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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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一)(4)
·卫庭煦用柔软的丝绸将她双手包好:“好在我寻到了妹妹·有我卫庭煦一日光景,就有不会叫妹妹身处险境·这把匕首本就是要给妹妹的,妹妹便收下吧。
匕首小巧容易藏匿,人行走乱世,有一把藏在暗中不易被发现的武器才好·妹妹,对吧·”·甄文君垂下眉目,随口道:“对,对·”· · ·第40章 神初八年·回来的这一路甄文君对卫庭煦多有敷衍, 好在卫庭煦大约也是累了, 谈兴不高,与甄文君说了一会儿后就靠着软塌睡着了。
灵璧将薄薄的纱帐放下来, 在一旁安静不语不打扰女郎歇息, 只负责守着熏暖马车的碳火··回到府中, 灵璧率先从车上下来, 吩咐家奴将胥公师徒找来为甄文君看看伤势。
卫庭煦被小花抱在怀里小心地一路送进了主院, 灵璧回头看甄文君有些没精打采地从车上下来, 也没姐姐长姐姐短地粘着女郎,颇为奇怪地问道:“你可是还有别处伤着了”拉着甄文君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没有其他伤处, 又问, “莫不是被吓着了”·今日之事令甄文君心灰意冷且疲惫。
原以为两万两银子和几大车的粮食足以令卫庭煦对她另眼相待,不曾想对方不但没有视她为心膂股肱, 反倒又设一计来试探她·卫庭煦的多疑远在她预料之外, 反反复复冷冷热热且始终无法接近, 委实令她心寒,精疲力竭。
即便是今日回程时卫庭煦难得对她吐露了几分安慰几分教导和真言,她已然没有任何感觉··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听见灵璧问她,抬眼看见灵璧脸上挂着关怀之情,不同于往日的虚情假意,似乎是实实在在地关心自己, 甄文君心中好笑。
在卫庭煦身上下了诸多力气一无所获, 反倒是一直被自己敲竹杠的灵璧被撬开了心防··人心难测, 世事可笑··“今日姐姐要我杀了金龟先生和红叶夫人时, 若不是我胆小也不会被贼人寻到可乘之机。
我那一躲让姐姐暴露于危险之中,现在一想实在后悔又后怕·”甄文君道··原来是因此事而懊恼,灵璧笑了笑说:“小娘子双手不曾染血,自然无法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
若是你立刻杀了他们反倒奇怪·”·见甄文君还是没有笑颜,灵璧叹了一声,继续耐心宽慰她:“从前我在女郎身边服侍她时,曾遇到过一个刺客,乃是个真正的九岁女童。
我全然没想过一个只到我腰间的孩子竟能使得一手如电的快刀·若不是小花机警,恐怕我早就丧命于那孩童手中了·”·甄文君问:“后来那刺客如何了”·“还能如何我亲手剥了那小蹄子的皮,还给了她娘亲。”
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地“哦”了一声,补充道,“那小蹄子的娘便是红叶夫人·当时女郎怜惜二人一身稀罕的武功,故未对他们清算·却不想这夫妻竟是削尖了脑袋来送死,如今这一家子也算是团圆了。
想想看,这些年想要杀女郎的人前赴后继根本就没停过,男女老少老弱妇孺,什么样的人都有·咱们若不动手就会被对方所杀,时间长了就会习惯的·走吧,胥公和仲计应该就要到了,你这手伤口太深要给他们看看才好,但愿没伤着筋骨。”
跟在灵璧身后,甄文君注意到灵璧用了“咱们”这个词··胥公和仲计来时依旧是灵璧接待他们·卫庭煦回屋休息时曾交代灵璧,这回就让胥公师徒来主院无妨。
灵璧引她们进来,卫庭煦不见外人,就立了个屏风将偌大的厅一分为二·她躺在里屋帷帐之后不知睡没睡着,小花直挺挺地跪在屏风边上,监视所有靠近之人··甄文君坐在案几之后,双掌火辣辣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两道火一直在她手中燃烧,疼得她坐立难安。
胥公和仲计进屋来,仲计将手的药箱放下时后脖子发凉·她黑漆漆的眼珠子顺着房梁在屋里转,烛火能够照亮屋子里每一寸地方,没有什么异常,但她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监视着她,不注地往后看。
“仲计·”胥公坐到甄文君对面,捋着胡须- yin -阳怪调地提点道,“贵人神秘,贵人的屋子更神秘,不可多看,不可多看·”·甄文君见他低垂着一双凸眼,说得漫不经心,实则话里多有乾坤。
注意力不免被他吸引过去,解开包着手的丝帕,让胥公看看·胥公仔细查看了一番后一脸严肃道:“虽然伤得严重,好在包扎及时也抹了五灵脂·这伤啊得仔细养着,不然以后会影响手指灵活,最可能的便是小指僵硬无法活动。”
顿了顿,又盯着甄文君的面色看了一眼,伸手在她腕上试了试脉,忽然道,“你方才可是吐了口血”·即便是隔着屏风和帷帐,甄文君也能想象到胥公说完这句话后卫庭煦睁开了眼睛,视线探了过来。
无法隐瞒,只好实话实说:“是·”·胥公“嗯”了一声道:“怒伤肝,忧伤肺,幸亏你吐了那口血,不然郁结于心必生恶疾·手上的伤没事。”
胥公将她受伤的手抛到一边,便让仲计拿笔墨竹片来,“我给你开两剂药吃下去,注意休息,不要思虑过度就能痊愈·”·甄文君握着疼痛难熬却被抛到一旁的手,眼泪都在眼睛里转,却只能说:“多谢先生。”
胥公没应声,直接提笔写方子,写字的时候咳嗽了几声·甄文君听他咳嗽声似乎藏着古怪,两短一长之后紧接着两长一短于咳嗽的声响大小上节奏也控制得别有意味。
可惜她解不开这另类字验密码,不知道胥公是否就是谢家派来增援之人·不过似乎不太可能,看灵璧对他们的态度以及能够进入到主院中来,胥公和仲计应该已经得到了起码的信任,该是比她更早来到卫庭煦身边才是。
说起来卫庭煦的真实身份已经成功传了出去,说明当初成功逃走的正是豁嘴·如此说来她需要增援的消息肯定也传出去了,谢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派人来·胥公在写方子,仲计却一直看着跪在屏风边上的小花,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小花的脸,小小的眉头皱在一块儿,似乎在思索一件极其复杂的问题。
·“师父·”仲计指着小花问胥公,“我能去看看她吗”·她声大而清脆,全屋的人都看向她·胥公瞧了眼小花的模样,心里已经有数:“这事儿你得问女郎。”
仲计又去求问灵璧,灵璧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小花也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仿佛完全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仲计不知为何兴奋,未得到任何人允许的情况下便快步径直走向小花。
灵璧双手押在腰间,马上就要抽出短刀之时,见仲计完全没有对屏风之后的事物有任何关注,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小花脸上··毫不畏惧小花凶恶丑陋的面孔,仲计凑上前去,又小又精致的鼻尖几乎和小花发红的蒜头鼻贴在一块儿,近距离下仔仔细细地端详小花脸部的所有细节,没头没尾地说出一句:“鬼鸠”·小花依旧不为所动,看也没看她,挺直身板双手搭在大腿上,跪坐在原处。
仲计将她的手抓起,要给她试脉··“放开·”小花轻轻一声,将手缩了回来··没想到这一声虽然冷酷不留情面,却出乎意料地娇柔清润十分好听,和她长相完全不搭界。
小花突然的开口让甄文君震惊,没想到从来不说话的小花声音竟是这般少女,也对……倒是和她贤良淑德的- xing -格非常吻合··仲计被她这么一甩完全不恼,继续去抓她手腕,眉峰紧锁问道:“你中鬼鸠之毒多久了”·小花反手一挡,将仲计的手挥开之时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庞大的身躯即便跪坐着依旧能将瘦弱的仲计拎起来:“干你何事离我远点。”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仲计还没开口,屏风之后的卫庭煦突然出声道:“你可有把握解此毒”·原本要将仲计丢出屋外的小花听见卫庭煦发话了,只能将她松开,任由她查验自己的身体。
仲计试过脉,摸完了小花的颈骨和双手之后才回答:“没有把握·这毒已经融入骨血之中,若我没有看错的话先前应有人试着给她解过毒·可惜那人技艺不精未能及时放血刮毒。
虽保了她一命却还是让毒素淤积导致她面貌全非·”·仲计在那头胡乱说话,胥公好几次想要打断,可仲计说话语速太快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这糊涂孩儿当真天不怕地不怕,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竟敢信口胡说。
卫庭煦倒是没透露半点怒意,甚至坐了起来,从厚厚的帷帐内传来一阵挤压声:“若你来医治,她可有康复的希望”·仲计道:“没有七八分的把握,但也有三五分。
多少可一试,反正她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就让我试试吧·只是我开的药- xing -猛烈,她得吃点儿苦了·”·甄文君听明白了,原来小花并不是天生身材雄奇相貌丑陋,乃是中了那鬼鸠之毒才变成现在的面貌。
卫庭煦只与仲计对话,完全没将话头抛向胥公·胥公乃是仲计的师父,按理来说医术自然在仲计之上,卫庭煦却不因她年幼资历尚浅而看轻她,的确是个爱才之人。
卫庭煦问她:“如能将她治好,你有何所求”·仲计反倒觉得她问得古怪:“看病医人乃我职责所在,我求什么你给药钱便是了。”
胥公赶紧哈哈大笑,上前来要拉走仲计··“小徒年幼,尚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也·女郎切莫听她胡言乱语,她……”·“如果你治不好,让我的人白白受苦。”
卫庭煦没有搭理胥公,依旧对仲计道,“我便要你一双眼睛和一双手·”·仲计愣住,胥公扼腕不已··卫庭煦说给仲计三天时间考虑,她从来不强人所难。
胥公和仲计走后,小花跪在卫庭煦帷帐之外说道:·“女郎,我不需解毒,我只想一生一世服侍女郎·”·卫庭煦将帷帐掀开,低垂着眼眸,心痛道:“我知你害怕解毒未成却搭上- xing -命。
那仲计的身世我已经派人探查过了·她是洞春束县人,父母都是行走江湖的野郎中,荒年时双亲病死之后被胥公……”·未等卫庭煦说完小花便道:“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后无人效忠女郎。”
卫庭煦轻轻哀叹一声,抬起手,小花跪着挪到她手下,让她轻轻抚摸头顶··“我也想你一直追随着我,所以才想治好你的毒·鬼鸠的毒- xing -以十年为期反反复复,每次发作都将是一道极难跨过去的鬼门关。
眼看十年之期就要到了,我不想你有事·若想长长久久与我在一起,就将毒治好吧·”·小花低着头不言语,甄文君微微探身看去,只见她热泪铺了满脸。
“文君妹妹·”卫庭煦知道小花不言便是答允了,转而唤了甄文君一声··“在·”甄文君应道··“我知今日之事令你郁结,那金龟先生和红叶夫人我本可让人直接将他们处死,可我为何费这一番工夫不惜涉险来引他们动手,你能否懂我用意我将匕首递给你之前便知道你下不去手。
我又为何还要让你这样做回来的路上我曾与你说过良善之心在这乱世之中会是你最大的阻碍和弱点·你既然要追随我,就该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的软弱就是敌人的可乘之机,权势之争从没有什么光明磊落只有你死我活。
今日不过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便让你气闷,往后大事如何能交于你手你更要记住一件事,你的弱点就是我的弱点,随时会置我于死地·”·甄文君:“姐姐,我……”·卫庭煦打断她:“你真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我累了,你回去吧·”· · ·第41章 神初八年·冰冷的月光下, 甄文君独自坐在庭院内的长阶上, 双眼发直··不知道是上了药的缘故还是她已经习惯这份疼痛感, 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没有那么痛了, 只是想要灵巧地耍起金蝉刀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她看着手指上短短的一道伤痕,这是金蝉刀划伤的痕迹··很小的时候阿母就把金蝉刀传给她了·一开始削了一片薄木片给她, 让她先拿着练习·等到坚硬的木片能在指尖自如转动之后又给了她一片树叶接着练。
她心气儿高,不愿意继续练这些假玩意儿,吵着要阿母直接把真的金蝉刀给她·阿母也不推拒, 当真给了她·她兴致勃勃地将刀片夹在指缝中, 甫转了两圈就听她“啊”地一声,小手被金蝉刀割伤了。
·“阿母,你是故意的·”·阿母蹲下来对她笑:“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欲速则不达·阿来, 你的确很聪明,可是有时候实在太- cao -之过急了。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静下心慢慢来, 你会发现那些原本难以企及的事会变得更加从容·”·阿母一直教导她韬光养晦、不露圭角,除了想要她能在乱世中藏拙避祸之外,更是想让她养成老成炼达的个- xing -。
这些教导岂能忘怀··卫庭煦说得对··细细想来, 甄文君觉得她的话仿佛给了自己当头一棒·以为自阿母被虏之后,这两年来自己已经能够从容面对一切变故, 可以为了阿母为了将来忍下一切苦难。
没承想不过是卫庭煦又一次小小的试探和反复就让自己生出厌世之情,实在不该·更对不起阿母多年教养··幸好一直以来的努力也不算白费·今日卫庭煦一席话足以证明她已在卫庭煦的心里心里敲开了一扇门, 而看她对仲计的态度更说明她爱才之心, 无论高低贵贱只要有能力就可入得她青眼。
日后她若想在卫庭煦身边站得稳立得牢, 便要做到卫庭煦想到却未说出来之事,甚至做到连她自己都还没想到的地方·就像那两万两白银卫庭煦未必看得上眼,可是五车粮食却是能够继续留在她身边的关键。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想通这关窍之处,甄文君觉得心口淤堵的一口浊气总算是散了出来,可手掌的伤又开始阵阵发痛,看来她这一身的经络算是彻底打通了··灵璧晚上来给甄文君送饭时见她面色如常,又把姐姐二字挂在嘴上絮絮叨叨,便知道她是想通了。
“你还是这样子我看着舒服些·”灵璧将碗箸都码放在案几上··甄文君手疼得拿不稳箸,灵璧见她手中发抖吃得满脸,站在一旁直乐·甄文君夹起一团葱花弹到她脸上,灵璧哎呀一叫,上来就要将她拆个干净。
“疼疼疼疼,姐姐我疼·”这回不是做戏,甄文君是真的手疼··“还知道疼之前肩膀都碎了还能抢我花瓶,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喊疼”灵璧说着还在她肩头敲了一敲。
本来肩头的伤已经有了好转迹象,至少能够自如活动,今日行刺事件这么一闹又伤筋动骨,轻轻一碰都让甄文君浑身散架似的难受,眼泪珠子说落就落··“自小在山里长大的怎么还这么娇弱。
等你伤好些我和小花一块儿教你些强身健体之术吧·”·正好提到小花,甄文君好奇道:“今日听那小大夫说小花娘子是中了奇毒这才导致面容大变”·“嗯,我见过小花以前的模样,和现在完全不同。”
想起了些往事,灵璧轻轻一叹道,“她比我小一岁,是姑戗族人·当年大公子,也就是女郎的嫡长兄还在世的时候乃是大聿最年轻的将军,二八年华就随军抗敌,七年时间里屡立奇功,先帝亲授骠骑大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
那时大公子打的就是姑戗族·姑戗族居大聿东南,族人看似纤弱貌美却各个英勇善战力大无穷,最擅长近地肉搏·可惜大聿精兵阵法多变,又有铁骑虎骑,入境之后很快就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虏获了很多妇孺,小花就是其中之一。
小花和其他几个年轻娘子被带回平苍,大公子本要将她们全都发配到平苍东边靠近京师的郊外修筑先帝陵园,却被女郎看中,觉得她老实便留在了身边·女郎此时双腿已经无法行走,虽有四轮车代步却依旧不便。
小花力气大,能够伺候得了她,年龄相近都是女童也方便些·主母让我跟在身边看了一阵子,小花看似少言木讷,其实心里都明白的很·女郎对她好她都知道,全部放在心里极少提及。
中那鬼鸠之毒也是因为女干人想要刺杀女郎,在她的菜中下毒,小花试菜时中毒,险些命丧当场·幸好女郎精通药理- xue -位,当场以银针刺- xue -阻断毒素扩散,这才将她从阎王爷手里捞了回来。
只不过鬼鸠之毒实在难解,很快摧毁了她的容貌·近十年来女郎一直都在找鬼鸠的解药,走访过诸多名医却一无所获,甚至很多名医根本没听说说过此毒·所以今日仲计脱口而出时女郎才会特别在意。”
小花如今算是卫庭煦最贴身最亲近之人,她们俩的亲密程度连灵璧都比不上·小花乃是囚奴出身又是胡人,为了卫庭煦牺牲容貌甚至- xing -命,得到了今日的信任,说明卫庭煦尽管多疑却依旧可以拿捏。
甄文君将箸抵在下巴上,眉头紧锁细细思索··卫庭煦看似反复,其实每次要将想用之人拉近一步之前都会先把她往外推两步·此人必须要为卫庭煦披荆斩棘鲜血淋漓,方可接纳到身边。
这个女人一直都在很远的地方从容指顾地看着所有想要接近她的所有人,无论是想要为她效忠之人还是一心想着杀了她的人··甄文君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可接近”但又必须“继续探查”的人选之列。
即便还会再反复也不远了,甄文君双眼放光——她一定会成为卫庭煦的心腹··第二日一大早,甄文君梳洗妥当,还让灵璧来给自己打扮了一番才往卫庭煦的院子去。
昨夜她一觉睡到天亮,就算浑身是伤依旧是来到卫庭煦身边睡得最好的一夜··原以为卫庭煦还未起床,没想到一进主院便听见一声爽朗的笑声·甄文君脚步略略迟疑,来这儿的人几乎各个低声细语生怕吵烦了卫庭煦这活阎王,没想到今日竟来了个热闹的,偏偏这油腔滑调满满脂粉气的声音她还有些熟悉。
谁啊·正疑惑,屋里“哎呀”一声惊叹,旋风似的卷了出来,对着甄文君拱手道:“这不是文君妹妹吗一年未见,可还记得我吗”·这人不是阿燎是谁今日她一身白色衣袍头竖紫金冠,又是男装扮相,领口点缀一二红梅,配上她雌雄莫辨的好容貌十分惹眼。
甄文君身子晃了一晃本能地后退,意识到后退的动作似乎有嫌弃的嫌疑,立刻甜笑着回礼:“怎敢忘却燎公子的国色天姿一年未见,劳心燎公子挂念。”
心里仍旧记得一年前此人狂狼轻浮的做派,虽言语热情,甄文君却默默继续向后挪动,保持距离··阿燎焉能看不出她小心思,她退一步阿燎进两步,硬凑上前道:“比起一年前文君妹妹倒是活泼了不少,可见庭煦将你养得好呀。”
鼻息顷刻间都是阿燎的香粉味儿,甄文君鼻子发痒顾不上礼仪,脖子往后仰几乎整个人都要折成两截,猛地打了个喷嚏·赶紧笑着转了个圈躲开:“姐姐对我无微不至。”
阿燎上手揽住她的腰不让她躲,如嗔似怨地哭诉:“妹妹在陶君城这一年也没来看我一眼,真叫人伤心啊”·甄文君感觉到腰间那只手正十分不老实地揉捏自己的软肉,从前这阿燎就是如此,人前人后都爱动手动脚,如今明知自己是卫庭煦的救命恩人还如此无礼,脸色忍不住涨红,咬牙切齿道:“燎公子府上的满园春色才该好好记挂。”
阿燎回得迅速,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如此说:“可我偏爱妹妹这朵娇花·”·小花推着卫庭煦出来正巧看见这幕闹剧,甄文君脸色已有怒色隐忍不发,卫庭煦轻咳一声唤道:“阿燎,别胡闹。”
腰上的手刚一松开,甄文君就如泥鳅般从阿燎的怀里滑了出来,迫不及待地朝着卫庭煦而去·昨夜想了许久,平复了起伏之心,想要对卫庭煦一表忠心,刚开口说了句“姐姐,我……”突然又顿住,看了眼身后的阿燎,不知该不该开口。
卫庭煦温柔一笑:“妹妹睡了一觉便想明白了不必顾忌阿燎,她是我知己,事无不可对她言·”·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认真道:“姐姐做的都是大事,我无才无德唯有一腔热血,愿将这腔热血尽付于姐姐。
从前是文君糊涂,辜负姐姐苦心·既然文君要追随姐姐,便该事事以姐姐安危为己任·”·卫庭煦向她招手,甄文君忙上前去,跪在卫庭煦脚边·卫庭煦抚着她的脸,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道:“我原本想着让你无忧无虑度过此生,像旁人家的女儿般幸福安乐。
没想到文君并非家中燕雀,胸有鸿鹄之志·文君,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是真的想明白了我所谋之事非同小可·”·甄文君伏地大声道:“愿为姐姐肝脑涂地”·“好。”
卫庭煦笑着拍了拍甄文君的肩头示意她起身:“我正与阿燎说起绥川之事,你正好进来听听,三日之后你随我一起·”·甄文君抬起头,脸上带着惊诧:“去绥川”·卫庭煦眼睛微微眯起:“正是。”
 · ·第42章 神初八年·进了里屋, 小花为她们三人奉上茶点, 晶莹剔透的枣泥饼和冒着热气的豆粉糕,让一早起来没有吃饭的甄文君顿时饥肠辘辘。
卫庭煦拈起一块枣泥饼递到甄文君嘴边, 酱色的枣泥饼趁的卫庭煦的手指格外雪白··甄文君张口咬住枣泥饼, 含糊地道了声谢, 便听见阿燎在一旁啧啧作声:“庭煦还真是宠爱文君妹妹, 看来我是跟你讨不来她了。”
卫庭煦拿着帕子将指尖的油渍拭去:“少说这些胡言乱语逗她, 接着你方才所说继续, 绥川如今如何了”·阿燎正了神色道:“及锡国和渊丘大战已有一年,及锡国主被渊丘大军生擒, 太子扮成流民原本想要逃来大聿搬请救兵复国, 却不想半路就渊丘大将拦截,当场宰了。
太子入境不成, 可大量的及锡子民全都到绥川来了, 如今绥川已然成了第二个及锡国·及锡蛮子不堪教化, 入境之后烧杀掳掠无所不干,离及锡国最近的歧县百姓深受其害,可身为一郡太守的谢太行竟卷了铺盖细软携家带口的逃了岂不可笑他谢氏一门莫不是乌龟王八投的胎,尽是一窝子的卵蛋”·阿燎跟说戏一般说得神采飞扬,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甄文君一块枣泥饼没吃完,听见了如此重要的消息, 顿时失去胃口·流民之乱她早有预想, 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听阿燎的意思是整个歧县如今都被流民占领了。
那中枢朝廷呢难道坐视不管吗还有那谢家, 谢太行真是酒囊饭袋、蟠木朽株, 国难当头竟带头跑了,倒真是没有看错他·只是阿母在哪儿谢太行就这样跑了能跑去哪儿,恐怕只有洞春谢家嫡系宗族了。
甄文君猜测阿母这样重要的砝码谢太行一定不会草率处理,可联系不到谢家人,她无论如何无法安心·想起昨天胥翁疑似暗号的咳嗽,甄文君决定要找机会单独见一见胥翁。
“来了也没用,死在半路倒是给李举省了敷衍的功夫·朝廷要是有兵可出早就出了,还会等到今日他及锡亡国吗”卫庭煦轻笑一声,将用过的帕子递给小花,小花将其叠好放置成一摞,回头一块儿清洗,“谢太行这一跑,倒是把绥川整个拱手让人了。
绥川一破流民便会大举进入洞春,洞春乃京师邻郡,渊丘再攻洞春,一旦洞春失守渊丘大军必定直捣大聿心腹,北方主力不得不分兵回京·北方本就难守的关塞说不定顷刻之间就被摧毁。
到时候两路大军夹击大聿,李举可得急到挠破脑袋了·”·阿燎哈哈笑:“如今格局,李举虽有国杖谢扶宸等一干老臣撑腰,但长公主亦有太后和变革新派的支持,论起来两方势均力敌,可说到底谁能得百姓之心谁就能将大权握入手中。
北方被四大胡族骚扰了这么些年,李举手里的将军战死沙场者尸身如山,依旧没能将胡族清扫不说,反而被人连夺八郡·不说北方深受战乱之苦的平民,就是中原的百姓也早就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大聿之无能便是李举之昏庸·若是能以长公主之名平息绥川之乱,赈济黎民,民心便会更向长公主倾斜·”·卫庭煦这么一说甄文君才想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卫庭煦口中的谢家并不是绥川谢太行一家,而是洞春嫡系,谢扶宸便是洞春谢家家主。
这么一来她们的忌惮倒是说得通了·那李举的名字似乎也有些耳熟,在哪儿听过……甄文君一激灵想起来了,李举可不就是当今天子这帮人也真是明火执仗,果然是长公主的人,居然敢直呼天子名讳。
卫庭煦笑得意味深长:“子匀已在去绥川的路上,我们明日出发下月便能与他汇合·”·“哦李举居然能让子匀去绥川”·“自然不肯,但多亏了谢太行那老贼这一跑,谢扶宸气到告病未去上朝。
加之群臣力荐,李举一张笨嘴拙舌根本无从拒绝·子匀入绥川后想必不用两个月便能驱除及锡流民之患·”·甄文君默默将豆粉糕吃掉了一大半,惹得小花在一旁一直斜乜她。
子匀这名字和子卓有异曲同工之妙·说卫子卓乃卫家幺儿,想必在她之上应该还有许多长兄长姐,这子匀或许就是她的兄长··“文君妹妹·”卫庭煦突然将她拎了出来,甄文君急忙抹去嘴角的粉渣,急忙将口中的半口糕点吞咽入肚,应道:·“在”·“如今我身份已然暴露,反倒可以不必再遮遮掩掩再受拘束。
这回去绥川你便是我的左膀右臂,诸多大事将交托你手,切莫让姐姐失望·”·甄文君又指天笃地地发了一通誓,抬头时见阿燎单手支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嘴角露着看透一切的笑意,这模样让甄文君心内一凛,眼神游移着,急忙回忆是不是方才自己听得太认真,没控制住脸上露出琢磨之态,让阿燎察觉到了什么·“漂亮。”
阿燎摇着头,感叹道,“文君妹妹的美我全都看在眼里·”·甄文君眼珠子在上眼皮上划了一大圈,暗自白了她一眼:“多谢燎公子谬赞·”·在陶君城待了一年,总算要离开此地。
直到灵璧收拾好所有行装叫来了三辆马车之时,甄文君依旧没等来谢家的消息,连胥公都没登门·或许谢太行真是忙着逃命没空与她联络了……想到此处甄文君略为迷茫。
谢家有消息传来她痛恨,可谢家杳无音信她又揪心··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三辆马车基本没装什么细软,只带了些衣衫裘皮、食材和庖厨器具·卫庭煦虽吃得不多可就喜欢小花给她摆上一桌子漂亮的膳食,所以光是食材庖具都装了一大车。
灵璧小花和卫庭煦甄文君四人同坐一辆宽敞的双马大车,其他婢女坐在另一辆车上··众人都将上车,小花要把卫庭煦抱入车中,卫庭煦道:“再等一会儿·”·“等谁”灵璧有些疑惑。
“等胥公仲计·”·灵璧和甄文君对视一眼,三日之期已到,仲计始终没露面,想来也是有自知之明生怕治不好被挖眼剁手,不敢来了··不过听卫庭煦说得笃定,似乎料定那师徒二人一定会来。
等了两炷香,胥公和仲计果然骑着牛车赶来··仲计向卫庭煦行礼道:“我已经想过了,虽鬼鸠之毒难解,对医者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此毒早已绝迹于世,我只在医书里见过。
学者破万卷武者行险峰,而医者毕生追求的便是能够悬壶济世,破解奇毒·中了鬼鸠之毒还能存活至今之人恐怕不会有第二位,仲计能够遇到实在是仲计之幸·别说赔上一双眼睛一双手,就算要了我的- xing -命我也想要尝试。
请女郎成全·”·小花面上难得有动容之色,卫庭煦让她起身··“我们要前往绥川,你们师徒可愿意一同前往”·仲计看向胥公等他定夺。
胥公哀叹一声:“去吧去吧,老朽这把年纪半身已入土,难得徒儿心存高远之志,老朽只好跟着徒儿浪迹天涯了·”·胥公和仲计跟着她们的马车一同前往绥川,他们两人自有牛车跟随其后。
仲计说小花要禁食禁水一整日,明日开始银针探- xue -·小花并不理会她,只看着卫庭煦·卫庭煦轻轻点点头,她便无话多言··小花将卫庭煦抱入马车之中,四轮车也搬了进去。
马车内有两张铺着柔软皮毛的软塌,灵璧在软塌之间挂上帷帐,将其分隔·小花与卫庭煦睡在东侧,灵璧和甄文君睡西侧··三辆马车缓缓上路,甄文君认出那马夫便是最早江道常和阿椒行刺时的暗卫之一,再往其他车上望去,马夫小卒都是暗卫。
这些人各个双眼如剑,时时刻刻都在紧盯四周·别说甄文君本就善于记忆,就算换个凡夫肉眼也很难忘记这几个凶相毕露之人··往绥川一路需要月余时间,虽有官道直通,但时下乱世多贼寇,马车虽刻意低调望上去颇为质朴,还是难免会落入贼人之眼。
这几位在侧,还有视野之外的护卫暗中保护,贼寇倒是不足为惧,但若是政敌重兵埋伏,恐怕也会多有波折··看卫庭煦和灵璧她们完全没有谈论过一路凶险之事,莫非……甄文君往马车四周看,莫非这马车也有各种暗器机巧·卫庭煦行事作风向来猜不透,甄文君只知她胸有成竹。
而此刻谢太行自身难保,恐怕也无法抽身再来行刺她·如今甄文君还真不想谢家来搅和,她好不容易才得了卫庭煦的信任,这次绥川之行卫庭煦对她给予厚望,她还指望着能够多建奇功。
有朝一日她若是能借卫庭煦甚至是卫家之力救出阿母,那便是再好不过··卫庭煦身子弱经不起颠簸,马车一路都行得很慢·出了城甄文君才想起来,问灵璧道:“阿燎没跟咱们一块儿去么”·灵璧笑道:“阿燎出行太过招摇,女郎一向都和她约定碰头的地点后分开行路。”
“原来如此·”甄文君看着挂起的帷帐之后近在咫尺的卫庭煦,忽然想到她要在这马车之内与- xing -情难测的卫庭煦亲近月余,想想也是头皮发麻。
幸好那阿燎不在,否则更是难熬··在马车上过了五日,才在一处小县城中的驿站中落了脚·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卫庭煦脸色也不太好,小花抱她下来时,甄文君见她眉头微皱地靠在小花肩上,唇色也略略发白,显然也是备受舟车劳顿之苦。
甄文君把四轮车从马车上卸下来,担忧地看着卫庭煦:“姐姐脸色不好,是否要胥翁来看看”·卫庭煦虚弱地笑笑:“让妹妹担心了,休息一日就好了。
此去绥川路途遥远,妹妹今夜也好好休息·”·甄文君:“是,姐姐也早些安歇·”·小花将卫庭煦抱去房内,灵璧也拿了些换洗衣物问甄文君是要先沐浴还是先用膳。
甄文君看了眼天色道:“时辰还早,我先洗个澡清爽清爽·”·灵璧应了去准备热水,这几日甄文君在马车上颠得骨头都散架,腰酸腿痛只想行套拳法活动活动筋骨,可四下暗卫众多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练功,只好在驿站的院子里抻了抻腰腿。
正要回房之际,对面走来个白须老者·甄文君本没注意到那老者,可擦肩而过时对方说出的两个字却让她万分骇然··老者喊道:“阿来”·甄文君骤然抬头,见小花和卫庭煦正站在头顶回廊之上冷冷地看着她。
 · ·第43章 神初八年·和卫庭煦对视不知多久, 卫庭煦的眼神中陌生的煞气越来越明显——她要甄文君给她一个答案·驿站内的空气随着她的凝视而愈发紊乱, 一直藏在暗中的的护卫们似乎抽出了武器, 准备动手。
“啊·”甄文君面部抽动了一下, 随即展开一张真心实意的笑脸,甚至带着从容的关切, “姐姐可是也想出来透透气我方才在院中闲逛之时瞧见枝头含苞,有万物复苏之像。
天气渐暖,已经不像前些时候那么冷了·不过姐姐体弱, 若要出门还是得带上保暖裘皮, 免得受寒·”镇定之态仿佛根本没听见老者的一声呼唤··方才长须白发的老者抱着一捆干柴满头大汗步履蹒跚地从甄文君身边擦肩而过,着急地看着前方喊道:“阿来阿来这死孩子,又跑哪儿玩去了”一边喊一边往院子里寻去。
杀气很自然地融化, 卫庭煦再度露出熟悉的温和笑容时连带着一根睫毛都没挪动位置的小花也少了- yin -霾之色··“不了,即便是暮春我也是受不了一点儿- shi -寒之气的,在回廊上歇会儿便是。
现在也该回去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姐姐早点歇息, 明日还要赶路·”·甄文君保持微笑地假意关怀了几句,实则后背都僵了。
小花推着卫庭煦回房,客栈又恢复了平和, 仿佛方才箭在弦上的紧绷气氛只是个幻觉··那位白须老者莫非正巧叫到了同名同姓之人恐怕没有这么巧合的事。
消失已久的谢家人终于出现了吗甄文君暗暗留意那老者·壮丁大多都在前线打仗,这老者家中应是没有男丁了, 才会一把年纪了还要在驿站之中充当夫役。
见他将干柴搁在马棚前的柴堆处,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的粗糙麻布抹掉脸上的汗水, 甄文君眼尖地认出这左下角打了块补丁的帕子正是她阿母之物··果然是谢家的人。
谢家人居然突然现身, 难道要在此处伏击刺杀卫庭煦不说这儿里里外外足有三层护卫, 单就天罗地网般藏于暗中的暗卫,想要行刺卫庭煦简直是痴人说梦。
老者扶着腰歇了口气,一小郎君从后院儿跑了回来,甜甜地朝着老者一笑:“翁翁,方才你喊我来着”·老者敲了小郎君的脑门一下,佯怒道:“又到处乱跑,马可喂好了”·小郎君缩着脖子点头:“喂了喂了,翁翁别生气。”
老者哼了一声:“去厨房看看,三号房贵人吃的药应是已经熬好了,你给送过去·切莫洒了”·小郎君敷衍道:“知道啦知道啦。”
三号房卫庭煦与小花住在东侧一号房,灵璧和自己住在二号房,一干奴仆随从和胥公仲计住在后院,护卫在院子里扎营,暗卫自然是分布在各处。
这驿站之中竟有不是卫家的人实在不符合卫庭煦的作风··灵璧烧好了水出来叫甄文君,见她一脸的若有所思,便问道:“你想什么呢”·甄文君皱眉,压低声音机警道:“驿站之中还有别人。”
灵璧见她一脸慎重,笑道:“是有个过路的儒生,咱们来之前的两日已有卫家的暗卫来此探查过了,不是什么打紧的人·就算是刺客,且不说一院子的护卫暗哨,这些年来从未有一个刺客能在我和小花的手里逃出去。
不必太过紧张,你受伤未愈,真有什么不长眼的再来送死也切不可再贸然行动·水我已经备好,你快去沐浴·晚饭我看厨房里食材不多,好在咱们自己备了些,你洗完就能用膳了。”
看灵璧笑出两个酒窝,现今俨然将自己当作一个阵营中人,言语神态也不似作假,是当真不在乎三号房中所住何人,甄文君心下稍稳·那三号房住的定然是要与自己联络的谢家暗桩,不知如何探查到了卫庭煦的通关文书早就在此等候。
如果他们真的要刺杀卫庭煦无论成功与否都只会坏了自己好容易打开的局面··不行,必须要阻止这帮人乱来,她要见三号房的儒生一面·但要如何避开暗卫的眼线与之碰面还需再想办法。
洗去一身劳顿后回到屋中,灵璧已经将饭菜放在案几之上·冬日里少见的青菜和一碗香浓肉羹配上两块蒸饼看上去十分可口·甄文君把肉羹和青菜吃掉,将蒸饼藏在怀里。
她了解自己的食量,一碗肉羹和一小碟的青菜根本撑不到入夜就会枵肠辘辘,届时可借口去厨房觅食暂时离开房间··入睡前,灵璧铺好床铺叫甄文君上来就寝,见她在那儿磨磨蹭蹭半天不动,问她:“你又怎么了”·话音刚落,只听甄文君腹中发出一阵雷鸣,灵璧一脸诧异:“你晚上吃了两个蒸饼这会儿居然饿了”·甄文君不好意思地挠头:“近来食量增长,一日要吃五个蒸饼才够。”
灵璧噗笑一声:“五个蒸饼,都快与小花比肩了·难怪,瞧你近日似是又长高了些·”·神初八年时甄文君真实年龄已近及笄,正是日渐发育成熟之时。
伴随着饭量增长,个头一天天往上蹿,五官也逐渐舒展得更精致·她凑上前问道:“灵璧姐姐可有什么填肚之物我饿着肚子睡不着·”她知道小花手上常备些糕点小食,而灵璧却不爱这些,此时夜班三更不会有什么能填肚子的东西,她等的正是灵璧否定。
果然,灵璧摇头说没有·甄文君肚子一阵阵作响,饿得直叫唤,在屋里找了一圈儿后一无所获,开门往外去··灵璧叫住她:“你去哪儿”·甄文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面还亮着灯的三号房,回道:“我去庖厨找点儿吃的。”
灵璧躺在床上困意翻涌,打了个哈欠道:“快些回来,明日还要早起赶路·”·甄文君“哎”了一声应下,往庖厨去了··走廊上,跟端着一碗汤饼的老者再度擦肩而过时,她出声叫住老者:“老人家,庖厨里可还有什么吃食”·老者颤巍巍回头:“有的有的,灶台上还有一碗汤饼,要是小娘子不嫌弃就请拿去用吧。”
甄文君客气道谢后往庖厨的方向去·院子里的护卫正在夜巡,为首的一人正是那日马场她与灵璧遇伏后前来援救之人··甄文君感觉到对方视线的凝聚,坦然地从他面前走过。
驿站的庖厨十分简陋,只有个土灶台和几个晾晒着陈米的簸萁·甄文君四下查看一番,除了老者所说冒着热气的汤饼,屋子里并未藏匿什么可疑之人·也是,瞧这满院子的护卫,要在这些眼睛下面行不轨之事实在是难如登天,谢家人或许另有谋划。
她看着那碗汤饼眯起眼睛,莫非消息就在汤饼之中·她正要端起碗来将汤面倒掉,门被粗暴地踹开,方才盯着甄文君的护卫一脸凶煞地立在门口··甄文君捧着汤饼吃得正香,回头错愕地看着他,愣了半晌后假模假样地举了举碗道:“郎君可是也饿了可这儿只有一碗饼了。
不如……一起来点儿”说话间对汤饼依依不舍恨不得揣到怀中,生怕护卫会答应··护卫根本没理她,握着腰间的剑柄走进来,将屋内可藏匿之处仔细探了一遍,一无所获后瞪了甄文君一眼冷哼一声向外走。
甄文君:“大哥,风大你倒是把门帮我关上啊·”·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护卫没关门也没回头,直接走了··确定护卫离去,甄文君微微松了口气,没过多久听到门外响起老者殷勤的声音:“郎君可是饿了我给您下碗热饼暖暖肚子”·护卫:“不必。”
待脚步声远去,老者进到庖厨内将门关起,佝偻的背部直了起来,朝着甄文君一拱手笑道:“老朽手艺粗鄙,不知合不合小娘子口味·”·甄文君上上下下地看着老者,看出此人乃是易容。
她表情一肃正要开口,老者指了指门外,她立刻会意停了下来,抹掉了嘴上油花把碗搁在了灶台上:“夜深露重,一碗热汤饼正好暖胃·”·老者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中年人的脸。
他抬手在簸箕晾晒的陈米中写下一行字:在下晏业,乃洞春谢府小小谋士·嘴里却道:“小娘子瞧着与我孙儿一般大小,今年可有十五了”·甄文君嘴上回着:“今年虚岁十七了,老人家怎么这把年纪还在驿站服役”手上却写着:我阿母如今在何处·晏业哀叹了一声,一面说着自己的儿子去了北边战线已有两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一面手速极快地写着:你阿母一切平安,小娘子尽可放心。
谢公得知谢太行对你母女所做之事十分震怒,特要在下前来寻访·一是向小娘子赔罪,二来是如今小娘子已取得卫贼信任,还请以天下苍生为重,继续在其身边蛰伏探听消息。
见晏业并非是来刺杀卫庭煦,甄文君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过若是说洞春谢家一向不知谢太行所作所为,她是不全信的·言语上安慰“老翁”念子心切,手上问道:一笔可写不出两个谢字,我凭什么信你谢太行现在可是躲在了洞春·晏业写道:谢公说谢家实有愧于小娘子母女,本不该再让小娘子继续涉险,可如今大聿危若累卵皆因卫老贼,有志之士皆有以死报国之心。
那卫贼狡猾多疑,- yin -险狠辣,小娘子是这些年里唯一能获取卫贼信任之人·只要找到卫贼作乱犯上的证据,就可将卫系一脉连根拔起·谢公愿以万两黄金作为补偿。
甄文君回道:我不需要黄金,我只要我阿母·晏业慢悠悠地写下:谢公已将你阿母安置在安全之处,手伤腿疾也让人医治·小娘子大可安心待在卫贼身边探去情报,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
甄文君:我要见我阿母··晏业看了她一眼,微笑写下一个字:可·· · ·第44章 神初八年·本已做好和这位谢扶宸的谋士周旋的准备, 没想到对方竟爽快答应, 反倒让她为之一愣。
晏业继续写道:唯有让你见过阿母知晓我们与那谢太行不同,的确好生招待你阿母, 你才会尽心办事·谢公早也想到这点, 五日之前你阿母已经被接到临县暂住, 就等着你来。
甄文君扶着簸箕的手颤抖着, 差点将其打翻··何时何地·甄文君迅速写道··晏业依旧保持自己的步调, 横平竖直写得端端正正, 仿佛在练习书法:到时小娘子自会知晓。
此次重返绥川故里,小娘子切记隐藏好身份不要被卫贼识破·到了绥川之后自会有人与你联络·余不一一··写罢, 晏业将簸箕里的米抹平, 拿着甄文君吃完的空碗重新佝偻起身子,咳嗽了两声后说:“……小娘子所言甚是, 人生在世如浮萍, 老奴还是想开些, 偷得一日是一日。”
说完他便推开门出去了·果然卫庭煦的护卫就站在门边,并不在乎屋内的人是否发现他帘窥壁听·晏业从他身边慢步而过不住地叹气,甄文君摸着肚子向护卫道了声“早些安歇”便打着呵欠回屋去了。
敲门之后灵璧来开门··“怎么这么久”灵璧看似随口一问,甄文君发现她手里握着把匕首,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把匕首重新放回到枕头下面,问她, “你吃什么了”·“吃了碗汤饼。
正巧遇见一位老者, 随意和他聊了几句·”·“吃饱了便睡吧, 我都睡了一来回了·”灵璧打了个呵欠重新躺回床上, 并未起疑··甄文君“诶”了一声应道,脱了鞋袜只穿着心衣钻进自己的被子里。
奔波几日积攒下的疲惫和紧绷的精神慢慢松懈下来,头昏脑涨浑身不适却依旧没有睡意··今夜突然冒出个比绥川谢家宽仁许多的洞春谢家谋士来与她说这么许多,还允诺让她见阿母,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她本来就是谢家派来刺杀卫庭煦的细作,谢扶宸大可继续以阿母的- xing -命来要挟自己为其办事,可谢扶宸此举将谢家先放低姿态再以利诱之,确实比谢太行的手腕高明许多,起码此时她没有憎恨谢扶宸的理由,反而应该感激。
只不过晏业的话说得越好听,她对谢扶宸的警惕便越甚·此人能与卫家分庭抗礼相互制衡,足见其是个老谋深算之人·只怕今后更生变故且不好对付,需得给予其真正有用的信息才能稳住对方。
灵璧入睡得非常平静,没有任何鼾声,就连呼吸声也和清醒时别无二致,夜里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睡是醒··甄文君翻了个身,黑暗中一双眼睛雪亮··尽管清流一党都是一群以仁义道德匡扶社稷为由行强人所难之事的伪君子,但此时终于进入到对她而言最好的局面。
争吧,卫谢两家争,长公主和天子争只要斗争不止她的价值便会越来越高,总有天她定叫卫庭煦离不开她··第二日清晨,天还没有一丝光亮,卫庭煦一行人就已经备好车马准备出发。
深夜行车白日歇息倒是卫庭煦的一贯作风,甄文君几乎没合眼却精神抖擞,拉着云中飞雪想要试着骑乘一番··卫庭煦被小花抱上马车坐稳,借着马车四周的火光看见甄文君歪歪扭扭跨上马。
“妹妹甚少骑马,夜黑风高更要小心才是·”·甄文君回眸一笑,嘴里呵出白气:“放心吧姐姐,让我试试这宝马我去前方为姐姐探路”·小花暗暗看向卫庭煦,似乎在等待她发令阻止。
卫庭煦倒没看她,扬声道:“皮猴儿慢些跑·”·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这话如同一只大手在甄文君后背上推了一把,她双腿一踢马肚,长鞭一响,白马立即撒腿狂奔。
马蹄踏在地面上震得四周的秃树发颤,一转眼就消失在卫庭煦的视野中··“女郎……”小花略略担心她的去向,卫庭煦完全没放在心上,让人熄了火把,摸黑上路。
东方吐白之时甄文君骑马回来了,奔得一身热汗,所有的伤口都在发痒·她勒着缰绳发髻都被吹乱了,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对卫庭煦的马车喊道:“多谢姐姐赐马云中飞雪果真是匹不可多得的神马我已探查前方道路安全无人,姐姐大可放心前行”·听到她的声音卫庭煦将马车布帘掀开。
晨光之下,白马少女正在眼前··马蹄在原地来来回回敲击地面,少女逆着光摇摇晃晃地骑于马上,不甚熟练地控制着马的动作,正对着她笑得烂漫纯真·一根根凌乱的黑发被阳光照成金色,像一只骚动着,渴望离开母亲独自捕食的小狮子。
一年的时间甄文君长大了许多,个头猛增双腿渐修长,点漆似的圆眼睛渐渐变得细长,偶尔露出孩童的顽皮模样正是卫庭煦最向往的生命之力··甄文君驾马缓缓向她而来,单手持着缰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
她越靠近小花越是警惕,连带着灵璧都暗暗将手往下沉到腰际,神色有些不解和慌乱·若是这孩子再贸然接近别说她的软刀和小花的铁拳,就是藏在道路两旁的暗卫也会迅速出击将她斩成碎片。
“文君”灵璧低低叫了她一声想要阻止,甄文君嘴角微微上扬着,怀揣着某种自认肯定会实现的- yin -谋坚定地朝卫庭煦前进·而卫庭煦的眼神也紧紧抓着她,无声较量着。
到了马车前,离卫庭煦仅有三步之遥时,她突然将身后的手伸了出来,向卫庭煦的面前递出一根修长之物·软刀和铁拳已经递到了身前,暗卫们手里的弩弓齐刷刷地准备完毕,却见卫庭煦的表情微微一怔,一阵花香涌入了嗅觉里。
甄文君手中拿着一只脆弱又鲜艳的徘徊花··“方才探路的时候见着了这花,想起姐姐似乎喜欢就替姐姐摘了一朵·估计是早春第一只徘徊花,有点儿蔫,但还是很漂亮。”
甄文君迎着灵璧和小花戛然而止的夹击,一副早已习惯被怀疑的模样,丝毫没退缩,捏着徘徊花长长花- jing -的尾端,花蕊对着卫庭煦的脸庞,期待地问道,“姐姐可还喜欢”·卫庭煦接过徘徊花时轻声道了句“谢谢”,所有护卫悄声收拢了回去。
卫庭煦收下花时甄文君笑容更甚,许诺道:“若是姐姐喜欢,以后每一季我都帮姐姐摘花·”说完调转了马头驾乘至卫庭煦的马车一侧,俨然一副贴身护卫的模样。
灵璧瞪她一眼,怨她尽搞这些古怪,害人一惊一乍·甄文君悠然自得根本不去看她,只迎着晨间白雾前行··小花想要检查那花是否有古怪,卫庭煦摇了摇头,她知趣地退下。
卫庭煦看着徘徊花,娇嫩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的确是她最喜欢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指尖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皱起眉时被花- jing -上硬刺刺破的手指很快洇出了一抹鲜红。
“女郎”小花立即拿出帕巾为她包扎··甄文君迅速下马,执起卫庭煦的手,将小花刚刚裹上的帕巾丢到一旁,含住出血的指尖认真吸吮。
一阵阵轻微的痛楚沿着指尖传向她心里,卫庭煦眼皮跳了跳,看着甄文君将血吐到一旁后再将手指吞入双唇之中·反复几次之后总算安心,甄文君抬头看她时嘴唇上还覆着一层又薄又亮的血迹:·“山野丛林内生长的花也不知是否有毒,且将脏血吸去为好。”
甄文君诚恳解释道··卫庭煦指背从她唇瓣上若有似无地滑过,甄文君不知她是有意或无意,目光热烈地追着她,被她轻巧地避开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卫庭煦将徘徊花贴在鼻下嗅着,微有沉醉之意,想到方才甄文君的小舌故意勾住她指尖时的- shi -热触感,嘴角慢慢浮现笑意·而这笑意恰好被娇花挡个正着,隐匿了起来。
微妙的气氛在甄文君和卫庭煦之间浮动,谁也没说话·直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似有一纵迷路的商队从野路上挣扎出来,这才将她们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商队终于见到了官道,叽叽喳喳地议论感叹着。
卫家车队最外一圈有队骑快马专门探路和守卫的护卫,他们身穿缟服头戴丧冠,马上系着粗麻,论谁看都是一只奔丧队伍,常人都嫌晦气并不靠近·护卫们背上背着看似装水的布囊,实则装的是兵器刀刃,一旦有人反常刻意靠近,他们和暗卫便会联手夹击。
商队出现之时小花立即将四轮车往回拉,放下马车布帘隔绝卫庭煦与外界接触·护卫们假意整理车马,实则紧盯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商队··商队穿过林子之前他们就看见了奔丧马队,并未马上走上官道,很自然地绕行后才踏入平坦主路。
甄文君骑在马上与护卫一同关注商队,关注的目光倒也不显得突兀··她一早策马狂奔,就是为了此刻··晏业答应让她见阿母一面却又不说何时何地,必定是要制造不被卫庭煦怀疑的巧遇。
甄文君本打算假装颇有骑马兴致一路都不再回马车内,指望着阿母突然出现时她们母女俩能够满满地看上一眼,确认彼此都很好··商队绕林子的时候她心噗噗地跳,急切地想要从一行人马中找到自己的阿母。
她以为阿母会被改头换面会被易容,但多少能留下些线索让她发现·就在甄文君颇为紧张地在身形衣着的细节上寻找线索之际,阿母的脸忽然进入到她的视野中,令甄文君心中为之大震,险些跳下马向她奔去。
是她阿母,绝对是她阿母·阿母坐在商队中间的驴车上,没有任何易容,双眼木然地看向前方,两肩无力地垂落着,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摇晃晃没有一丝力气。
她脸色焦黄眼窝深陷,头发草草地梳理过,能明显地看出敷衍的痕迹·更让甄文君肝肠寸断的是看见阿母两鬓已然雪白·两年未见,不到四十的阿母一头青丝竟花白,看上去犹如老媪。
更奇怪的是她神色默然,似乎对周围一切都没有感知·即便从前腿脚不便赤贫如洗,可是阿母一直都安贫守道,更是将母女二人收拾得干净利落,绝不会容许有蓬头垢面之态。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不知谢家对她使了何等手段,竟让阿母成了这般模样……·甄文君心中犹如刀剜··商队渐行渐远,甄文君始终坐定在马上没有动,握着缰绳的骨节发白,尽管朝思暮想的阿母就在咫尺,但她羽翼未丰且周身饿狼环视,便是再心痛如刀绞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母从指缝中划过。
 · ·第45章 神初八年·直到商队拐上了另外一条路后, 四周护卫们触而即发的状态才解除·灵璧将车帘拉开一半, 歪着头叫甄文君:·“文君, 你刚学骑马不要骑太久, 明日腰腿酸痛可别叫唤”·甄文君咬着牙根将心中愤懑之情压下,面色如常地回过头朝着灵璧道:“你再让我骑一会儿吧, 我若累了自然回马车里去。
咱们到前方驿站还要整整十日,这马车里虽然舒服可也实在憋闷·我今早去摘那徘徊花时瞧着山里春色撩人,若不是姐姐体弱, 我真想带着姐姐一块儿骑马去看看那漫山遍野的初春美景。”
·马车里传来轻笑声:“妹妹权当我的眼睛, 替我看了·”·甄文君甜笑着弯下腰来往马车里探头:“虽然不累,但跑了一路肚子有些饿了。
姐姐能赏我块乳糕吗”·卫庭煦靠在软塌上,手里正好捏着块已经咬了一口的乳糕, 眯着眼看着甄文君,莞尔一笑,伸手将乳糕填进了她的口中:“妹妹不仅是个皮猴还是个馋猫。”
甄文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姐姐·”·小花眼波流动看向卫庭煦的侧脸·卫庭煦若无其事地再拿起一块乳糕, 细细品味··口中乳糕奶香馥郁,清甜绵软,可眼见阿母身陷囹圄此刻甄文君只尝得出满嘴苦涩。
咽下乳糕之后她脸上强撑起的甜甜笑意也一并消失, 坐在马上愁绪不断··宴业倒是言而有信,或许他们一早就猜到了若不见阿母, 她是断然不会相信片面之词的,所以早早安排了阿母在此处等着。
可也只是匆匆一瞥, 还在卫庭煦的眼皮之下, 摆明了是绝不给她跟阿母说话交流的机会··甄文君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想起之前胥公那似是而非的咳嗽声··晏业这么一闹她差点儿忘了胥公一事。
细细想来,若她是谢扶宸也不会相信一个出身旁处突然而得的细作·宴业言语中字字句句说谢扶宸和清流一党对自己多么倚重,可难保洞春谢家不会另行安插人手刺探。
毕竟连谢太行都能想到法子接近卫庭煦,谢扶宸还能落于他后只是她这张脸有先天优势能够迅速接近卫庭煦,他人想要靠近便需多费周遭··胥公会不会是谢扶宸的人·如今胥公之徒仲计以借给小花疗毒为由跟随卫庭煦,到时候她这枚眼线在明,另一眼线在暗,除了能将消息更万无一失的传回谢家外,还可以监视她这枚新得来的棋子所言所行可有反水之嫌疑。
若是有异心便会立即弃子··甄文君转过头来看向来路,她需要探探这胥公师徒··车队行走了一天一夜,第二日天亮时才在一处隐蔽的林子里安营扎寨,停下来休息修整。
小花每日都要有一个时辰接受仲计的治疗,最初断食断水的日子已过,已经进入下一阶段·仲计给她备了一个药浴桶,银针刺- xue -之后要在这药桶中泡足一个时辰方能进行下一步医治。
小花根本不愿离开卫庭煦半步,更别说一个时辰之久·荒郊野岭即便守卫得再森严也容易遇伏,她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她自小跟随卫庭煦,除了那次中鬼鸠之毒昏迷了半个月外,她没有一刻离开过卫庭煦。
仲计好话歹话都说尽可抵不过卫庭煦一句话··“你放心疗毒,还有灵璧和文君陪着我·”·小花依依不舍且闷闷不乐地去疗毒了,她离开的这时辰就由甄文君代替小花和灵璧一起守着卫庭煦。
甄文君倒是没有小花那么担心,谢扶宸要自己埋伏下来,说明一时半会儿并不想要卫庭煦的- xing -命·和谢太行不同,他需要的是情报,要的是能够将卫家乃至长公主一脉全都铲除的重要消息,像谢太行那般鲁莽粗鄙地逼人行刺,实在是愚蠢。
小花拿着更换的衣衫来到仲计跟她交待的东侧山坡上·此处有一处低洼乱石围起的私密地带,仲计已经将浴桶放在那儿,就等着她来··清晨山间雾气萦绕,偶有虫鸣鸟叫。
一只饿得扁瘦丑丑的灰色小鸟落在小花的肩头,小花想将它赶走,它跳了几下又落了回来继续立着··小花看它,它圆圆的黑眼珠也看着她··“饿了”·小灰鸟当然没可能回答她。
随便捡起块石头在冰冻的坚硬土地上挖,挖了半晌才挖出一只肥地龙,喂给小灰鸟··小灰鸟叼了地龙迅速飞走,小花看着它笨拙的背影傻笑··找到浴桶后小花脱去衣衫坐了进去。
药浴将她脖子以下全部浸泡,褐色的药液带着不可忽略的苦味,却不是不可忍受·伸手往桶底捞了一把,除了一些药渣之外还有两个古怪的布包·小花直接将布包扯破,从中洒出些已经泡软的龙涎香、荆芥、辛夷花这些调香的药草。
“和我想的一样,你完全不信任我·”坐在树上的仲计手里拿着卷帙,后背依靠着树干,一条腿平放在树枝之上另一条腿悬空晃荡着,目光没从卷帙上移开,“不信任大夫,是很容易送命的。”
小花将布包丢到一旁:“你有偷看丑女裸体的爱好吗”·“不·”仲计道,“只要是我的病人那便不是人,只是一堆由骨骼肌理组成的物件罢了。
美丑不过是一张皮囊,远远没有天下奇毒在经脉血液中运行的轨迹让人着迷·”·小花深深呼吸身子往下一滑,将脸部也浸入到药液之中··“至少浸泡一个时辰,如果不着急的话小花姑娘应泡一个半时辰为佳。
药浴之后我要给你拔毒,约莫还得半个时辰,在牛皮帐篷那儿已铺好绒床,等你泡够时辰之后来找我吧·”·见小花还埋在药汤中置若罔闻,仲计把卷帙一收,从树上跳下来走了。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待泡够了一个时辰,黑着一张脸的小花穿戴好衣物后去了仲计师徒所住的帐篷·仲计好整以暇地把一切准备就绪,手上套着一副宽大的牛皮手套,绒床边烧着两大盆的碳火,热气熏人。
仲计举着双手拿头示意小花去床上:“把衣服脱了侧躺在此·”·小花没扭捏,一扯腰带长袍落地,满是毒瘤早已走形的粗壮身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仲计眼前。
她双目如鹰,紧盯着仲计的表情··仲计比她更加坦然,套着牛皮手套的手在小花身上的几处- xue -位按压,照旧询问了一番后让小花平躺在床上,娴熟地将插在炭盆之中的银制匕首拔出来,用浸了酒的白布擦拭,于小花乳下三指处下刀,切开紫红色毒瘤,血液和毒液涌出之前仲计手法老道地把拔毒膏药贴于伤口之上。
随后铺在掌中一片厚牛皮,去拿倒置在火盆上的土罐时厚牛皮罩在土罐上隔热,不至烫手·土罐未被罩住的部分滚在膏药上,小花闻到了膏药的药味与土罐独特的蕈菌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一开始她有些胸闷,伤口也像火苗在身体上燃烧·很快闷意堆积的堤坝被冲散,刀口变成了冒着毒气的火山,将她的毒素向外蒸腾··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仲计双眼都未眨过几次,将小花前胸后背最成熟的十一处毒瘤全都切开,捏着小花的手腕确保她脉象平稳。
仲计额头全是汗水·手贴在膏药上测试温度,抬眼一看小花,见她神情未变,仿佛这十一刀是割在了别人身上··直到毒素将膏药染成绛紫色后,仲计缓缓将其撕下,用冰凉清香的膏帖贴在她伤处,以布纱包扎。
一切处理完毕,仲计摘下手套,拿过盛水的陶壶灌了几口,十分痛快··“每次拔毒后要休息十日方可再次下药·我用药一向凶狠,何况你这毒积年累月非寻常药剂能解,在你身上用的药是旁人的两倍有余。
拔毒之时自然轻快,可之后三日刀口会痛痒无比,毒瘤亦会如沸水之泡浮过你全身·你不可抓挠更不可弄破,不然毒素将倒流进伤口内,不仅今日治疗白费,更有可能让你当即毙命,你可明白了”·小花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迅速穿好衣服迫不及待地回去找卫庭煦。
仲计看她匆忙离去的背影——这世上竟有人比自己的- xing -命更重要,此人也是心有所念··仲计回去找胥公的时候,见胥公坐在一块布上正吃饼喝汤好不快活,低头一看,竟还有米酒和羊肉,这么好的待遇多日以来还是头一遭。
“来来来,仲计,文君娘子给咱们送好吃好喝的来了,你快来尝尝·”·“甄文君她为何突然这般殷勤”·胥公热酒下肚满面红光:“都是仰仗你啦三年前若不是我突然心血来潮也不至于将你从熊爪下救出来,今日也骗不得这些好酒好肉你要救之人乃卫女郎心腹,文君娘子说了,若是你能将小花的鬼鸠之毒刮除,还有一车的酒肉金银等着咱们呐你要尽心尽力才是,切不可辜负佳肴美酒。”
原来是为小花而来·仲计坐下随意撕了片羊肉放入口中——就算甄文君不说她也会尽全力医治,毕竟医治不好卫家女郎可是要挖她眼睛剁她双手的。
甄文君从胥公那儿回来,好不失望··无论怎么套话胥公都不着要领,若是谢扶宸安排的另一位细作完全没必要在她这儿装傻·十之八九她是找错了人··莫非想多了如今在卫庭煦身边的细作只有她一人这样的话她进展顺利随时反水都无人告发,谢扶宸莫非也是又一大草包·甄文君摇摇头,她现在已经初步得到信任,切不可冒险,她毕竟出自绥川谢家,谢扶宸说不定要观察她些时日才肯让胥公与她相认。
甩着马鞭回到卫庭煦的马车前,见小花回来了,正踏镫上马要将卫庭煦抱下车来·谁知刚放过血浑身脱力,小花这一抱竟没抱稳,脚下一软眼看就要将卫庭煦摔落马下。
灵璧在十步之遥的地方收拾肉脯,其他仆役护卫也都不近身旁·众人惊呼声中卫庭煦就要坠地,甄文君眼疾手快一个飞扑而上将她牢牢接住··甄文君冲得太猛整个人几乎在地面上滑行,与其说接住了卫庭煦不如说她当了卫庭煦的肉垫。
“姐姐,你没事吧·”·幸好卫庭煦身轻体盈,换做小花那体格非得将她浑身的伤口都砸崩裂不可··卫庭煦看了眼身下人,想要展露无碍的笑容,笑容刚起眉心便拧了起来,扶着后腰冷汗直冒。
“女郎”小花迅速跳下车,几乎摔倒,连忙跪在卫庭煦身边磕头道,“奴万死,让女郎受惊,请女郎责罚”·卫庭煦道:“你也是无心之失,不必说什么罚了。”
小花上前想再将她抱起,甄文君横手一拦,满脸怒气:“你剧毒未消气力不继,万一再摔到姐姐如何是好这段时间姐姐就由我来照顾。”
说罢没等小花反驳,便稳稳地将卫庭煦横抱了起来,柔声对怀中人说:·“姐姐,我也知晓些治疗跌打的皮毛,上车去我帮你看看腰伤·”· · ·第46章 神初八年·甄文君小心翼翼地将卫庭煦地放在软塌上, 一转身看见小花也跟了进来。
甄文君知道她肯定不会放任自己与卫庭煦独处, 索- xing -直接无视她··把马车的布帘统统放下,竹席下拉, 散着木质熏香的车厢内有些昏暗··甄文君让卫庭煦趴在软塌上, 一面伸手在她腰间揉捻, 一面对卫庭煦道:“姐姐常年坐在四轮车上腰腿极为脆弱, 需日日案杌。
小花如今治病解毒, 一来力气难逮手腿无力, 恐会伤了姐姐;二来我听仲计说刮毒初始需开刀口蒸毒,届时毒素会遍布全身, 万一与姐姐亲近接触时不小心让鬼鸠之毒沾到姐姐身上岂不坏事保险起见以后都由我来照顾姐姐, 不知姐姐是否同意”·未等卫庭煦回应,小花在一旁抢言道:“女郎, 奴方才只是失手, 今后一定小心绝不再犯女郎是我服侍惯了的, 闲杂人等难合女郎心意。”
甄文君知道她若与小花争得太过只会适得其反,便不去与小花在言语间争论,选择在手上更加卖力·她案杌的手法老道,揉在卫庭煦腰间肌肉- xue -位的每一处力道都恰如其分,以前阿母腿脚不便,为了给阿母舒缓她是特意学过的。
卫庭煦闭着眼趴在自己的臂弯间, 也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好, 对她和小花的相争置若罔闻·直到甄文君累得出汗手臂脖子都酸软刺痛了, 才恍如梦醒一般道:·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妹妹太过自谦, 这手案杌之术比起卫府之中的医师都要娴熟高超,小花不便的这些日子就有劳妹妹了。”
小花听卫庭煦如此说脸色发白,心中明白,女郎决意之事绝不会更改,沉静下来看着甄文君道:“你原本是女郎救命恩人,大可不必做这些事情·可既然接手就该做好。
若有任何不轨或怠慢伤了女郎,我定要你以- xing -命来偿·”·甄文君知晓若想成为卫庭煦心腹,首要之事就是将救命恩人这层身份卸掉·本来这个身份也只是为了接近卫庭煦才伪装的,她要卫庭煦信她用她依赖她,就得让卫庭煦将她当作双手双腿,而不是摆在案台之上的“恩人”。
面对小花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她也不示弱,直言回击:“我不是挟恩自重之人,姐姐的事本就没有什么可做与不可做之分,我待姐姐一片赤诚并不比你少,就算豁出- xing -命也不会让姐姐有任何闪失。
你若如此不放心,不如好好治病解毒,早日将毒刮除便能回到姐姐身边·只怕到时候姐姐还觉得我服侍的更好更周到,离不开我·”·一番豪言壮志里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天真,卫庭煦依旧没有做声,不知是腰间疼得厉害还是方才那一番推拿太舒服以至于睡着了,卫庭煦安静地趴在塌上没对两人的争执给予任何评断。
小花并非争风吃醋之人,她说定之后便不再理会,只是跪在角落安静地等待卫庭煦下一次开口··甄文君继续为她案杌·此时卫庭煦已经脱去了外衣只穿一件白色中衣,后背上罩着她的水貂披肩。
披肩自她蝴蝶骨之下一直盖至膝盖,每每在腰部压按时披肩磨着中衣的领口便往下坠,反复几次过后甄文君终于看清了卫庭煦身后从脖子一直延续到后背的几道浅疤··这不是刀刃留下的痕迹,而是烫伤和咬伤。
甄文君心中疑窦频生,为什么不是刀伤刮伤,而是这样的伤痕刀伤或许是被刺杀时受的伤,刮伤也许是摔坏腿时的牵连,可是烫伤和咬伤着实奇怪。
卫庭煦这一双腿当真是在绥东山脉遇险摔坏的还是说她的伤另有隐情·既然来到她身边,便要掌握关于她的所有情报,结合点点滴滴才能将此人摸清看透。
想要虏获一个人的心,最基本的便是要了解她的过往··对于过往,除了绥东山脉遇险和恩人之事大方交待之外,其他一概不提,防意如城··想要再看清些她后背的伤,可中衣领口并不低,至多只能看见一小截,总不能直接将卫庭煦衣衫扒了……甄文君手中不断地揉按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忽而至。
卫庭煦双腿真的是在绥东山脉摔坏的吗·还是说腿伤与后背的伤是来自于其他意外·甚至,她的腿真的受伤了吗·若此设想为实,便会推导出一个更可怕的结论——卫庭煦的腿伤很有可能是假装。
就像“卫子卓”这个身份一样,想要除去她的人一直以为卫子卓是个男子,所以一直找不到她·坐在四轮车上的残疾身份也是同样的障眼法,让人觉得她无法站立便掉以轻心觉得容易行刺,结果最后因大意丢了- xing -命。
她的腿没问题,所以她根本没去过绥东山脉,没去绥东山脉就不存在救命恩人,没有救命恩人没有甄文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个圈套··试想,山野村夫家的女儿为何有名有姓·一行推导下来甄文君掌心都凉透了。
莫非她所有关于接近了卫庭煦的沾沾喜喜都是水中花镜中月如今的一切都是卫庭煦一步步引导她进入的庞大迷魂阵·小花依旧跪在角落不言不语。
卫庭煦躺在她双手之下沉默着,不知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车厢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干燥,甄文君每次呼吸都感觉有火星子往她的鼻子里钻··究竟是她想得太多,将卫庭煦想得太神还是想得太少,根本不配与卫庭煦的谋略相提并论·其实检验的方法很简单。
所有的问题和疑窦只要去破解根源问题便会有答案··卫庭煦的腿是否真的残疾,一试便知··甄文君推按的双手慢慢从腰往下移动,心下一横,几乎使出了九成力气在卫庭煦的腿根处用力一捏。
她自小习武手劲不小,前段时间掌心受的伤用药得当已经好得差不多·这一捏恰好捏在脆弱嫩肉上,即便隔着毛皮也定教一般人疼痛出声··只要卫庭煦的双腿有一点儿知觉都无法忽略她铁爪一钳。
若是腿疾是假装的,卫庭煦立即翻身怒骂她,她便会立即跪下求她恕罪,推说她自小干活手劲太大,且近年来为了成为能够保护姐姐的可靠之人,一直在暗中习武·姐姐双腿常年不动最是需要大力按压活血,没想到这一下下手太重让姐姐受惊了。
解释应付的话已经在心里绕了一整圈,内心的小人已经和小花并排跪着了,就等着卫庭煦跳起来质问她··但是没发生··什么也没发生··她这一钳下去就像抓上一团死物,别说跳起来,卫庭煦趴在那儿纹丝未动,也没抬头,似乎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只有小花如火的目光犹如利剑,在她身上猛砍··“你在做什么·”小花是外家功夫高手,甄文君手上发力隐藏得再好也难逃她的眼神··小花站起来迅速靠近,卫庭煦听见动静这才带着疑惑地抬头。
在小花起身的当下甄文君就已经从她炸开火焰的眼睛里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再好不过··她什么都不必做,就等着小花彻底将她送到卫庭煦身边。
小花上前一拳砸在她的脸颊上,并拎起她的衣领,丢出马车外··灵璧将最后一块肉脯收到食盒之内时,一团事物从马车内飞了出来,吓得马匹长嘶,举蹄带着车厢便跑。
灵璧立即飞身上马,好不容易将马稳住没引出更大的乱子,往回一看,刚才从马车里飞出来的居然是甄文君··甄文君被护卫团团围住,口中吐血··灵璧翻身下马拨开护卫,把她拉起来:“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连一直待在树上和林间的暗卫都冲出来了,护卫杀入马车之内,暗卫在外盯梢。
谁知冲进去一看里面除了卫庭煦和小花之外别无他人··小花这一拳饱含了多少怒意,甄文君不忍多想,将脱臼的下巴自个儿按了回去,疼得眼泪花直冒··“没事,没事……和小花姐姐有些误会。”
下巴按回去之后才勉强能说话,摸了一把肿得老高的嘴角,透过残破的窗户看见卫庭煦正在看她··眼中有不忍吗·甄文君费劲地打量。
当她清晰地从卫庭煦的双眸中认出了不忍和疼惜之情时,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这一拳没有白挨··灵璧带着甄文君回帐篷内歇息,拿了些药给她自个儿抹。
篷中支着一口热腾腾的锅,里面煮着野鸡肉、晒干携带的蔬菜和半截玉米,滚水之时肉香和菜甜味儿融在一起,溢满了整个帐篷··甄文君抹着药,心里还在想卫庭煦的事。
看来卫庭煦双腿是真的毫无知觉了,且她想起一事,那甄文君的阿父也曾是平苍士族,不过是家中出了变故才逃至山野生活·想必她阿父也念过不少书,给女儿起个名字并不奇怪。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若是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到上山一探··待鸡汤熬好也没再见卫庭煦和小花··“小花和姐姐呢”甄文君问道。
灵璧摇摇头:“女郎交待了,她和小花去了北坡,只带了两名护卫,就连暗卫都不许跟随·”·“什么暗卫都不许跟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不行,我要去看看。”
“别去了你,万一被女郎发现你有几张皮好剥”·甄文君踌躇道:“灵璧姐姐说的对·”·灵璧正要再教育她一番,甄文君直接拉着她往篷外奔去:“不过有灵璧姐姐跟着我一块儿就不怕被骂了。
好姐姐随我去吧”·灵璧:“你找骂还要拉上我”·寒风朗月枯枝,甄文君硬拽着灵璧来到北坡,悄声爬上树冠,幸好今夜皓月当空能借个光,她一眼就瞧见卫庭煦和小花以及两个护卫在百步之内。
卫庭煦坐在四轮车上,小花跪在她面前,只听卫庭煦道:“文君妹妹乃是我的救命恩人,虽之前我疑心于她颇多考验,可她终究不负我心,甚至为了救我不惜赔上- xing -命。
如此重情重义之人你岂能因一时意气出手伤她”·甄文君以为小花会反驳,会将她刻意用力试探之事抖露,没成想小花对卫庭煦言听计从到根本不反驳她任何一句话的地步。
卫庭煦继续道:“灵璧理内你理外,而文君妹妹今后将会是我储备军需、招兵买马的得力助手·你们都是我心腹股肱、飞鸿羽翼,不可心存芥蒂·我知你不进油盐,此刻不反驳我心里未必甘愿。
你且在此好好想明白,能够真心接纳文君后再来找我·”·说完护卫便推着四轮车带她离开了,小花乖乖地独自跪在寒夜之中··和甄文君想的一样,卫庭煦果真开始信任她,而遣走了大部分人便是要训斥小花却给小花留点颜面。
甄文君之所以带灵璧一起来便是要灵璧也亲耳听到这番话,以后她也不会疑心跟踪,大大方便了甄文君行事··只不过小花刚刚开始疗毒,身上全是伤口,这一夜在这儿跪着着实可怜。
说起来小花真是一片碧血丹心的忠义之士,的确是发现有人要对自家女郎不利才出手,若不是阵营不同甄文君也不会为难她··小花跪了半个时辰,忽然闻到一阵肉香。
她抬头一看,头顶树干上吊着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小花:“……”·那头帐篷,找了三圈都没见着晚饭影子的灵璧百思不得其解:·“我的鸡呢我追了三个山头才抓到的鸡呢”· · ·第47章 神初八年·灵璧找了一整晚没找到她的野鸡, 睡觉的时候还拉着甄文君的手神情恐怖地说, 不知道山里是不是闹鬼, 不过是去小解的工夫回来鸡就不见了, 不是鬼偷吃的难不成是鸡成了精自己跑了也不对啊,鸡成了精要跑, 也没理由把锅都带走啊。
它带锅走做什么它也不炖鸡汤·灵璧絮絮叨叨絮絮叨叨,本来罪魁祸首甄文君这见天的劳累困得不行,被她吵得睡不着, 也算是种报应·只能安慰灵璧你可别多想, 野鸡修行几百年或许真能成精,可它都被你拔毛煮了,要成精那叫鸡汤精。
指不定是哪儿蹦出来的野猴子闻到了香味偷走了··灵璧点头称是, 不再多想直接睡了··甄文君却是后悔,嘴巴太快也不好,把自己都给骂了进去··第二日睡到正午才醒转, 大概是昨夜偷听到卫庭煦对小花的那番话让甄文君安心不少,觉也睡得更踏实了些。
只是昨日脱臼的下巴偶尔还是隐隐作痛,挨了小花一拳的脸肿得更大··醒来时灵璧已经不见, 甄文君裹上棉衣走出帐篷,见小花已经回来了, 神色如常地站在卫庭煦所坐的四轮车后。
有一位脸生的骑士骑在一匹高头黑马之上,夹着马肚的双股间磨得血肉模糊, 一看便是日夜兼程送急信的信使·黑马马头顶尖角脖系铃铛, 这是官家用的急递马·骑马之人白日响铃夜间举火, 即便撞死了人也全然不用负责。
马奔得浑身是汗,血一般地往下流·狂奔方止仍心内燥热,马不住地在原地嘶鸣抬腿作势要跑·骑士先是将身子后仰,踩在马镫上的双脚向下施力,开口制止黑马的慌乱。
可黑马天- xing -刚烈依旧不受控,骑士索- xing -一边和卫庭煦说话一边让马轻松地继续转个弯跑几圈·慢慢由大圈转小圈之后,暴躁的烈马终于恢复了常态·直到马终于安静之后他才从马上跳下,单膝跪在卫庭煦面前。
甄文君细细看他驯马之术暗自记下,改日若是云中飞雪也躁动的话她便有计可施··护卫和小花围着,骑士说话声音又小,甄文君听不清内容··她也不靠近,去找灵璧要了块布,跑去林子里挖些冻土裹起来在红肿的脸上贴着,熬了点草药打算再外用热敷。
炉子下的火堆才刚刚开始冒烟,便见小花走了过来看着她··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警惕地看着她:“干嘛昨天这一拳还嫌不够么”她指了指自己含了块石头一样的脸。
小花却对她礼貌作揖:“文君娘子,女郎有请·”·甄文君非常佩服小花的忍受力,昨日刚刚针锋相对甚至控制不住出手,今日却能收敛起所有脾气来请她,不知是昨夜那一锅成精的鸡汤的功劳或依旧是她女郎的一句话。
甄文君走进帐篷内,里面有几个护卫、灵璧小花以及快马送信的骑士··那骑士卸去了两裆铠,内里厚实的裲裆衫也已- shi -透,年轻的脸庞棱角分明,刚毅的眉心有颗淡淡的痣。
甄文君在陶君城时养成了查人细节的习惯,只要有个陌生人出现在眼前她都忍不住仔细打量一番·这位骑士看上去刚过弱冠之年,因着赶路脸上全是马蹄飞溅的泥点。
他看上去已然疲惫不堪却在强打精神等待卫庭煦发话·来时那一身铜色铠甲着装很明显是大聿正统传令兵的打扮,一般都是大战时给将领传急报才有的行头,这头竟是找卫庭煦来了,为的就是这一路通行无碍,甚至无人敢查验急行令,重要消息自然能顺利抵达卫庭煦手中。
看来这是卫家惯用伎俩··甄文君和小花进来了,卫庭煦似乎还在等着谁··一护卫匆匆进屋呈上一片小小的木片给卫庭煦,说是长孙家飞鸽递来的消息··长孙家甄文君记得长孙也是洞春大族,和卫家颇有渊源。
卫庭煦将木片收来,站在一旁的甄文君极力偷看,眼珠子都要转到颞颥了都没能看清指头大的小木片上写了什么玩意儿,反而是卫庭煦直接将木片交给她·甄文君拿来一看,原来自己的眼睛还是很好使的,木片上真是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卫庭煦道:“文君,你将木片在火上烤一烤·”·原来是用明矾水书写的暗文,在火上烤过之后才会显字··木片在火上过热后慢慢出现三个字:·“今夜至。”
甄文君念了出来··“她今夜才到,那咱们就不等阿燎了·”卫庭煦问那小骑士,“你且将事情经过细细说给大家听·”·甄文君心中暗道,先前就怀疑阿燎是洞春长孙家的人,果然没猜错。
小骑士开口第一句道:“子匀公子被女干人陷害,在去往绥川的途中被抓,如今已押解至京城,入了诏狱,由廷尉关训亲自鞫狱·”·他这番话甄文君听不出事态有多严峻,似乎是卫庭煦本要与这子匀在绥川相见如今半道上出了事。
子匀乃是卫氏宗族,此番在绥川相见是要商讨平绥川流民之祸·如今子匀犯事被抓,应该见不到面了·听罢此话灵璧小花以及屋内诸君全都神情愤然,想必此事并不想她所想那么简单。
“何罪入狱”卫庭煦问道··“据说子匀公子在前往绥川路上他家府君过世,而他未能及时回家奔丧,御史台便上疏弹劾称‘父卒而子未归,实乃衣冠枭獍,无父无君不如禽兽’。
天子震怒斥其不孝,不堪社稷重任,特令廷尉史赶往绥川抓捕·后经查在卫公过世第一时间卫府已经派了人告知公子,但报信之人莫名暴毙于路,卫公的死讯未能顺利传给公子,这才酿成今日祸端。”
·灵璧愤懑道:“这定是谢老贼的计谋陷害公子于不孝之地”·甄文君心头波动:卫庭煦他阿父死了·卫庭煦道:“仲父之死我亦是昨日才得到消息。
这次子匀绥川平乱之行得来容易,原来早已挖好了陷阱等着他往里跳·可惜了我这堂兄自小怀安民济物之心,入仕之后一直忧国哀民,此次绥川大乱他数夜未睡已经制定了一系列定邦之策。
可惜啊,依旧被那帮竭泽而渔的愚夫算计·”·原来子匀是她堂兄,去世的也是她阿父胞弟·子匀此去绥川是真的怀着救民赈灾之心去的,没想到身未到就被抓回了京城。
听到“诏狱”这二字甄文君就头皮发麻·小时候有段时间阿母讲那些沙场故事讲得有些倦了,她正处于顽皮的年龄,阿母便跟她说起许多诏狱典故·什么夹指压踝的,割鼻子切膝盖的,去势幽闭的,更有以臂贯烧车严刑逼供的。
打板子都算是小菜一碟,有诸多人冤死狱中或屈打成招·据说入诏狱者难再见青天,狱中无数枉死之魂,到了夜里这些冤魂便会漂浮在恶臭的牢房内啃噬人的耳朵和脚趾。
诏狱是她自小的噩梦,如今卫子匀被诬入狱,还是天子亲自下诏,想再出来实在难上加难··“此事乃是谢家自掘坟墓,我已想到应对良策·”卫庭煦手里拿着羽扇,天气寒冷时并不扇动,就喜欢握着,似乎羽扇在手里便胜券在握,话语间并未有惊讶之色,仿佛早也料到。
“小花·”·“在·”卫庭煦并未说她需要什么,只不过抬了抬手小花便已经会意,迅速准备笔墨竹片·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甄文君就知道自己输了,输给这主仆多年来形影不离的默契。
若是想要卫庭煦离不开她,便一定要想办法取代小花··卫庭煦执笔在竹片上飞快地书写,一枚枚清秀小楷落在竹片上·站在她身边的甄文君大方地盯着看,卫庭煦写的是建安七子之一王仲宣《从军诗》中的一段“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
很明显也是藏字验的暗号,只有收信之人明白这两行诗代表什么意思··写完之后卫庭煦将竹片放入小花递来的白色布袋内,白色布袋袋口有黑绳捆绑,乃是丧礼样式。
这一路上卫家车队都扮作奔丧装扮,看来这是卫庭煦惯用的手法··不知她到底要向谁传递怎样的信息,她那句“已想到良策”却让甄文君有些惊悚··莫非她早就想到堂兄会身陷囹圄,而堂兄的落难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此人心狠和算计当真让人不寒而栗。
小骑士一直严阵以待似乎领了命令就要走,卫庭煦却没将此物给他,而是交给了其他的护卫·护卫整装上马,很快消失在长路尽头··甄文君本以为卫庭煦不信任小骑士,可也说不通,毕竟子匀落险的消息就是小骑士传来的。
卫庭煦拿了个药瓶放在腿上,自行推动四轮车到小骑士面前递给他··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小骑士有些懵懂··卫庭煦温柔道:“郎君一路辛苦,已经备好暖塌酒肉请郎君早些歇息。
待君养好伤后还有重任要交付予君·”说着让小花将她肩上的水貂皮披肩披在他身上··原来是收买人心之计·只见那小骑士颇为感动,对着眼前温婉女郎深深一拜道:“为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卫护带着他下去休息了,卫庭煦一直等到夜深未睡,直到阿燎车马趁夜而来。
本以为阿燎出行为了避人耳目也必定轻车简从,没想到一来来了十多辆马车,阿燎从一辆圆形四驾豪车中下来时,身边莺莺燕燕四五位艳丽女子随行,各个像膏药一样贴在她身上不愿离开,咿咿呀呀的娇声此起彼伏,严肃的营寨瞬间因她的到来变成了花街柳巷。
难怪卫庭煦不愿与她同行··卫庭煦脸都黑了阿燎也没将她的一众姬妾们劝回去,小花上前怒呵一声,小娘子们才被她吓得退回去··阿燎一身华贵紫衣玉冠,面赋桃粉,是甄文君相当熟悉的做派。
她上前拱手抱歉道:·“庭煦莫怪,我收到子匀一事的风声后便日夜兼程地来与你汇合了,只是眷属们身娇体弱不堪舟车劳顿之苦,所以晚了一些·来来来,咱们进屋商谈。”
卫庭煦:“先把你脖子上的红唇印擦了·”·阿燎听闻抬手一抹,手背上抹下一道艳红,不好意思地又再道歉··一行人鱼贯而入帐篷之内,灵璧挑起明灯,众人围坐在卫庭煦四周,- yin -谋之气顿生。
 · ·第48章 神初八年·卫子匀被诬陷一事说完阿燎也极其愤怒:“不如让我父亲等人一并上奏疏向李举施压, 先救出子匀再派人手前往绥川·绥川一郡绝不可丢, 谁争取到绥川便能和洞春连为一线,更是一桩极其重要的军功。
此事咱们绝不能退让·”·卫庭煦却摇摇头:“李举谢扶宸能构陷我们一回就能构陷第二回 ·李举一心想要除掉太后和长公主, 必然不会让吾等长公主一派掌握绥川。
当年若非先太子夭亡先帝无子, 他李举不过宫婢所生之子又怎有机会坐上天子之位自太后感染风寒不再临朝, 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李举这便安奈不住想要除去太后这根眼中钉了。”
卫庭煦轻声冷笑:“他们既然要派人去便让他们去·”·阿燎:“可是……”·“如今你有另一件事要做·”卫庭煦神秘对阿燎笑着, 忽然转移了话题, “你寻觅了各地美人这么久,可知大聿境内最美之人是谁”·听她这么说阿燎双眼发亮, 兴奋问道:“是谁”·甄文君也猜不透她想说什么, 不是在密谋夺取绥川之道么怎么突然提什么美人。
卫庭煦继续道:“你肯定听说过光禄卿洪瑷的三妹,阿忆娘子·”·提到阿忆娘子的名字, 阿燎如同被点中要害一般跳了起来, 吓了众人一跳··“阿忆娘子的天仙之貌我如何能忘记四年前长公主在易靖园举办春会时我曾有幸远远地看过阿忆娘子一眼, 当真如同雷霆贯顶万花齐放,至今我依旧能够清晰地记得她凡间难寻的容貌。
可惜阿忆娘子一直居于深闺之内极少出门,我也和光禄卿毫无交集,完全没有见她的机会……”·阿燎说得如同丢失了世间瑰宝一般热泪连连,甄文君却是嗤之以鼻,看惯了卫庭煦竟还会觉得谁的美貌难寻, 她完全不相信, 不相信有人能比卫庭煦更有姿色。
·“如今我给你个机会·”卫庭煦对着阿燎激动得来回踱步的背影道··阿燎迅速转身, 眼里散出万丈光芒:“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不仅给你见到她的机会,还能让你与她厮守……”·阿燎深呼吸,心跳差点停止。
“……厮守一个月·”·“行行行,别说一个月,即便是一天我也此生无憾”·阿燎说得极为诚恳·甄文君忽然明白或许她真是世间难得的多情种,爱美人,爱天下所有娇美的皮囊,她对每一位美人的喜爱都是真心实意的。
小花抱了一个极重的箱子到阿燎面前··卫庭煦道:“我不仅让你们厮守,我还赠你白银千两用来讨她欢心·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区区千两还不至于打动阿忆娘子之心,其他的你自行添补。
不过这一箱可别忘了一定要用上·”·很明显卫庭煦话中有话,阿燎坐在箱子前几乎是用了双手才将盖子打开,打开一看顿了顿,再抬头看向卫庭煦的时候,方才的激动和痴情全都不见,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甄文君站着的角度正好在箱子正对面,只能看见被盖子遮住的阿燎的半张脸,完全看不见箱中的情景,不知道她到底瞧见了什么为何表情骤变··阿燎艰难地控制着盖子重新盖上,哀叹了一声:“我就说没这么好的事。
当初月娘也是……庭煦啊你,真是暴殄天物·”·甄文君眉峰一挑,对她这话很敏感——暴殄天物·“你今夜好好安睡,明日便启程吧。”
“这么快你也好歹让我的妹妹们歇息歇息”·“行,那明晚启程·”·“……”·“时间紧迫,你若是误我大事我便将你一众姐姐妹妹全都送去夷州。”
阿燎无话可说,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文君妹妹,你需为我办另一件要事·”卫庭煦此话一出甄文君便心感不妙,果然她听道,“先前你为我赚来的两万白银如今我如数还给你。
不过,你要为我买五万车粮食回来·”·“五万车”甄文君一惊,这是何等的天文数字,从在场其他人的惊诧表情中也可见一斑。
战事加上荒年,国内能够征调的粮食恐怕加在一起也凑不够万车·两万两白银别说买五万车,恐怕连五千车都买不到··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为期一个月。”
卫庭煦神情自若,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提出了怎样荒谬的要求··“姐姐,银子不是问题,我有办法赚到更多·”·“哦”·“现在我就可以从阿燎娘子手中定下十万两。”
“我”阿燎被点名,好奇地看着她··“芙蓉散阿燎可需要”甄文君贼贼一笑,阿燎心头又被击中,立即眉开眼笑:·“文君妹妹咱们一会儿私下聊聊。”
“所以姐姐,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即便有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五万车粮食·”·“我自然知道·”卫庭煦道,“若不是难以完成之事我也不会交托给你。”
接到这话甄文君只能苦笑··卫庭煦需要五万车粮食,不说去何处征调也不说拿来何用,只告诉她一个月制备好后自然会有人联系她·这意味着她将离开卫庭煦身边办事。
卫庭煦给了她一块符牌,上书一个“卫”字··“此符牌乃是我卫家嫡系的信物,整个大聿都有我卫家亲信,若你需要帮助尽管去找他们·灵璧也会跟随你照顾你的起居。”
甄文君不知道自己是开心还是失落,离开卫庭煦意味着有更多自如行动的机会,毕竟现在灵璧已经十分信任她,她能够从容布局·可是她费尽心思才略有取代小花的可能- xing -,如今一离开便容易功亏一篑,更何况……·这“更何况”里饱含着诸多情绪,若是毫无保留地和自我对话,甄文君便是失落于离开朝夕相对之人,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才见面。
议毕之后众人散去,甄文君跟阿燎定下了十万白银的夜芙蓉·甄文君上次留下了一批,正是为了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阿燎请她到帐中,拿了甄文君递给她的一株已经晒干的夜芙蓉让婢女当场磨成粉末,混合其他四种药石与黄苏叶一块儿铺在细长雕花的烟筒之中,只吸了一口阿燎便浑身发颤出汗,眼睛里流出的光都明媚了许多。
“妹妹这批货还有多少便留多少给我”阿燎脖子耳朵一起发红,声音拔高了许多,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道,“二十万两,我给你二十万两的定金。
切记全都给我留着,不可卖给他人”·甄文君有些好奇这芙蓉散究竟有何神奇之处,竟让人如此痴迷··阿燎说她长孙家在国内各地都有钱庄,只要拿着银票去兑换就能直接兑出现银,不必几万两地用马车运送,能省去不少麻烦。
甄文君拿了银票更有疑窦浮在心头·既然如此,卫庭煦为什么要用大箱子装了几千两现银给阿燎此中必有玄机··回去的路上甄文君一直在琢磨卫庭煦的计谋,越是想不明白便越觉得有趣。
卫庭煦这个人就像充满宝藏的山谷,每往谷底降落一分便能发现从未见过的稀世珍宝··从阿燎那儿回来,卫庭煦竟还在原地没回去歇息·灵璧和小花也都还在,似乎在等她。
看见甄文君回来了,卫庭煦便说:“小花灵璧,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今晚就由文君妹妹陪我吧·”·小花没有多说半句话,和灵璧一块儿离开了。
甄文君还站在门边,卫庭煦挺了挺身子,手压在腰部,方才谋划时的从容镇定如今换成了一脸疲惫和疼痛难忍,带着些娇弱对甄文君道:·“妹妹可否带我回帐内歇息腰伤似乎有点儿反复,还是得仰仗妹妹精妙的按摩手法帮我缓解。”
甄文君恍然,赶紧上前推动四轮车,往卫庭煦休息的帐篷去··将帐篷的布帘卷起挂在挂钩上,待推卫庭煦进去之后才将其放下·护卫在外通宵达旦地值守,帐篷内小花已经备好了温暖的炭盆和柔软干燥的软塌。
软塌之上两件毛毯铺得一丝不苟,两个檀香木盒放置在软塌两边·一进来便被属于卫庭煦的木质香味包裹,却一点儿都不憋闷,只有宁静和温馨,睡眠气氛浓郁,几乎一瞬间甄文君便觉得困了。
·弯腰小心翼翼地穿过卫庭煦的腿弯将她从四轮车上抱起·昨日按摩时就感觉到了她双腿纤细,的确是常年不行走之人才会有的瘦弱之态··卫庭煦很自然地为了平稳而圈住她的脖子,甄文君脸上发烫,目光落在别的地方,将她横抱着向软塌走去。
卫庭煦的呼吸一下下吹在她的脸庞上让她发痒··“妹妹·”·将她放平在床上时,卫庭煦并未第一时间将双臂松开,她也不便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卫庭煦的身体两侧,和她面对面。
“怎么了”·夜深人静之时,说话的声音不免放小·呢喃细语间更有种云山雾罩的旖旎气氛在两人亲密的身体间流动··“当年在绥东山脉时你也是这样照顾我,只不过那时你力气小,每次抱我都十分艰难。
如今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甄文君微笑着顺了顺卫庭煦额头的头发:“我会继续长大,直到成为姐姐值得信赖的人·”·卫庭煦侧过头轻笑,带着很明显的鼻息和胸口的起伏。
“今夜只有你我,你已经是我极其信赖之人·”·甄文君正要接话,卫庭煦眼光一转,如同一把刀插在她的胸口:·“若是他- ri -你辜负于我,我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 ·第49章 神初九年·帮卫庭煦按摩腰肢的时候甄文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卫庭煦也没开口, 本就安静的帐篷内更加憋闷··甄文君孜孜不倦地按着, 卫庭煦趴在软塌上一声不响, 不过她知道卫庭煦肯定没睡着。
此人已经不能用- yin -晴不定来形容,她的心比海深, 前一刻还觉得自己已经成为心腹,后一刻被拎出去千刀万剐都不奇怪··所以什么依依惜别之情就算了吧。
按了两炷香的工夫卫庭煦总算开口:“妹妹累了,歇息去吧·”·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应了一声抱了毯子就走, 卫庭煦叫住她:“妹妹要上哪儿去”·“没上哪儿, 我就睡这儿。”
甄文君指了指她正站着的地方··“春寒料峭的怎么能睡地上,也不怕冻出个好歹·过来和姐姐一块儿睡吧·”·甄文君“哦”了声又回来,把毯子往卫庭煦身边一丢, 熄了油灯后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小花真是巧手,被褥柔软温暖,让人通体舒畅·甄文君揉了揉冻得发凉的鼻尖, 觉得卫庭煦实在会享受,每一个冻得人魂飞魄散的冬夜里她都躲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么。
思索着小花都是如何布置软塌之时,忽然一具滚烫的身体贴了过来··甄文君愣了愣, 黑暗中手背触到一片柔软细嫩的肌肤,她壮着胆子故意动了动手腕, 指背犹如在无暇温玉上滑过,体香从被褥中飘来, 令她心悸难平。
莫非卫庭煦只穿了心衣·那心衣便是只围住了前胸, 两根细细的带子穿过身子, 系于袒露的后背与腰窝之上,最最贴身衣物·平日里她和灵璧一块儿睡的时候也爱只着一件心衣,毕竟她们俩一人一床被子并不挨着。
可如今她和卫庭煦同在一个被窝之内,卫庭煦竟如此不拘小节··“怎么了姐姐·”甄文君看着漆黑的篷顶,眼前闪过的全都是越氏阿椒教授的“玄女九法”之招式。
“冷·”·听见她柔弱无骨地哼出一个“冷”字,甄文君心尖上发热,侧过身去看她·见她光滑的窄肩露了一角在毯子之外,一抹月光正好从透气的小窗照进来,从她肩头至眼眸铺陈一道幽幽蓝光。
卫庭煦也瞧向她的眼眸在黑暗中亮若星辰,仿佛藏了整个宙室一般的深邃而灿烂··甄文君支起上身,靠近了过来··卫庭煦唇珠微微离开下唇,气若幽兰。
甄文君抬手,捏过毯子把卫庭煦的肩膀盖好,隔着毯子将她往怀中搂了搂··“这样可暖和些”甄文君问道··卫庭煦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甄文君的下巴靠在卫庭煦的脖子间,暗暗一笑,放开了她·放开时耳垂无意似的擦过她的耳侧,没有半分留恋重新躺好··燥热之夜在冰与火的沉默战役中结束了。
虽然盖着同一床被褥,但两人再也没有碰到彼此··甄文君的鼻息平稳,似乎是睡了··卫庭煦翻了个身寻来早就堆在被子里角落里的心衣,悄悄穿起·当心衣重新罩上一丝未着的身体后,她闭起暗藏怒气的双眼,努力寻找睡意。
翌日一早起来,卫庭煦轻唤了一声小花,门口立刻有人应声·原来小花昨夜在营帐之外守了一夜,营帐的门帘一掀,灵璧端着热水跟小花一同进来,伺候卫庭煦起床洗漱。
甄文君很自然地伸手将小花捧来的外袍拿过,轻轻一抖罩在卫庭煦身上,带着清晰的失落道:·“我才与姐姐亲近了几日就要离开,心中虽有不舍,可是能为姐姐分忧解自然万死不辞。
如今唯一担心的是姐姐身边无人照顾,这腰痛的毛病我有一土方子或许能有些作用,姐姐不妨试试·每晚入睡前防火布裹了熄灭的木炭搁在腰上暖着,可通血活络缓解酸痛。
若不是怕我经验不足恐耽误了此行,应该将灵璧留下来照顾姐姐的·”·甄文君为她穿衣束带之后,卫庭煦发凉的指腹划过甄文君的脸颊:“这么多年我也早已习惯了这腰痛,何况还有小花和胥翁师徒在,妹妹不必忧心。
倒是此行的五万车粮食要如何筹得,妹妹可有头绪”·谁都知道大聿境内早已无粮可征,若说有也是各个士族家难得屯下的私粮·战乱灾荒粮食早已比金银更加珍贵,想都别想他们能够吐出来。
若要说天下还有不被战火灾荒所累及的富庶之地,大概只有大聿东南姑戗一族所居之地——宿渡··宿渡正是小花故里,那儿雨水丰沛常年气候炎热,植被茂盛物种新奇,并且有大片良田,每到秋收之时五谷蕃熟,穰穰满家。
甄文君会知晓此事倒不是阿母曾经的教导,而是此行这一路灵璧晚上睡前会与自己说些各大士族间的八卦传闻,其中就说到宿渡的王氏·当年姑戗族战败,他们领主前来大聿送降书,愿归顺大聿。
当时大聿未能瞧得上这弹丸之地,留了一支军队在当地驻扎,只有大聿南崖郡有些士族的旁支看宿渡地肥物博便迁了过去,其中包括南崖王氏的旁支·王氏的旁支在宿渡营生得风生水起,拥占良田数千亩,今年更是给嫡系送去了万车的粮食。
·灵璧所说的这些传闻八卦当时听来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如今一想却是极其清晰的线索·莫非这也是卫庭煦授意为的就是今日压在她头顶上的五万车粮食有处可寻·只是……这王氏可并非卫家党系,卫家在大聿的威势再大莫非还能影响宿渡·卫庭煦只是给了她一个方向,要如何成事,还是得靠她自己。
思绪至此,甄文君道:“妹妹心中有数,还请姐姐静候佳音·”·卫庭煦点了点头:“我相信妹妹不会叫我失望·不过万一妹妹遇上难处,别忘了试试卫家符牌的作用。”
甄文君面露感动,正要说点儿恭维之语,却见卫庭煦玩味一笑:·“若是征不来五万车也无碍,我已想好了惩罚你的法子·”·甄文君:“……”·“行了,该启程了。
灵璧已经打点好了行装·早去方能早回,我等着给妹妹接风洗尘·”·怕是已经准备好看我笑话——甄文君心里如是道·既然卫庭煦打定她有办不成的情况,说明这趟宿渡之行必定有艰难险阻在前。
不过,到底不用去绥川了,让甄文君大大松了口气·她甚至连遮挡容貌的面具都准备好了,这下不用去了倒是一件喜事··备好了马车,甄文君带着三个随从及马夫,与灵璧启程再次向南边前进。
日夜兼程走了近半个月才到了南崖之边,甄文君有些急,照这个速度她根本没几天时间收粮,来回耗在路上的时间就得一个月了·入了南崖郡内随意吃了饭喂了马,整顿了半个时辰继续前往宿渡。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这一路上赶得太急连歇息投宿的时间都没有,小花不在更是没人准备佳肴美酒,她们都只能啃着麻布一样硬的蒸饼和树皮般的肉脯度日·灵璧被折腾得瘦了一大圈,脸都被吹黑了,还成天被甄文君缠着让她教授武艺。
夜晚支帐篷露营之时还不得睡,甄文君拉着她问她各种刀法招式·往往甄文君还在挥汗练功,练到迷惑之时扭头要去问灵璧,见灵璧早就被周公带走梦游仙境去了··递了通关文书出了大聿境内,平坦大道一去不返,马车在狭窄崎岖的山道上前行。
左面是高峻的险峰,右边是万丈悬崖,浓雾萦绕在山间只能看见十步之外的窄道,经验丰富的车夫勒紧了缰绳谨慎地控制着马行进的速度和方向,马蹄敲在- shi -滑且紧紧只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石阶上,偶尔失蹄打滑,吓得车上人一身冷汗。
在山路上足足走了三个时辰,正午时分终于攀上了顶峰·此时浓雾散去,自顶峰往下眺望,黄绿相间一道道的梯田落入视野之内,更远处成群的鸿雁往北方而去·甄文君下了马车站在悬崖边缘,迎着被吹成白色波浪的浓雾,衣衫猎猎作响。
心旷神怡之时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难免怅然··阿母,如今我身处异乡,多想与你一同分享眼前美景,却不知你身在何方·当初被迫离开歧县,如今一晃便是三载,而我还将继续砥砺前行。
从山顶下来时路依旧难走,但雾已化,道路清晰在眼前,马夫鞭子挥得更勤,马儿终于可以撒开蹄子快些奔走··一个时辰便下了山,踏上了长长的田埂··田埂两旁一望无际全是稻田,农人们裹着黄色头巾露着上半身,下边穿着窄袴,正在勤恳耕种。
一片许久未见的生机和异国风情让甄文君有点儿新奇地探头出来四处看,见有个农家小娘子正直起腰来擦汗,虽脸被常年曝晒而发红,还是能看出她五官秀丽身段婀娜·甄文君暗暗感叹果然灵璧没有唬人,这姑戗族女子的确长得好看,随便瞧见的一个农人都有这等姿色,不知小花曾经容貌是否和她相似。
过了田埂进入村庄,这儿的村庄屋舍都沿着唯一的一条长路盖得很矮,家家都有自己的禽圈粮仓·甄文君仔细查看,鸡鸭满圈牛羊肥壮,连在大聿最最重要最最私隐的粮仓都毫不避讳地敞开着门。
甄文君欣喜,此地果然有粮可收··穿过三个小村庄便抵达此行目的地,宿渡边陲的第一大城池——沓将·她们要寻的王氏正在沓将城中··欲进沓将城门,递上大聿的通关文书城门士兵竟不放行,甚至想将她们押解去府衙。
灵璧上前用姑戗族语对他们说了几句,暂时将他们缓住了··灵璧道:“大聿曾与宿渡久战,宿渡上至朝廷下到百姓都对大聿怀有敌意,你这通关文书他们不认。”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我说我是宿渡的后裔,他们似乎没想再绑咱们,但估计也不会轻易让咱们进城·”·“你怎么会说姑戗族语”·“自然是小花教的,我最喜欢琢磨这些胡族语言。”
“那现在如何是好灵璧姐姐可能说服他们”·灵璧想了想道:“姐姐赠予你的卫家符牌呢”·甄文君将符牌交给她,灵璧拿着符牌上前跟士兵说了几句,对方竟然真的开门放人了。
甄文君难以置信:“姐姐家这么厉害大聿朝廷的文书不管用,卫家的符牌竟能通关”·灵璧坐上马车,笑得有些僵硬:“快点儿上来吧,赶路要紧。”
进城之后直奔王家,这马夫曾来过沓将,王家在当地是非常有名的望族,很容易便能找到·前往王家的路上甄文君看见了长孙家的钱庄,钱庄挂着横匾,匾上书“乾坤钱庄”四字。
据阿燎说她们家的钱庄上的题字全都是她写的,只要认准她的墨宝就能用银票兑出现银··甄文君找着了兑银的地方就能踏实去王家征粮了·一到王家递上二十万银票,王家家主立即亲自出来迎接她们。
王家家主自称王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个头没甄文君高,脸庞饱满须发茂盛,高高的额头格外醒目,见谁都笑,长得像年画里的寿星··甄文君简单说了收粮之意,二十万两白银买五万车粮食,王进当场同意了,带她去了粮仓参观。
王进拥有十几个碉堡一样的粮仓,她让甄文君先交一半定金,三日之后他便会让人将五万车全都送去她指定的地方,若是要送出宿渡便要再加收五百两的路费··“不必,只要准备好粮食我会自己来取。”
甄文君留了个心眼·五万车的粮食若用运送军粮的大型马车装载大概能整成两千车·她进来时看见了,王进的粮仓边上停满了大车,他常年运送粮草必定多备此车。
能直接送到姐姐手中最好,可是这王进虽然不算冷淡,言谈之中也多有轻蔑,大抵是看她年纪尚轻还是女儿家,便看她不起,不紧盯着粮食的话恐怕他不一定能够遵守约定送达。
虽然麻烦一点甄文君还是选择自己亲自运送··她交了定金又给了五百两,说要借调王家大车和人手,三日之后她亲自来收粮··到了三日之期,两千大车粮食都装好,甄文君检查了一圈后交了剩下的银子,让灵璧告知信使给卫庭煦传话,她已经完成任务,请姐姐告诉她接下来粮食要送到何处去。
两千大车需要很大的地界停泊,甄文君将车马拉到野外旷地停靠,跟着住在了外面,等待信使回话··灵璧和甄文君围着火堆生火煮汤的时候,甄文君用树枝拨弄着干柴,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顺利得不太在情理之中。
如果这般容易,卫庭煦何必让她亲自跑一趟以卫家在宿渡的威望她完全可以让王进进贡粮食到她手中,不是吗·甄文君越想越觉得心慌,她将当初从红叶夫人手里夺来的匕首握在手里,向车马的方向跑去。
“你要做什么”灵璧见她突然亮匕首吓了一跳,跟上去一看,她竟用匕首将装粮食的麻袋一袋袋地划开,粮食哗啦啦地流了一地,她一一捧起来查看。
“怎么了有问题吗”·甄文君没时间理会她,一直查了二十多车都没什么问题·她又爬上马车,将外面一层麻袋丢在地上,揪了中间的扯出来划开,一阵浓郁的霉味冲了出来。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果然··除了外面一层是好的,埋在里面的全都严重受潮发霉,根本无法食用··甄文君带了人连夜跑回去找王进,王进一边摸着掌心里色泽温润的扳指,一边- yin -阳怪气道:·“如今什么世道小娘子是知道的。
区区二十万两白银只能买五万车发霉的粮食,再公平不过·”·随从气得想要抽刀,被甄文君推了回去··“王公,经商之道讲的就是诚信二字。
如无诚信如何立足还请王公将发霉的粮食收回去,粮价可再商议·”·“再商议你还有钱吗”王进嘿嘿地笑,他早就看穿二十万两乃是甄文君所有家当,“再说了,你当时也验了货签了契约,如今不讲诚信想要反悔的不是我,是你呀。”
甄文君颞颥一跳,什么也没再说,拱手告辞,直接拉着灵璧和随从们离开了··“这你都能忍”走到门口,灵璧气愤万分。
“当然不·”甄文君出了王府大门淡定的脸色骤变,挑起眉峰冰冷地回头看,“王进老儿揣女干把猾行如狐鼠,实在让人作呕·我不仅要五万车精粮,还要让他把二十万两白银悉数给我吐出来。
今日就让本奶奶教教老儿惜指失掌的道理·走”· · ·第50章 神初九年·“文君你要如何教训那无耻老贼”·灵璧挽了袖子也准备给这姓王的老小儿一点颜色看看, 她在卫庭煦身边这么些年还没受过这种邪气。
见甄文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也有些跃跃欲试··甄文君把卫庭煦给她的符牌往空中一抛,稳稳当当地落回手中, 符牌在指尖内转了个花, 她问灵璧道:“姐姐说的卫家亲信可也在沓将”·灵璧不屑地“嘁”了一声:“我还当你有什么妙招呢, 原来还是要借女郎之手。”
她跳上马车叫甄文君跟上, “此地大聿驻军的监军乃是女郎父亲卫明公的旧部, 此人为人正直热忱, 算是个善恶分明的君子,请他来主持公道倒也合适·正因此人是卫公的旧部, 所以咱们卫家的符牌在沓将说话才会好使。”
甄文君点点头随意应了一声, 似是没有太多兴趣,转脸问道:“那驻军将帅呢为人如何”·灵璧五官立即扭在一起, 似乎光是想到此人就极为不舒服:“他他并非卫公亲信, 乃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睚眦必报十分恶劣。
我劝你切莫与其打交道·”·甄文君追问:“此人可是个聪明人”·灵璧一脸不屑:“杀猪卖肉的屠夫,能有多少斤两。”
甄文君双眼雪亮竟十分开心:“行行行,就是此人了,烦请姐姐带我去见他·”·灵璧莫名其妙:“你要见他放着怀瑾握瑜的君子不见你要见个莽夫你若想与他合谋只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甄文君看着手中符牌上的“卫”字,深不可测地继续怂恿灵璧:“好姐姐你可信我信我便带我去见他,此事定成·”·大聿军队驻扎的营地在沓将西北。
一近营地便听到一片嘈杂声, 大白天里没有- cao -练倒是赌博喝酒狎妓一应俱全·挂着卫家旗子的一纵车队陆续来到军营前, 刚在林子里小解完的士兵满脸醉意摇摇晃晃走回来, 醉眼迷瞪地拎着裤腰带喊道:“谁、谁他妈的敢堵住大门啊不想活了是吧”待走得近了才看清了旗子上的“卫”字, 车上甫下来的人肯定听到了他的话,一机灵忙换了一副嘴脸笑道:“哟,瞧我瞧我,喝多了,诸位贵人来此有何贵干啊”·甄文君朝着士兵道:“卫公叫我来犒劳各位将士们,你们南安将军呢叫他出来见我。”
士兵点头哈腰地应道:“哎哎,我这就给您叫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南安将军朱毛三甩着一脸横肉从营内快步走了出来·他身高七尺有余,宽肩圆肚,满脸胡渣一身酒气。
瞧见来人是个娇俏的小娘子,立时放缓了脚步,轻视她三分——看来是个跑腿的婢女··他往后面延绵不绝的车队望去,心里哼了一声·那倒霉监军仗着自己出身平苍卫家门下,平日里没少挤兑自己。
这几个小娘皮说是来犒劳南安军营,回头这一车车的好东西还不是被那监军攥在手中原本热切的面庞很快冷了三分,语气上也多了些不耐:“不知娘子有何指教啊”·这朱毛三本是个市井卖肉的贩夫走卒,因犯了点儿小罪被充军,恰逢当年大聿征讨姑戗族,这朱毛三就随军上了战场。
也是走了狗屎运,竟叫他误打误撞地斩杀了姑戗族最厉害的猛将鬼狼而立下了头等战功·可大军班师回朝时天子一道诏书下来却将他留在了边陲,说他乃定国安邦之大才,军功甚伟,封为安南将军,今后便镇守东南,以保大聿国泰民安。
这事儿一直令这朱毛三十分不满,觉着因自己出身不佳才会被留在宿渡,整日里除了喝酒就是赌钱,放眼宿渡除了监军外没有一人敢给自己不痛快·姑戗族当年被卫家军打怕了,从天子到臣民全都老老实实不敢作乱,他这安南将军整日里没有正事可干,倒也寻得了几分土皇帝般的自在。
·甄文君上前礼貌和手行礼:“指教不敢当,将军镇守东南负任蒙劳,小女子奉卫公之命特在此地采购了五万车粮食和三大车酒肉奉于将军,慰劳诸位将士。”
她向前两步,低声与那朱毛三道,“卫公体恤将军驻守胡地艰苦卓绝,卫公爱才,像将军这般英明神武的将领大聿已经不多了,所以才会要小女子不远千里来此慰劳将军。
将军可不要辜负了卫公啊·”·朱毛三听了心里暗暗欣喜,正了脸色,咳嗽一声道:“卫明公当真要将这五万车的粮食都给我”·听到这朱毛三从“卫公”转为了“卫明公”,甄文君心里噗嗤一笑,知道事情已然成了一半了,便恭顺地回道:·“千真万确,卫公说若非当年将军将鬼狼斩杀,又岂能扭转战局令大聿反败为胜将军这些年来在此地困守,卫公心甚痛哉”甄文君勾了勾手让朱毛三递耳朵过来,悄声说道,“卫公请将军放心,只要一有机会他定要向天子请命,让将军能够风风光光地班师回朝,再也不在这淡出鸟的鬼地方待着了”·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朱毛三一听有机会回大聿,本来就油光满面的脸色登时激动地抽搐了几下,对甄文君的态度也大大好转,甚至谄媚道:“小娘子替我老朱好好谢谢明公,待我回去之后定要亲自上门给他磕三个响头。
以后,我朱毛三就是卫明公的马前卒赤心奉主报效万一”·甄文君掩嘴轻笑,朝着身后五万车粮食做了个手势:“好说好说,将军请”·灵璧在车里听着甄文君满嘴胡说八道居然还敢打着卫公的名号招摇撞骗随意许诺,只觉头皮发紧。
这小泼猴连卫公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就敢狐假虎威地跟这朱毛三扯皮,当真胆大包天·虽然从前她就知道这小蹄子最善胡说八道,以为她十句话里只能信半句,没想到连半句都不能信。
想到那锅不翼而飞的鸡汤灵璧总算想通了·什么山里的野猴子,她眼前这个就是野猴子本猴··灵璧恨得牙根痒,回去之后定要跟女郎好好告一状·等朱毛三将五万车粮食全都拉回了军营中,甄文君跟他告了辞后上了马车往回走。
灵璧看着甄文君气定神闲的样子一脸不解:“你将这五万车的粮食给了他,然后呢若被他发现里面是发霉长毛的坏米,只怕还没等你去找那老小儿算账就得先被这朱毛三给拧断脖子了。”
甄文君眨眼坏笑道:“他若要来拧断我脖子姐姐你就赶快跑,切莫让那村夫伤了姐姐的如花美貌·”·灵璧踢她:“你还有心思说笑”·甄文君突然比了个手势要灵璧噤声,侧耳听去果然后面有疾追的马蹄声,她忙吩咐驾车的车夫说走慢些等等后面的人。
灵璧一脸“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不多时,朱毛三一脸大汗地带着一溜轻骑赶上了甄文君的马车,横在马车车头将她们拦了下来,指着车中大骂:“给我下来”·甄文君掀开帘子,一脸疑惑地问道:“将军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朱毛三显然是气极,满脸的横肉都在颤抖,用力“呸”了一声,执马鞭的手抬起来朝着身后的几个亲兵摆了摆,亲兵们立刻将一袋稻米丢到了马车前。
稻米从袋子里撒了出来,全都发霉长毛,喂马马都不吃,更别说给人了··朱毛三喝道:“无耻贱妇竟如此折辱我你说这是犒赏之物,却全是这副几巴模样还有那酒肉也都臭了今- ri -你不与我说个明白,休想离开”·甄文君惊呼一声立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连忙朝着朱毛三弯腰行礼:“这……这……怎么会这样将军息怒,小奴实在不知那王家家主竟然会将这发了霉的粮食卖于我纵是给小奴仨胆子小奴也不敢折辱将军啊”·听到“王家家主”的名号朱毛三问道:“你说的可是沓将的王进”·甄文君连忙点头:“正是此人没想到那老贼竟然如此卑鄙无耻我二十万两的银子竟买了五万车的发霉发臭的粮食将军……将军切莫生气,我这就找他评理去”·朱毛三在此地多年,早就听闻那王进刁滑女干诈之名,这模样单纯的小娘子岂是王进的对手甄文君一双眼睛染上了桃红显然是委屈又恼怒,说明白了原委之后再瞧她梨花带雨的,让人心生怜意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怪罪,更何况此事的罪魁祸首乃是王进。
朱毛三忙一把拉住甄文君,劝道:“小娘子且慢,那王进最是泼皮无赖,小娘子娇滴滴的独自前去可不是人欺负有我老朱呢况且,这是卫明公的一番心意,又岂能被那老奴给糟蹋了,我带人去找他算账”·甄文君一脸感激道:“那小女子就仰仗将军了”·朱毛三当真让手下士兵拉着装粮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前往王府找王进算账。
灵璧一脸难以置信地对甄文君比了个大拇指:·“佩服·论无耻狡诈,那王进当真输你三分·”·灵璧刚对她竖拇指的时候甄文君还以为她当真要夸奖,都已经打好腹稿推说都是庭煦姐姐教导有加,没想到灵璧竟说她无耻……这话真没法接了。
随从马夫都兴致勃勃地调转马头跟着朱毛三往沓将城里奔,迫不及待要去看热闹··到了沓将王府门口,朱毛三让人用那数千车发霉的粮食将整个王府团团围住,黑夜中架了柴堆点燃,不多时浓烟滚滚。
王进以为家中失火,急匆匆地带着家眷要逃出来,被朱毛三等人逮个正着··朱毛三人高马大,拎着王进的脖子仿若拎鸡,将他提拎起来丢到霉米前,怒喝道:“狗肏的傻屌,居然敢欺我亲妹!哪只手撰的骗人契约,拉出来砍了!”·朱毛三这话没头没脑,王进听了个莫名其妙。
士兵们大声应喝了一声,将他压在马车车头,抽出他的双手展开,明晃晃的大刀高举,朱毛三问甄文君:·“可是这只手”·看到了甄文君,王进算是转过弯来了。
甄文君仔细思索后道:“似乎这两只手都用上了,一齐砍了吧·”·朱毛三这头应承王进那头杀猪般惨叫求饶:“奶奶饶命奶奶饶命啊老奴狗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奶奶,还请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老奴这一次吧”·甄文君弯腰看着王进吓得惨白的脸,问道:“二十万两买不买得好米”·“买得买得不、不……银子我也不要了还请奶奶开恩放过老奴吧”·甄文君笑眯眯地让朱毛三刀下留人,将王进救了回来。
王进腿软倒地,他一众妻妾家奴没一个敢上来扶他的··“粮食在何处我今夜就要·”甄文君说道··王进捂着脖子眼珠溜溜地转,似乎又有别的心思。
甄文君亮出匕首指着他:“想活命的话就别再使花招”·王进哭丧着脸,说了实话:“娘子有所不知啊,不是我不想给好粮,而是我所有的好粮都被妖怪抢走了,我也在发愁那”·甄文君皱眉:“妖怪”·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 · ·第51章 神初九年·“妖怪”甄文君被王进气笑,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这世上哪有妖怪若是真有妖, 此妖竟要靠抢你粮米苟活, 岂不太惨了些看来你还是满口胡邹”说完她当即负手转身, 做撇他离去状。
“老小儿,我看你这双手是不想要了”朱毛三声若洪钟, 熊熊火光之下一张屠夫脸上煞气十足,手提长刀上前来嘴里呜呀呀地作势要砍。
王进色若死灰,看见大刀逼近, 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忙闭眼高呼求饶:“别别别容我解释,容我解释啊老奴真的未说半句假话”·甄文君转过身来,朱毛三也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说吧·”甄文君看他这番惊恐万状的模样似乎不像敢再说谎, 但要让她相信怪力乱神之事还真有点难··王进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白汗,叹口气开始道:“起初我也不信这世上有什么妖魔鬼怪,只是这事儿实在太蹊跷了, 让老奴不得不信。”
甄文君:“说重点”·王进拱手:“二位容我细禀·”·大聿缺粮草无兵可用早就不是什么机密之事,无论是北面的前线还是境内灾民都已经被榨干了油水,每一粒米粮都十分珍贵, 若此时有人能为朝廷解此燃眉之急当是大功一件。
王进身居沓将,拥占千亩良田, 其他不多,要是论及粮食恐怕大聿境内所有士族都难以望其项背··献粮邀功对整个王氏一脉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他们王家本就是望族, 来年铨选之际说不定能以此功选上四品大员。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王氏在南崖或许可更进一步,甚至有机会打入京城势力,而王进自己所求则是宿渡外交刺史的位置·无人肯南下蛮夷之地就任,故此位空缺多年,若天子能下诏任命自己,那整个宿渡将落入他的掌中,就连驻守在这儿的朱毛三等一众兵痞也要听令于自己。
王进从神初七年春就广聘农奴耕种,到了次年秋整整两载收获颇丰,所有粮仓都被装满·两个月前王进给南崖王家递了消息上去,说可进献十万车稻米·南崖王家接到消息之后大喜,立即清腾仓储,就等着他送米来。
王进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十万车的粮食全都整入大车也有足足四千辆,怕是当今天子见了也会目瞪舌彊··一切都装点妥当准备向南崖进发前夜,忽然有一狂生跑到车队驻扎之处大喊大叫,声称山中有妖将吃人,此行大凶·见狂生一副精神错乱的模样,王进直接让人将他撵到没人的地方狠狠教训了一顿,让他不要装神弄鬼招人心烦。
那狂生被拖走时双腿在地上乱蹬,喊道:“红羊劫年祸乱不断,明日山中定起妖雾且看你们这群愚夫谁能生还”说完大笑不止,模样可怖,弄了个人心惶惶。
第二日为了赶路车队很早便出发了·因粮食甚多,王进不放心跟着车队一块儿去··穿过稻田进了山中,刚走到半山腰原本晴空万里的好天气突然- yin -云密布。
惊雷平地而起,一场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运量车粮车队顿时乱成一团,运粮队的导从吴大力经验老道,几声呼喝稳住了车队,跟王进道:“王公,雨势太大且山路陡峭,如若继续赶路只怕路滑翻车,连粮食带人的都得掉山崖下去,不如原地歇一会儿。
粮车上都盖了油布伤不着粮食,王公大可放心·这雨来得急去的也快,保准儿一会儿就停·”·王进满脸都被雨水打- shi -,看了眼山路都被雨雾给模糊了,确实不敢再走,便点头同意。
大雨果然下不多时就停了下来,只是天却并未重新放晴··四周慢慢氤氲,竟真的起雾··沓将这儿多山且潮- shi -,当地人都习惯了大雾天气,浓雾对他们而言并不稀奇。
可眼下这雾颇为奇怪,本来山路还尚能看见,一阵风吹来浓雾瞬间将他们吞没·不说前方道路,就连马车上挨着极近的二人都有些看不清对方模样··不知谁喊了一句:“妖雾、妖雾真的出现了妖怪要来吃人了啊”一时间车马乱成一团,议论声纷起。
王进大怒:“有什么可慌张的一群无知村夫不过是大风吹来浓雾而已,难道连雾都没见过吗”·他这么一吼倒是让随从小卒们都镇定了一些,王进亲自下车将松散了的草绳重新绑好,指挥他们下马拉车,雾太大不便行进太快,还是慢点儿稳妥。
妖雾一阵阵地从头顶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吹得小卒们瑟瑟发抖,咽着唾沫心惊胆战地观察四周,拉着马绳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车队刚又走了不到一里地,王进回到车里屁股都还没坐热,又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叫:“你们看你们看呐天狗吞日啦”·一片惊慌声中王进掀开马车布帘站了出来,只见天顶之上圆日已然被天狗吃掉了一块,一眨眼的工夫整个红日不见,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在浓雾之中更是漆黑一团,连王进都心跳加快,根本看不清随从们在哪儿,只听得到下拜祈祷的人声和驱逐天狗的锣鼓声、马嘶混在一块儿·或许是全都想起了昨日狂生的话,此时浓雾之中栗栗危惧混乱不堪,加之突如其来的天狗食日更是加重了妖魔出没的气息,人和马都像没头苍蝇一般乱窜。
“大家别慌”王进站在马车上大喊,嗓子都喊哑了依旧没能让大家镇定下来·几位门客机灵,迅速点起了火把·黑暗迷雾之中火把一起,有了光亮,立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别慌别乱跑否则跌下山崖谁都没命活”王进喊得精疲力竭终于控制住了慌乱场面··包括王进在内谁也没想到,火把亮起之时,可怕的怪事才真正到来。
只听浓雾见传来奇怪的“啪啪”声,王进神色一凝,心口发闷,不得不去仔细听那动静··“啪啪”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你们、你们看”一直伏地跪拜的刘四指着浓雾深处,竟有一大群黑影在快速晃动,愈变愈大,朝着他们扑过来·“妖怪妖怪吃人啦”·人群大乱奔跑,那黑影竟追着人寸步不离·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不怪他们,当时那场面太可怕,就连我都吓得丢了火把抱头乱窜。
有几个人惊慌之下坠崖身亡,后事都料理了半天·”说起这件怪事王进还是面有惧色,“所有人冲下山头,等太阳再出现,浓雾散去一些之后,我才挑了几个胆大的再上山去想把粮草车马先带下来再说。
谁也没想到,到了上山一看,占据半个山头的四千辆马车全部凭空消失了别说马车,就连米都没找到一粒这种事除了妖怪谁能做到自那以后我天天焚香祭拜鬼神,再也不敢怠慢。”
听完王进这番话,甄文君道:“分明就是那狂生想要吞你粮食故意妖言惑众你可带了人去山里其他地方搜查过”·“搜过,山里山外全都搜遍了,一根毛都没见着。
你说,一袋袋的粮食被偷了可能搁在哪儿了不会喊不会叫的找不到可以理解,但是几千匹的马呢除了被妖怪吃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 xing -了·”王进一脸愁苦,“辛辛苦苦种的十万车粮食就这样不见,损失惨重不说还让南崖嫡系那边大为失望,我都没脸去见他们。
正巧……正巧小娘子你来收粮还出手大方,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我想着不赚白不赚,正好能够填补填补让我们家能来得及喘口气儿,所以就鬼迷心窍动了歪心思了……小娘子恕罪啊,老奴知道错了。”
甄文君对他满口歉意已经没有任何兴趣,拉着他问道:“四千大车的粮食想要不留一点痕迹从任何一个城门运出去都不可能,你可有问过所有出入口守卫”·“问过了,全都没见过。”
“沓将内大族可有大笔粮食买卖”·“也没有·这沓将置锥之地统共就没有几家大族,何况大聿缺粮,连带着沓将的粮食价格奇高,谁家要有个大手笔出去势必会引起全城瞩目,这样的消息我不可能漏的。”
甄文君揉了揉鼻子:“那粮食便一定还在沓将·不可能在城内,城内拥挤多人眼杂,四千大车即便分散开来也极容易被发现,肯定是藏在山里了·我问你,两座山你当真全部都搜查了”·“当真能搜查的地方我全都搜了”·甄文君怪道:“还有不能搜查的”·“小娘子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啊,你且看这姑戗族人全都在田间耕种,没有一人进入山林播种,这是有原因的。
进入沓将的那两座山叫双- ru -山,姑戗族人信奉山神,何况是连在一块儿的双峰山,更是神圣不得侵犯·他们有个讲究,便是山神能够保佑风调雨顺,偶尔也能去山上采摘珍贵的救命药材。
如果触犯了山神山神便会降下灾祸,让山道塌陷泥水淹路,药材更是别想摘得·这双- ru -山相连的一处山窝里常年浓雾避目,当地人都说那儿就是山神的居住之地,万万不可打扰。”
“那你就没去看么”·王进神情严肃:“这我真不敢去,就算不信鬼神也不敢去,再说也没人愿意去·要是来年跟大聿似的天灾不断,谁能背得起这罪名呀。”
甄文君老大没意思:“别说了,肯定是那狂生将粮食全都藏在山窝里了·那处地方怎么去,你告诉我·”·“小娘子难道要去万一触怒了神灵可如何是好”·“我不信鬼怪更不信神灵。”
甄文君目光如炬,“我只信我自己·”·为了躲避灾祸,从南崖迁到沓将的外乡人一纠集一大把,甄文君找了二十多个不惧山神的外乡人,和朱毛三及其属官一块儿乘着三辆马车往王进所说的山坳前进。
这十万车粮食她势在必得,若是收不到无法向卫庭煦交代··她特意选了大中午进山,进去之后浓雾很快跟了上来,将马车团团围住··灵璧紧张的眼睛都没空眨,甚至将软刀都抽了出来。
“灵璧姐姐别紧张,什么鬼神都是假的·那狂生多半知晓些天象观测之术,夜观星象提前预测到了次日天气骤变之兆,没什么好害怕的·”·“可是浓雾里的声音如何解释还追着人不放。
若真是那狂生所为,莫非他不仅熟稔于天象,还能与怪影共话”·甄文君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即便是把戏,想要同时唬住这么多人也不简单。
她还是坚持没有鬼神,这其中一定有她没想通的机巧··越近山坳雾气越浓,很快头顶的太阳不见踪影,胯下云中飞雪也愈发谨慎,放慢了步伐··甄文君令人点火照路,沿着倾斜- shi -滑的山路往山腹之内行去。
火光几乎穿不透这怪雾,朱毛三拿着火把甩了甩,啐了一口唾沫:“这雾忒呛人,妹妹你别怕,老朱我先去前边儿给你探探路”·说完,朱毛三和两个胆大的随从举着火把加快了速度,大声唱着山歌壮胆往前探去。
甄文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走越快,身影几乎就要和歌声一块儿被大雾吞没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缓缓沉浮的浓雾忽然被一阵奇风搅乱,一声惨叫从浓雾深处传来,甄文君听出了那正是朱毛三的声音。
微弱的火光瞬间泯灭,朱毛三竟像被随手抹去一般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发出动静,甚至连呼吸都静止了··“黑影”·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甄文君定睛一看,只见浓雾之后无数黑影从天而降,剧烈晃动着,仿佛妖魔在一面偌大的天幕之上投下了锋利的爪牙,马上就要冲破最后的一层阻碍冲出来将她们撕成碎片。
一瞬间所有的马都受惊抬腿乱跑,就连云中飞雪也忽然发疯,不受控制地狂奔·甄文君手掌都勒出了血痕依旧控制不住它·忽然脑中一闪想起那日送信的小骑士如何控马,立即紧踩马镫,照着他的样子好不容易才将云中飞雪安抚下来,可它已经奔出老远,不愿意再回头。
甄文君抚摸着云中飞雪的耳朵,柔声道:“好孩子,灵璧姐姐她们还在里面,咱们不能贪生怕死自己跑了乖,咱们回去看看,我保证不会让你出事你可愿意相信我”·云中飞雪扇了扇长长的睫毛,在原地蹬了一会儿后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竟真的愿意折返。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手里的火把在方才慌乱之时脱手,只能在雾中摸索着慢慢前进··“灵璧姐姐”·浓雾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一丛丛枯草偶然浮现都会让她心头抖三抖,大着胆子叫了一声,灵璧没有应她,没有任何人应她。
空荡荡的山谷里仿佛只剩她一个人·· · ·第52章 神初九年·四周一片乳白没有人声, 甄文君觉得这浓雾之中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紧盯着自己一举一动。
耳边是浓雾吹来时的呼呼风声, 心衣已经被冷汗沁透·尽管她知道一切蹊跷之事皆是有人装神弄鬼,可此刻她孤身一人腹背空虚·灵璧和朱毛三都是有武艺在身的厉害角色, 却眨眼间消失了, 与那四千马车一样仿佛被浓雾吞噬了。
谁能有这本事又是怎么做到的·莫非真是……·甄文君心中难免有些生气和害怕, 她一手紧拽着缰绳, 一手将匕首握在手里, 金蝉刀也夹紧, 若是有人突然冲出来袭击她,她定会狠狠给上一刀。
火把在方才的混乱中不知道遗落在了何处, 甄文君在浓雾里转了许久, 找不到人马也看不到火把,无法在这浓雾之中辨清方向·不知道在山谷内走出了多远或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喊灵璧的名字喊到嗓子沙哑无法再开口, 依旧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眼看天色渐暗, 云中飞雪竟自己识得了路,走出了迷雾··甄文君又累又沮丧,她决定还是先回去再从长计议··王进见甄文君自己一人回来,叹了一声:“果然果然啊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小娘子还是算了吧,别再去徒添人命了。
这二十万两的银子我已经还给了你,十万车的粮食我也只能认栽·”·甄文君黑着一张脸, 手臂往下一砸, 匕首“嗡”地一声立在了桌子上, 吓得王进大气不敢喘。
甄文君眼露凶光问道他:“你与那狂生可有过节”·王进忙摇头道:“别说过节了, 我见都从未见过·”·甄文君眉峰一挑:“从未见过小小沓将竟有你未见过之人看来他来此地时间不长。
既然你与他素不相识,那他为何与你过不去要夺你粮车”·“老奴真的不知啊,况且那偷粮夺车说不定真的是妖怪小小儒生哪有这本事”·甄文君根本不信他那套,还是围绕着狂生询问:“你再跟我说说,那狂生长得什么模样,年龄几何什么口音”·“那狂生瞧着最少也有二十八九的年纪,身材颀长胡须稀少,穿得也破破烂烂的,其貌不扬。
口音老奴我听着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南崖那边儿的口音,似是大聿北方人·”·“哦他当时是如何与你说的一字不落的再跟我说一遍。”
王进又将那日之事仔仔细细地重新说了一遍,甄文君听后眉头稍有舒展:“他道‘红羊劫年祸乱不断’,可此地风调雨顺哪里来的灾祸他说的是大聿,应该是大聿人无疑。
这样,我心中已有了眉目,你给我二十个人,我要再探双- ru -山·”·王进听她还要再去,赶紧劝说:“小娘子可不敢再进山了,若是真的惊扰了山神姑戗族的人可是不会放过小娘子的。
况且连朱毛三那样凶神恶煞之人都没能回来,就是再多的人进去只怕也是徒伤- xing -命啊·”·甄文君反问他:“我且问你,那- ri -你们可有人是死于那妖怪之手的”·王进想了想摇头道:“那倒没有,死了的几个人都是慌乱中摔下山崖而死的。”
“若是妖怪怎会放着你这脑满肠肥的荤腥不食,反倒改吃素了分明就是那狂生借着天时地利作怪,他的目的不在你的粮食更不在人命,而是另有它谋。
所以朱毛三和我的随从们都还活着,只是不知被此人用什么方法将人弄去了哪里·”·还有一点甄文君没想明白的,便是雾中黑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袭击人·王进怪道:“你是说他目的不在那些粮食那此人意欲何为”·甄文君没回答他的问题:“你可有在城里找过那狂生”·“一直都在找但没有线索,小娘子或许说得对,那狂生应该是刚来沓将没多久,所以没什么人见过他。”
“你派人去衙门里给我查一下,近半年南渡三十岁左右的大聿男子现在都住在什么地方·”·王进有点犯难:“这可不少啊·”·“我再给你提供一个条件,立即能够筛掉一大半的人。”
“哦什么条件”·听完甄文君的话,王进似乎在渺渺的大海上忽然发现了一座孤岛,有了一丝希望·他郑重地跟甄文君说:“小娘子,你不是要五万车粮食吗若是我那十万车能够追回,钱你拿着,五万车算我送你的,如何”·甄文君双眼一亮:“一言为定”·筛查出了七个男子,甄文君挨家挨户上门拜访。
这几户家主出门赚银子去了,一去十天半个月的非常正常·这些人家都不富裕,家主都是寒门儒生在大聿官场不得志,想到宿渡这边寻些营生再碰碰运气··现在的问题便是如何从极其相似的七户人家中找到她的想要找的那户人。
甄文君每户都聊了半天,感觉大聿中年失意男子的处境都相差无几,何况本人不在只能与其妻小聊天,很难找到决定- xing -证据,却在走出一户人家之时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啪啪啪··甄文君后脑勺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即停步回头看去··“小娘子还有什么事吗”这户的妇人被小郎君搀着站在门口照明的火把之下,见那小娘子又折返,对着她家鸟笼依依不舍。
“姐姐,日子过得这么苦为何不杀鸟好好吃上一顿”甄文君开玩笑似的说··“万万使不得·我家郎君最是懂鸟爱鸟,日子过得再苦也从未动过杀鸟啖肉的念头啊。”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弹了弹鸟笼,豁然开朗,回头对那妇人说了一番话,那妇人激动担忧道:“真的吗这……这该如何是好”·“姐姐可愿意随我走一趟”甄文君道,“为了大聿灾民有粮可吃,只能辛苦姐姐了。”
小郎君看着阿母劝道:“阿父常说读书之人该心系百姓胸怀天下,如今大聿荒年百姓受苦,赈灾之粮却不见踪影,阿母若是能帮上忙还请以苍生为重·”·甄文君见这小郎君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口齿稚嫩,说出的话却是有头有尾,显然是受家庭影响,看得出来他阿父确实是个读书之人,且是位心怀抱负的读书人。
可惜,走错了路··“好吧·”妇人答应了,“我便随你去吧·”·甄文君回去找了王进,说谁愿意随她再次入山就给白银一百两,让他帮忙找十个人去。
一百两是普通农人两年的收入,重赏之下神鬼之惧也都抛于脑后,十个人很快就征集了·朱毛三失踪,他几位跟随多年的部下都憋着一口气想要再去山窝里探查·这些兵痞胆子忒大,号称遇神杀神遇鬼斩鬼。
甄文君很快找了三十多人打算再次往双- ru -山上去,不过一听她的打算所有人都大大不解··“为何要晚上才去若是有鬼,子夜时分正是- yin -气最盛之时,它们可更厉害。
白天时候去都差点儿全折在里面,夜里去是想都送命么”朱毛三一谋士不赞同,甄文君让收了一百两银子的当地人说话··“官爷有所不知,山上常年大雾且这几日正值雷雨季,暴雨之后更甚,只有子夜时分雾能薄一些。”
甄文君坚定不移:“就夜间出发,争取在子夜时分抵达山窝”她从王进那儿借了件毛裘大衣递进身后的马车内,“夜间山里寒冷,姐姐和小郎君且披着这大衣别被冻着。”
小郎君爽朗地道了谢,妇人赞道:“小娘子当真秀慧温柔·”·甄文君被她这么一夸心里荡了一荡,秀慧温柔仔细想想她还真是分外惦记着体弱之人,或许是因为伺候惯了卫庭煦,竟落下温柔细心的习惯。
一行人再度进山,云中飞雪一进雾中便开始狂躁难安,甄文君好不容易才将它控制住,抚摸着它粗壮的脖子,努力想要消除它的紧张感··火把噼啪地响着,油脂燃尽之后甄文君让人再添一些,务必让火把旺盛燃烧。
随从中征来的一人乃是第一次随王进送米之人,他记得那回大雾起,一点火把黑影就出现了,而且只对举火把之人紧追不舍·他建议还是别点火了,那些都是靠吞噬火焰为生的山妖,受了山神之力守护双- ru -山,一旦点火他们马上就会被山妖发现的。
有些人陆续附和着,被甄文君一声大喝打破:·“不火把不许灭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所谓山妖山怪的都是何物”她将火把高举,挥向前方,“走大家都跟着我走”·她底气十足的朗朗呐喊在山谷中回荡,三十多位壮汉被她鼓动,一路唱着歌跟了上去。
就快要进入到山腹之中时,唱着歌的人群声音变得越来越干涩·虽互相鼓气,毕竟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甄文君紧紧地盯着前方,不断挥舞着火把似乎在吸引什么事物。
啪啪啪··啪啪啪啪……·浓雾之中黑影再显,锋利的爪牙随着急速逼近的怪声几乎在一瞬间扑到甄文君的脸上·甄文君也没想到黑影竟会来得这般快,抬手遮挡都来不及,只觉眉上一阵剧痛,身体失去平衡就要摔下马去。
云中飞雪反应极快,顺着甄文君下坠的角度调整高低,竟将她捞了回来··黑影袭击极为准确迅猛,甄文君身后之人只看见巨大的影子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地下洒出一道血迹,便有人大喊:“小娘子被杀啦”·一有人乱众人皆乱,甄文君咬牙抓着马鞍腿下一蹬重新上马,用力拍了拍云中飞雪的脸颊:“好孩子”她高举火把转身大叫:·“你们好好看清楚,这可是什么值得害怕之物何来妖魔何来怨鬼这只是一群趋光之鸟”·数人被刮倒在地手里火把脱离,滚到了一旁。
黑影掠过他们头顶直奔火把而去,在火焰上方盘旋·因子夜雾薄,依稀能够看见黑影模样,尖嘴长翅浑身黝黑,果真是大鸟无疑··甄文君走访之时见到那笼中黑鸟只往门前火把的方向飞,便给了她启发——为何黑影能够追着人跑,其实它们追的不是人,而是本能地在追逐火焰。
“竟然是鸟”看清了黑影为何物,众人恼火,抽出刀和棍子就想揪起那些鸟来一顿揍··“莫伤它们,它们也是受人指使。”
甄文君表情一肃,对着浓雾深处喊道,“步阶,你造谣惑众害人- xing -命还不速速出来莫非要我将你妻小血祭才肯露面”·甄文君刚过变声期,相比于幼年时期洪亮不少,这一喝底气十足侃然正色。
见没人回应,她让人把步阶妻小从马车上接了下来,交替着“郎君”“阿父”地唤了几声,雾中才慢慢走出一个人来··此人身长面黄,头发凌乱,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端似乎有个弯曲的钩子,脸上似笑非笑表情复杂。
在离甄文君还有二十多步时步阶停了下来,冷言道:“我曾立誓,谁能解我迷局我便终身效力于他,只盼得遇身怀抱负的明公·没想到不过三个月便被破解,破局之人竟是个小娘子。”
甄文君道:“步阶,你苦研经学韦编三绝,因出身寒门而未能入仕,在大聿各大贵族中献计想要做一名谋士·可惜走遍几大州郡都未能找到欣赏你之人。
你听说沓将王家大举种植水稻想要进贡天子时,你便想了这馊主意,利用山神之说布下迷局,抢走粮车藏进山谷之内,想要借此展示你的价值·可惜说到底只不过是些装神弄鬼一戳就穿的雕虫小技罢了我的同伴现在身在何处你如果不将他们交出来,别怪我们不客气”·面对甄文君的威胁,步阶毫不动容,依旧站在原地道:“你的同伴和四千豪车都在我身后山谷内,你们自行去找便是。”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随从们确定没有妖怪只是人在作怪,便不再害怕,作势要上前去教训一番这目中无人的狗鼠之辈·随从们大踏步向前,步阶神色淡然一动未动,似乎就在等着他们送上门来。
甄文君忽然想到最后一点没能想通的诡异,立即制止大家别上前去··“大家切莫再往前走,前方正是陷阱”她指着步阶手里的竹竿道,“那定是他挑勾陷阱布盖的工具,瞧此竹竿的长度可推断此陷阱甚大,能够同时吞下十多个人灵璧和朱毛三等人正是跌进那陷阱之中昏迷不醒才失去下落”·众人止步,步阶哈哈大笑,抱起一块大石往身前砸去。
被大石砸中之处立即塌陷,出现一个巨型土坑·土坑并不高,大致一人高而已,摔下去顶多崴伤脚,倒不至于昏迷··甄文君将火把挥向坑内,只见其中布满荆棘,荆棘不过指甲盖长,害不了人命,但掉下去必定会被其所伤。
步阶道:“我在荆棘之上涂了麻药,一旦被其刺伤便会瞬间全身麻痹,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我用竹竿将一旁的木板一勾,重新盖上之时仿若平地,若不是刻意去查极难发现。”
甄文君接着他的话道:“那日朱毛三先是落入陷阱,灵璧等人冲进迷雾便一块儿掉了进去,你趁人之危将她们全部虏走,我回来时你已经将他们带走了·”·步阶笑着承认:“不错,我利用马车将他们逐一吊起后丢于车后,与王家马车一样,带回了山窝里。”
“可你又是如何做到独自一人在浓雾密布的山道上同时驱赶四千马车的·步阶丝毫不保留,句句都在显示自己的能力,听到她这样问正是问到最乐意解答之处,得意大笑之后说:“区区四千车有何难在下御马之术放眼整个大聿无人能与我比肩”·甄文君火把一舞,怒指向他脸庞:“你仗着博学多才蛊惑人心玩弄他人,却不知妻子已然病入膏肓即便有再多才能却连自己妻子之命也救不得步阶,说到底你之是个一叶障目的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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