉落在冰河之中··一道鲜血从骁氏的嘴角往下滑落,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因疼痛失声··阿来埋着头痛哭··这是噩梦,这一定是噩梦。
如果真的是做梦的话能不能快点醒来··谢太行对这太过血腥的一幕有些不适,小声地清了清嗓子,默默地把目光从骁氏身上移开··“哭够了吗·”·带着颤抖的干涩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这是阿母的声音。
阿来抬起头,满脸的眼泪··虚弱的骁氏脸如同一张白纸,眼睛里却是从未见过的狠绝··骁氏用最后的力气将破碎的声音拼成完整的话:·“阿母一直教导你,不要惹事,放下刀才能过上平安日子……可如今谢太行等人残虐不仁你亦不可屈服软弱”·“阿母……”阿来心中悸动,想要忍住横流的眼泪,却只能流得更多。
“拿起你的刀,保护自己,不可放弃”·阿母的话在她心里钻洞··她擦去眼泪,看清了眼前的绝境并非梦境··云梦先生十分讨厌骁氏一双任何时候都不蒙尘的眼睛,对拿着匕首的壮汉道:·“给我把她眼睛挖了。”
“是”·“慢着”将所有痛苦吞回肚子里,阿来一字一顿:·“好,我答应你们,杀了卫子卓”·云孟先生哈哈笑道,忽然又变回了在谢府时的儒雅之态:“女郎终于醒悟做出正确的决定,早该如此。
只要你听话,明公自会保你阿母平安·来,将骁氏带进去·”·骁氏被拖进船舱,云孟先生退回一旁恢复成一团薄薄影子般的存在··阿来看着大船上的每个人,甚至回头看豁嘴男人。
她要记下今天在场所有人的脸·就是这些所谓清流断她阿母之指强迫她去杀人··“谢太行·”阿来直呼谢公名讳,“事成之后我不稀罕你谢家的荣华富贵,只求一纸文书放我和我阿母离去,你可应允”·谢太行道:“好,我答应你,若你能办成此事我自会给你们一纸文书解除奴籍。
可你想好,若离开谢府你们不过贱民两名·”·阿来嘴角微微一勾,没理会他··拿起你的刀··阿母的话在她心中回荡··金蝉刀未沾过任何人的鲜血,如今就用她自己的血祭出锋锐,他日定要这帮人百倍奉还。
 · ·第18章 神初六年·“什么被孙明义的余党杀了东叔也是他们下的毒手”阿熏听到阿来和骁氏已死的消息时刚从昏迷中苏醒,额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下还在渗血,手中装着汤药的碗被打翻在床,溅了一被子的药汁,“孙明义的余党为什么会杀害她们她们只是谢家的下人”·“这,这我也不知道。”
告知她的婢女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我也是听谢公和旁人提了这么一嘴……女郎女郎你要去哪里大夫吩咐了你要卧床静养”·阿熏哪里管的上这么多,掀了被子穿上鞋,随意抓了件袄子就往外冲。
“虽然多有风险,但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她那张脸·”谢太行在书桌前负手而立,回来之后眉间的愁绪就没纾解过,“可是此奴- xing -情顽劣,怕是要坏大事。”
坐在书桌旁的云孟先生道:“我观察过此奴一段时日,此奴虽难驯实则破重情义,只要看好骁氏不怕她不就范·”·谢太行:“骁氏如今血已止住”·云孟先生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他。
“若是她死了岂不浪费大好机会前功尽弃”谢太行补充道··自从云孟先生和盘托出刺杀卫子卓的计划之后,谢太行总有些被他压过一头的感觉,被他牵着鼻子走。
虽说他是从那位大人物手里拉线到谢家,可谢太行心里总有些不舒服··“放心,骁氏已经无碍·王公已经……”云孟先生正说着话,突然书房的门被撞开,阿熏从几个家奴之间冲进来,进门便追问阿来和骁氏的一事。
谢太行见阿熏火急火燎地闯进来非常生气:“一对贱奴之死有什么好说·你看你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父亲”·谢太行转脸对坐在一旁的云孟先生道:“如此,就按照咱们先前所说的办吧。”
“是·”云孟先生一拱手离开了,阿熏问:·“父亲,难道你不觉得此事有古怪么东叔死于我们谢府,孙明义余党是如何不露痕迹地杀人如果当真如此咱们谢府岂不人人危险而且你当真只把阿来她们当做奴仆么阿来毕竟……”·“住口那孙明义余党为父只会清理,此事你不必再问”·谢太行强硬的态度让阿熏有些疑惑,谢太行很快转换了态度,叹了口气道:“此事我也没料到,没想到孙明义这村夫竟纠集了一帮江湖高人犯上作乱,荼害人命。
谢家缺口到底在何处我还在查,你兄长追奴心切竟意外坠马受了伤,无法将年礼送去洞春,而流民一事被绥川各大士族抵制,无处安放·偏偏是到了年关前出了一堆事,为父正是心烦意乱。”
阿熏宽慰他:“父亲莫急,我去找承屹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年礼一事……我记得东叔以前有个一同跑车送货的同乡,往返洞春最多只需要四天时间,车技也是轮扁斫轮。
我且去打听打听,或许能用高价将他请来·”·谢太行微微点头,阿熏再问:“父亲,阿来和骁氏的遗体现在停在何处您最近事务繁忙肯定无暇顾及,她们母女丧葬一事就由女儿- cao -办了。”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她们的遗体已经随着马车坠下山崖,找不到了·”·“这……”·“好了你去吧。”
阿熏从谢太行的书房中出来,正好看见蔽天大雪··尽管是荒年隆冬,花圃里的花枝和植草依旧被修剪得十分利落整齐,它们大多都出自阿来之手··阿熏驻足花圃间,心里怅然。
没想到阿来她们竟这样死了,连尸首也找不到·到了明年春日枝繁叶茂时,又有谁给谢府修剪花枝·……·阿来依旧在孤舟上醒来。
没有任何铁链的束缚,她平躺着的孤舟与前方一艘略大的船收尾相连,豁嘴男子正站在船头手持长篙放声高歌··阿来想起铁叉活生生地从自己肩部抽离时她晕了过去,此时醒来时两岸收拢,河道窄了很多,看似快要到达目的地。
伤口被粗暴地贴了一块止血膏药,依旧疼痛难忍,肋骨断裂之痛也持续在折磨着她··豁嘴男子将长篙一丢直接跳下船,刺骨寒冷的河水淹没膝盖,他浑然不觉,徒手将两艘船拖到几根木头架起的简陋码头边,把阿来拎起来丢了上去。
没交代任何话豁嘴男子便自行离开,两艘小船没有任何依附,在河面上飘飘荡荡··阿来又痛又冷,蜷缩在空无一人的落雪码头··几番醒来想要找个温暖避风之处,却一丝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她好像被阿母抱入怀中,粗糙的手温柔顺过她的头发,在谢府简陋的后院中带她开蒙,教她认字识理,解说老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阿母……”·阿来紧紧抱住自己,纷飞的晶莹六角很快覆盖在她小小的身体之上。
眼泪从眼角滑落,被冻结成冰··几度在幻觉中感受到了温暖,那温暖就在河的彼岸,她很开心地想要跨过去,饥肠辘辘,迫切想翻出个烤红薯吃··阿来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看见阿母站在河的另一头向她摆手:·回去。
听不见阿母的声音,只能从她的嘴型看出在说什么··回去,你命不该此··阿来迷茫之时三根手指落在眼前,她大为惊骇,忍不住喊出声··这一喊让她醒了过来,依旧在冰天雪地中苟延残喘。
疼痛使人清醒,痛彻心扉·她明白继续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有人吗……”·她不能死在这儿,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有人吗救救我……”·连续的呼喊让她的喉咙仿佛被粗砺的石头狠狠地刮磨,当无法再说出一个字的时候终于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动静。
有辆马车穿过风雪而来,阿来不知道被谁抬上了上去,不知道是谁灌了她一大碗水,她只知这碗水救了她一命··在温暖的马车中再次昏睡过去之前,有个念头浮于脑海之中:·肯定是谢太行和云孟先生的人。
既然他们费尽心思想要我蛰伏在卫子卓身边,那么肯定不会让我死的·一切的折磨只是为了让我尝尽苦头好乖乖听话··这群畜生··知道自己不会死,阿来很快进入了深度睡眠,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张破被子,一身血污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宽松的麻衣。
床角没有任何帷帐,甚至连屋内也不设任何摆设,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和墙角一盆碳火··她身上的伤被更认真地处理过,肩头过大的伤口两端被黑线缝合在一起·阿来略略吃惊,想起阿母曾给她说过此缝合术,据说不同部位的伤口应采用不同的缝合手法,缝合之后伤口能够快速愈合,世间只有不到一只手的神医能够行此技法。
阿来试着坐起来,尽管肋骨和肩头的痛楚依然难捱,但总算能够自如行走·她推开小屋的门,外面是一处满地枯叶的凌乱廊院·廊院内没有任何雅致的景观,只有一位瘦瘪白首老者站在院中,一身薄薄的单衣被寒风吹拂紧贴身体,头顶上的稀疏的头发比凌乱的胡须还要少,远看此人就像一副没有丝毫血肉的骷髅。
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双手捧着细细研读,似乎没发现身后有人在看他··阿来觉得他很可笑,穿成这样站在寒风中读书,仿佛着了魔一样·也不提醒他,就坐在原处看他,琢磨着他是否就是会缝合之术的神医。
大半个时辰过去之后老者将全卷看完,昂首吟唱:·“……于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
回遹其德,俾民大棘·”·阿来听他高歌《大雅.荡之什》中诗句,狂悖不羁,想来应该是位官场失意的腐儒··老者把竹简握在手里,似早就发现阿来,问道:“你可识字”·这秃驴肯定和云孟先生是一伙的,阿来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没搭理他。
他回到房中抱了一堆的竹简出来丢在阿来面前··“这是关于甄文君的所有资料,你需一字不差全背下,明天我来问你·”·“你们自己瞎编的”·老者没正眼瞧她更不和她多说,径直回房了。
阿来透过破烂透风的窗户往里看,见他又在继续看书,嘴里长吁短叹个没完··第二日那老者果然来找阿来,让她背诵··阿来张口就来,说这甄家本是平苍大族,无意间被牵扯进一场暴乱,为了活命她父母带着她逃入山野,她也是在山中出生。
母亲在她两岁时去世,她与父亲相依为命长大……·这些关于甄文君的身世看上去不太像是凭空杜撰出来的,要想骗过卫子卓恐怕谢太行他们还是要有些真材实料握在手中才行。
多半是去过故地寻访,找到了些卫子卓肯定也知晓的蛛丝马迹··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阿来说完之后老者让她再背一遍,阿来再说,错了好几个字,老者劈头拍了一竹简下来:·“就这么几行字你都背错,如何能瞒过卫贼之眼”·阿来被打得疼出眼泪,愤恨道:“有谁说真话会设防使其一字不差只有死记硬背的假话才会说得一模一样”·老者被说得一阵恍惚,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忽然连珠炮一般考问她经学。
他所问的道义全是十岁之前阿母就考校过她的,阿来自然平心静气对答如流甚至反将一军··被黄口孺子驳得哑口无声,老者仿佛一时间再老了十多岁,说不出话浑身发抖,兀自离开。
·两日之后老者不见踪影,第三日黄昏,一辆马车送来一男一女··男子看上去年龄不过四十,皮肤黝黑面如岗石,着一身玄色轻便短衣,身形颀长,右眼之下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此人浑身散发出不易接近的寒气,走路无声··女子则和他完全相反,还未进院便听见她的笑声,长裙色彩灿烂犹如孔雀,精致夸张的妆容下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大老远她便提着长裙快步而来,喊着“甄文君”的名字。
“王公说他教导不了你,可以直接略过学经讲义开始学习- yin -策与媚术·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奇才,居然是个干瘪丫头·”女子挑起阿来的下巴,用随身的绢帕将其脸上的污秽擦去,细细端详她的模样,口中啧啧有声,“云孟先生果真是一双毒眼,这张脸蛋生得好。
只要经妾之手调教过后定教天下男子看你一眼便魂不着体·”·“媚术”阿来听到这两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字顿时暗觉不妙,脸色微红,把女子的手挥开,“阿来不需要学什么媚术。”
女子脸色一沉,站在后方一直未开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潜到阿来身后,单手一抓扣住阿来的后颈·阿来只觉浑身发麻双腿失控,登时跪倒在地··这男人好生厉害,他行踪无声根本捕捉不到他的气息。
女子懒洋洋地坐在石阶上,点阿来的脑袋:“什么阿来,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甄文君,卫子卓的救命恩人甄文君,明白吗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养母越氏阿椒,他是你养父江道常。
生父死后你为了生计独自下山,一直与我们生活在一起·‘阿来’这个人已经和她的母亲骁氏被孙明义余党所杀,从今往后世间再也没有阿来·”· · ·第19章 神初七年·不知越氏阿椒和江道常是不是化名,不过“甄文君”这个名字算是实打实地扣在阿来的脑袋上。
阿母不知道被他们带去了什么地方,估计不会在绥川··虽然绥川是谢家的势力范围,但绥川不过六个县,如果想要从六个县里找个人出来也不是不可能·为了不让甄文君寻到,或许会将阿母藏到别的郡。
更何况此事牵扯到企图夺权的长公主,话说这长公主试图夺的是谁的权自然是当今天子的·卫家势力庞大,又牵扯到朝堂权势斗争,谢太行这种边陲太守肯定也是小小的棋子一枚,真正在幕后部署一切的应该是他们所谓的“清流”头目。
从京城到各州郡应该都有其势力,要藏个人还不轻而易举··甄文君理清了当下形式,果断放弃逃跑并寻找阿母的念头·她找不到阿母·谢家也算准了她不会做无用之功所以也并不盯死她。
阿椒和江道常几乎对甄文君完全不设防,根本不在乎她是否会逃走·有她阿母这张王牌在手,也算是抓住了她的命门··想要救下阿母她只能对这帮人唯命是从。
与其再去愤恨谢家无耻或者抱怨命运不公,不如好好谋划前路··甄文君知道,以她现在的能力即便能够接近卫子卓,想要杀掉他也是天方夜谭·她需要学习需要成长,无论将来要对付的是卫子卓还是谢家。
每日从江道常那儿学习如何出击无端如何行走无声,飞刀斧劈,点- xue -狙击,样样都下苦功·甄文君本身武功底子极好且悟- xing -颇高,往往江道常今日点拨明日她就能依葫芦画瓢做个大概。
两个月之后江道常开始教她用毒··用毒之术比腿脚上的功夫要难得多,上百种毒草她需仔细辨认,很多毒草和药草长得十分相似,连气味都雷同,很难分辨··江道常- xing -情古怪,每次甄文君选出无毒药草之后他便强迫她亲自吃下以确认是否认对。
和他相处的一年中甄文君十几次险些丢了- xing -命,七八次偏瘫在床数日不能动弹,更有两次在吃错中毒后产生了幻觉··她看见阿熏出现在廊院里,手里拿着玲珑鞭,在春日百花之中对她笑。
醒来时只有硬如石头的床板以及阿椒近在咫尺娇媚的脸··“很好·心中有爱才可将媚术施展得淋漓尽致·前提是你这爱不可自私,需贡献给所有你需要爱之人。
还记得我之前怎么教你的吗”·阿椒像只柔软的灵蛇在甄文君身上盘游,手探进甄文君的衣襟内抚摸·甄文君被她的触碰烫个正着,猛地一哆嗦避开她,想要翻身下床时毒素未除的身子麻痹无力,重新倒了回来。
阿椒将新添置的帷帐扯了下来把她双手捆住,轻松地解开她的衣衫·甄文君用尽余力想要把她从身上弄下去,可惜未能成功·毒素淤积在她胸口,气急攻心之时甄文君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
呕血之后更无气力·阿椒见她逐渐发育的胸口起起伏伏,连带着两个月前烙在锁骨处的新月“胎记”一起浮浮沉沉,这才发现每日让她服食珍珠粉的确有效,活生生将她肌肤雪亮了一层,看上去细腻如玉。
唇瓣上还留着浅浅的一道血迹,甄文君抵抗不过便将目光移向别处,不去看这- yín -猥下流的越氏·阿椒看她气夯胸脯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反而挨得她更近,几乎要吻上她的唇。
甄文君领悟她的意图,死死咬着嘴唇,将嘴唇咬破也绝不松口··阿椒直起上身,从上俯视甄文君此时姿态,好一番让人心神荡漾的春景··“天下男子最爱女子无非有二,其一倾国倾城之色,其次咏絮扫眉之才。
而最能撕开他们心扉的还属床笫之间半推半就,撩云拨雨时的情态尽现·”·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用眼角扫她一眼,嘴角露出轻蔑又勾人的笑意··“孺子可教也。”
阿椒满意地从她身上下来,夸赞了一番后便离去了·甄文君起身将衣服合拢,思绪澎湃许久才慢慢平息··无论是江道常还是越氏阿椒都不是寻常角色,两人都是暗道- yin -策的高手,只不过擅长领域有所不同。
他们绝非绥川谢家人,这点更加证实了甄文君的设想·此事涉及庞大的朝堂斗争,她只是一步探路的棋子,谢家更是傀儡··想到这点,她更加忧心忡忡,本就复杂而凶险的前路变得极其难测,每一步错误的选择都有可能致命。
她不能犯错,需要提起十万分的精神··她不知道和自己住在一处的这对男女到底是什么关系··起初她偏居耳室时思念阿母睡不着觉,午夜之时万籁俱寂,她细细回想着阿母曾经教导过的点点滴滴,将金蝉刀在指尖飞速翻转,练就更快的手速。
起床习武之时,常会听见主室内传来靡靡之声,那是越氏阿椒的声音··阿椒的声音听上去是痛苦的,却又带着奇怪的欢愉和纵情难抑·走近一听,床架摇晃之音和撞击的水声不断。
甄文君大致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他人御女之术本不该窥视,可十二三岁正是对人间欢情最是好奇之时,她明知不好却也挪不动步子,一双腿被阿椒娇柔得能滴出蜜汁般的声音粘在原地,从她的声音里能够判断出此时她被纵横把握到何种地步。
此事之后甄文君躲了阿椒一阵子,直到阿椒送她《天地- yin -阳交融大乐赋》和《玄女经》给她,让她熟记其中要义与法式··甄文君看两本书名以为是讲解- yin -阳卦术和女红之书,没想到翻开卷帙阅了几行差点瞎眼。
所谓要义和法式竟全在解读房中之术,甄文君讶异万分,见卷帙上赫然记载——玄女九法,“其一龙翻,令女正偃卧向上,男伏其上……刺其谷实,又攻其上,疏缓动摇,八浅二深,死往生返,热壮且强,女则烦悦,其乐如倡。
致自闭因,百病销亡·其二……”·甄文君几乎呕出一口血,卷帙差点从手中跌出去··站在她面前的阿椒却极为严肃,勒令她将九法熟背:·“龙翻、虎步、猿搏、蝉附、龟腾、凤翔、兔吮毫、鱼接鳞、鹤交颈,且将这九法和详述牢记心中,三日之后我亲自来考你。”
听到“亲自”二字甄文君将金蝉刀备好,只要越氏阿椒敢乱来,一定将她杀了以保清白··没想到三日之后阿椒将她带入房内,没对她出手,与江道常举事之时让甄文君在旁观摩,让甄文君把所见之法一一念出名称。
甄文君看见这两具成熟的成人胴体双眼发干浑身发抖,- cao -起手边茶碗用力丢过去之后夺门而出··被江道常抓回来好一顿毒打,甄文君不惧反笑:“凭借这些邪门歪道就想扳倒长公主,匡扶江山,是不是太儿戏了些”·阿椒单披一件中衣,披散着长发敞怀坐在不远处的帷帐之后,若隐若现。
“你可知男人在何时最不设防”·阿椒认真的语气和她放浪形骸之态完全不相符,并不像在说一件羞耻之事,反而严肃得令人害怕··“自然是将要丢精亢进之时。
卫子卓乃平苍卫家幺儿,这是何等人物,见过的女子岂止成千上万·想要他多看一眼都要费尽心思,更遑论能有机会服侍于床笫,上迎下接之时给予致命一击·你当我闲来无事还是脸皮厚若城墙非要教你媚术,非要和个陌生人在此苟且”·被点名的“陌生人”江道常一向波澜不惊的眼里泛起一层不太清晰的淡淡涟漪,很快收敛消失。
“一切都是为了大聿江山·”越氏阿椒柔骨之中亦有忠义,“我们从来不指望你能为了大聿有所领悟,但即便只为了你阿母也该放下矫情,好好想想什么才是应走的生存之路。
骁氏的断指之痛,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阿母的断指之痛如何能忘,阿椒的提醒并非提醒,乃是威胁··甄文君一双大大的眼睛眨也未眨,忽然道:“凤翔。”
阿椒眉眼微动··“我说你们这一法式名为‘凤翔’·令女正卧,自举其脚,跪其股间,两手授席……刺其昆石,坚热内牵……行三八之数,尻急相薄……这是《玄女经》九式中的第六式,凤翔。”
旧廊院很快迎来了春天,此处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致都印在甄文君的眼里··转眼一年,甄文君锁骨上的胎记已经长得差不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痒药偷偷投入江道常的酒里。
愈发白皙细腻的皮肤蜕去了一层田间地头的奴隶黑,在阿椒的精心培育下甄文君逐渐圆润,五官慢慢长开,眉宇之间隐约可见些成熟的风情··冬至一早,有段时间没露面的江道常驾着一辆驴车回到廊院,对阿椒点点头。
远远地甄文君见他穿一身土灰色破烂旧衣,握着鞭子的手指甲里全都是泥,分明就是刻意乔装打扮··阿椒拿了一身满是补丁的烂袄子给甄文君让她换上··“从现在起,江道常就是你阿父。”
阿椒的话听起来像是嘱咐,实则多半是威胁,“你随他离开,是生是死就看你的命数了·”·甄文君心下一紧··她明白那卫子卓已经离她不远。
 · ·第20章 神初七年·坐在江道常的驴车上整整一天一夜,驴车在山间野道里颠簸,甄文君屁股差点儿被颠成四瓣,腰都要被震断时终于看见了一条浅浅的官道。
在官道上再走三里地,不远处一座土坡之上隐约可见方形城墙·城池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居然连个守卫都没有·大聿黑红相间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瞭望台上方,寒风吹过时摇摇晃晃,仿佛下一阵风就能将它拦腰折断。
这是个破地方,比歧县还要穷的小县城·江道常赶着驴走近城门,没戴头盔的守卫打着呵欠看了眼他的户籍符牌,眼睛半张半合地挥挥手,让他赶紧进去··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迁粟县。
进城门的时候甄文君看见满是灰土的石牌上用小篆刻着小县的名字,可惜日久失修,字几乎看不清了··迁粟·甄文君记得绥川六县均是如歧县一般的单字城名,复字城名似乎洞春为多。
按照心中路程多寡判断,此处应该还是在洞春郡内··驴车在一处院落前刚停稳,甄文君便听到里面传来女人中气十足叫骂的声音和孩童的啜泣··“一个个的站没站样,连坐都不会坐。
都不用你们学什么端茶递水,笑一个总会吧这一个个丧星样儿有谁会看上你们天煞的晦气啊就你们这样的明年冬天还能有几个留着口热气”·江道常把驴车栓好,领着着她往院里走。
“我是你什么人”江道常边走边问··“养父,江公·”·“你来自何地·”·“绥东山脉以南六百里,蓄墨山。
今年十五岁刚刚及笄,三年前与我相依为命的阿父过世,我独自下山讨生活后与江公、越氏结识·江公夫妇念我孤苦收我为女,此后一家人以贩卖草药为生·”·“我将你卖于此地王牙人,接下来的一切你只需记住八个字,逆来顺受顺其自然,切不可轻举妄动。
若是坏了先生大事,你明白后果·”江道常从怀里掏出一个素布锦囊丢给她,锦囊落入手心之时甄文君心中狂跳··在打开锦囊前她手心不断冒汗,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解开囊口细绳,打开,里面装着一缕青丝。
·她不知道该难过还是安心··“若你使诈,骁氏便如此断发·”·看来的确是阿母的头发··“幸好”二字妥妥地落进她心里。
不是其它残肢便好··甄文君将锦囊小心地收入怀里,和江道常一块儿进到院中··院内一间大屋敞着门,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正堵在大门口疾言厉色地教训人。
十来个战战兢兢的女童缩在一处,大气不敢吭,只有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甄文君瞧着小娘子们怪可怜的,可谁让如今年景不好,荒乱赶到一起·无论是绥川还是其他郡都是这样,多少人家田地荒芜,无论怎样挥汗如雨地里都难长粮食,连口饭都吃不饱哪来的余粮来养孩子。
若是少年郎或许还能念着香火咬着牙养一养,小娘子于他们而言本就是赔钱货·卖进高门大户里当个奴仆还能换点儿钱粮帮家里度过难关,于小娘子本人也是好事,能跟着有钱有势的主子至少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甄文君曾经听她阿母说过,大聿有已经成为规模的买卖奴隶市集,更有专门从事奴隶买卖的牙人·牙人们靠经验吃饭,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能从海量被饥荒折磨得鸠形鹄面的孩童间挑选出能够卖上好价钱的,一道道地转手卖给下家。
下家有可能是高门大户——如果能成为门阀士族的家奴便是最好的结局,也有可能成为各行各业的小卒跟班,这便是最多的下场·世道不景气,饿死者不计其数,能不能活下去并非听天由命,而是要搏。
江道常说的王牙人应该就是正口沫横飞教训人的这位·甄文君觉得此人架势凶悍可也在理,如今兵连祸结八方风雨,谁想活下去都得拼尽全力··“姐姐,您这儿忙着呢”江道常一改往日里冷酷模样,居然一脸谄媚地弓着腰凑近到王牙人跟前笑眯眯地问好,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在弯腰时直勾勾地盯着王牙人丰满的胸脯看,猥琐不堪。
王牙人斜眼瞧了他一眼,侧过身去,不知被谁触了霉头气还没顺过来,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江道常将身后的甄文君拉过来:“瞧我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我也是心急。
上回跟您说过的,您要是得空给瞅瞅”·王牙人原本一脸的不耐,待斜眼瞧了甄文君两眼后似乎发现了什么,捏着甄文君的小下巴左左右右地打量,笑道:·“哟,不错。
小娘子今年多大了模样倒是俊俏,不知道- xing -子如何·叫什么名字江郎,这真是你女儿”·江道常待要再开口,没想到甄文君迅速会意,早他一步上前问好,说了自己姓甄,是江公之女,今年已经及笄。
王牙人连着说了三声好,忽然敛了笑容对江道常厉色道:·“你姓江她姓甄,你们怎么能是一家人而且这张脸我怎么瞧都没和你相像的地方·别是诱口,我这儿可不收。”
江道常满脸堆笑:“您说哪儿的话·这孩子千真万确是我女儿,我养女·模样是随了她亲生的阿母,长得有几分俊俏,若不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我还真舍不得。
毕竟也跟了我们这么些年,好吃好穿的都给了她·我这回也是趁我夫人出门去才偷偷带她来的·”他一边说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眼泪抹开和了一脸的黑泥。
甄文君见江道常真是学什么像什么,心里暗暗叹服,谁能相信就这样一位田舍汉居然是暗杀高手·既然江道常如此卖力倾情演出她也不好只是傻站着,甄文君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将眼眶揉到发红之后撑起眼皮,眨也不眨。
只要眼睛不眨很快就会酸涩难忍,再坚持一会儿眼泪便会如断线的珠子一般往下砸·以前她惹事要被阿母揍的时候都用这方法讨饶,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阿父,我也舍不得阿父跟阿母……”甄文君拉着江道常的衣角,哭得满脸眼泪··江道常见她能瞬间哭成泪人,居然比自己还能演,一时有点儿出戏和恍惚。
王牙人:“行了行了,虽然年纪稍微大了点儿,可好在这模样还算标致·既然不是诱口那我就收了·话说回来,我这儿可只有绝卖,有卖无赎·你要是没意见就签了契劵拿钱走人,从此之后你这女儿是死是活都跟你没有关系了。”·江道常立刻“哎”了声应下,搓了搓手,在契劵上按了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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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跟江道常拆招时曾经无意间找到一种草药似乎能够固原补气,无论是否对症,反正摘来吃吃看··吃过草药后呕吐最厉害的两个女童总算是睡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时气色稍微好了一点点。
她们俩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来块蒸饼,偷偷塞给甄文君,以报答她的救命之恩··马车一路向南,走走停停,十来个女童也陆续被瓜分,随行者越来越少··荒年本来食物就珍贵,一块蒸饼甄文君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吃。
每次想吃的时候都会想到阿母,不知道她现在境况如何,能不能吃上一块热蒸饼,便忍住馋意将蒸饼揣牢牢地揣在怀里··到了洞春以南,天气越来越温暖,甄文君身上的袄子有点穿不住。
陶君城在洞春最南端,离平苍郡只隔着绥东山脉以南最矮的一座山峰,此山过后车马往来频繁,眼看陶君城就要到了··马车进了陶君城,一车的女童所剩无几,各个都是颜色出众的。
甄文君不知道她要被卖去何方,心里暗暗奇怪·在旧廊院待的这一年很明显是养精蓄锐等待机会接近卫子卓,可是现下将她倒卖到远方也没告知她下一步的行动,也不怕她不知前程而坏事么甄文君看着马车中其他女童脸上尽是茫然,忽然想到自己也跟她们所差无几,随即明白了两人的用意。
既然不知所往便没有能力露出马脚,将暴露身份的可能- xing -降到最低·江道常嘱咐她“逆来顺受随机应变”看来不是句空话·他们布最最自然的局,才可以瞒天过海让卫子卓无从洞察,他日若能成功到达卫子卓身边那才是神不知鬼不觉。
·而“随机应变”四个字是对她最大的考验··到了陶君城后,她和女童们被关在城东的一处院子里·此地的牙人倒也没苛待他们,每日有菜有饭地招待着。
女童们期初还因离家而悲伤落泪,可没几日看衣食无忧便嬉嬉闹闹地有说有笑起来·再过几日还是无事可做,每日会有一队送米面的商贩驾着牛车送货物到后门,牙人便让闲着无事的女童帮忙卸货。
“难道我们就在这儿当家奴了么”平日里最多话的女童抱了一叠的布匹进屋时悄悄问道··“想得美呢,你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么墙外就是陶君城最大的贩奴市集,咱们正等着买家上门呢。”
另一个路上受甄文君一药之恩好不容易活到陶君城的女童回她··“可会有哪家公子来此买奴”·“你倒是想被谁家漂亮的公子买回去做通房婢女。”
“哎呀你说什么呢别说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我当然想啦,最好能被燎公子看上·如果能够被燎公子买了去,后半生也算是有了奔头。”
“燎公子谁啊”·“燎公子你都不知道嘛他可是全洞春最大方最风流的世家公子,素有怜香惜玉美称,只要是他看上眼的无论身份有多寒苦,都会平等相待,燎公子对待喜爱之人最是体贴温柔。
我听说思乐院的桢涪娘子喜食松江鲈鱼,公子为博桢涪娘子一笑,每日都让从松江奔来的快马冰着最新鲜的鲈鱼送往思乐院·还有朱家的三小姐最好剑术,公子叫人以重金搜来绝世剑谱誊写于金箔上送做上元节的礼物。
哎哟,我要是能得入得了燎公子的青眼,真是死都无怨”· · ·第21章 神初七年·燎公子是她们日常最多谈及的话题, 此人在她们口中简直如仙君下凡, 是个富可敌国风姿奇美的俏郎君, 还是风流倜傥雍容敦雅的多情种, 完美到令人发指。
小娘子们闲来无事便日日幻想着燎公子的风采,拿根树枝在沙地里画着他的五官, 甚至为了他是迷人的桃花眼还是邪魅的丹凤眼而吵得不可开交··燎公子的事儿说多了,估计也觉得他太过神秘,说不定是什么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不然为什么至今无人知晓他到底出自哪个家族, 甚至连个真名都没人知道——这样的人心里念一念做做梦就好了,不能认真指望。
于是每日话题开始往更为实际的方向转移,陶君的各大士族成为女童们最新的热议对象·谁家宗族京官儿多谁家生意做到五湖四海;谁家主母温和谁家主母眼里容不得沙子;他们家里的公子、女郎都是些什么脾气, 喜欢怎样- xing -格的贴身奴仆,对哪个地界的人有所偏好……认真聊起来能聊上三天三夜不用喝口水。
甄文君后来才知道这些偏门的八卦俱是她们从送货来的奴仆嘴里套出来的·有时候她在一旁瞧着,心中也是感叹这群小人精似乎比她更早掌握生存之道, 无论将来落到哪个院子里都不是省油的灯。
就这样待了快半个月的时间,甄文君成日有吃有喝都胖了半圈·这日一早牛车进院,她站在远处望过来, 见女童们和院内的仆役全都过去帮忙了··那人今日也在,总算是等到了。
一名满脸褐斑穿着朴实的老妇把面从车上搬下来, 擦了擦汗,握成拳的手背在腰后面滚了几番缓解腰痛, 正要再去搬的时候有人拍她肩膀·老妇回头看, 站在她身后的甄文君四下看了看, 她正要开口,被甄文君拉到回廊的柱子后面。
“燎公子是谁·”甄文君没头没脑地质问老妇,“莫非燎公子就是卫子卓”·老妇茫然的表情很快变得镇定而犀利,与她脸庞上横生的皱纹非常不协调的冷笑过后,双目中- she -出精锐的光,镇定的神情证实了甄文君的猜测。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老妇问道··看来阿椒对自己的易容术相当自信,甚至是第一次被拆穿··“我的易容术不在江道常之下,这回易容之貌平凡寡淡乃芸芸众生之相,即便有心记忆都不一定能很快记下。
就连身形都已改变,根本无从辨认·最重要的是‘拆穿’一事本就需要最原始的动机,老妇身份平庸,毫无值得怀疑的地方,你为什么会怀疑我”·甄文君时刻压抑着拆穿全天下的心思,到了陌生之处更该收敛,何况卫子卓已不知远近,说不定马上就要遇见。
但此时此刻阿椒既然问了,她也没什么好藏:·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接近卫子卓的计划已经开始,你们为了让我更自然地接近他特意没有告知计划内容·江道常警告我的八个字与其说是‘逆来顺受’不如说是‘水到渠成’。
你们让我独自经数牙人之后,跨越数县到此,为的就是卫子卓一旦起疑追查来历也有迹可循,一眼便能看出不是刻意安排而是机缘巧合·至于你们如何- cao -控牙人买卖从而引导我来到陶君城,这点我还不知道,但也不很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多顺其自然,为了保证任务能够顺利进行,我不会投靠卫子卓反咬你们一口,你们肯定需要有人一路监视我·江道常送我出门再到王牙人手中你一直都没出现,为什么你没来我猜测你要提前赶往下一任务发生的重要地点,提前准备以便完成接下来的监视。
当然,监视只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布局和帮助我顺利接近卫子卓,就算无法一步登天先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也是好的·所以到了陶君城之后安顿了这些时日,你也该出现了。
既然要监视协助必然要在我周围最为方便·你毕竟是清流一党真实样貌或许不好轻易暴露,易容是最简单的方法·即便再逆天的易容术也难装扮成年幼者,若是改换- xing -别难度更大更容易引人瞩目,所以我认真观察了一下身边符合条件的人,很快找出了你。”
“就算如此,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破绽我这张脸不可能有纰漏·”·“是,你这张脸所有伪装都十分自然毫无破绽,甚至连体型都伪装得十分完美。”
“所以”·“所以我不是从脸上或者体型上认出来的·”·“莫非是举止”·“虽你我朝夕相对一年有余,可是你依然装得很好,你与江道常都是伪装高手就算是举止也没什么异常。
只不过有一处地方或许你没想到·”·“哪里”·“耳朵·”·被她指出时阿椒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
“人的耳朵自出生之后便不会再改变,形状各有所异·你虽有留意将耳朵上了衰老之色,可没有彻底改变它的轮廓·我就是从耳朵认出你的·”·甄文君说话语速非常快,且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几乎所有猜测都与事实所差无几。
更让阿椒意外的是她的观察能力越来越出众·耳朵形状通常大同小异,她耳朵也并非有奇状,不过是普通人的模样,甄文君却能在提前未准备的情况下洞察一切··阿椒暗暗地看向这张稚气未脱的脸,明白此人是一把双刃剑,利用得当或许真能一剑刺穿卫家心腹,可若是被反噬,极有可能会是清流大难。
“你还未告诉我,燎公子就是卫子卓吗”甄文君看牛车旁有女童在找她了,马上催促阿椒让她快些说清楚··“据目前手中线索而言,极为可能。”
既然被拆穿,阿椒也不再做任何掩饰,“卫子卓虽常年行踪不定,但毕竟卫家宗族盘踞平苍,和洞春势力最大宗族长孙家关系密切,两家多有往来·陶君城乃是两郡交界之地,百姓肥马轻裘城池四衢八街,各种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商贸繁荣河运发达,卫子卓现身此地也非异事。
吾友常有耳目安插此地,为的就是打探卫子卓的下落·两个月前在乐思院发现了一把羽扇·”·“羽扇乃是卫子卓属物”·“此扇没有任何标识挂件可以证明是卫子卓之物,但其木柄乃是龙炎木,此木整个大聿只有一方土壤能够孕育其木的独特香味,那便是平苍郡内的望龙山。”
甄文君记得阿母曾经说过望龙山,因毗邻京城而得名,是平苍界内最高的山峰·山上奇珍异兽,乃是大聿历代天子最喜欢去的猎场··“既然是平苍郡内的珍木,此扇主人为平苍人士的可能- xing -略大。
据乐思院桢涪娘子的贴身婢女说,此物正是燎公子落下的·”阿椒接着说,“我们跟踪这燎公子许久……”·甄文君怔了一怔:“你们已经找到了燎公子甚至能跟踪他”·“对,看来你和我想法一致,这位燎公子或许不是滴水不漏的卫子卓,但羽扇一事必有说头。
就算他不是卫子卓,也应与卫子卓有所联系·”·甄文君道:“这燎公子年龄几何,用的可是化名”·“这些一概不知,尚在想办法查证。
卫子卓是浓雾里尚不可触碰之人,但燎公子已在眼前,弱点明显·无论燎公子是否就是卫子卓本人,都需要一名密探潜入他身边,查个细致·”·说到这里,甄文君算是明白了。
“所以这一路而来你们的目标一直是好色的燎公子你们想让我……”回想起阿椒强迫她学的媚术,真不知该不该夸她一句有远见,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这里离乐思院不远,莫非江道常已经毒杀了燎公子身边婢女,让缺人的燎公子来此挑选合意的婢女”·“要是真这样安排也太过简单且刻意。
现在没有必要告诉你,很快你便会知道了·”阿椒咳嗽一声,将老态重新披上身,蹒跚着走回牛车··果然两日之后奴仆们送来了热水和新衣,令她们洗刷后换上衣服到院中集合。
甄文君知道那些高门大户大多愿意买些年幼机灵的女童回去备着,听话又好管教,以后无论是做家奴还是通房婢女都合适·而自己这个年纪更容易招惹的是那些花街柳市的买卖,想到这一层甄文君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僵。
来叫她们的仆人们见甄文君站着不动,上前推了一把,甄文君醒过神顺着奴仆的指引到了前院·到了前院果然看到有几户穿着锦绣的人家来挑人,牙人正在一一询问他们的要求,帮忙挑选合适奴仆。
这些女童剩到这儿全都是容貌姣好,指望着能卖上个好价钱的·此时模样乖巧聪明伶俐的已经被挑走不少,甄文君被排进去时还剩下最后一个买家·买家是个年近三十的汉子,肤色黑得发亮,眉间有两道刀刻般的深纹,鼻尖不停地冒汗。
看得出此人常年在外奔波,- xing -子急脾气躁·他在女童们面前走了一圈,最后停了下来,看着甄文君道:·“你,唱个曲儿来听听·”·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摇头:“不会。”
“不会”那汉子似乎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回答,眉头一皱,目光在剩下的女童间巡视,问道:“你们呢也不会吗家乡小调都不会”·女童们被他凶神恶煞的样貌吓坏了,缩在一起躲到了甄文君身后。
牙人赶紧上来赔笑,说这小娘子怕生,平时还是挺机灵的··那汉子又看了看甄文君的脸,上手掐她的腰和屁股·甄文君恼怒不堪,只能忍受··他跟同行的娘子道:“这个大的模样不错身板也好,就看着呆里呆气不懂事儿。
而且骨头都长硬了恐怕难训·几个小的瞧着还行,毕竟颜色还是差了点儿·你觉着呢”·那娘子笑了笑道:“那有什么,还有我杜三娘调教不出来的人这几个都带回去吧,春妹、十一娘她们几个都有人家赎身,咱们班子里的人一下子空了一半。
小的看着凑活价格也合适,回去都交给我训,不用你- cao -心·”·甄文君和剩下的女童们被汉子和杜三娘一齐买下,打包带回去··直到跟着他们回到了临近城郊的住处才知这是一个四处流动的戏班子。
汉子是班头,大家都叫他黎叔,那娘子算是她的相好,负责教授技艺·被买来的女童们有些丧气,觉得进了戏班子肯定没有高门大户有出路,将来吃的是辛苦饭,远不如被买去当婢女舒服风光。
直到戏班里几个姑娘们从里屋出来,一身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差点瞎了她们的眼,这几个女童表情立即不同,向往之意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甄文君冷眼旁观··她知道一身身的绫罗和头饰都不便宜。
从前谢家摆宴请一整个戏班子来也就二十两银子,那还是绥川最好的戏班子,四处跑江湖卖艺的几个戏子又能赚得了多少傍身的首饰盒绫罗都价值不菲,必然有些不正规的赚钱门道。
杜三娘见刚来的女童们一脸羡慕地看着姑娘们,便坐到一旁悠闲地拍大腿,问她们是否也想有朝一日能穿绸带金,女童们齐刷刷地点头··“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多下苦功,将来咱们班子赚十分你们必有一分。”
见甄文君还是不为所动,便专对她说,“年纪大点儿也有些好处,沉得住气,看你以前多半是富裕人家出来的·不过你该知道知道这儿的规矩·我杜三娘的银子从来都不白花。
你们既然入了我的门从今往后自不会亏待你们,至少穿金戴银不成问题·可若你们敢偷懒耍滑吃里扒外,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知道厉害·”·女童们见她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全都吓得不敢吭声,甄文君知道杜三娘是在给她们一个下马威,为的是以后她们能乖乖听话,更好控制。
所以如今进入戏班子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就是阿椒所说“很快你便会知道”的事如果进入戏班子是一定要走的一步路,如何保证她一定能被选入还是说这杜三娘也是清流一党的棋子·想到这里甄文君偷偷看了眼浓妆艳抹半老徐娘的杜三娘,感觉现在的自己对谁都心存怀疑。
谢太行和云孟先生让她不寒而栗,而江道常那一出戏也演得太好,让甄文君怀疑身边所有人是不是都披着伪装的外衣,撕下这层皮全都拿着尖刀,戳眼睛割鼻子的不在话下。
而她便是砧板上的那块肉,不是为清流所割就是为卫子卓所割·· · ·第22章 神初七年·甄文君揣摩阿椒将她弄到戏班子里的用意·燎公子生- xing -风流又好美色, 很有可能往宅子里叫戏班唱戏解闷。
如果能够借由此道靠近燎公子, 说不定还真能扒出点有用消息·这燎公子是否就是卫子卓本人,她有信心一探便知··在戏班安顿下来的第二天, 公鸡都还未睁眼她们就被杜三娘从被窝里面掀了起来, 全赶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拿顶下腰劈叉倒是正正经经的戏班子基本功的路数·这杜三娘十分严厉, 弯不下腰的硬折, 劈不开腿的生扯·小小的院子里充斥着女童们凄惨的叫喊和哭声。
对从小偷偷在谢家花园内习武的甄文君来说杜三娘教的是基础中的基础, 全部手到擒来·念及她现在不是阿来而是甄文君, 基本功不能会得太顺理成章·只好学着女童们痛苦的样子假装为难,被杜三娘掰着腿扯了好半天。
杜三娘看她年龄大了觉得她骨头硬, 下手也更狠些·甄文君腿根使劲儿, 让她掰了满头大汗,最后生起气来骂道:·“年龄一把, 这双腿比石头还硬看把我累的你自个儿撑筋去”·甄文君便独自跑到一旁偷懒待着。
三日过后无论是下腰还是劈腿都收放自如, 杜三娘对她另眼相看, 跟黎叔偷偷说果然没看错,说没想到这个年岁了身子骨还能化开,这孩子真是个好苗子,银子花的值了。
入了夜杜三娘和黎叔带着她们跟班里的娘子和小子们往城里去,女童们今天刚拉过腿筋腿直打哆嗦,一路上走得慢了就被杜三娘一顿好骂·到了盛月楼, 甄文君看到盛月楼前挂着硕大的牌子写着戏班的名字“燎原班”和今夜演出的曲目。
想来是这戏班每到一处便在当地人流量最大的酒楼客栈里搭台子唱戏, 再与其分账·不过戏班的名字倒是第一天听说, 燎原班燎公子这谄媚的心思是不是有点儿太明显了·黎叔跟盛月楼掌柜打了声招呼带班子去后院的偏房梳妆打扮, 很快一群人装扮齐全开始登台。
甄文君和新来的小娘子们自然还不能登台,全都在后台待着·甄文君趁人不注意悄悄躲在幕帘后面向外看·盛月楼的大堂和二楼的雅座已经坐满,扫了一眼没看到疑似卫子卓的人。
她正仔细排查,突然有人拍她肩膀惊了她一跳·回身看是班子里头牌月娘··“你在看什么”月娘用审视的目光看她··甄文君嘿嘿地笑,摆出一副没见过市面的表情说好奇台前是个什么样子,好像很风光。
月娘了然地笑着说以后你自然有机会上去,杜三娘不喜人偷懒,你快出去帮忙传递些服饰场面吧,别叫她误会·甄文君忙道谢离开··戏唱完后甄文君忙里忙外帮着收拾东西,余光里看见黎叔拿着一个颇有分量的布袋子递给杜三娘。
杜三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笑意满颜·她把甄文君叫了过来,说一个叫思月的公子请了月娘去吃酒赏月,让她跟着去伺候··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应了声好,跟着月娘上了马车,一路到了个隐蔽的院子。
这院子偏寂门口也没护院,不知谁家买的别院,朦胧的纱灯照深院,别有一番撩人景致··甄文君扶着月娘下车,跟着进了里院·那位思月公子一看见月娘便上前来迎接,直接将人领进屋里。
屋里备好了一桌丰盛酒席,甄文君跟在一旁上菜倒酒,此情此景全然应证了她心里所担忧之事··这个戏班子看上去跑江湖辛苦表演,入夜之后全都成了暗娼,哪家的有钱公子若是看上了她们,便出钱请出去陪夜,分明与柳巷勾栏无异。
还有什么样习媚术的法子能比在这风月池子里浸染来得更快或许在越氏阿椒她们眼中男人最吃这一套,卫子卓铁定也不例外··想明白这点,甄文君便留心看着月娘。
月娘生的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皓腕凝雪俏若春桃,几位姑娘里面她虽生得不是最美,却是最有风情,一双媚眼顾盼生辉十分温柔多情·莫说是男人,就连她多看一眼都忍不住心里生出几分涟漪。
月娘坐在思月公子对面含情脉脉,时有三分痴情七分羞涩,若不是知道月娘已是阅人无数,她几乎真要以为月娘是真心喜欢上这思月公子了··几盏酒下肚,思月公子按捺不住握着月娘的手将她往内房里带。
好在月娘没召唤她跟着进去,其他人都站到了内房门外随时等着伺候,甄文君看着一桌珍馐竟无人品尝着实浪费,便坐了下来吃吃喝喝万分畅快·直到听见月娘的娇吟声突兀地响起,甄文君正在撕扯鸡翅膀的手顿了一顿,差点噎着。
这月娘的娇吟和阿椒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阿椒爽朗直击人心,而这月娘却是如生如死一声大过一声,一浪高过一浪,完全命案现场,叫得她头皮发麻食欲全无··杜三娘每日上午看着她们练功,到了下午便开始训练她们各种仪态身姿和眼神。
杜三娘说平日里我常说身子要软,柔若无骨最好·这眼神儿啊也是一样,要似一汪春水,春水知道吗看到你们月娘姐姐的眼睛了没就像那样,一眼好似要望进你的心里再拧一把嫩肉,教人那些有银子的公子们浑身酥软甘心掏钱。
这身段儿和仪态不过是一个人的皮跟骨,只有这眼神才是魂儿··杜三娘在院子里养了几只鸽子要她们几个每日盯着看两个时辰,鸽子飞到哪儿她们的眼睛必须落到哪儿。
看完了鸽子还要跟着她学走步,走要款步姗姗行如杨柳扶风,回眸一笑百媚自生·女童们跟着学,杜三娘回头做妩媚状,她们也回头,互相看着一个个笑破了肚皮,挨了一顿手心板子之后便没有敢再捣乱了。
燎原班接着去酒楼客栈里演出,被客人点了的娘子们都有新来的女童陪着出门,一来是伺候姑娘,二来也是要姑娘们言传身教,让女童们耳濡目染懂得怎样才能讨得公子喜欢,怎样才能赚到钱。
陪着月娘出门吃过几次酒之后,甄文君已经对月娘风格见怪不怪,甚至能从月娘今日的娇吟中听出来她是真的快意还是草草敷衍··进了戏班之后生活便没有待价而沽时日子过得好了。
当初为了能卖个好价钱,牙人们都伺候周到不愁吃穿,待卖了之后情况便急转直下·杜三娘是将生意经写进骨子里的人,谁能给她赚钱她便对谁好,月娘是她的活招牌,所有好东西都往月娘那儿送。
其他还未有上台资格,尚在赔钱的小娘子们要练苦功不说,还没口热饭吃·甄文君饿了好几天才捞着一口面汤·说是面汤,其实就是一碗面糊水,上面飘着两团面疙瘩。
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一碗下去肚子里依旧空空如也,饿得头昏眼花之时正好杜三娘要她出门去布庄取月娘新做好的衣服··走在路上双腿使不上劲儿,肚子里滚滚雷声响个不停,她实在走不动坐到路边,将藏了好久硬得像石头般的蒸饼拿了出来。
看来当初忍着没吃的确颇为明智,留到如今终于可以大快朵颐··甄文君正要撕下蒸饼填肚子,一阵喊打喊杀声忽然在她身后炸开·她本能地弯腰捂紧还没吃一口的蒸饼向后看。
见后方居然是一群流民打翻了一家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满地滚,这帮流民一哄而上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包子铺的店家是个瘦得皮包骨的老翁,谁都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全家人生计的希望落入流民的口中,急得直掉眼泪。
甄文君认出这些流民并非及锡族人,看面相应该就是大聿子民·只不过灾年战乱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到处流窜,几乎饿死,哪里还顾得上礼义廉耻··有两个包子滚到了甄文君脚边,她急忙捡起来藏到袖子里,躲到远处。
等流民吃干抹净走了之后她再回来,将俩包子还到魂不附体的老翁手中··老翁老泪纵横,一个劲跟她说谢谢·她摇头说不必谢的时候,又一只手伸了过来。
甄文君和老翁一块儿看去,见是一位矮了甄文君半个头,脏得看不清五官的流民小孩·他手里也握着包子,吸了吸鼻涕说:“你的包子掉了·”随后便把包子塞给老翁,蹲回墙角。
甄文君听出了他的口音,过去问他:·“你是绥川人”·“嗯·”·“你阿父阿母呢”·“走散了。”
“你为什么不吃那个包子”·“我阿父说过,不问自取是为贼·”·这孩子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流浪了多久,看他缩成一团十分可怜,肚子因饥饿咕咕大叫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很饿··甄文君手指间一转,坚硬的蒸饼被切成两半,她将一半给了流民小孩··小孩惊诧地抬头看她,根本没想到如今世道还有人愿意施舍食物··“吃了它,活下去,去见你阿父阿母。”
甄文君说··“姐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小孩对着她离去的背影喊道··甄文君没有答应。
……·燎原班在陶君城内连续演出了数次,月娘的名气越来越大,邀她们戏班子的人也越来越多·杜三娘赚得盆满钵满乐开花·月娘白天练功晚上唱曲午夜里还要侍奉金主们,累得眼下发青脸都小了一圈。
但是月娘特别听杜三娘的话,杜三娘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据说二人曾经是同乡,月娘家境贫苦阿母去世的时候连买棺材的钱都不够,是杜三娘大发善心出钱给她葬了母,之后月娘就跟随她四处闯荡,也非常乖顺。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算着日子,以月娘在陶君城的名声那看似多情实则好色的燎公子理应出场了,大致就是这几天的时间,她得提前做些准备··某日她在后院打扫的时候发现了两株草药,她看了眼没人注意她,想要借着清扫的动作弯腰去摘时,一阵邪风从耳际吹过,居然带来了阿椒的声音:·“这回你还认得出我来吗”·甄文君迅速回头,见周遭一切如常,所有人的脸一一看过,完全认不出哪个是阿椒。
看来她这次的易容的确登堂入室,竟有些安心·阿椒她们不会让她死,不会让和卫子卓救命恩人十分相似的脸消失·这是清流一党手中王牌,肯定会紧跟着爱惜,不会让她轻易死亡。
几日之后杜三娘风风火火地回来,把戏班里的所有人都叫出来站好,吩咐明日有一场非常非常重要的演出·如果这次演出能够顺利讨得公子欢心,燎原班往后三年的生计都不用发愁。
“有这么好的事啊”娘子们都还不太信··“你们知道燎公子吗”杜三娘抛出这话时的骄傲神态仿佛她就是燎公子本人。
燎公子的名号在陶君城太响亮,几乎无人不晓,杜三娘还没说下句就听到娘子们的尖叫声··“燎公子花了一千两让咱们去他府上唱曲儿,你们一个个都仔细着,好好表现好好唱。
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可能是你们此生最好的机会·”·一整天戏班子的娘子们都卯足了劲儿排演,各个神采飞扬仿佛已经是燎公子的人,甚至有人兴奋了一整晚没睡成觉。
第二日黄昏时分,黎叔拉着马车带她们一路出了陶君城,越走越远越来越荒凉·她们心中起疑,不是去给燎公子唱小曲儿的么怎么跑到这块鸟不拉屎的野坡上来了·马车在山林子里穿梭,圆月当空之时眼前豁然开朗,林子深处竟有一座高墙华楼,楼高四层,前端围着一个圆形的院落。
这院落远远地看有些奇特,凑近了一看差点吓坏了一车娘子·原来这院墙竟是由玉所造,比多少娘子肌肤都要柔滑·四层的楼每层六角都有黑蓝色的宝石点缀,整体主骨散发着淡淡木香,甄文君不知道这木质的名头,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楼体建构的木材毫无分割拼接的痕迹,取自一整棵树。
她想起阿母曾提到先帝骄奢,曾将绥东山脉数万古林全部砍伐,运送整根蓝图金木前往京城建造新的禁苑·如今的皇宫禁苑所有天子起居所便是由整根蓝图金木所造。
眼前院落远看不觉得稀奇,只以为是哪家士大夫的山野花园,只有走近看得细致才能体会其中奢靡··知道燎公子有钱,却没想到他有钱到令人咂舌的地步··黎叔驾着马车来到院落前,几个身披轻甲的部曲将马车里里外外全部搜查一遍后才分了两队,一队继续在外看守,另一队领着戏班子进院。
甄文君的确没记错此时正是冬日,可这院内百花盛放仿若春日·小娘子们掀开马车布帘好奇地往外瞧,看见反季造景之花惊讶得暗暗称奇·作为花匠的甄文君对反季花价心中有数,一眼扫过去看到的不是花,而是一堆堆金山银山,便更加好奇这燎公子是怎样的土鳖。
既然要用化名且隐藏身份,为何还要如此高调住在这金粉豪华之地,招人瞩目·还是说他另有所图……·甄文君思绪飞快转动,完全不觉已经随着马车横跨圆形前院,转过假山,忽见一坐戏台近在眼前。
这戏台连跑了二十多年江湖的杜三娘都没见过,半圆形渐高层层坡上盖着一栋栋包厢,就像是把谁整家给搬来了似的,包厢内铺设软塌,摆满了胡国蔬果·各个高度、角度的包厢只要掀起门帘都能正面对着中央高高的戏台。
看来听曲儿对燎公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且宾客不少··月娘从未在这么高这么大的戏台子上唱曲儿,难得有些胆怯,肚子一阵阵地绞痛想要去茅房··燎公子人都到了月娘还在茅房里出不来,杜三娘急得在外大骂:·“让你再吃那长了毛的饼,一辈子贱命这下好了吧到这时候给我搅事如果这回惹得燎公子不高兴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说完杜三娘便生气地走了。
月娘在茅房里哭,不知道是腹泻难忍还是被杜三娘骂得心里难受··甄文君心念一转,从怀里找出几株草药,爬到茅房之上递给月娘:·“这草药能够止泻,没时间打磨,你直接吃了吧。”
“真的吗多久能止住”月娘眼泪冲开脸上脂粉,看上去像两道即将干涸的河床·她一手拎着裙摆一手捏着草药,眼里全是看见救星的渴望和激动。
“一炷香吧·”·“你你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怎会知道怎么用药”·“我自小和阿父在蓄墨山上长大,生了病都是我阿父给我采药吃,耳濡目染就认得了。
你快些吃,别让杜三娘心急了·”·“哎哎”月娘在茅房里大口大口咀嚼绿草,状似骡马·甄文君忍不住哈哈笑··一炷香过后月娘果真好了不少,出来时见杜三娘风风火火地赶来,手中端着一碗汤药。
两人边快步往后台走边说话,甄文君将草药收好时又有一阵风带话而来··“二楼正中,红丝布·”·甄文君迅速转身,只有黎叔和一帮扛物件的小卒,还是找不到阿椒的影子。
不过她所说的应该是指包厢位置,也就是燎公子所在之处··月娘上台,方才的怯场之态在瞬息之间荡然无存,一旦上场便像换了个人,所有胆怯和萎靡统统不见,开场便是最拿手的“洞玄子”。
此曲曲调委婉,一把好嗓子加之曲峰情调把握得恰到好处,让躲在后台厚厚幕帘之下的甄文君都凝神倾听·若不是戏班子唱的歌全都是些- yín -词艳曲,她说不定会被月娘之曲唱到入迷。
“洞玄子”曲毕后有掌声笑声,听着动静人且不少·月娘换了身衣服再去唱“共枕树”,场面换了套乐器继续吹吹打打··此时夜幕已临,甄文君悄悄拉开帘幕向外看,果然山坡上所有的包厢内都坐满了人,包厢口挂着两个紫纱灯,每个包厢前都有三四个专门服侍的奴仆。
紫光流转间笑声谈话声此起彼伏,但包厢内看客的脸却看不清晰··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往二楼正中看去,果然有一处大包厢外两撇红丝布分为两道挂于左右,包厢里有三个人,隐约是一男两女的模样。
坐在正中的男子轻冠宽袍,正是时下士大夫们最喜爱的放纵之态,有段时间谢随山也喜欢如此打扮··此人应该就是燎公子··甄文君对此人并不感兴趣,她只知今夜燎公子宴请众宾朋或许在某个暗处就有她心心念念的卫子卓。
她踮起脚努力往下看,正要寻找卫子卓时,那燎公子竟从包厢内站了起来,来到紫纱灯下··甄文君本不想看他,却在看见其面庞的一瞬间不自觉地被吸引·女童们说得没错,这位燎公子玉面星目桃花眼,天生一副风流貌,嘴角含笑眼波流转,为了能看清月娘的模样走出包厢,单手负于身后瞧得目不转睛。
这幅痴态若是放在别家男子的脸上只怕是招人恶心,可此郎君貌美秀丽肤白若脂,宽袍之下若隐若现的窈窕身段竟比寻常女子还要惹眼,这样的美人如何发痴都是可爱··甄文君见他的好样貌不仅暗暗纳罕,虽然她见过的男子不多,可眼前这位分明与其他男子有云泥之别——原来男子竟可以长得这般美。
一瞬间甄文君改变了想法,这燎公子或许真是卫子卓本人··“共枕树”曲毕,甄文君收敛情绪,见杜三娘牵了刚刚下台的月娘满脸喜气将她带走,嘀咕着“好运好运”,大抵是月娘被燎公子相中,要去陪夜了。
月娘陪夜向来都不是一个人独往,都需要找个人跟着在门外伺候,万一出事也好有个照应·一群小娘子都跟在她身后想得到接近燎公子的机会,她回头看了看,说:·“文君,你跟着我来吧。”
“是·”甄文君应道··机会来了··这燎公子如果真是卫子卓,在见到她这张和真正甄文君一模一样的脸后必然会有所表示,一切便会清晰明了。
没想到这位燎公子好色之名绝对不虚,月娘在怀他一双眼睛恨不得将怀里美人当场吃了,哪里还有机会顾及其他根本就没看甄文君一眼··房门一关,甄文君捧着帕子站在门口,望着空寂寂的长廊无言。
直到后半夜还能听到月娘的声音,她已经累得不行真心开始讨饶了·只不过没说暗语,甄文君知道两人只是云雨猛烈尚没有- xing -命之忧,她也就在门外站着··一直到天亮,站着睡着的甄文君差点一脑门撞开屋门,月娘这才神情疲惫地出门来。
她虚弱地靠在甄文君怀里,双眼发直地摇头:·“生了一副女人样,上了床比谁都猛·走吧走吧,送我回去歇歇,将交了他的半条命拾回来·”·两人正要走,屋门忽然开了,两只纤细的手臂从后面抱过来,竟将她们俩都揽入怀中。
“月娘和小娘子别急,我这就驾车亲自送你们回去·”·燎公子的声音细腻温和非常好听,极近的距离下闻到他身上龙炎木的香味·看来他极爱这龙炎之木,身上也并非只有羽扇一件龙炎木的配饰。
他是卫子卓··甄文君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姓名举止都可隐藏或误导,只有最私密的气味和贴身物件很难作假,特别是最不经意之时··甄文君并没有刻意做作回头,在月娘答允之后微微点头,既不僭越也能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燎公子轻轻嗅了嗅月娘身上的沁香,离开时手指有意无意滑过甄文君的脸庞,留下一抹温热·· · ·第23章 神初七年·燎公子并非随口说说, 当真穿上裘袄唤了马夫送她们回戏班子。
·冬日清晨整个陶君城覆着一层寒冷的白霜, 燎公子怕月娘冷, 特意让马夫驾了辆最大的马车来, 车内堆了碳火还备了鹿皮毯子给她披在身上··月娘被燎公子呵护得一双温婉漂亮的眼睛里几乎涌出花海来,依偎在燎公子怀里这酸痛那冰冷地哼了半天, 一看就是没事找事。
可燎公子半个字的嫌弃都没有,月娘作多久他就哄多久,两人上马时“君若清路尘, 妾若浊水泥”地对吟半晌, 下马要分别时又“不曾远别离,安知羡俦侣”地互相劝慰一番。
车厢中甄文君一直坐在后方服侍,下车后又在冰天雪地里候了许久, 呵欠连天地等他们演完这一出依依不舍的戏码··站到脚心凉透鼻尖通红,太阳都要升到天灵盖正上方,这二位才算是互相道完衷肠, 终于别过。
月娘一回到戏班子杜三娘就来迎她,两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说了许久,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让旁人听去, 间或一阵轻呼··甄文君也被戏班的其他小娘子们缠上,问她燎公子如何如何, 是否真和传说中别无二致。
甄文君说她一整夜都在屋外伺候未曾进去,她们的问题实在无从解答·小娘子们又聚在一块儿略带嫉妒地说月娘实在幸运, 居然真的被燎公子看中·看她春风得意自是和燎公子相处愉悦, 院内的一箱子金银首饰全都是燎公子送来的。
万一燎公子真将她赎身接走, 说不定从此便是富贵之命再也不用江湖奔波了··甄文君自是什么也不会说,但心中也有一番思量··这位燎公子或是卫子卓,也太会做些表面文章。
且不提月娘刚从他房内出来他便手脚没个干净趁机狎昵,就是在马车内他与月娘相依之时也不知是否有意,垂下的手指划过甄文君的膝盖·这位燎公子绝非托付终身之人。
正因此人轻浮,甄文君才有可乘之机··第二日又有人来点月娘的名,邀请戏班子到府上唱曲儿·月娘一听立马梳妆,杜三娘却说点名的不是燎公子·一连七日燎公子都未再出现,月娘一颗心七上八下,本来还有些嫌弃他肝火过旺,这会儿见不着人又惦记起来,谁家公子郎君都不如他俊俏多金讨人喜欢。
再过七日,月娘终于打算从失望中重新站起来,继续在江湖路上奔波时,这位燎公子又出现了··戏班子又被请去唱戏,又是宾客满楼·月娘在台上唱,燎公子就在包厢内望着她,还是一模一样的痴情,仿佛消失了十多日的人不是他。
曲儿唱完,燎公子一脸灿烂站在后台候着她·月娘扑上去几乎捶烂他的胸口,他笑着将她揽进怀里,解释说这些日子有要事需办,离去匆匆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声,今夜一定好好补偿。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连续两日月娘都没能从燎公子的华楼回来,第三日杜三娘上门去要人了月娘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来歇了会儿巴望着晚上再去唱曲儿,没想到又是几日不见。
还以为燎公子又有要事要办离开,一打听原来人就在陶君城内,只是没再点名燎原班··平日里大清早燎原班的小娘子们都是在月娘练曲儿声中醒来的,可这几日日上三竿都没见到她人影,一打听才知道月娘幽怨成疾,病了。
甄文君摘了些补气的草药去看望她,见到她时瞧她正丢了魂儿似的坐在床上叹气,说头疼 ·甄文君帮她按了按脑袋,说以前她阿父也经常头疼,都是这样帮他按,按完就好了。
月娘摇摇头:“我这呀不是真的头疼,其实是心病·”·“心病”·于是月娘便将近几日的心事告知甄文君,和甄文君想的一样,月娘正因燎公子对她忽冷忽热一事忧心。
说本来山盟海誓好好的突然就转了- xing -,曲儿也不听了,去找他连影子也见不着··“莫不是厌烦了”甄文君道,“这一晚上的买卖又有多少人会动真情月娘你也不是这么想不明白的人。”
“你年龄还小,懂什么·我自然不是真心期待能和燎公子长相厮守,他是何等人物我岂会指望高攀我见过不少富家子嗣官宦贵族,有钱有权的不少,但像燎公子这种身家的实在找不到第二个。
我年龄大了,戏班子不能待一辈子·杜三娘是对我好,可是她当我是摇钱树·如若有一天我唱不动曲儿了无法给她赚更多的银子了,她便不会再正眼瞧我,那时我又要如何过活杜三娘为何要你跟着我必然是想让你跟着我学,他日指望不上我了,你便要接我的班撑起整个戏班子。
而我呢,若是能跟着燎公子离开戏班,过上正经人过的日子,哪怕只给他当个妾甚至当个婢女都是我上辈子积的福·可是现在我根本见不到他的面·”·“燎公子可是又出了陶君城办事去了”·“我原本也是这样以为,可华楼里的小郎君跟我透了风说人家根本没走,一直都在这儿,只不过来了个女郎,燎公子便谁也不见,只围着那女郎转。”
“女郎”·“对,此人是燎公子的红粉知己,燎公子对她言听计从·自从她来了之后燎公子放下手头所有事陪着她,估计前些日子奔忙也是为了此人。
杜三娘和黎叔不会在此地停留太久,听曲儿的都是图个新鲜,生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再不出几日他们便要离开陶君城,如果到那时燎公子还不接我走,我真……”说到此处月娘潸然泪下,“我真的不在乎什么名分,只想要在这乱世之中有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地方。”
“以你之貌美和风韵,就算再有一百个红粉知己也无法与你相比·”甄文君这话一小半是嘴甜,大部分可是真话·月娘生得美无可置疑,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公子甘愿花大把的银子在她身上。
月娘美而自知,也常表现出优越之态,可这回她马上否认:·“不,不不我是生得貌美,可只是在凡尘女子之中显得美,和燎公子那位红粉知己是万万不能比的。
我曾经远远地见过女郎一回,别说男子,就连我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忍不住一直瞧她·她实在太美了,就像九天上飞下来的仙子……不,普通仙子都不如她一根手指头。”
甄文君:“夸大其词了吧·”·月娘抓住她的手,无比认真道:“我何必为燎公子的红粉知己夸大其词如果可能,我宁愿此人无比丑拙。
可她真的太美了,美到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她的美貌·只能如此说,如果我是燎公子,让我为了她放弃天下所有的女子都丝毫不可惜·”·甄文君看出她在燎公子身上寄予了莫大的希望,此刻难过到思绪错乱也是情理之中。
她想起阿椒曾经给她一摞竹简,里面除了有《天地- yin -阳交融大乐赋》和《神女传》一系列禁书之外,还有些佚名大师所作两- xing -圣典·所以除了征战闺房的玄女九法之外,她还被迫默写过多篇关乎男女爱情之志,这些传记内有丰富的爱情博弈术,甄文君在月娘耳边提了几句。
·既然红粉知己是这等姑- she -神人,那与她正面交锋很难占到上风·不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月娘眼泪止住,越听越兴奋··第二日一早月娘便悉心装扮,穿上燎公子最喜欢的裙子到他的院落前唱曲儿。
此曲名叫《醉仙记》,是燎公子最喜欢的曲子,描述的乃是一名青楼名妓对富家才子的思慕之情·月娘唱得声泪俱下,连带着门外的小卒都忍不住流下眼泪,主动进屋通报燎公子。
院落大门开,燎公子当真被她感动,亲自出来迎她··“月娘,你这又是何必”燎公子竟跪在月娘面前··月娘在他怀中也是泪如雨下:“若此生无法再见到燎公子,月娘愿怀着一颗对燎公子倾慕之心永堕黄泉”·月娘一口血喷了出来,吓得燎公子花容失色。
月娘吊着最后一口气似的跟他倾诉这些日子多么思念成疾如何肝肠寸断·燎公子捧着她消瘦的脸哭成泪人,如丧考妣的嚎啕之声连躲在百步之外的甄文君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燎公子实在比月娘还要会唱戏,竟让人分不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过见他将月娘扶进了院中也算是达成目的··果然随后几日燎原班又有机会赚燎公子的钱,连续几日都去了燎公子那儿。
月娘却依旧高兴不起来,甄文君问她缘由,月娘说:·“以前唱的是什么《洞玄子》和《畅春庭》现在呢居然要我唱《刘娘子三伐北疆》,唱《兰陵王》说那些个艳曲不适合姐姐听怕污了她的耳朵。
他说的姐姐就是他那红粉知己”·甄文君忍着笑,劝她:“你且唱那《兰陵王》,只要能随燎公子走了唱什么都是值的·”·月娘也知道这个理儿,不过是和甄文君倾吐一番好散了胸中气闷。
月上树梢,华楼内乐声再起·月娘果然上台唱了《兰陵王》,声情并茂唱得还挺好··甄文君爬到戏台架子最上方,扒着竹竿儿往外看·她早就查勘过了,只有这儿能够俯视整个场子,将所有包厢内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既然今日要月娘唱那《兰陵王》,红粉知己肯定在场·甄文君对燎公子这位红粉知己非常感兴趣,她想看看红粉知己究竟有多貌美·更重要的是燎公子对此人千依百顺,很有可能是他的弱点软肋。
若燎公子是卫子卓本人,那么掌握他的红粉知己便是重中之重··天气寒冷,高处更是风疾·甄文君戴了顶破旧的皮帽子跟猴儿似的爬上杆子,一眼就找到了燎公子的包厢。
见今日场内除了他这处的包厢外空无一人,莫不是想和红粉知己单独看戏这样也好,省得甄文君四下找人··包厢外站着两大排的婢女,内里只有两个人影。
右侧戴冠的肯定是燎公子,坐在左侧之人看剪影的确是位女子无误,只是她正埋于- yin -影之中,看不清她的面庞··要是戏台子上的火光能够往她脸庞的方向移一点儿就好了,只需一点儿就能看见她的脸。
甄文君心里如此想,没想到下一刻便真有火光从她脸庞上晃了过去·这一晃时间颇短,不过甄文君还是看清了那人之貌··足足愣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才缓过劲儿来。
第一个念头便是月娘完全没有夸大其词··世间竟有如此容貌,真教人目瞪口呆·倾国倾城人间尤物之类的辞藻放在她身上只觉得轻浮可笑··“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甄文君只想到这句诗。
她安静地坐在那儿的,可是火光晃过之时于她眼中又含着一丝锐利待发之气··美且危险,令人如痴如醉··寒风“呼”地一声刮飞了甄文君的皮帽,将头发吹得凌乱也丝毫未察觉。
 · ·第24章 神初七年·戏台上燎原班的人依旧在卖力地演出《兰陵王》, 那些生动热闹的唱腔迟迟进入不了甄文君的耳朵里··“别说男子, 就连我都像丢了魂儿似的忍不住一直瞧她……”·月娘的话此时在她脑海中变成了甄文君自己的声音,她一直没从竹竿上下来, 心里隐约期待着火光能够又一次闪过包厢, 再能瞧见那女郎的样貌。
可惜心中所想一直未能如愿, 暴露在外的耳朵都要被冻掉了也没能再等来机会·甄文君已经记住了女郎模样, 正要下去时燎公子倒是身子往前探了探, 指着台上的月娘不知在跟他的红粉知己说些什么, 仰着脖子笑了起来,细长的手指在光滑的下巴上抚摸着。
甄文君呼吸一窒, 往下爬的动作停滞了··虽说大聿男子不似胡族男子成年后必要蓄胡须, 他们可以选择蓄美髯也可选择刮个干净,毕竟神初年间无论男女都以- yin -柔为美。
从贵族士大夫那儿吹来的审美之风盛行已久, 男子覆脂擦粉乃是最时兴的做派, 就连铨选高官, 家世相同时也都以谁更貌美为评断原则··在此世风之下燎公子之美并非难以理解,可是美是一回事,光滑的脖子上瞧不见喉结又是另一回事。
甄文君几乎看瞎了眼睛都没能找到燎公子作为成年男子必有的喉结·或许是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又可能是喉结不太明显所以难以察觉,这都说得通,但是他这一双又白又精致的手实在不够男子的尺寸, 怎么看都是小娘子的手。
仔细回忆燎公子的点点细节, 他窄窄的肩膀和雌雄莫辨的声音……一切疑点都导向某个结论——燎公子是个女人··她是个扮作男子的女人。
甄文君返回地面时手已经被风吹出皲裂, 小脸刺痛, 可她全然顾不上这些,脑子里来回思索着几个关键字眼中的联系——·女人、乔装、卫子卓、燎公子、龙炎木……·所以她想错了,燎公子并非卫子卓他只是恰好和卫子卓有些关系而已。
不,或许一点关系都没有,燎公子只不过为了沾花惹草方便所以乔装改变掩人耳目,又恰好是平苍大族出身,一切都招人误会,谢家竟以为她是卫子卓··月娘唱罢下台,甄文君问她:·“你与燎公子如何交*”·月娘一愣。
“女子与女子之间,也能行房事”·月娘呵呵笑,所说的话应证了她的猜想:“小娘子少见多怪,燎公子并非是我所服侍的第一位女子,世家大族为了延续香火扩大宗族干了多少- xing -别错乱之事我见了太多。
女子又如何,以后我跟着她当个婢女都好,若是她一直维持现在的装扮以后三妻四妾我也不在乎·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谁能给我我就跟谁·”说完月娘指尖在甄文君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笑得妖娆,“女人和女人共赴巫山的快活,你不懂。”
·甄文君思绪有些乱,总觉得自己被人绕到了正道之外,思绪迷路,非常痛苦··竭力想要找到正确道路之时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乱·甄文君烦躁地抬头,见戏班的人被推挤到一块儿,并不宽敞的后台一时间混乱无序,推搡不断。
发生什么事了·甄文君正疑惑着寻找混乱之源,忽然一声男子爆呵让他们跪下,闪着寒光的兵刃一亮,所有人低呼一声齐刷刷地惊恐跪地··甄文君迅速跟着人群一块儿低头跪下,藏在人群的最后一排。
从门口涌进来沉重又迅猛的脚步声,听上去来者不在少数··脚步声终于停了,随后一阵陌生的滚动挤压之声从远而近,静止在俯首戏子们的前方··这是什么声音甄文君一时没有头绪,也不敢抬头看个明白,刚才怒喝的男人- yin -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上压下来:·“刚才是谁用火把往包厢的方向晃”·没有人回答。
“是谁”男人又问了一次,依旧没人吭声··小屋内安静得如同午夜的坟场,甄文君心里却犹如飓风肆虐··火把晃向包厢方才她在高处想要看清女郎的面貌,心中才有念头起火光便如她所想追了过去,不是一直躲在暗中的阿椒帮她还能是谁如今这帮人追了过来兴师问罪,莫非她们已经暴露可是女扮男装的燎公子并不是卫子卓啊。
跪在最前面的杜三娘忽然谄媚地笑了一声,直起身子赔笑道:“燎公子息怒,阿奴无意冒犯,只是晚间搭台唱曲儿为了能让公子能看得舒心,火把位置自然是要随着场面调整的。
没想到不小心闪着了公子的眼睛,实在罪过,阿奴在这儿给公子赔礼了,望公子……”·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杜三娘的话还没说话,忽然一声惨叫,她周围的人惊叫着往两侧坐倒。
骚乱之时甄文君恰好一眼看见杜三娘胸口插了一把钢刀,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得老大,殷红的血瞬间流了满地··黎叔见杜三娘被杀,大怒,拿起身旁的案几就砸。
白刃穿喉而过,黎叔的身子像木偶一般原地蹩脚地转了转,一张脸涨得紫红,和案几一块儿摔倒在地很快没了动静··班头和杜三娘转眼间被杀了干净,来者凶残无理可说。
好几个戏班小卒立即哭天抢地地磕头讨饶,几刀下来脑袋全被削去,滚得满地都是·想要夺门而逃的也都被拎回来拦腰砍断,未死透的上半身在地上拼命扭动着往前爬,在地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剩下的人大气不敢再喘,连哭都不敢哭,全都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一块儿被卖入戏班,那位曾经省吃俭用送她蒸饼报恩的女童头颅滚到了甄文君的面前,眼珠子已经翻白,双唇抽搐着似乎还在求饶。
“是谁·”·那男人问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惊雷震耳,吓得甄文君身旁的女童猛地一哆嗦,随后浓郁的尿臊味熏了满屋··依旧没人敢说话。
甄文君看到眼前惨状知道他们或许被自己所累,心里千思万绪纠结成一团,此时该进该退若是不退恐怕会连累更多人,最终也会查到她头上·可是若是要退该如何退退了之后阿母怎么办·甄文君万分焦灼之时,来者手起刀落,一声惨叫中离那他最近的人被一刀砍死。
哭声、尿声、牙齿打战的声音混成一片,月娘再也受不了,“腾”地站起来道:“究竟是谁站出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戏班其他人”·月娘这么一出声立即有人附和,希望惹了大祸之人别再缩头,赶快站出来以免别人替他受过。
甄文君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戏班子的人已经死了一大半,满屋都是尸体·这横祸来得突然,令人防不胜防··发问的男人身材奇雄双目如铜铃,络腮胡连着鬓角,铜浇铁铸的强壮身躯几乎要撑爆玄色夜行装,手里握着的长刀还在滴血。
在他身后站了数十名和他同样穿着的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将戏班子团团围住,同时护着最中间的两人··这些屠夫各个孔武有力,衣着没有任何的标识,无法从他们的穿着上辨认所属,一看便知是暗卫,平日里绝对见不到踪影,只要主人有危险,他们便会从天而降。
站在中间的两人中一人自然是燎公子,而另一位女郎坐在一辆精巧的四轮车上,此人正是燎公子艳绝无双的红粉知己·方才听见奇怪的碾压声便是这四轮车发出的声音。
甄文君迅速将头低下,她知道这些身着夜行衣的屠夫似乎不是燎公子身边部曲走卒,想必是女郎的人·莫非她为了争风吃醋屠杀戏班这未免太儿戏了。
想来想去只有自己被发现这一种可能- xing -··月娘质问之后依旧没人站出来,便去向燎公子讨饶,还未靠近他便被两把沾血大刀架住了脖子·感受到大刀的寒气,月娘腿一软差点晕倒,勉强站住后心惊胆战地去看燎公子,燎公子看也未看她,曾经宠溺又深情的双眼此刻冷漠无比。
这不是她认识的燎公子··甄文君心里一横,横竖就是个死,不如站起来大方领死好过一屋子人替她受过·阿母知道也会原谅她··就在她要站起来的时候,一直坐在四轮车上未发话的女郎看着眼前血流满阶的场景,厌倦道:·“谢家的套路真是越来越无趣。”
她这淡淡的一句话犹如却如五雷穿脑,一瞬间击得甄文君呆若木鸡··谢家·甄文君没想到仅仅是暗中窥探就连谢家一事都全数暴露。
这女郎是何许人难道她是卫子卓的亲信·这等危机关头身后蓦然一阵掀起一阵劲风,竟有人腾空而起,向着女郎飞去·“狗贼纳命来”·这分明是女人的声音,飞向女郎的却是一个身着灰布男衫的中年男子甄文君认得这声音,她是隐藏多时极难寻觅的越氏阿椒·阿椒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对着女郎的胸口就去,女郎闪也未闪,守在她身旁的护卫挺刀而上,一片刀花将气势汹汹的阿椒狼狈逼退。
阿椒在地上打了个滚迅速起身,甄文君看清了她的脸,即便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再去仔细瞧她,依旧丝毫辨认不出她本来模样,就连耳朵的形状也改变得非常自然,怎么看都是个中年男人。
甄文君想起,这不是杜三娘顾来负责搬运衣物的何叔吗他平日里声音沙哑有些难听,可实在不会让人疑心是伪装,阿椒的易容之术竟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可惜易容术再高明如今也被女郎的爪牙围困,阿椒数次想要冲出他们的包围都被打了回来,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猎物却无能为力,心中苍凉时一刀穿腹而过,抽刀时阿椒不支,单膝跪地无法再动。
·已经半死的阿椒凌厉一笑,似有后招··果然从女郎的四轮车后刺出一对双刀·双刀从她脖子后面夹击,自两侧往内一合,眼看就要剪断女郎纤细的脖子,一双粗糙的大手凭空抵制双刀来势,往反方向一撑,持刀的刺客虎口猛痛,双刀脱手飞出,在空中飞速旋转削去戏班子小卒的盘发,在小卒的惊呼声中双刀刀尖分别没入两侧墙中一寸有余。
双刀只是在女郎的脖子上轻轻抹过便将肌肤割出一道口子,很快渗出血来,足见双刀锋利以及挡刀之人勇猛无双·挡刀之人双掌之上全是深深浅浅已经愈合的伤痕,方才那一险招只不过于无数伤痕中多添一道罢了。
挡刀之人一直站在女郎身侧,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狼腰满脸横肉,小眼阔鼻厚嘴唇,面相极其凶狠,却是个女人·她一头枯黄长发毫不在意地胡乱盘在头顶,身上穿着软甲,赤手空拳气喘如牛,血从她粗壮的手指上滑落,往坐着的女郎身前一挡,女郎连一丝衣角都看不到。
空了双手的刺客反应极快,迅速后退转换角度,手臂一抖,一枚铜钱大小的暗器直击女郎面门·身穿软甲的女子再次徒手抓那暗器,看她身形庞大犹如小山,没想到反应迅猛动作奇快,根本就像事先料到对方袭击路数,伸手一抓便将暗器握入了手中。
发- she -暗器之人也是一阵惊愕,没想到势在必得的两次偷袭都被轻易化解,女郎身边的高手武艺已然登峰造极··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根本不知道江道常埋伏在何处,突然现身,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对战结束之时她才后知后觉理清轨迹。
待她再回神时江道常被重重一脚踢中腹部,摔倒在地·长刀再起对着江道常的脑袋就劈,阿椒居然不顾危险为他挡刀··阿椒从后脑勺至背部几乎被劈成两片,江道常没想到平日里阿椒对他没好脸色,关键时刻竟为他而死。
江道常抱着阿椒悲号,极度悲痛之时脸色由红转紫,青筋突兀地浮在脑门上,整个人如同热涨的孔明灯,随时都有可能自爆··夜行衣男子中一人提刀就要上去了结他,被女郎阻止:·“此人不可杀。
不仅不能杀还需好好保护他不能让他受一点伤·此人练就毒尸术,即便皮肤有一处破损带毒的血液都会四处飞溅,无论是沾染者或是嗅闻者都会中毒而亡·毒尸术乃是用蝎子、蜈蚣、蟾蜍、壁虎、蛇此五毒毒液下酒,再配饮鸩鸟之血,非十年之功不可练就。
此毒无解,中毒者三日之内便会化作一滩尸水,若是不加处理五日后毒素便会通过尸水散播更广·毒尸术最早由前朝陈道子所创,陈道子处心积虑刺杀前朝姜丞相,不惜炼制此歹毒之术。
据说当年陈道子行刺未果,被姜丞相砍去双臂再施以宫刑,让其流落民间自生自灭·陈道子竟死木再生,收了几个乞丐为徒,将毒尸术一直传了下来·算算年岁,江郎应该是他第十五代传人了”·江道常不仅被点出姓氏,连带着他的师祖都被拆穿,紫红色已然变形的脸露出扭曲的笑意,仰天大笑:·“不错我们诛佞教自师祖开立以来历经十五代二百余年,无高远之志,一心只想铲除女干党清君之侧但凡如姜贼同流祸国妖孽都是我们诛佞教诛杀的目标如今落在你的手里又有什么话说,江某烂命一条,若是能将尔等污国害民之贼一同拖入地狱,不枉来此人间一遭”·女郎有点好笑:“毒尸术之毒虽说无药可解,却也不是无道可防。
且将这只毒蟾蜍埋入土中,一日毙命一年毒散,留人间一个干净·”·女郎言毕,身穿夜行衣的暗卫上前麻利地将江道常捆起·这些人手上功夫十分了得,既将他四肢扭曲丝毫使不上气力,又不伤他肌肤让剧毒无法散出。
江道常自己都不曾知晓毒尸术还有化解之法,被拖走之时已明白计划前功尽弃,忍不住破口大骂·女郎毫不在意,微微垂下眼眸,似是有些累了··女郎瞳仁轻转,方才垂下很快又抬起,摄人心魄的目光穿过数人肩头,猝不及防地对上甄文君的双眼。
甄文君这才发现自己在混乱中不知何时抬头看了许久,如今被对方看个正着··她急忙低下头,心中狂跳不止··四轮车滚动的声音慢慢靠近她,她发现撑着地面的双臂在控制不住地发颤,浑身冰凉。
这个人给她的恐惧远在谢太行和云孟先生等人之上·阿椒和江道常对她而言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没想到被杀只不过在转眼之间··“抬起头来·”·女郎被推到她面前,轻声道。
甄文君没敢动,脑子里一团面糊··“来,抬起来·”·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甄文君的下巴之下多了一把羽扇··羽扇散发着木质香气,甄文君似乎在哪儿闻过这气味。
混乱、迷惑、深深的恐惧之下,她无法抗拒那女郎的指令,被女郎的羽扇托着下巴抬起了脸··女郎凝视着她,这张脸依旧极美,而在甄文君抬头望向她的时候,女郎冷若冰霜的面庞上渐渐泛起笑意,如同乌云散尽初现皓月。
“你还记得我吗”·完完全全出乎意料,女郎脱去了方才暴戾的杀气,笑容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和,像在询问一位故人··她这句温柔的问话让甄文君五雷轰顶,双眼睁大。
乔装、燎公子、红颜知己、龙炎木、羽扇、卫子卓··这些混乱的关键字眼再次在甄文君的脑海中拼贴,最后拼贴出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结论··她是卫子卓。
她才是卫子卓·· · ·第25章 神初七年·原来她和谢家, 包括藏于幕后的清流一派全都弄错了最关键的一件事··他们要寻觅要刺杀的卫家最神秘之人不是男子, 尽管行事做派及其凶残, 可她的的确确是个女人。
难怪清流一直查不到她的真实面目, 原来从根源上就走错了方向·不知是卫子卓故意诱导还是清流愚蠢,这绝对是个致命的错误··什么媚术, 什么玄女九式,全部白费。
这些伎俩要如何用在一位女子身上·此时此刻甄文君懊悔不迭,仿佛- xing -命已经丢了一半··而卫子卓已经看见了她的脸, 所问的话也很明显认出了她是曾经的救命恩人。
她已经退无可退, 不如索- xing -承认下来··谢家布了这么久的局,措心积虑地想要派人接近卫子卓,如今天假其便·虽然那些魅惑之术都因- xing -别之错全部作废, 原本打好的算盘也都落了空,可甄文君心里到底松了一口气,至少她不必如月娘和阿椒那般在男人身下屈意承欢了。
·甄文君正想答应, 忽然想到不寻常的一处细节··按谢家所查,这卫子卓寻找甄文君已经九年有余,两人年少相逢过去这么多年又已从幼年长至及笈, 面貌肯定多有改变,如何一眼就认出对方就算有形状特殊的胎记可证, 但她此时穿着衣服卫子卓根本看不见。
要是说卫子卓慧眼独具,不如说她温情脉脉之态只是试探··谢家能知甄文君其人其事, 必定还有他人知晓·卫子卓或许早也发现画像之谜被人透露, 不如将计就计等待小鱼自行上钩, 等小鱼暴露意图后再一网打尽。
此刻她若是马上应承以为时机已到与卫子卓相认,怕是下一秒便会人头落地··卫子卓一番好意没得到回应,甄文君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反而更加害怕,立即趴远了些,胆小如鼷双肩狂颤几乎要晕倒,以头抢地颤声乞求道:·“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奴什么也不知道”分明就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奴仆之态。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子卓依旧和煦耐心:“小娘子莫怕,我只是想问问你姓甚名何哪里人士”·“回、回贵人,小奴姓甄双名上文下君,乃、乃是平苍建彰人士。”
“哦倒是巧了,我有一故人与你同名同姓相貌相似,祖籍亦是建彰·只是分别的时间有些长了,样貌多少有些变化·你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果然如此,甄文君很庆幸刚才的陷阱没有一脚踏进去·她喉头滚动了一番,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骨颤肉惊地再次昂首··卫子卓弯下腰,有点艰难地抚摸她的脸庞。
甄文君这才发现她一双腿似乎不能站立,行动全靠四轮车·卫子卓动作不便,甄文君便识趣地往前抻了抻身子,将整张脸放入她手掌中··卫子卓四指托着她小巧的下巴,大拇指抚摸她的嘴唇和脸颊。
深湖一般的眼眸里藏着甄文君看不太明白的情绪,似乎有些怜爱,又像是在细细琢磨眼前的食材如何烹制出更美味的晚膳·慢吞吞地品味着甄文君这张脸,甄文君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不知娘子可还记得你我从前之事”·甄文君小心地望着卫子卓,眼神闪烁似在回忆,犹疑了片刻后道:·“回贵人,小奴从小长于建彰山野之中,父母早亡小奴独自下山讨生活,幸而被养父母收养。
没几年好光景便遇上了灾年,家中实在揭不开锅才将小奴卖与牙人,进了戏班·小奴没福分认得贵人,怕是贵人记错了……”·卫子卓从袖中抽出一张素色的帕子,似乎没听见她的否认:“来,看你脸脏的。”
甄文君犹犹豫豫地挺直了身子,环视一圈周围比她困惑许多的众人,挨近卫子卓··在她靠近之时,一直守在卫子卓身边徒手挡下江道常双刀的强壮女子双拳一紧,蓄势待发。
只要甄文君有任何威胁到她主子的举动,便会立即将甄文君的小脑袋捣个稀烂··甄文君当然不会在处于绝对劣势之时动手,她乖乖听着卫子卓的话跪着不动,让卫子卓用柔软的帕子将她脸庞上的污垢擦去。
两人鼻尖挨得近,卫子卓手中很轻,仿佛生怕惊吓受伤的小兽··近距离之下看这卫子卓冰肌雪肤,从脸庞到脖颈再至指尖,没有一点儿瑕疵·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上翘,灵动又沉稳的目光跟着手帕一寸寸地扫在甄文君的脸庞上。
甄文君闻着她身上的木质香味心神不定··弯腰帮忙擦拭了一会儿卫子卓便有些坚持不住,她直起身子,轻轻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看甄文君一张小脸被她擦拭得干净,露出本来的面貌,很满意。
“不会认错,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甄文君·”卫子卓托着她的胳膊示意她站起来,“我幼时曾在绥东山脉落难,这双腿便是在那时毁了的·蒙你阿父和你相救才得以捡回- xing -命。
你虽不记得了但我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可知我找了你多久苍天保佑你我总算重逢,文君,此后便跟着我生活吧·”·甄文君微怔片刻,嘴巴张了张,似乎终于想起往事,跪地磕头道谢:“贵人恩义”·卫子卓收回目光,身旁那位壮女奴立即会意上来扶住四轮车后的横把,慢慢地将车推走。
燎原班一行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正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四轮车突然一停,卫子卓回头看了一眼燎原班的残众,随意丢出一句:“都处理了·”·周围一圈暗卫整齐点头,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饶声。
月娘吓垮了脸,扑上来抱住燎公子的腿,哀求道:“公子救我公子救我啊”·燎公子回眸看她也有不舍之情·她蹲下来双手捧着月娘的脸,指腹在这张涌出无限希望的脸上摩挲了片刻,颇为惋惜地说:·“可惜了这花容月貌。”
说完便起身离开,再没有丝毫的留恋··甄文君被带出了小屋,听见身后昏暗的屋子里杀戮之声四起·日夜相处的众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她耳朵里乱蹿,令她通体发寒。
这卫子卓着实残忍狠辣,视人命于草芥·阿椒和江道常已经毙命,为了不将自己的样貌泄露出去便连剩下的这些妇孺都不肯放过·可她又是怎么发现阿椒和江道常的只凭着那只一晃而过的火把还是早在燎原班时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亦或是更早甄文君忍不住提了一口气,连阿椒和江道常这样的一等高手遇到卫子卓都在顷刻间毙命,她又能撑多久·她并不是没有想过冲回去将屋里的人都救下,金蝉刀在手,或许她能够救出那么一两个人,当然她必定会将- xing -命赔进去。
怎么想都是一笔赔钱的买卖··她随卫子卓走了,前程未知··甄文君千头万绪纷乱不已,被四名暗卫恭敬地送上一辆停在夜里的黑色马车中·这些暗卫左右一散悄声无息地融化在夜里。
这辆马车之内堆放了一些干物,似乎是辆运货车·她待在车中片刻,一位婢女打扮的女子掀开布帘,一上来便笑吟吟地对她亲切道:·“娘子吓坏了吧这些刺客是死有余辜,若不对他们心狠那今日死的便是我们了。
而且我家女郎对身边之人最是和善不过,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今日重逢实在是天注定的缘分,安分待在女郎身边,小娘子这辈子算是无忧了·”·甄文君闻言,强忍火气像是反问又像是单纯的疑问道:·“难不成这燎原班的人都是刺客吗”·那婢女明艳动人,一双细长凤眼莞尔一笑像只狐狸:·“娘子可知抽薪止沸,剪草除根的道理”·见甄文君不说话,以为她是为燎原班旧识难过,便宽慰道:·“娘子不必伤怀,今后你与他们再不是同一类人了。
马车府宅都已备好,咱们该走了·回去沐浴更衣,女郎还等着跟娘子叙旧呢·”·甄文君见她谈吐举止不似一般婢女,便问道:“请问娘子名字”·婢女行礼后回道:“奴唤灵璧,是女郎遣来伺候娘子的,今后娘子有任何吩咐跟灵璧说便是。”
甄文君明白卫子卓看似为寻到恩人开心,可此人城府颇深,必不会这样轻松信任了自己,方才在屋内开口第一句对话便证实了她的谨慎,只怕还有几番试探在等着自己。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眼前的灵璧句句都像开解,实则话中有话,甚至有些警告的意味,应是卫子卓的眼线无疑·甄文君眼中流露出几分惊魂未定,对灵璧道:“有劳灵璧姐姐了,只是月娘从前照顾我颇多,如今她死了我……一时难受罢了,断不敢质疑贵人的。”
灵璧笑道:“小娘子良善·”·车夫驾着马车带她们到陶君城东的一处小院落前,看似没有任何防卫,只有两位四十多岁女奴站在门口恭迎她们。
这儿虽不似燎公子的华楼那样奢华,但一踏进院子竟觉出一丝温暖的春意来·甄文君跟在灵璧身后,侧目望去只见见院中一片碧色树林宛如盛夏,其间几树樱桃错落绽开。
讶异间她听灵璧说院中有处热泉眼,她家女郎体弱畏寒受不得凉,为了调养身体特意寻了此处建宅子·所以即便是冬日里不烧炭待在宅中也不觉得冷··甄文君被安置在偏院,而卫子卓在距她有些远的主院居住。
灵璧一路带着甄文君,跟她讲了些卫子卓的喜好和府中的一些规矩··甄文君本以为卫子卓必定不会住在此处,她肯定藏于金城汤池之内,没想到她当真在此·灵璧问她:“小娘子,可还有什么亲眷在世”·甄文君摇头道:“我只记得跟阿父在一起在山中的生活,就算有亲人在世也不知他们身在何方。”
“瞧我,问这些有无,惹得小娘子不开心了·”·将甄文君领入露天浴池,浴池中用的水都是引自热泉的泉水,比谢家主院还大的浴池内热气蒸腾。
灵璧上前来为甄文君宽衣,甄文君知晓她肯定要检查自己的身上的胎记,假意羞涩推却一番就任由灵璧处置·灵璧果然状似无意地将视线从甄文君的锁骨上扫过,看见了阿椒早就刻下的“胎记”,她收了衣服问道:“小娘子可要我伺候沐浴”·甄文君慌忙摇头道:“不必劳烦姐姐了,我自己来就行。”
待灵璧走后甄文君浸入到热泉之中,被温暖包裹住的甄文君才敢稍稍地放下戒备·想起曾经还在绥川谢府时,有一年冬日她和不愿练武的阿薰一块儿跑了出去,去找传说中的山间热泉,两人嬉闹着共浴。
晶莹六角从天飘落在她们的头顶,热泉热气迷了双眼·那时即便只是谢府花匠却能待在阿薰和阿母身边,多么幸福·如今她们身在何方,又是否平安·思念之情让她鼻子发酸,在偌大的池中游了两个来回,暗自观察四周是否有人监视。
结果人没看见,反倒有几只将自己塞得如圆球的鸟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沐浴之后灵璧给她换上了一身新衣,新衣上有卫子卓相同的木质香味·灵璧帮她将洗净的长发细心沾干盘好,又准备了一桌子的丰盛佳肴,鸡汤时蔬卖相极好。
刚经历过一场可怕的血光之灾甄文君其实并不太有胃口吃东西,可若是真正在外讨生活的灾民肯定无法对这一桌子菜色无动于衷·灵璧还在旁看着,她必须全身心地投入到“甄文君”这个角色中去。
于是她强忍恶心吭哧吭哧地吃起来,灵璧在一旁忙递帕子,语调轻松悠然地嘱咐道:·“小娘子慢些吃,不急不急吃完了还有,别噎着·哎哟都吃脸上了·哎,这荒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完呢。”
甄文君横扫一桌子食物之后,灵璧便带着她出门··“灵璧姐姐,咱们做什么去”甄文君问道··“去见女郎呀。
我们女郎恭候多时了·”·此刻已经很晚,甄文君其实已经很困乏,但一听到“女郎”二字她便立即振作起精神··这卫子卓不是身体虚弱为何这么晚还不就寝,莫不是以为夜深疲倦之时正是容易露出破绽时分,所以此刻拉着相见恐怕是要设下陷阱套出话来。
甄文君掐了一把大腿,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灵璧穿过被精心打扫修整过的长廊··深夜长廊顶端两排幽幽灯火映在她的脸上,蓦地看见圆月当空,想起阿母最最重视的中秋。
阿母说她们俩母女相依为命寄人篱下,可是只要她们母女在一起,身在何处,何处便是家··脚下踏过烧制精美的白橡色地砖,犹如踩在刀锋之上··她步伐沉稳眼神坚毅,胸口燃着一团火。
回廊正中的那处灯火灿烂的主院里蛰伏这一只吞噬了许多人- xing -命的猛兽··那猛兽正是她要猎杀的目标·· · ·第26章 神初七年·灵璧领着她进入主院, 穿过假山和花园来到屋前。
灵璧上前敲门, 说文君娘子来了··甄文君站在台阶下轻轻呼吸,想要调整紧张的情绪, 好让面对卫子卓的时候能够从容些··灵璧敲门时她又想, 作为戏班子的一员, 甄文君刚眼睁睁地目睹一场屠杀, 收留她的贵人正是杀人凶手, 普通人不可能从容面对杀人魔。
“甄文君”本人自小在山中长大, 之后跟着的养父母也不是什么富贵之人,她或许机灵, 但应该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以及笄的年龄而言不会太沉稳··曾经作为“阿来”时她也时常沉不住气,其身世和甄文君到底有些相似的地方, 就伪装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先决条件。
她和甄文君最大的不同便是她已经提前知晓卫子卓的身份而有所防备··所以真正的“甄文君”最可能表现出的情绪应该多少有些惶恐和无所适从才对··屋内本就有些人声, 听到灵璧的通报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进来。”
说话的正是卫子卓··灵璧让开门口没有要陪着进去的意思, 对甄文君微笑:“女郎有请·”·甄文君进了门,心里盘算着如何应付卫子卓深夜这一番投石问路。
这是奠定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今夜她所说的话日后都不好再改口·谎言最难的地方不在于说,而在于记·她能够将清流一党编出的虚假身世背诵,但杀卫子卓并非朝夕之事,若与卫子卓长期相处必定会被问及其他不曾设想之事, 她需要将所有说过的话都记下, 以免前后不一。
·其实这些都还好办, 甄文君相信自己的记忆力·最让她担忧不是谎言如何记忆, 而是只有卫子卓和真正的甄文君知晓的相处细节该怎么应付··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一旦涉及到这些只埋在她们记忆深处旁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她答错的话必定引起怀疑。
而具体的细节只是有可能谈及的一小部分,更让甄文君头疼的是以细节为根基发展出盘根错节的后续结果·如果真正的甄文君是个自小习文而体弱的人,她便不好展现出灵活的身手;若甄文君习武,她习的是哪派的武术腿脚功夫厉害还是拳头了得亦或是像阿熏一样有习惯使用的武器这武器会是什么是否更有可能她文武双全或干脆只是目不识丁腿脚无力的普通野姑·这便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答案除了不知道身在何方的甄文君知晓外,或许只有卫子卓心里有数了··这个计划本身就是一场绝地逃生的生死搏命,实力太过悬殊连半成的胜算都没有·她至亲之人被挟持,她只能硬着头皮登上戏台,演一出破绽百出的戏。
甄文君准备好了,深吸一口气,推开这扇命运之门··门内是卫子卓··卫子卓依旧坐在四轮车中,换了一身略轻薄的素色长衫,肩头披着紫貂皮披肩,摘去了所有头饰,如黑色瀑布一般的长发只用一根黑绳简单又细致地束在后脑偏高的位置。
她似乎卸了妆容,但颜色依旧明丽·或者说她的妆容技巧十分高超,让人看不出到底是上了妆或是五官本来就如此出挑浓艳··她看过来时眼神清亮专注,想在凝视颇为重视之物。
她眼睛下方有一抹桃红色,看上去有几分硬撑着的憔悴,手边的桌面上堆满了绢纸和卷帙,油灯被挑得极亮··站在她身后那位满脸横肉的女奴紧盯着进屋之人,充满戒备,受伤的双手已经裹上纱布。
卫子卓右侧还有一人,那是个和卫子卓清雅装束完全相反的女人·一袭宽松露肩的艳红色长裙上百鸟纷飞好不热闹,听见开门动静此人迅速回头,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看见甄文君时笑成一条缝,不是那燎公子是谁燎公子换回女装更显妖娆,双唇如粘着晨露的花瓣,娇艳欲滴。
她这张漂亮脸蛋无论男装或女装都相当合适··甄文君上前跪了下来,行礼道:“小奴见过贵人·”·卫子卓道:“我和阿燎正在说你的事。
小花·”·这一声“小花”过后,身后的女奴推着四轮车将她推至甄文君面前,她将甄文君扶了起来,牵着她的手道:·“你既是我的恩人,以后便不要对着我下跪磕头自称什么奴了,更别叫我什么贵人,说起来你才是我的贵人。
还记得吗,我姓卫名庭煦字子卓·若没记错我应是大你两岁,你今年可是十五了”·不确定真正的甄文君是否知道她的名字,若当初有意隐瞒卫家子嗣的身份也有可能没有告知,所以只应最后一个确定的问题:“正是十五。”
回答之前先点头,似是而非地回应关于名字的问题··果然卫子卓也没能挑出什么话柄··甄文君回答之后眼神不禁往“小花”那儿瞟,见她豹头阔肩拳如碗,若不是胸口略有女- xing -特质盘发的方式也为女- xing -,实在难以相信这位壮汉是位女子。
看她小眼深目发色偏黄,似乎是个胡人·没想到粗壮的她竟有这样娇嫩的名字……·卫子卓微笑,继续对甄文君道:“在亲近之人外我的名字是卫子卓,‘子卓’这个字是男子的字,为的是迷惑宿敌。
往后你还和以前一样,像阿燎一般唤我庭煦就好·可记住了”·甄文君的确没想到她丝毫不隐瞒,不仅告知真名就连为何对外用表字都一块儿交代,当真是对恩人不设防她不确定,不过能确定的是所谓“宿敌”该是指清流。
甄文君略带一点羞涩地应道:“记住了,庭煦·”·“十五啊,十五,真是最好的年华·”阿燎在一旁长吁短叹,手里把玩着一把羽扇,甄文君闻到了熟悉的龙炎木香,“不知月娘十五及笄之时是如何美貌,可惜现在已入黄土,春松之躯被虫蚁啃食,不久之后便会成一堆白骨。
大火流兮草虫鸣·繁霜降兮草木零·秋为期兮时已征·思美人兮愁屏营·这《定情歌》往后是再也没人唱给我听了·遗憾,实在太遗憾了……”·阿燎缅怀月娘,甄文君实在不太明白她到底是何心思。
若是当真喜欢月娘为什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杀而不挽救·阿燎回头看甄文君,下一句话很快解开了她的疑惑:“幸好我还有文君妹妹·若庭煦你不及时出现我便要将文君妹妹收入帐中了,到时候可拿什么赔你一个救命恩人”·甄文君心里暗骂一声无耻,脸上摆出羞怯的笑容。
卫庭煦:“那我就只好烧了你满院的芙蓉散·”·阿燎闻言色变,忙摆手:“说笑说笑,烧芙蓉散万万使不得·美人和芙蓉散乃是我活命之物。”
芙蓉散甄文君心中一动,心尖上有什么划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这东西的来历··女扮男装的阿燎看起来并不像是卫庭煦的手下,倒像是知己好友,两人谈话十分随意。
阿燎一身男装示人行事荒唐,她和卫庭煦为了隐藏真实身份使下多少手段,羽扇便是证据·到现在甄文君都不确定这羽扇的主人到底是谁·这两人这些年不知用多少套路忽悠了清流等人,可笑的是清流不但没有搞清楚卫子卓是男是女,连卫子卓的名字都是对方故意泄露用以误导的。
说是卫庭煦的救命恩人,可方才那番与阿燎的对话可以听出,自己与那芙蓉散一样都只是个物件,不过是个珍贵些的物件·这些门阀大户除了自身利益外不曾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相当狂傲。
见甄文君低头不语,卫庭煦朝着阿燎道:“我听说文君与那月娘关系好,你提起这茬岂非惹她伤心”·阿燎怪腔怪调道:“哎哟哟,将将找到人这就护起短来了。
罢了罢了,知道你日日夜夜念着恩人,我才不在这里碍眼搅事,你们好生磨良夜吧·”说着站起身来,往甄文君身前探了探,似乎在嗅她身上香气,“好香,好美。
我怜惜世间所有美人,但我与庭煦乃莫逆之交,再好的美人儿若存了害她的心思我也不会手软·文君妹妹莫怕,你既是庭煦的救命恩人那便是阿燎的好妹妹,自然会怜惜你爱护你,切莫因为害怕而与我生分。
庭煦- xing -子不因人熟相当无趣,文君妹妹若是在她这儿住的烦了就来我华楼,美酒美曲儿美女郎君随你挑选·我定会好好款待你·”·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她话语间带着警告眼神却十分轻浮,从甄文君的脸庞转移至胸口,将她上上下下都舔了一遍,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小花并未送阿燎出去,阖上门后返回卫庭煦身边··甄文君注意到了关门的动作··见甄文君小脸发红,卫庭煦安抚她道:·“别被阿燎吓着,她不着调的样子惯了,她家里也甚少管她。
在陶君城里没少干些荒唐事·她可有轻薄与你”·甄文君摇头:“燎公子,啊不,阿燎娘子她真是个热闹人·我原本被养父卖进就是为了接替月娘姐姐的,如今多亏恩……庭煦姐姐搭救我才……”·话说至一半甄文君忽然发现卫庭煦所有表情都静止了,只有一双眼睛咬着她,仿佛终于找到了等待已久的缺口,非常满意地慢慢品味着该从哪里下口折磨猎物才有趣。
甄文君霎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说话··难道我说错了不成·甄文君思绪快若闪电飞速回忆刚才所有对话,她所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卫庭煦稍一探查便可知真假,怎会惹起她的怀疑她已经小心到不能再小心,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卫庭煦抬起手,小花将一把匕首放到她手中。
她将匕首竖在甄文君面前,安静地看着,寻找着刀锋最锋利之处··甄文君双腿战战,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眨眼的瞬间这把匕首就会刺进她的胸口·· · ·第27章 神初七年·“你可还记得这把匕首”卫庭煦凝视着刀锋, 刀锋转动将烛火倒映出一道寒光, 映在卫庭煦的脸上, 低垂的睫毛中藏着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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