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鱼肉 by 宁远(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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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鱼肉 by 宁远(一)(3)
·甄文君几乎盯穿了那把匕首也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地方, 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因绥川地处西北接壤胡国,所以有些习惯也被胡国影响, 生吃鱼肉便是其中之一·绥川百姓世世代代依赖澜彰河饮食灌溉,捕鱼也是最日常的生活之一。
就她所知绥川百姓经常将精巧易携带不出巴掌大的匕首插在盘好的长发里,一是充当乱世防身之用, 二来从河中抓到鱼后可以直接用匕首割鱼肉就地食用·歧县大街小巷卖的都是这种缠一段黑绳的锋利铜片, 没有任何标示如何认得·不知道卫庭煦为什么如此问,不记得就是不记得,甄文君打算赌一把, 赌卫庭煦又是在故弄玄虚地试探。
正提气要开口否认,没想到卫庭煦根本不在意她的回答,目光没从匕首上移开, 自问自答道:·“这把匕首是越氏阿椒的·”·原来是说阿椒行刺一事··也是,除了江道常之外阿椒的身份应该也被她一手掌握。
“越氏阿椒你很熟悉·她和你住在一起很长时间·”·甄文君心道,匕首之事只是试探, 莫非现下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拷问难道卫庭煦早就知道阿椒带着她在旧廊院中同住了一年有余非常有可能。
既然她能掌握江道常和阿椒的身份,旧廊院的那一年可能早就为她所知··等等··甄文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一直抓着某个细小的点不放·阿母常说她眼皮子浅总是揪着眼前的事,她该放眼看全局。
如果卫庭煦真知道谢家所有计划的话, 不可能将她带到这儿, 还告知真名··卫庭煦似在等她否认与阿椒住在一起很长时间·这便是最危险的诱饵·一旦她否认才是彻底上当。
甄文君假意怔了怔, 茫然地看向她:·“越氏阿椒,那是谁”·油灯有些黯淡,小花去拨了拨灯芯,她知道卫庭煦喜欢屋子里亮堂,能够看清所有角落。
屋角的碳火也有点冷了,小花蹲下用匕首将其挑出一个洞,让空气更多地进入铜盆内·碳变得通红,炸起的火星子喷向小花的眼睛,小花眨了眨眼并不在意··“她扮作走卒在戏班子待了有段时间,你和她住在同一院子里数月之久。”
卫庭煦靠在四轮车皮质靠背上,轻轻揉着腰肢,舒缓酸痛感·所以她所说的“住在一起很长时间”指的是这件事··“她换过很多身份想要接近我。
三年前就曾经易容装作门客上府君处献计,四处打听我的下落·被我父亲发现之后九死一生总算保下了一条命逃走,没想到居然还敢再来·毁舟为状愚迷不悟,最后终是丢了- xing -命。”
卫庭煦放松了姿态,甄文君的冷汗这才敢全部往外冒··这个人十分擅长布设陷阱·要发现她的陷阱已经不易,当察觉再往前踏一步便会尸骨无存的危机,好不容易绕过了危险之地时才发现,原来刚才那处并没有任何危机,卫庭煦真正的目的是诱使你发现陷阱并走向另一处自以为安全的所在,这安全所在才是她见血封喉之地。
短短两炷香的时间甄文君仿佛老了好几岁,出口的每句话都要思索是否有问题·幸好卫庭煦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也总是不紧不慢地隔着时间,多少让她还有些喘息的余地。
甄文君坐在那儿不开口,就一直听卫庭煦说话·沉默太久似乎也不太合常理,正好她说到阿椒的事停了一会儿,接过小花递来刚刚煎好的茶··甄文君知道要问的事情很危险,应该尽量避免谈及,可是不退反进的做派应该更能洗脱嫌疑。
“所以,庭煦姐姐是如何发现戏班子里溜进了歹人”·果然一抛出这问题,卫庭煦吃茶的动作微微一停,眉峰微起望了过来··“怎么……我,是不是太冒犯了我本就小你两岁,叫你姐姐是应该的。”
仿佛做错了大事,甄文君缩起肩膀好不可怜地跪在案几那头,灯火晃在她白白嫩嫩的小脸上,相当惹人垂爱·其实这只是她转移应该关注的重点之手段··甄文君被越氏阿椒训练了一年,又在满是暗娼的戏班子里浸- yín -了数月,身边围绕的尽是卖俏倚门的风气,她多少也被沾染了些。
想要博个同情的时候还是很好用,卫庭煦见她战战兢兢的模样说话的声音又柔了三分:·“你愿意如何叫我便如何叫,以前你也喜欢喊我姐姐·”·甄文君娇滴滴地抿了抿嘴唇,心想若是阿母看见她今日的模样,恐怕会揍到她屁股开花。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其实五年前我刚刚回平苍之时就已经被一群人盯上·这些人是我父亲的政敌,一直想将我们平苍卫家连根拔起,剪除异己势力,而我便是他们的目标。”
“可是姐姐五年前不过十二岁,为何会盯上你呢”·“你可还记得咱们相遇那年当时我在绥东山脉遇险,虽得你和你阿父救治,可到底是没保住这双腿。
家中将我接回来后也曾寻访名医,各种汤药针术一一试过,医治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起色·”卫庭煦涌起一丝苦笑,见甄文君脸色也浮出愧疚的情绪便立刻转了语峰,“在遇见文君妹妹之前,我母亲总嫌我整日里同阿燎一起胡闹。
这一病反倒把- xing -子也养静了·那时我无处可去便只能待在家中读书打发日子,也在书中得了些趣味·我囫囵读书看得算快,三年的时间看完了家中藏书,不敢说能通晓其义,倒也亏着有几分好记- xing -,过目难忘罢了。
当时恰好我父亲因支持长公主涉政而被政敌连上奏疏弹劾,要将我父亲入狱,甚至危及宗族,我便帮着想了些对策解了燃眉之急·因为这事引来政敌谢氏一党的注意,他们知晓卫家有个影子般的小儿子卫子卓为父献计,未来或要继承卫家,成为他们的心腹大患,自然要在卫子卓形成气候之前杀了以绝后患。
可惜谢家众人竟无一人看破这是我设下的一个套,这两年里他们不断派刺客来想要行刺我,可惜连我所居住的院子都未能真正找到·眼看刺客一路难以走通,他们便开始走起了旁门左道,训练细作想要迷惑我。”
卫庭煦突然看向甄文君,眼神利了三分,“我此生最不喜细作,最痛恨背叛,一旦被我发现两面三刀背叛之人,我定会让他尝尝人间地狱是什么滋味·”·甄文君表情僵硬。
“落在阿燎那处的羽扇便是丢在陷阱里的一块肉,我此前还在思索谢家又会耍些什么把戏,没想到还是这二人·所以我才说乏味得很·”·甄文君喉咙干涩,里衣已经被汗沾- shi -贴在后背上:“所以……阿燎也是为了帮你钓鱼才甘愿做鱼饵”·“她是鱼饵没错,却不是心甘情愿。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跟她提过,她也是昨日才知晓的·”·甄文君噗嗤一笑:“原来阿燎一直不知道这事·”·“她那人耐不住- xing -子,而且华楼里的红粉知己们太多,下人也管理松散,万一不小心泄漏,这二人准备了这么久的一场戏唱不成,岂不可惜只有将阿燎瞒了,她才能在最自然的状态下当我帮手,与我一起张机设阱,诱人于伏内。
这回将刺客们逮了个正着,便欠下阿燎一个人情,回头文君妹妹且要帮我想想送什么礼物给她才好·”·对于清流而言万分艰难需赔上- xing -命的计划在卫庭煦嘴里如同儿戏。
她只是以一人之力便耍得清流团团转,若是拉上卫家其他势力岂不是能迅速扳倒政敌清流一党如今慌不择路大概也是看清败局,想要用计做最后的挣扎吧。
“打好窝又下了鱼饵,就等鱼上钩·果然来了这一队戏班子·其实阿燎身边来往的人很多,可所有人都有正经来路,调查之后一一排除嫌疑,就只剩下戏班子了。”
甄文君好奇:“可黎叔和杜三娘这戏班子行走江湖多年,也都是做此买卖,要说起来也算是有来路的吧·为何姐姐会怀疑戏班呢莫非……她们是姐姐宿敌从多年前就开始培养的刺客”·“不,只是因为戏班子人数太多,全部调查起来实在太麻烦,便被剩到了最后。”
甄文君:“……”·“事实证明我的直觉还是很准·谢家这帮人自称清流却总是往下三路走,曾经想要接近我的种种角色全都是三教九流之徒,这回换个戏班子也是换汤不换药。”
可是我被戏班子买去是经过几次牙人倒卖,非常偶然才促成的结局·甄文君心想,只要倒卖其中一环出了问题我便不会出现在戏班子里,阿椒和江道常自然也会随我一块儿到别处去,难道到那时再另谋机会·甄文君始终想不通这点:唯一可以解释的便是这一路上的牙人和坚持买我的杜三娘全是谢家的眼线,这样才能保证一路顺畅接近卫庭煦。
不可能,这么多人同时出动岂不是大大增加被发现的几率阿椒和江道常被发现之后以命相搏转移了卫庭煦的注意力才将我保到了卫庭煦的身边,说明我非常重要,不可折损。
那么将我送到卫庭煦身边最自然的方式就是最稳妥最不可能被发现的方式··暂时想不通他们是如何- cao -作,但一定不是人为强行运作··“所以我便让暗卫们留意戏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很快发现了易容的阿椒。
阿椒一现,想要顺藤摸瓜抓住江道常也就非常容易·江道常练毒尸术需要寻女修为炉鼎,否则毒素不散易自噬而亡,越氏阿椒便是他的采- yin -补阳的炉鼎·他们三日需举事一回,每三日戏班黎叔便找不到运衣服的马夫,需自己运送衣物,你可有发现此事”·甄文君的确没有发现,真情实感地摇头:“我完全没察觉。”
“我曾和小花跟随阿椒和江道常到了野林子里,这江道常也是- xing -急难耐顾不得脏,直接在泥地里就扒了阿椒的衣服·小花问我是否要就地解决掉二人,可是就那么杀了他们又有什么意思何况阿椒和江道常绞尽脑汁到最后竟不知子卓是女郎,倒让我于心不忍。
送他们上路之前总该教他们知道我到底是谁·”·原来在此之前卫庭煦就已经掌握了杀机,为了折磨于人才忍到今日动手……·遥记阿椒曾说,人在丢精亢进之时最不设防。
无法想象卫庭煦坐着的四轮车碾过地面会发出多大的动静,阿椒她们竟丝毫没察觉·这一步谢家算是输了个彻底··等等……谢家·甄文君忽然想到一件特别古怪的事。
“谢家的套路真是越来越无趣·”·“谢家这帮人自称清流却总是往下三路走……”·卫庭煦念在嘴边的的确是谢家,她所说的全是“谢家一党”。
小小谢家如何是她的对手谢太行那等蠢人别说和卫庭煦过招,还未动手前便能吓死了·谢家是清流一党的小小棋子,为什么卫庭煦要如此大看他们甄文君想不明白。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能在此遇见你,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卫庭煦结束了刀光剑影的话题,小花递上来一个长长的木盒,她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朵早已经枯萎的徘徊花。
“这是你当年摘给我的·”·透过卫庭煦虔诚的眼睛,甄文君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一个矛盾的人··卫庭煦如此的小心翼翼,又如此珍惜与甄文君的情谊,就连一朵小花她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她对“甄文君”的情感绝非一般··卫庭煦偶尔凝视她的眼神让她想起阿椒望向江道常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压抑的情感,不愿表露的爱·就像对别人可以凶残,万事不过心中,在内心谁也触碰不到的最深处,给最特别的人留有最特别的位置。
甄文君便是那个人··假冒了别人的挚爱,欺骗了别人的情感·阿来应该有罪恶感··但她没有,一丁点儿都没有··她告诉自己要好好利用卫庭煦的软肋。
一个人一旦有了弱点便容易受制于人·· · ·第28章 神初七年·卫庭煦问了她许多近年状况, 她便将阿父怎么去世, 她又如何与养父母相遇说了个仔细。
这些话当然是在旧廊院时就已经编排好,阿椒与她探讨过无数次·阿椒装作卫子卓来拷问她, 诸多细节翻来覆去地提问, 就是让她深刻记下脉络, 免得往后说起时前后矛盾。
这仿冒的一家三口还真的去了甄文君建彰老家住过一段时间, 阿椒和江道常易了容出门让街坊邻里熟悉他们的模样, 江道常当真挖了一车草药去市集上买·阿来被抓去帮忙, 她不仅给江道常帮忙,还经常帮助街坊邻里, 为的就是让大家能对她有更深刻的印象, 为他日卫家查到这儿做好充足的准备。
灯又拨了两回,明月藏入乌云之后, 庭院寂然, 有一些不知从何而来躲避严寒的鸟栖息于枝头, 偶尔鸣叫两声··卫庭煦终于有些累了,让灵璧过来接甄文君回屋。
卫庭煦问她:“灵璧伺候的可还好”·甄文君点头道:“灵璧姐姐很好,只是我有些不习惯人伺候,自己干活儿干惯了·”·“无妨,慢慢就习惯了。
灵璧自小跟着我一向仔细勤谨,有她伺候你我也放心·”·甄文君动容道:“姐姐如此顾爱, 我……不知该如何才能报答·”·嘴上如此说, 她心里自然明白灵璧就是卫庭煦放在自己身边的眼睛, 有她盯着可不是放心么·卫庭煦道:“文君妹妹言重。
昔日救命之恩难忘, 今- ri -你就算要走我这条- xing -命也在所不辞,就不知妹妹稀罕不稀罕·”·这人所有话都夹枪带棒,无心者根本听不出有何问题,有心者处处都能感受到压力。
甄文君索- xing -说:·“我胆子小,姐姐勿要说这些生生死死,太吓人·”·卫庭煦说所有话都只有一种平稳的语调:“对了,我差点忘记,怕你睡不好给你备了安神的汤。
小花·”·小花走到屏风之后,将炭炉之上温着的药壶端了起来·药壶正缓缓冒着热气,她将汤药倒入碗中,端出来放到甄文君面前··放下时小花背对着卫庭煦,眼神上挑带着十足的轻蔑,从甄文君的脸庞上一抹而过,相当挑衅。
甄文君低头看,黎色琉璃碗穷工极态,这是从去年开始自胡国流入大聿的上等货色·当初阿熏多么想要一只琉璃步摇,差人奔了百里路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买回之后被主母得知,好一顿猛批,但她还是爱不释手。
不知为何突然联想起这些,大概是这琉璃碗里黑色的药汁看上去实在太像毒药,小花的态度也很明确——你不敢喝·你这个莫名其妙混在戏班子里的细作肯定没这个胆,快快现出原形吧。
甄文君面不改色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并不去看小花,朝着卫庭煦甜甜一笑道:·“姐姐费心了,这汤里竟没有任何苦味,可是放了胡国的雪糖”·卫庭煦道:“妹妹好舌头,我的确叫人在汤中加入雪糖,不仅驱除了苦味,药- xing -也不那么猛烈。
妹妹十五岁的年纪瞧着跟十二三岁一般,可见这些年里吃了不少的苦·我已经吩咐了膳房叫他们每日给你以食材温补,也好早日将你养胖些·”·甄文君并不在意谎称年龄一事或许早就被对方看在眼里,柔情蜜意地回应:“姐姐的手腕比我还细,才该是要养胖些呢。”
两人又亲密地说了一会儿话,灵璧就在一旁安静地候着·但凡涉及到曾经在山上朝夕相对的岁月,甄文君都含糊而过,只微笑以对,绝对不可做恍然大悟状。
叙过旧喝完药,夜也深了·临走时卫庭煦又嘱咐灵璧加一床厚些的被子给文君,夜里寒冷,别让她生病··灵璧一笑两个酒窝明显:“知道了女郎,灵璧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娘子的。”
卫庭煦微微点了点头··甄文君和灵璧一块儿走到门外,灵璧合上屋门的时候见小花将卫庭煦从四轮车上横抱了起来,一手护住她的后背一手捞起她的腿弯,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抱得很稳。
卫庭煦双臂环住小花的脖子,闭着眼轻轻打了个呵欠,眼角渗出一湾晶莹的眼泪·困倦时的模样就像普通人家碧玉年华的娇弱娘子··小花一张丑陋的脸在抱着卫庭煦的时候洋溢出掩盖不住的温柔,仿佛怀中是天底下最最珍贵的宝贝。
而卫庭煦将脸贴在她的胸前,闭上眼,十分安心··这画面在门合上的前一刻被甄文君逮个正着··她看到了什么感觉似乎好像仿佛有哪里不太对这主仆二人莫非……·甄文君晃了晃脑子不再多想,快步离开此地回屋休息。
沿路还是没有碰到任何人,这处温暖的院子里没有部曲没有护院,甚至连个幕僚谋士都看不见,想必此处不可能是卫庭煦长期居所·如此普通的地方若是清流突然杀过来,暗卫再厉害小花再力拔山兮恐怕饿虎还怕群狼,难以招架吧。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究竟是怎样的自信清流无法找到自己的所在·甄文君看见墙垣之外露着些灯笼的红光,明白这处院子从外看是再普通不过的小户人家,没有任何特点让人记忆让人想要探究。
其实卫庭煦一直都在和清流玩心术,四两拨千斤地将清流的招数一一破解·卫家占据绝对的优势,若是真要动手定是造就摧枯拉朽之势,但到现在为止清流仍在苟延残喘。
清流一党中,一定有让卫家颇为顾忌之事··回到屋内,灵璧将床铺好燃起碳盆子就出去了··甄文君躺倒在床上,一场对话下来出了好几身的冷汗,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
所有的精力都被卫庭煦吸了个一干二净,到底算是活过了第一天··她倒了杯凉茶灌进肚子里,将今夜从进入卫庭煦房内那刻起所有细节仔仔细细地梳理·卫庭煦这个人心防甚重,本来就难以轻易取信他人,偏偏还叫她发现了阿椒和江道常。
饶是她今日站在卫庭煦的立场上也无法相信一个潜伏了刺客杀手的戏班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救命恩人·不断的试探一定是往后一段时间的重点··明天卫庭煦会问什么问了哪个问题又要如何回答甄文君把能想到的所有问题都在脑海里演练一遍。
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卫庭煦那把匕首还在她脑海中晃来晃去··任何风吹草动她都会惊恐去往门口和窗棂处确定半晌,总觉得卫庭煦会突然想到破绽,派暗卫过来砍她脑袋。
一直到天快亮了甄文君才稍微睡了一会儿,一个时辰之后便醒来,倒也不怎么困·肌肉还有些酸痛,但身在虎- xue -不可掉以轻心,睡觉而已,恢复了精力便是不用太贪恋,死后自会长眠。
灵璧打了热水供她洗漱,帮甄文君盘完发后灵璧问道:·“小娘子,早膳可是要现在用”·“有劳·”·卫庭煦昨夜是叫厨下备了温补的食材,今早的饭菜也都是养胃生津的百合粥和羊肉饼。
吃饱喝足,灵璧将东西收下去后,问甄文君:·“小娘子可要出门逛逛府中有马车可用,我家女郎今早出门前吩咐说她今日有事不能陪伴小娘子,小娘子若在府中无趣可去城里走走,也可到阿燎那儿玩耍。”
“姐姐出门了”·陶君城在洞春与平苍的边界,是卫家与世交长孙家的地方,但清流一党的手脚一定会伸到这里·阿椒和江道常这一死,清流跟自己的联系也就断了,万一这帮人觉得她也死了,对阿母不利就糟了。
她得出趟门,找寻一下谢家在此地的暗桩··甄文君对灵璧道:“姐姐想的周到,自打来了陶君城我还没在城里逛过呢·”·见灵璧没有立即应答,眼神颇有些探究的意味,灿烂一笑道:“灵璧姐姐你也和我一块儿去啊。
陶君城内我不太熟悉,灵璧姐姐能否帮我带路”·灵璧自然应承··灵璧整理马车时甄文君站在她身后,沉下脸,金蝉刀在指尖不住地转动着……·陶君城与往常一样热闹,仿佛没人注意到前两日风头正盛的燎原班突然消失。
那美名远传的月娘香消玉殒竟没有激起一丝波澜,走了五条街都没听到任何人提及过·数十条人命仿佛海上泡沫,卫庭煦动动手指随意掀起个风浪便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煞。
甄文君对陶君城不熟自然是个谎言,自打她来这儿第一天起就满城转悠,城中大街小巷所有地界都留有她的脚印··坐在马车里她一边跟灵璧说话一边暗暗往外瞧。
她并不知道清流或是谢家会留有怎样的标识,她一要辨认二要试探三还需确定,灵璧跟在身边根本无从下手··她必须甩开灵璧··甄文君说口渴,灵璧下车帮她买水的功夫回头就不见人了。
灵璧立即将水碗砸碎在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往街边酒肆中一望,酒肆之上有两名郎君正在吃酒,他们指了指东边的路,示意甄文君往那儿走了··“跟我来。”
灵璧脚步轻盈无声,如一只燕子在人群中滑过,分别在几个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路人耳边留下这三个字·路人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买的糕点、毛笔、蔬菜之后,转身分为几路跟在灵璧身后。
他们虽然脚步迅速却没碰到任何人,陶君城的集市繁茂人头攒动,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并没有太多精力在意别人·这些人口口相传越拉越多,从集市的四面八方涌向灵璧身后,如一张越来越庞大的天网向集市深处蔓延。
灵璧眼神一尖,在街对面的人群中发现了她亲自为甄文君盘高的发髻在晃动·将发髻盘高就是为了万一她逃走目标也更明显一些,且在发髻顶端插了根绿色宝石步摇。
绿宝石平日里看上去并不醒目,一旦阳光照耀立马熠熠生辉··灵璧看见了宝石之光,她提起一口气迅速靠近甄文君,一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紧握匕首,对着她的头顶就要刺去。
周围卫家暗卫在她出手的一瞬间看似不经意地围成一个圈,将灵璧和甄文君围在里面挡住他人视线·一旦甄文君毙命,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将尸体裹进麻布袋里·三步之外的板车已经备好,麻布袋套好尸体立即丢上去,人墙马上散开,推板车的车夫便会像运送普通货物一样把她的尸体运走处理。
这个人将会死得悄无声息··灵璧在一手拍在甄文君肩头的时候,发现甄文君手里似乎拿着一样精巧之物,灵璧心中一动,迅速将举起的匕首插到自己的发髻中··“灵璧姐姐。”
甄文君回头,脸上满是笑容,将手中的玉石推到她眼前,“庭煦姐姐说要我帮她挑一件礼物送给阿燎娘子,你看它怎么样”·灵璧脸上的肌肉动了一动,很快恢复常态,微笑道:“你怎么自己跑了,让我好找。
我只是个下人不太懂礼物,小娘子自己决定就好·”·“我也是走到这才想起我曾经来过此处,记得这儿有个卖玉石的摊子便过来了·灵璧姐姐放心,我不会走丢的。”
甄文君一脸纯真烂漫,灵璧也不好再说什么,眼睛眨了眨,周围的暗卫马上退走了·· · ·第29章 神初七年·甄文君在玉石摊上又挑选了一会儿, 问了老板许多玉石的材质、场地, 非常认真, 最后挑了一枚细腻油亮的黄白玉。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老板说这玉石名为“君子”, 送给年轻公子最为合适·甄文君很满意,问了价钱之后将身上所有的碎银子都掏出来, 还差二两。
“灵璧姐姐你能不能先借我,回头我一定还你·”甄文君将灵璧拉到一旁问道··灵璧将她腰间锦囊解下全部放到她手里:·“别说二两,妹妹要多少只要我有, 我都给你。”
“不不不, 二两就好·”送上门的银子甄文君都没多要,数出二两银子就将锦囊还给了灵璧·灵璧握着锦囊目光一刻都没从甄文君脸庞上移开,见她交了银子之后仔仔细细地抚摸玉石, 确定完好无恙。
甄文君没对灵璧慌张地到处找她提出任何疑问,也不再对自己突然跑掉的行为有过多解释,仿佛一切都正常合理··拿着买好的玉石回到马车, 灵璧问她是否还要再逛逛,她摇头:·“今天就逛到这儿吧,我银子也花完了, 天冷咱们回去好了。”
灵璧一切以她为主,让车夫驾车返程··上马车之前甄文君暗暗往周围的茶楼酒肆扫了一眼, 见方才她们刚来的时候坐在楼上吃酒的人还在那儿,抓碗吃酒同时·用碗挡住向外探视的目光, 假装看了半条街, 其实真正关注点只在马车这儿。
果然如她所料, 卫庭煦能够肆无忌惮地出现在陶君城,甚至安心居住简陋的院落,卫家在陶君城布下的势力绝对不止她看见的那么简单·这楼这街这城这些布衣,看似寻常,实则已经构成了天罗地网。
这回第一次出门灵璧肯定有防备,就像卫庭煦不限制任何一般给她充分的自由,在暗中窥探看她会做些什么·出门之后灵璧也没有紧跟,甚至让她寻到了独自离开的契机,这便又是一诈。
这么好的机会下如果她是细作肯定会给清流一党通风报信——灵璧是这样想的··只要抓到她的把柄就地杀死——估计卫庭煦也是这样交待的。
我没那么傻·甄文君心里暗笑··买玉石之时甄文君花光了所有的钱就是让灵璧知道她没有逃走的计划·逃走必定需要盘缠,她身无分文甚至不贪图灵璧送上门的银子,看似铁了心要在这儿常待。
甄文君捏着黄玉石,玉石渐渐在她的掌中生温:你们会试探我自然也会,这一局你们输了··买了玉石回去,卫庭煦和小花都还没回来,甄文君便在院子里转悠,跟灵璧说这是什么草药都有哪些功效,摘了一些说给庭煦姐姐留着外敷:·“她脖子上那道伤口或许会留疤,姐姐冰肌玉骨可不能受这委屈。
灵璧姐姐你拿去给她试试吧·”·灵璧问:“为何小娘子你不等她回来自己送去”·甄文君抿嘴一笑,略带羞涩却透着十分的真诚:“我才与庭煦姐姐重逢,只是多少年过去,免不了有点儿生分。
灵璧姐姐不是一直都跟在她身旁吗如今来照顾我实在委屈了你·往后还是要回到她身边的,可别让她忘了你的好才是·”·“小娘子切勿这么说,灵璧伺候你怎会委屈呢没想到小娘子这样体贴,灵璧实在感激。
也难怪女郎这些年一直对小娘子念念不忘·小娘子莫要羞涩,女郎对你喜欢的紧呢·”灵璧将药收了,水汪汪的眼睛里装满感谢和欣慰,“这些草药我先收下了,多谢小娘子了。”
“灵璧姐姐不必客气·早上起得早了,这会儿有些困·”甄文君打了个呵欠道,“我再去睡一会儿·”·灵璧帮她把床铺好,走出房门的时候向郁郁葱葱的树冠上探了一探,树枝轻轻摇曳,就像是被风吹拂而动。
她知道暗卫都在此,便安心离去做事··路过走廊边取暖的火盆子时,想起被戏耍一事,药贴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毒·灵璧心中气闷,顺手将药贴丢进去烧了个精光。
这头灵璧心里堵,那头甄文君棋胜一招有点儿得意,加之卫庭煦也不在,心里放松不少,一倒头当真睡着了·一直睡到天黑才起,浑身舒坦··灵璧说卫庭煦回来了,甄文君拿了给阿燎的礼物去主院找她。
灵璧敲门,卫庭煦人在屋里却迟迟没应声·甄文君竖着耳朵听,听里面有收起竹简的声音·待收拾的声响停了之后卫庭煦才说:·“进来·”·甄文君进门甜甜地叫了她一声姐姐,卫庭煦卸下一身厚重的皮草,铺了件披肩在身,倦容之下是强撑的笑意:·“文君妹妹今日待得可还好”·皮草一掀,小花将其折叠的时候飘来一阵属于卫庭煦的木质香味以及如何都掩盖不了的血腥味。
甄文君和她距离不远,必然会闻到这气味,也不掩饰,动作迟疑了片刻,没有马上上去与她亲热··卫庭煦看出她的心思,将暖手铜炉抱在怀里:“今日出门遇见了几个歹人,料理他们时沾了点血气,妹妹别介意。”
“我自然不会介意……又是姐姐所说的谢家派来的人吗”·卫庭煦点点头:“应该是·谢家余党还在陶君城内,似乎在找谁。
被小花发现之后就地剪除了·如今城内再无谢家耳目,今后出行也能顺心些·”·已无谢家耳目清流的人怎能如此无用,说死就死光了甄文君恨得咬牙切齿,消息传不出去谢家以为她也死了,对她阿母不利的话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她现在可是到了他们朝思暮想的“卫子卓”身边了·好不容易才将脸上的肌肉撑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甄文君感叹一声:“姐姐每日都在暗险滩之中危机重重,不知如何我才能为你分担。”
卫庭煦双手撑在四轮车的轮辐之上,往前推移,自行推动车靠近甄文君·在毛皮围领之下被江道常双刀割出的伤痕依旧是一条红肿醒目的血口子,与卫庭煦苍白绝美的脸构出一副精致夺目的画面。
无论多平庸之地,只要有这个女人在场,都像一副大师精心绘制的绝代丹青··“只要妹妹照顾好自己,便是帮了我大忙·”卫庭煦抬手,小花将一个手掌大的精巧木盒放到她掌心,顺便瞪了甄文君一眼。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我还要在此地待上一段时日,怕你在宅中待得烦闷,今日特意出门为你寻了个小玩意儿解闷·”·“这……是给我的”·卫庭煦笑容温婉,一双眼睛一刻也不舍得离开甄文君的脸庞,兴会淋漓地说:·“你打开看看。”
甄文君小心翼翼地将木盒启开,里面是一件通体光滑如白银,却比铜还坚硬的圆形物件·圆形之上有几道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缝隙,似乎是几片不同的部件环环相扣而成。
圆球的中心有个红色的圈,她好奇地触碰红圈,圆球忽然膨胀变大,变成一颗跟人脑袋一样大的大球,先前的缝隙也变成纹路浮在球面··“这是什么”甄文君被吓了一跳,将它翻过来一看,圆球的下方多出个凹槽。
“它叫包罗万象·”卫庭煦说话的时候小花很有眼力地递上一盏油灯,卫庭煦将膨胀的圆球罩在油灯上,“需一盏油灯便可戏耍·”·圆球受热之后白银色的表面渐渐浮现出不同的颜色,配合深色的纹路变化万千的色彩渐渐显出晚霞之状,瞬息间斗转星移又变成夜空之貌。
甄文君看得目瞪口呆,指尖按在闪烁的星星上,感叹道:·“世间竟有如此奇妙之物”·小花冷脸道:“女郎就是为了寻这玩意儿奔了二百里路,还遇了险。”
甄文君一怔,关切道:“姐姐可受了伤”·卫庭煦摇摇头:“没人能够伤到我·它罩在油灯之上就能显出奇景,想要收合之时只要将它从油灯上取下冷却便可。”
甄文君对“包罗万象”爱不释手,卫庭煦让灵璧将它抱到甄文君的屋子里去··甄文君走前将黄玉石交给卫庭煦:“时间匆忙,我也不知道阿燎喜欢什么,见它好看就挑了它。”
卫庭煦将其握在手中:“我随口一说没想到妹妹还真放在心上了·妹妹选得好,阿燎一定会喜欢·”·回屋之后甄文君看着这玩意儿一筹莫展,思索要如何联络谢家又要如何摆脱卫庭煦布下的这些眼线,碳火熄了手脚冰冷都浑然不知。
夜色深沉,甄文君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招儿,而且贸然行动打草惊了蛇反倒不妙·把灵璧先前送来的点心吃了个干净,打算去热泉沐浴之后暖烘烘地睡觉,明日再与那灵璧周旋。
拿了卫庭煦给她准备的新袄子踏着月色往后院的热泉眼去,将衣衫放到池边,浸入热泉的瞬间赶紧皮肉都化在里面,舒服得打了个哆嗦··今夜的月亮特别明亮,甄文君游了两个来回心情还很愉悦。
抬头看见月亮时想到了阿母,忽然这份开心便被笼罩上一层罪恶感··甄文君就要洗完上岸时,忽然听见栅栏之外有脚步声·她惊诧地回头,热气弥漫中看见小花抱着卫庭煦走了进来。
“这……不知道姐姐要来洗,我这就走了·”甄文君捂着身前的小山丘,脚下蹬着想要游向岸边的衣衫··小花将卫庭煦抱到池边坐下,把她披肩收起整齐地叠好,走了。
卫庭煦只着一件半透明的丝绸长裙,水汽很快沾上长裙,长裙贴在她玲珑玉体之上,勾勒出她身子的形状··甄文君目不敢斜视,伸手要抓衣服,打算卷起就走··衣服还没摸到,手背却触到了一抹温热。
·卫庭煦握住了她的手··这……·甄文君万万没想到卫庭煦会这么说:·“文君妹妹以前总是缠着我要与我一同沐浴,怎么才过几年就这般羞涩了呢”· · ·第30章 神初七年·甄文君背对着卫庭煦, 热气蒸在她脸上, 愈发桃红滚烫。
乔装他人最大的不便之处就是无论卫庭煦怎么说过往之事她都无从反驳,唯有用时过境迁来搪塞··“可是现在咱们都长大了不是·”·卫庭煦的手顺着甄文君的手臂滑到她肩头, 并不在意她的话, 继续说道:·“我腿脚不便, 妹妹可否扶我一把”·牢牢护住胸前的手颤了一颤, 这么正经的请求理由甄文君如何拒绝·可是转念一想, 卫庭煦跟她亲近有何不好多少人想要到她身边, 堵上- xing -命都不可得,她岂能让这点点脸皮上的小事成为阻碍·甄文君慢慢转过身, 坐在池边的卫庭煦如梦如幻, 看得不太真切。
卫庭煦双手搭在她肩头,有点儿艰难地慢慢往外挪动身子, 十分相信甄文君会接住她·在她身子就要下坠那一刻甄文君赶紧将一直护着羞耻的手张开, 双臂一捞捞住她的腰, 将她稳稳当当地抱入怀中。
两具柔软滚烫的身子仅隔着一件单衣相贴,胸峰相触,无意间实打实地上下一错·甄文君感觉她心尖被用力磨了一下,难受又酥麻·交错的软峰渐渐绽放出毫无防备的细嫩,这种感觉非常奇特,连带着身子也有意料之外的变化, 让她心里暗暗叫苦。
为了稳住平衡, 卫庭煦双手从扶改圈, 圈住甄文君的脖子, 慢慢滑进热泉内,稳稳地坐下··“谢谢·”卫庭煦发梢浮在泉水之中,抬手去解衣衫的搭扣,甄文君镇定地将目光移开,慢慢游向别处。
她打算游个来回就捞衣服走人,显得不太唐突或小家子气··“妹妹力气倒是不小·”卫庭煦说话间将浸透的衣服放置到了岸边··“以前和阿父在山上生活总是砍柴做饭,后来跟了养父也都是干些苦力活儿。
其他没学到多少,力气总是有的·”甄文君发现自己已经能够信手拈来地撒谎··身后也传来划水声,甄文君有点诧异地偏过头,“咦”了一声。
明白甄文君疑惑何事,卫庭煦修长的双臂向前推再悠然往两侧舒展,自如地在水里游动:“妹妹是在好奇我双腿已残如何能够游动·我无法行走,平日里活动依靠四轮车或者小花,只有在水中方可自己掌控方向。
灵璧在池中撒入了些海盐,不仅能够增白润肤,更重要的是能加大浮力,让我游得更自如·只不过少了双腿终究是差了点劲儿,顶多只能游一程·腿刚坏的时候我不服输,偏想要凭借自己的力气游得更远些,最后呛了水差点儿淹死,幸好小花及时将我捞了上来。”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小花··卫庭煦这么一说甄文君才想起来,小花退下去了,虽说有暗卫在暗中保护,可沐浴之时他们岂敢偷看·所以说,现下在这静谧的热泉之内只有她们两个人。
一个想法瞬间在甄文君脑海中浮现··卫庭煦游到了热泉的那头,双臂横着撑在池边,已经- shi -透的长发贴在她耸起的蝴蝶骨之上,纤弱的身躯毫无防备··这是杀她的好时机。
杀机一起,甄文君顿时心跳加速··沐浴之时卫庭煦少了防卫之人,而甄文君也没料到有此机可乘,金蝉刀片放在池边的腰带里,否则她大可悄声游过去一刀割开她的喉咙。
不过,即便金蝉刀片不在手中她一样能徒手杀了卫庭煦·以卫庭煦之体弱,只要将她脑袋按入水中,甄文君有把握让她根本来不及呼救便溺毙于此··小心翼翼地踏在池底,甄文君双眼眨也不眨地向卫庭煦而去。
过去的一年中江道常教导的- yin -策暗术已经刻在她的骨子里,如今的她可以装乖扮巧也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危险的刺客··就在她离卫庭煦只有三步之遥,她已抬起手臂伸向猎物后脖子的时候,猎物像后脑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动了肩膀,惊得她停住了动作。
“你瞧见我脖子上这道伤了吗”卫庭煦摸着脖子处那道被水汽蒸得鲜红的伤口,没有转身,“这些年想杀我者近千,没有一个人能成事,全都先我一步去见了阎王,你可知是为什么”·甄文君喉咙发干,将手放了下去,后退一步,沙哑着嗓子回道:“因为姐姐厉害。”
卫庭煦笑了一笑,道:“可知我为何费尽心思培育这满院的反季树林你只看见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可知道茂密之下能藏多少暗卫无论我行走在外或是入室就寝,甚至沐浴之时他们都寸步不离,若是些歹人想要趁机害我- xing -命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甄文君眼珠转动不听,浸在多热的泉水中都觉得通体生凉··“对了,你还记得我送你的‘包罗万象’吗我有一挚友自小喜欢专研些暗器机巧,那‘包罗万象’便是她造的小玩意儿。
她知道我有家业在陶君城,经常要来此处短住,曾来我这小院子里走过一遭,为了我的安全在院中设下许多机关陷阱,比如这热泉……”卫庭煦的手从脖子转移到池边别无二致的石头上,“这块石头看似平常,但只要我轻轻一按,除了我脚下这小小一块容身之地外,池底其余地方便会万箭齐发”·甄文君心里一哆嗦,险些脚底打滑摔入池中。
卫庭煦回头,乌黑长发一缕缕散在妖冶的脸庞上,唇红齿白却像只恐怖的女鬼,嘴角一扯放轻了声音,像在呢喃,每个字都吹进甄文君的心底:·“想要算计我的人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便会被- she -成筛糠。”
热气在两人之间蒸腾不停,甄文君像一尊僵化的石头,半晌未动··卫庭煦呵呵笑了起来,游过她的身边,头发从她的手臂搔过:“文君妹妹别担心,你是我的恩人,不是歹人。”
事到如今甄文君强自镇定地笑道:“姐姐多心了,见姐姐总是腰酸想要来给姐姐按摩一下·如此,我还是先回去了·”·顾不上对方会不会相信这种借口,甄文君游到岸边,撑起身子“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拎起衣服迅速裹紧身体。
“姐姐先泡着,我在外面候着你·洗好了便告诉我,我再来……抱你出来·”·卫庭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了,你泡好便早些回去歇着吧,一会儿小花会回来。”
·“那,我走了·姐姐早点歇息·”·“嗯·”·甄文君赤脚踏在温暖的青石上,快步往前走·衣衫不注地往下滴水,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串- shi -漉漉的脚印和水痕。
出了热泉,寒冷的夜气灌进她的脑子里,将潮- shi -和恐惧感吹了个大半,这才停下脚步··她动了动冰凉的脚趾,听着从耳边传来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她抬头看向四周密密麻麻的树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鸡皮疙瘩倒竖。
这是卫庭煦在疏漏之后的虚张声势吗不,卫庭煦敢住在防卫如此松散的院落,不仅有小花和暗卫守卫,更有一院子的机巧相护,这的确说得通·方才她的字字句句分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靠近。
甄文君曾经跟随江道常学习暗杀的技巧,行走无声连最机警的飞禽都难发觉她的行踪·卫庭煦竟心细如发到这种程度··回到房内将门合上,确定屋内只有她一个人后才敢稍稍放下心防,钻入床中拉起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不停地颤抖,想要将所有紧张和恐惧都从身体中驱散。
阿母,怎么办,我可能斗不过这个人·我杀不了她,她比我厉害太多了··如果我无能为力……如果我救不了你……你会不会怪我·甄文君将脸埋进被子里,一个人无声哭了许久,忽然掀开被子跳出来,将灵璧先前送来的点心端过来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酒咕咚咕咚地喝了大半壶,又打了一套阿母亲传的拳,吸了吸发红的鼻子,身体总算重新热了起来,连带着脑子也逐渐活络。
冷静下来,不要害怕··阿母一直教导她不能半途而废·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越是身陷险境就越是要镇定应对··既然卫庭煦手段高明城府颇深,那么就要动脑子别和她正面交锋便是。
江道常也曾经教导她,深入敌阵,面对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人之时一定要智取,该屈时便要屈,这才能弹得更高··卫庭煦是一位穿着厚重铠甲的婴儿,她的机关、暗卫和寸步不离的小花就是她的铠甲,只要将铠甲一片片地剥掉,想杀她并不难。
问题是如何剥去铠甲那自然便是为她所用,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至亲至信之人··甄文君凝视着包罗万象上浮现的夜空,脑中飞快地思考着:想要接近卫庭煦必定需要真心实意地为她卖命,让她看见自己可用的能力。
对于这帮在乱世之中争斗的人而言,谁能为其争取到最多的利益,她便会将谁留在身边··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对甄文君而言要想成为一名出色的谋士,最困难的并不是能力,而是时间。
卫庭煦若要用人定要观察很长时间,不然不可能轻信··甄文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她和谢家断了联系,若是一直无法把已经到卫庭煦身边的消息传出去,她阿母肯定会有危险。
当初易容的阿椒告诉她,谢家会在陶君城内布下暗桩,一旦她成功到达卫庭煦身边后找到机会便去寻那暗桩,留下消息给谢家,谢家自会安排下一步计划··只是这暗桩只有十五日的时效,一旦事发,若是十五日之内她无法和谢家的人取得联系,他们便自动认为阿来已死,她阿母也无法活命。
眼看十五日的时间已经过去两日,虽她行动无碍想要出门便出门,可是灵璧一步不离地跟着,联系暗桩的话肯定会被发现··她要想个利落的手法才好·· · ·第31章 神初七年·卫庭煦说她在陶君城有自家的产业, 所言应该不假。
每日清晨甄文君都会听见她出门的马蹄声, 通常都要入夜才回来··在热泉眼那一次被吓得厉害了, 甄文君也总觉得卫庭煦察觉了什么才会说出那番话, 这几天忙着想如何将消息传出去也没去见她。
又过了三天,一日傍晚, 终于在回廊上和卫庭煦狭路相逢··大老远看小花推着卫庭煦的四轮车缓缓向她而来,卫庭煦手里拿着块写满字的绢布正仔细读着·夕阳之辉笼罩在卫庭煦身上,脖子上的伤痕似乎有淡去的迹象。
甄文君本想掉头就走, 谁知相视得这么快, 卫庭煦已经瞧见她了,自然不好不打招呼就走,脚底一滑又回来了··“姐姐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将热泉惊魂一事抛于脑后, 甄文君努力不去回想留在她脑海中的可怕残影,对着卫庭煦的好皮囊一个劲儿催眠自:多看美人多看美人,看她多美。
如此, 笑容也能自然些··卫庭煦也仿佛失忆,见甄文君来了立即将手里的绢布放下,阳光正好照在她的眉眼上, 轻颦浅笑道:“妹妹来得正好,我正要跟你说, 我家姐姐用冰车运了一车的胡国蒲桃送来,已经放在主院了。
你随我一块儿来尝尝鲜·”·她居然还有姐姐……也对, 号称卫家“幺儿”, 那么在她之上自然还有其他子嗣·不知是否也和她一样, 毒辣又恐怖。
一块儿来到主院,还未进门甄文君就看见院子里停着辆不太一样的马车,马车的后厢裹着铜皮,灵璧掀开马车厚重的布帘,冷气呼呼地往外冒··灵璧挖了半天手指冻红了才刨出两串蒲桃来。
还是小花威猛,将灵璧挥到一旁,虎躯一冲双臂夹紧,上半身从马车里退回来时怀里带出一座小山般的冰渣和鲜嫩饱满的蒲桃··灵璧嫌她太过粗鲁,生怕蒲桃被她夹破,急忙让人递上盘子,小心地将蒲桃一串串拣出来。
蒲桃由冰保存枝干都还是青绿色的,非常新鲜,咬一口汁水流得满嘴,又香又甜·小花特别爱吃甜口的食物,就连粥里都爱放糖·这胡国蒲桃卫庭煦赏了她几串,她昂起头张开大嘴,将整串蒲桃吊入口中,一顿猛嚼之后再拎出来时只剩下枝干,连核带皮都吞进了肚子里。
甄文君在旁看得心惊胆战,思索着小花除了力大如牛外是否还练过什么嘴上功夫,如果有一日非要和她近地肉搏是否要注意不被她咬伤··灵璧脸上带笑,但多少有些嫌弃小花粗鄙,见她被呛了之后咳了几声不免好笑。
卫庭煦却伸长手臂帮她顺背,关怀道:·“吃慢点儿,吃完还有,这一大车呢·文君妹妹一个人也吃不下那么多,剩下的全是你的,可好”·小花点点头,再拿了一串吃法相同,这回学聪明了些不仰头也就呛不着,吃得更带劲。
甄文君见卫庭煦胳膊支在四轮车的扶手上,托着下巴面带笑意专注地看着小花,手中攥好了帕子,等她吃完一串间歇的工夫递给她,让她擦擦嘴··这主仆二人的关系……啧,当真古怪。
·卫庭煦虽说凶残,可她对下属几乎没有架子·或许是因为常年身体不好的原因,几乎没怎么见她吃过东西,但凡有点儿好吃好喝的全都赏给家奴了。
灵璧吃的用的几乎和卫庭煦一模一样,但即便如此卫庭煦看她的眼神并没有看小花那样炙热··卫庭煦是否有什么怪癖··想到这儿甄文君偷偷看一眼卫庭煦和小花,这两人的脸同时出现在视野之中,如同夜叉和公主,野兽与娇花,实在太不般配。
别多想·甄文君劝自己,有这闲情八卦的心思不如想想如何躲过灵璧的眼睛··自从上回和灵璧去闹市走了一趟,两人互相试探之后又一道出去了几次,灵璧似乎猜到她要寻暗桩,对她寸步不离。
即便如此,甄文君也已经想到了应对之计··甄文君走过每一条街道,遇到的每个人,都努力将他们记下·陶君城人口较多,比歧县大三倍有余,每回她出门都特意选在不同的时辰,就是为了看看城中到底有多少整日“在外游荡”的闲汉。
她自小记- xing -很好,阿母口头教她的经学诗歌,只要说上一遍她就能记个九成·数年前和阿熏玩闹时说过的话都能一一记在脑海中,需要时马上翻出来算账,因此阿熏总说她记仇。
谢家上上下下十多位妾,加上她们生的孩子、家中家奴、部曲和谋士,整个谢府养了两百多号人,她三岁时就能认清所有人的长相、身份、姓名,甚至在听过几次他们说话后便能归纳谁与谁是同乡,是否绥川人士还是其他地界的人。
对于认人,甄文君很有信心··不记不知道,一记可真吓了一大跳··陶君城内游走的这些面貌已经被记在她脑子的闲汉、走卒、商贩甚至是流民,乔装改扮的可疑人士竟有四百人之多。
他们有时调换衣着有时变化身份,甚至连容貌都有些改变·若是容貌不变的甄文君记得也容易,若是换了张脸也逃不过甄文君的眼睛·因为她并不以容貌记人,而是以耳朵和走路的习惯记忆。
这些日子她走遍了陶君城的大街小巷,见到个店铺就进,见到小摊就买·不仅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耳朵和身形都看一遍,更是为了迷惑紧随她身后的灵璧,让她分不清到底哪家才是暗桩。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记了三天后,做的梦里都是晃动的耳朵和摇摆个胳膊,甄文君说的梦话也全都是耳垂多肉耳骨突出,内八字外八字……·如此费尽心思得到了结果,甄文君惊惶。
多年战乱使得大聿满目苍夷,有诗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陶君城作为洞春以南的富庶之地,人口也不会多于两万·就这样一个万人城池之内光是她能确定的卫家游侦就有四百多人这还只是靠近平苍郡卫庭煦短住之地,若是真到了平苍境内是不是遍地走的百姓全都是卫家的人无法想象。
介于卫家耳目之多势力之大,甄文君更需小心谨慎应对··看似灵璧单独一人跟在她身后,一旦发生冲突,无数隐形的游侦便会在第一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协助她。
甄文君一直都行走在狼群之中,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卫庭煦说过谢家在此地的势力已经被她全部铲除,可是阿椒所说的暗桩因形态特殊,依旧留于此地,并且甄文君已经找到它了。
幸亏她有少女身份在身,也是村姑入城,在起初的杀戮- yin -影过后,很快对陶君城的所有新奇事物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也无可厚非·甄文君在城里吃吃喝喝之时已经找到了暗桩。
她和灵璧都心知肚明,无论是谁来到卫庭煦身边都要经过层层观察,可“恩人”这层身份罩声,卫庭煦若是将她囚禁也太说不过去·即便今日她不是清流派来的细作,卫庭煦会放任她自由,但灵璧依旧会紧跟着她。
在两人都明白这层道理的情况下如何于灵璧的眼皮底下将消息传出去,这才是关键··在外晃荡了一整天,灵璧的腿都走酸了,问甄文君何时回去··“可是想给庭煦姐姐做棉袄的合适布庄还没找到呢。
那些粗布都不好·”甄文君一手拿着李子一手抓块饼,根本是吃得欢天喜地不想回去··灵璧也不多说,跟在她身后耐心保持着笑容,忽然见她飞速地往左侧一拐,钻进了一家店铺之内。
灵璧立即跟上去,见这是间药铺··甄文君报了一些药材的名字,问伙计有没有·伙计听了后皱眉道:·“娘子所说的药材个别稀有,店中暂无库存·不过我们掌柜去进货了,娘子等不住的话可以留下药方和宅院地址,药材到齐之后我亲自给您送去。”
“如此甚好,请问可有笔墨”·“有的·”伙计寻来笔墨竹片递给她,她边写边跟灵璧说:·“庭煦姐姐常年体虚,我对药理略知皮毛,开一剂补气的药说不定能帮上姐姐的忙。”
灵璧没说话,看她写下黄芪、当归、白参、三七等药材后交给伙计·再看那伙计眉清目秀正是弱冠之年,眉宇间神色自若,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小药铺的伙计。
虽说这药方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别,可灵璧深知刺客细作们最会以“字验”来传递情报·这些看似平常的文字其实暗含玄机,只有传接双方才懂字验为何。
只要根据约定好的字验重新排列文字或是按一定顺序取出某几个字,便能互通消息··灵璧站在她身旁只是看着什么也没说,待甄文君交了银子离开之后,灵璧随她上了马车。
马车一离开,药店里立即冲进近十人,在伙计诧异的目光中药店门被粗暴合上,大刀将他砍得七零八碎,竹片被夺走,烧了个干净··第二日一直等到傍晚时分还未见药铺的人将药送来,甄文君坐不住,再出门到药铺一看,整间药铺被烧得只剩一个黑框架。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被烧成这样”甄文君到对面的酒肆问询,酒肆老板说他看见一群江洋大盗冲进药店将伙计杀了不说,还一把火将店铺烧得精光。
据说药店老板和其妻子女儿都被杀了,官府已经来过,大盗早已跑得不见踪影··甄文君嘴上说着“奇怪奇怪”,对着满目焦黑大为惋惜,余光去瞧那灵璧,见她泰然自若中带着得意,想必以为自己立了大功,阻断了她向清流传出讯息。
甄文君暗暗发笑··虽然“药方”被毁人也被杀,可她早也用灵璧未发现的方法将消息传了出去··这一轮胜利的依旧是她·· · ·第32章 神初七年·马车在道上晃晃荡荡往卫宅驶去。
灵璧看着身旁的甄文君, 药店被毁, 她呕心沥血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理应心力交瘁才对·可这小娘子居然神态如常, 甚至哼起了平苍民歌, 这让她颇为不解··是强自淡然还是之后另有所谋灵璧觉得前一种的可能- xing -比较大。
她家女郎淡然是因为心中有十成把握, 这死小孩居然也敢优孟衣冠, 真是天大的笑话··思绪至此, 谈话间脸上的笑容不免掺杂了几分哂笑的意味, 连酒窝里都是讥讽之意。
甄文君自然察觉到灵璧的心思,口口附和并不指破··看来到现在灵璧也没察觉到自己的失误··她肯定明白许多细作以“字验”传递情报, 但在此之外还有更多的方法。
在甄文君去旧廊院的第一个月江道常就带着她细读《六韬》, 知晓“开阖人情,观敌之意, 以为间谍”·当初战国四君子以养士、收弟子的方式培养刺客和游侦在各国布下自己的眼线, 用来刺探敌方情报。
字验一法简单, 且只要约定的规则不向外透露,敌方很难猜到普通的十几个字间藏有什么秘密·但此法也有弊端,那就是太过明目张胆··灵璧紧随在她身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灵璧的注视之下,提笔写字便是最有可疑的举动,灵璧肯定会将她写下的药方毁掉, 以为消息肯定被阻断。
灵璧的反应都在甄文君的意料之内··所以药方只是障眼法, 药方之上没有任何消息·因为她和谢家约定的根本不是字验, 而是- yin -符··所谓- yin -符, 比字验更加隐蔽。
字验需要以字来传递情报,字本就代表“消息”,非常敏感容易让人注意到·但- yin -符可以是任何一个物件,长短不一没有任何符号的木棍就可以代表不同的意思。
运用在战场上便有撤退、坚守、增援、添粮草、添辎重等对应的不同意义··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那家药店的确是暗桩所在,不过暗桩不是店而是人·不是店里的伙计,而是在一旁打杂扫地完全不起眼的仆役。
她通过阿椒之口与清流约定的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字验,而是以买药的银子为“- yin -符”··她知晓市面上药材行情,知道开出什么样的药方需要多少银子。
若是开了一两的药方表示任务失败,她没能接近卫庭煦,当然如果失败了基本上也不必用- yin -符联系,但为了以防万一出现理不清的情况,还是将这最有可能情形算了进去;二两表示任务成功,她已经接近,可以立即动手并需要支援;三两则是成功,但刺杀需要时间。
这回留下的,正是三两··扫地的仆役在她们进屋的时候便一直低着头,身上打了六个褐色的补丁,证明他便是联络暗桩·甄文君当然没正眼看他,因为没有正眼看的理由,更要将他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仆役根本连头也没抬,并没有去看甄文君给了多少银子,这不是他身份该做的事·甄文君也知道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不会抬头,所以在放下银子的时候甄文君将三颗碎银子握在手里,利用手指一颗一颗地将它们放下。
咚,咚,咚··一,二,三两··仆役收拾好清扫工具迅速往后院去,甄文君知道他走了·他或许会悄声无息地翻墙出去,驾着早就备好的马车迅速出城,与谢太行或者云孟等人汇合,将消息传到清流手中。
等甄文君和灵璧离开,卫家的暗卫进来摧毁一切的时候,为时已晚··只是药店一家无辜被牵连甄文君心有愧疚,改日定寻机会去其墓地祭拜··她相信清流不出两日便能得到她的消息,只是现在有了另一个苦恼,她并不知道清流会如何将消息传回来。
如果这帮贼人胆敢再以伤害她阿母来胁迫快些行事,她定要让贼人自食恶果悔不当初——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计策·只是这计策尚有些她没想明白的地方,还需慎重考虑。
随机应变地将- yin -符由实物变成声音,消息传出去后又过了三日,甄文君在卫宅中等不住了·她估摸着清流这帮蠢货别说有能耐将消息传到卫宅,或许连卫宅在何处都未必能寻到,若是枯坐此处等他们上门,恐怕是等不来的。
她必须接着出门溜达,消息肯定就会在市集这等嘈杂的地方再次出现··每天走到脚底起泡腰腿酸软,眼睛也要瞪瞎了,也没找到有可能的暗号·灵璧累得够呛,甄文君自己也不好过。
只好拿卫庭煦当挡箭牌,一会儿要给她买药一会儿又买鞋,买配饰买步摇,买买买,几天下来几乎将卫庭煦用得上的所有物件都买了一遍··甄文君当然没这么多银子,花的全都是灵璧的钱。
灵璧多年辛苦劳作存的银子不过几日的功夫几乎让她挥霍一空,女郎说让她竭尽所能好好服侍甄文君,花点钱而已卫家自然出得起·只是这小娘滑头的很,每每都只说跟她借却不跟女郎开口要钱,回头没钱还不是她出忍痛看着积蓄如水一般地花出去,灵璧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在市集上、店铺中甄文君努力搜寻新面孔或是寻觅谢家联络用的暗记·走累了便坐在一小吃摊上,要了碗汤填填肚子··摊主热情招待她,将汤端上来站到一旁愁苦着一张脸。
甄文君进食的时候最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特别是顶着一张丧气脸更是影响进食之趣,便问摊主可是有烦心事··摊主说自己不是本地人,几个月前逃难来到陶君城,手里有点余钱也会点儿手艺,便支了个小吃摊,做点儿小本生意为生。
只是不知怎的生意一直不好,眼看着入不敷出这摊子经营不下去,故里盗贼横行根本回不去,到时候恐怕要去卖儿卖女·说到伤心处摊主用袖子擦眼泪,哭哭啼啼··甄文君见他双鬓斑白,再听口音问道:“你可是绥川安丰人·摊主“哎”了一声道:“正是,小娘子怎知”·甄文君嘿嘿一笑,在灵璧的注视下说:“我曾随我阿父到处流浪卖药,在安丰讨过一段时间的生活,所以能听出你的口音。”
其实是谢太行有位侧室是安丰人,安丰人说话口音浓重,那位八姨来谢府多少年了一口乡音未变,还将府里许多人的口音也给带偏,谢太行嫌她口音难听,也就甚少去这位八姨的院子。
这位八姨好厨事,也曾做过这摊上的汤食给阿熏,阿熏吃不惯就给了阿来·因此不仅是口音,这碗汤食也足以验证摊主家乡何处了··“这汤其实不难吃,只是太过味重麻辣。
你们安丰常年多雨- yin -冷,吃辣可祛除- shi -气,所以当地人都嗜辣成瘾·可陶君城地处洞春以南,温暖- shi -润,百姓都偏好甜口·辛辣麻嘴的汤到这儿自然卖不出去。”
摊主哀叹一声:“我竟没想到这些·这碗鲜辣汤在我们安丰卖得极好,坊间邻里早上出门必要先来一碗才行,谁知到了陶君城无人问津·那我要如何是好老仆除了鲜辣汤可什么都不会了。
一把年纪连力气也卖不动·”·“并非无计可施·”·摊主赶紧道:“求小娘子妙方”·“鲜辣汤名字起得好,味道浓香鲜辣十分提神,只是这一层红油太厚让陶君城百姓望而却步。
你且将汤上的辣油减去七成,再准备几个小盅,每个盅里装上一点儿,请路过的人试吃,自然就有生意上门·”·摊主将信将疑:“只让人试吃便行”·甄文君道:“你且试试。
若是不成,我就将你今日摊子里所有的汤都买下,再给你个大银铤,如何”·灵璧急忙将自己的荷包捂紧··反正生意已经冷清了这么多天,摊主别无他法不如一试。
端了小盅到街边,果然有路人好奇尝试,一试之下连着卖出了二十几碗,小吃摊也被坐满·喝过汤的人都称赞好喝,为没能早些发现这仙汤而惋惜··摊主忙过之后想要道谢,却早已看不见甄文君的身影。
离开小吃摊,灵璧忍不住好奇,问甄文君:·“娘子怎知客人试吃之后便一定能卖出去·甄文君一语道破:“那鲜辣汤里放了夜芙蓉核。
“”·“夜芙蓉核不是毒物么怪道小娘子方才一口未动呢·”·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对,我和我阿父在安丰买药的时候知道,夜芙蓉在那儿只是寻常的香料,可他们却不知此物有轻微毒- xing -能够让人成瘾。
夜芙蓉核入菜汤鲜味浓,让人尝过后还想再吃,欲罢不能·碍于那层红油,不爱吃辣的陶君城百姓根本不会正眼看鲜辣汤,更不要说尝试入口了,所以一直卖不出去。
只要将辣油减少看似口感清爽,百姓便有试吃的可能·一旦有人吃过之后便会上瘾,一碗碗不断,口口相传之间生意自然滚滚来·”·“原来如此。
小娘子真是博闻广识,聪慧过人·”·甄文君真情实意道:“不敢当·”·从大路转小道,又踏上主干路·甄文君一直在想清流一党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联系她。
无论是什么方式都势必需要接触,都会引起灵璧的怀疑·其实灵璧怀疑与否倒是无关紧要,反正卫庭煦正是对她戒备才让灵璧跟随左右·对甄文君的不信任已是写在明面上,可只要不让灵璧抓到实质的把柄就好。
对清流一党随机应变的能力极其不信任,导致甄文君一直都很担忧,怕他们在递消息之时露出马脚,被灵璧抓个正着岂不难堪·更有可能因为找不到机会而迟迟传不来消息,若是什么重要情报和计划因此耽误的话向谁说理去·就在她愁苦万分之时,忽然听见街边有两人在争执的声音。
原本她未曾过分注意,可在她听到一句话后神色一凝,立即明白这是清流的游侦在向她递暗语··两个男人一人牵着马一人手里拿着棍子,拿着棍子的男人身后跟着三名走卒,气势汹汹地将牵马男子拦了下来,握着棍子戳向他的脸。
“你说,你打断我家奴三根手指,该如何赔偿”·甄文君对“三根手指”非常敏感,听到这个词旋即想到了阿母,耳朵立即尖了起来。
牵马男子道:“你不是一心想要买下我这匹马吗不若将我这匹马借给你如何这马强壮健勇,绝对是匹上好的马”·壮勇好马是为“骁”,骁正是她阿母的姓氏。
没错了,这两个人肯定是清流之人,所说之话定为暗语··“不过我这马实在名贵,十个家奴的- xing -命都不止,何况区区三个手指,我只能借你一年·记住了。”
牵马男子抬起一根手指,重复道,“一年为期·”·甄文君脚步未停歇,当做什么也没注意到,直接走了,牵马男子的话却深深刻在她心里··已接近猎物,但需要时间。
只借你一年,记住了,一年为期··对上了·清流的意思是要她记住骁氏断指之痛,给她一年的时间杀掉卫庭煦··一年··虽然一年的时间实在太短,短到她未必能取得卫庭煦的信任,但到底算是和清流联系上,阿母- xing -命应该暂时无恙。
有了缓和的时间她便能想办法,事情就还有变数··那晚甄文君总算睡了个好觉,她需要养精蓄锐想更多的法子和卫庭煦斗,也和清流斗··一年的时间,短短三百多天,她得尽最快的时间来剥除卫庭煦的疑心,成为她身边可用惯用且无可替代之人。
而她应该已经顺利将种子埋下了去·· · ·第33章 神初八年·想要剥除卫庭煦的疑心, 让灵璧有朝一日不要再跟在她身边事事刺探或暗杀无辜, 甄文君在陶君城市集上寻找清流暗桩的时候顺便也在寻觅表现的机会。
所谓表现的机会并不是会让阿母臭骂她一顿贪功冒进的表现, 而是一颗埋入卫庭煦心里的种子, 能够慢慢发芽的种子··她自小就知道自己比一般人脑子要活络一些,能够辨日炎凉, 是阿母口中的不赀之器。
阿母让她学会藏拙却也并未扼杀她任何天- xing -与才能,反而在她擅长领域破费心思,精心培养·她知道阿母不想她太过显眼, “堆出于岸, 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是阿母反复教导的道理。
当然, 活于乱世虽说不争,多少还是要留些保命的能力·所以阿母一边在反复教导她凡事低调的同时又在倾尽所有心血培养她,让她一天天更加出色··在卫庭煦口中, 因卫家支持长公主涉政而遭到清流弹劾。
而在云孟先生口中,长公主已经到了“欲废天子而夺天下”的地步,当今天子自然不可能没有任何防范举动·天子与长公主交锋, 身后定有庞大党派,双方肯定已经在明面上暗地里交战过无数回合, 而清流一党身后强大的支持必定就是天子。
当今外患未除,朝野动荡, 皇室宗族之间矛盾愈深, 格局绝非“复杂”二字能够形容··卫庭煦若是想要托举长公主上位必定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无论她多颖悟绝伦。
长公主为何要夺权肯定是为了这大聿江山,说白了她就是想造反··可身为长公主想要篡位称帝可不是有理有权有兵就能实现的·且不说在大聿国史上未曾有过女帝,就是再往前推一千年,更为古早的六个朝代中女- xing -地位都是极低的。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未出嫁之前不许出门,家人之外的男人绝对不能见,若是这张脸在出嫁前被男子看见那是大大的失礼,很有可能影响到之后嫁入门第阶层·到了大聿这里已算是国风开放,但当朝之中连个女官都没有,女帝一事根本就是吹网欲满,山童石烂。
·如此艰难的情况卫庭煦和长公主肯定需要笼络各方奇人异士,天时地利人和,这反才能造的成··甄文君不断找机会在灵璧面前展露赚钱的能力便是想借她的口吹几阵风到卫庭煦的耳朵里,告诉她:这儿有个可用之人。
没错,赚钱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能力,也是造反的基石·没有银子谁为你卖命连马匹辎重都无法制备,士兵连身盔甲都没有,如何对抗敌方数十万精兵这个道理卫庭煦肯定懂,能将白银之河引入卫家的人才她肯定不会放过。
甄文君又在灵璧面前表现了几回,空手套回二百两银子,能看得出灵璧瞧她的眼神略有不同,也曾旁敲侧击问她:·“既然你擅于经商,为何你阿父还要将你卖给牙人,不自己做点生意”·甄文君叹息:“我养父总说小娘子只要安心找个人家嫁了便是。
经商之类非得在外抛头露面太不正经,不合适·何况他们收养我也只是想着如果能被世家大族的公子看上最好,可赚些彩礼·如果没这好命的话随意卖给牙人倒也不亏,再说跟在他们身边的那些年所有活儿都是我干。”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灵璧认同道:“小娘子长得好,难怪你养父会心存嫁入豪门的念想·”·灵璧的话突然让甄文君想明白了当初江道常他们为什么能笃定把她卖给王牙人后能顺利进入戏班——正是因为她这张脸。
能让灵璧觉得合情合理,更是让卫庭煦念念不忘,这张曾经也被阿熏夸赞过的脸似乎真的颜色出众·所以牙人们才会几经转手将她的价格越抬越高,当时他们应该打听到了杜三娘正在寻找月娘的接班人,就赌她会不会被杜三娘挑去。
就算没被挑去也无大碍,继续寻找机会罢了·没想到一击即中,最后还顺着阿燎这条线索到了卫庭煦身边·江道常和阿椒的确是足智多谋又经验丰沛的刺客,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两人竟轻易死在卫庭煦的手里。
卫庭煦实在是个极难对付之人——很快甄文君便亲自领教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确定灵璧将这些日子她帮陶君城内的大大小小各老板、商贩开源敛了不少财的事迹告诉给了卫庭煦,实际上她每天做的所有事情灵璧肯定都无一疏漏地传到了卫庭煦的耳朵里,可是卫庭煦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完全没有想要启用甄文君的意向。
就连甄文君硬着头皮夜半拜访主院,明知卫庭煦肯定在熬夜处理各方文书,主动请缨要为她分担,卫庭煦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温言让灵璧送她回房休息··到了卫庭煦身边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想到向清流要了一年期限之始便被如此窘境缠身。
是的,卫庭煦不信任她·灵璧依旧跟着,依旧在她到来的时候将所有的竹简卷起,绢纸叠好·表面上卫庭煦像对待恩人一样对待她,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实际上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要拉近两人的距离。
或许她相信自己就是幼时的救命恩人甄文君,可她却不会信任一个失散多年救命恩人·此事,比想象中还要棘手··卫庭煦很忙,每个月只有两三天的时间会来陶君城,有时候甚至两三个月都不见她的踪影。
她做的所有事都无迹可寻,不让人掌握到任何的规律··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看和清流约定的一年时间只剩最后一个月,甄文君整晚整晚焦虑到无法入睡··究竟要如何撬开卫庭煦的心房不,已经来不及了,只有一个月,就算发生奇迹马上让她到卫庭煦身边也不可能立即赢得信任。
该怎么做一旦见到她直接杀了她吗甄文君明白,虽然她没办法单独和卫庭煦相处,可是靠近她的机会还是有的·小花力大无穷,灵璧应该也有些身手,无论暗卫如何多屋里有多少暗器,只要她倾尽所有拼死一击,也是有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用金蝉刀划开卫庭煦的脖子,索其- xing -命。
只是这样一来她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卫庭煦的护卫一定会将她碎尸万段··强行刺杀便是下策中的下策,是以她的- xing -命换取阿母的- xing -命·更何况杀掉卫庭煦也未必能让清流饶过阿母。
下毒呢·卫庭煦在外人面前很少吃东西,甚至连水都不进·甄文君暗地里观察过,她一般都在天际将晓时进食·她知道卫庭煦在陶君城时所有的伙食都是由小花亲手烹制,即便如此,进食前小花还会将所有都试一遍毒,确定没事之后卫庭煦才入口,无一例外。
大抵是卫庭煦胃口不好,所以小花总是变着法子做到色香味俱全·一双粗糙的手出奇地灵巧,萝卜刻成的鲤鱼、乾酪雕成的杜丹、蒸饼捏成小鸡小鸭的形状,可爱的别开生面。
即便如此卫庭煦通常也就吃两口便罢,剩下的小花也不浪费,全部吃完··若是要下毒必要找个极其稳妥的法子,由食物之源入手最好·小花烹饪时心无旁骛非常认真,做完之后再亲自端去给卫庭煦,想要找到间隙下手着实不易。
倒是能放出毒蜘蛛,于屋顶横梁之上滴毒入汤,无色无味,只不过难逃试毒环节·将小花毒死后杀掉卫庭煦呢不行不行,她还有暗卫,还有满屋子的机关暗器……·失眠几日甄文君人瘦得脱了形,心急火燎地向灵璧打听庭煦姐姐什么时候能来。
灵璧反问她可有急事·甄文君娇嗔道:“姐姐留我一个人在此好生无聊,走哪儿都是这些花这些树,陶君城也逛穿了·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姐姐。”
“女郎的行踪向来不会与我说·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吧,莫着急·”·怎能不急··可她的着急无从跟人说起,只能独自熬过漫漫烦躁的长夜。
大概她还是幸运的··就在她问了灵璧之后的第二天卫庭煦就回来了·孤单单的一辆马车从远处奔回了院子,小花将卫庭煦从马车上抱下来放入四轮车之时,甄文君立即迎了上来,双眼含泪也不多说思念之情,只是询问她一路是否劳累,说做了几件衣衫要送她,今晚一定要亲自下厨为姐姐做几个拿手好菜。
卫庭煦一如既往地温柔以待,可送去的衣衫从没穿过,费尽心思摆好的筵席,虽说她的确来了,小花当着甄文君的面试毒,即便试毒之后卫庭煦也一口未尝,只是闲聊··甄文君索- xing -多喝了几杯。
她年龄尚幼,自小没有喝酒的习惯,三杯下去必定红脸,五杯下去舌头打卷,七杯之后意识全无··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甄文君十分了解自己··她喝了六杯。
六杯之时醉态尽显不似伪装,但意识尚在行动可控··手中一抖,酒琖滚倒,甄文君握着卫庭煦的手没有松开,整个人却已经坐不住,趴在桌上··她一张小脸微红,泛着醉人的粉桃色,眼里半含着眼泪,终于将藏在心里的话借着酒劲说了出来:·“我以为姐姐已经忘了我。”
“妹妹这是怨我了吗”卫庭煦跟她解释道,“我有些事情必须出门打理,家中兄长英年早逝,府君和母亲对我给予厚望,我需挑起重任,不负他们所托。”
“姐姐案牍劳形,妹妹只想着跟随在姐姐身边,哪怕只是为姐姐分担一点点烦恼都好·”甄文君握着卫庭煦的手掌,在她掌间轻轻刮动搔撩,又来回捏着她的尾指状似撒娇,朱唇微张双眼含春,凝望着卫庭煦无比真情实感,“我真是……太想太想姐姐了。”
卫庭煦忧愁地摇摇头:“那些个烦心事不想妹妹沾手·”·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案几不高亦不长,两人本是处于两端,卫庭煦坐着甄文君跪着。
不知什么时候甄文君挪到了卫庭煦身边,执着她的手往她怀中钻··“虽然文君无用,可多少也能陪着姐姐说说话解解闷·我真的不想再离开姐姐了。
姐姐能不能答允我,带我走”甄文君环住卫庭煦的腰,脸贴在她的肩头,热泪滚入她的胸口··卫庭煦或许和阿燎一样,好女色··依在卫庭煦的怀中,甄文君双眸一定。
卫庭煦看小花时炙热的眼神,和灵璧传书递物时指尖的缠绵,甄文君全都看在眼里·虽不似阿燎那般狂态,但也看得出她对府中的婢女们怜爱有加,即使犯错也是从宽发落。
甄文君在心中打赌,她很有可能对女人极有兴趣··甄文君知道在大聿只要家族势力庞大,出身高贵之人通常都有些怪癖,仿佛普通人情已经满足不了他们·就连谢随山都养了几个漂亮的小郎君供他玩乐,卫庭煦这等- xing -子刚烈的厉害女子,养一屋子消遣的女奴也没什么好奇怪。
粉嫩的指尖勾着卫庭煦的衣衿,磨在她脖子上··阿椒的媚术没有白教·甄文君打算兵行险着,以色侍君··卫庭煦反握住了她的手··甄文君心中一动,热切抬头时迎着她的是卫庭煦冰冷的双眸。
笑容凝固在脸上,卫庭煦扣住她的下巴将她脸往上推抬,露出她抹了粉嫩唇脂的双唇··卫庭煦仔仔细细地品味她犹疑的脸和唇,微微撅起的唇珠好几次几乎要碰上来。
“不能·”·就在甄文君心下乱跳,以为要迎来缠绵又霸道的吻时,卫庭煦一把将她推开··不带任何感情的拒绝,突如其来的冷漠,卫庭煦被小花抱起来带走,留下一脸愕然的甄文君。
一桌子的残羹冷炙,角落冰冷的碳灰,发愣的甄文君·它们都是这个屋子里动也不动的摆件··之前的温柔细心呢飞驰百里寻个小物件只为逗她开心的卫庭煦去了哪里·此人反复无常,难以捉摸,无从下手。
甄文君问自己:莫非是我想错了卫庭煦其实不好女色·小花那张刚毅的脸忽然浮现在她脑海里,令她防不胜防地一抖··还是说卫庭煦其实喜欢的是小花那种类型的是这样吗·她又迷乱了。
神初八年,让真实年龄十四岁的甄文君疑惑之事,有很多很多·· · ·第34章 神初八年·那一夜之后甄文君颇有些一蹶不振的疲惫, 连续三日都待在屋子里, 只有灵璧送饭来时才会起床,待在案几边双眼发直, 灵璧跟她说什么反应都慢上半拍, 久久才回应。
甄文君知道自己该抓紧最后的时间想办法, 可事到如今除了拼死行刺之外哪还有她选择的余地·她心中一横, 做好了金蝉刀染血的准备··谁知又过一日来送饭的不是灵璧, 而是卫庭煦本人。
卫庭煦自己推着四轮车的轮辐, 小花跟在身后,手里端了一张木质托盘, 托盘内菜肴一番锦绣之色, 看上去便知颇费了一番工夫··“这是我向小花学的,第一次下厨手有些生。
妹妹来尝尝看可还爱吃”卫庭煦说话的时候小花将托盘放在案几上, 将菜一一端出摆在不明所以的甄文君面前··这是谁, 这又是谁·甄文君看着谈笑自若, 摆出遂事不谏姿态的卫庭煦,蓦然之间倒是怀疑起自己是否得了失心疯,那晚是谁揉捏了她是谁绝情地拒绝,弃她于不顾如今又是谁若无其事送来装满心意的佳肴·世间是否有两个卫庭煦一个负责杀戮和拒绝,另一个负责温柔和收买人心。
甄文君提箸发愣,小花将卫庭煦抱坐在对面, 卫庭煦帮她夹菜:·“妹妹可有心事最近消瘦了许多·来, 多吃些·”·甄文君心道, 这装傻充愣的本事当真让人瞠乎其后。
“多谢姐姐·”甄文君看眼前三菜一汤, 精致得有些不好下手·黄芪焖羊肉摆在离她最近之处,她明白黄氏与羊肉皆有补气之效,入口之后虽有药香却无药涩,口味香酥。
斩块的小羊排上连着皮,中间的肥脂被炖入汤中,汤厚而肉不腻,口感惊艳·炙鸭通体色泽红艳,脆皮香酥,肉质细嫩,连皮带肉切成片细致地码放在大盘子里,盘边缘处放置着一叠椒盐,配合食用滋味更香浓。
还有一盘醋芹·发酵过的芹菜以五味调成汤菜,沁香酸辣开胃解腻,吃完炙鸭之后喝一口汤心旷神怡··这几道菜已经让甄文君差点儿将舌头一块儿吞了下去,最后一道鱼羹她舀了一勺细细品味,竟是用鱼肉混了猪肥膘剁成泥状入鸡汤煨熟,细嫩无比,喝一口后鱼鲜被鸡汤吊出来的滋味明显,又有猪肥膘润了鱼肉的柴劲儿,才入舌尖便一滑入腹。
甄文君没想到卫庭煦第一次掌勺就能做出这么多精彩的菜肴·以前有段时间她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谢家的后厨,问庖厨这个菜是什么那个菜怎么做·经书武功全都学得极快的她偏偏对庖屋之事极其没有天赋,非常羡慕能做一桌子好菜之人。
卫庭煦见她吃得马不停蹄,捏着帕子将她不小心沾到嘴角的酱汁抹去:“这些日子总待在这儿也闷了吧陶君城郊外有一处马场是卫家家业,前些日子我刚刚收回来。
我年少时曾十分爱马,可惜当时个子小无法骑乘,如今更是与马无缘·若妹妹实在无聊便去那儿走走吧·”·看来卫庭煦还是没有要将她带在身边的想法,不过既然这马场是卫家家业的一部分,自是值得探查一番。
如果地形复杂她便在马场动手,刺杀卫庭煦··刺杀的心思一起,一桌子用心的菜色陡然变味·甄文君放下箸,道谢:·“谢谢姐姐,我吃饱了·”·“喜欢吃吗”·“嗯……喜欢。”
“喜欢就好,下次我再做给你吃·”·甄文君这才发现她手背上有一处红肿烫伤的痕迹,莫不是烹饪之时受了伤·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要做出这么多精巧的食物得花多少心思,她是明白的。
以前庖厨那几手糊弄人的菜都要做个半天呢……·别多想,千万别多想·甄文君告诉自己不要被卫庭煦千变万化的态度迷惑了,这献殷勤之人前几日不是还凶她来着·刺杀一事心思绝对不能摇摆,只有横下一心才有成功的可能。
甄文君已经想好了诸多可能- xing -和刺杀时的前后手·她早就注意到小花是左撇子,攻她右路或有优势,只要将她逼退或是逼出些破绽便好,杀了卫庭煦之后夺马狂奔,奔进陶君城外的山林间。
那些暗卫虽然武功高强轻功了得,可是她有宝马在手,暗卫再奔逸绝尘也未必能追上··马场,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行刺良机··马上要动手,甄文君又是一夜没睡着,第二天灵璧接她去马场,一路上都没看见卫庭煦的影子,到了马场依旧不见人影。
不必说,她又白紧张了一顿,前前后后想得再妥当也白费,卫庭煦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消失,卯足了浑身力气的一拳就要击出去之时发现目标不见了,打不着人自己差点摔个跟头,十分郁闷。
不过有点好处,好处就是甄文君失望着失望着,慢慢也就习惯了··灵璧让人牵了匹- xing -子温顺的好马过来给甄文君骑乘,甄文君眼下发黑全无心思,摇了摇头说昨夜着凉拉了一晚上肚子,现在腿都是软的,根本跨不上去。
灵璧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一切随她去便好·让人弄点儿酒水食物,吃吃喝喝后也算是完成了女郎交待的任务,马上带她回去··两人坐在场边的亭子里,家奴送了几个热腾腾的蒸饼上来,甄文君抓了就吃,反正人生无望百念皆灰,要杀之人不知道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内心煎熬极度憔悴,就算要死也要做个饱鬼才是。
甄文君痛痛快快地吃着蒸饼,灵璧在旁与她讲解这处马场历史悠久,说文帝登基之前曾来此选马,当初大聿境内五大良驹十种神马全都在此等候天子选剔,一时马场声名大噪,文帝还曾挥毫泼墨为马场提名,如今匾额犹在,文帝就寝之屋原封保存,南来北往经过陶君城的游客许多都专门来此一趟,只为了一睹文帝旧宅风采……·灵璧也是没话找话说了一大通,她知道甄文君不爱听,这点儿破事连她自己都懒得知道。
可是女郎交待要尽心服侍,她总不能坐在这儿与甄文君大眼瞪小眼发愣吧·随便胡说一通再虚情假意地相视一笑,收摊走人··甄文君吃着吃着忽然咀嚼的动作一顿,口中多了一块嚼不动的事物,口感略似麻布。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有人在蒸饼里藏了消息要递给她··“……如此,小娘子觉得如何”忽略已久的灵璧之声忽然从天而降回到了她的耳朵里,前面说了什么模糊一片,只有最后这句问话和期待回答的眼神分外清晰。
她在等待回答,而甄文君嘴里藏着暗号··枯叶落地,绵云浮动·赤马嘶鸣,蚊叮虫咬·马夫打呵欠··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灵璧脸上的笑快要坚持不住,这家伙中了毒还是在发疯,为什么五官都挪了位置表情奇怪一言不发·根本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又无法开口的甄文君不能在关键时刻露出马脚,最后温良恭俭地微笑点头。
灵璧“唰”地站起来:“娘子同意便好,那咱们现在就回去吧·”·这么快就回去也罢,反正卫庭煦也不在此处,她还意外得到了消息,这一趟出来已经颇有收获。
可是暗语在她口中,总不能回去一路上都闭着嘴不说话吧·灵璧机谨,肯定已经发现了有些异样,这一路上肯定会想法设法让她开口·她绝不能将暗语一直留在口中。
就在灵璧站起身之时,甄文君“呕”了一声,捂住了嘴··灵璧额头上青筋一浮,咬牙切齿地笑道:“小娘子,您又怎么了·”·甄文君握拳拍着胸口顺气,好不容易顺了过来后对灵璧笑:“这段时间吃惯了山珍海味,偶然吃到了蒸饼实在太激动,一不小心吃噎着了。
哎……你说我这穷苦命·”·灵璧:“……咱们赶紧回去吧小娘子·”·“好”·往马车走的时候甄文君将麻布在掌间揉开,上马车时抬手护头免得被横梁磕着时无意间抬眼看了一看,短短一行字很快读完:·“速杀,否则骁氏- xing -命不保。”
甄文君坐定车中,心里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这帮清流煞费苦心传来暗语,还以为是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居然还是威胁·如果能速杀难道我不想吗自然是没机会下手有这能力潜入卫家马场为什么不自己想想如何刺杀·甄文君气得几乎要浮起来,当着灵璧的面还是要保持微笑不露破绽。
马车返程,甄文君思索着清流为何还有势力藏于马场,想起在孤舟之上和云孟先生对话时的确提及有细作被杀之事,但是将“卫子卓”的零碎信息传出来的另有其人。
他们有两人潜入卫庭煦身边,其中一人被发现后受轮刑折磨而死,另一个踪迹不明,看来似乎潜在这马场之中··卫庭煦腿脚不便应该极少去马场,此人没有更好的机会接近她,即便看见了她本人也未必知道他们一心想寻找的卫子卓就是眼前的残障女郎。
说到底还是清流头脑太简单……·甄文君在心中不断诋毁清流,忽然马车之外杀声四起,甄文君和灵璧互视一眼同时要起身,灵璧一把将她摁了回去,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刀道:“你留在车里不许出来”说完掀开布帘冲了出去。
和灵璧相处这么些日子从来不知道她竟然随身携带软刀,果然深藏不露··可外面行刺之人是谁马车内只有她和灵璧,无论是谁都没有刺杀的价值才是。
甄文君往外探视,见马夫和另外三位随被十五六个持刀的蒙面黑衣人包围,转瞬之间随从就被杀了两位,灵璧娇叱一声飞身而来,手中软刀变化无端,迅速将黑衣人杀退,同时从袖中掏出一根长管,用力一拉管底的长线,只听“嘭”地一声巨响,从管中蹿起一阵红光的冲向天际,在青天白日之间划出一道耀眼的颜色。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灵璧放出暗号之后立即抽刀挡住黑衣人的攻势,与敌人酣战起来··灵璧身手了得,甄文君见她出招奇快,路数甚野,这些个黑衣人若是与她一对一交战绝无胜算。
可毕竟寡不敌众,后背上挨了一刀,灵璧咬着牙一声未吭,反手斜斜一刀砍掉伤她之人的膝盖,那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脖子又中一刀,血喷得灵璧满脸··黑衣人中有一位身形巨大可动作灵活,杀将上来和灵璧斗得眼花缭乱。
甄文君见那壮汉好生眼熟,灵璧矮身躲过一击,双腿弯曲交叠还未站起身,由下而上刺向壮汉的下巴·壮汉往后一避,面罩险些被挑去·正是在这短短一瞬甄文君看清了那壮汉嘴角上的豁口,心下一颤——这人她认得,正是当初在孤舟上一叉刺穿她肩头的谢家爪牙·这帮人是谢家,或说是清流的刺客·想必他们误以为卫庭煦在马车之中,想要行刺。
真是一帮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愚夫·甄文君气得跺脚,气急败坏之间心中猛生一记·眼见马夫和随从全部被杀,灵璧身后有一黑衣人持刀在暗暗寻找机会偷袭,就要上前夺灵璧- xing -命之时甄文君瞄准了机会立即扑上去将灵璧推开,这一刀狠狠砍在她的手臂上,割开一道长长的伤痕。
灵璧回头一看,甄文君居然舍身救她,实在有些出乎意料,正要让甄文君快逃时脖子后面重重吃了一击,眼前发黑意识难存,脱力跪倒在地··甄文君见灵璧意识游离,立即拉住那豁嘴壮汉和他滚打在一起。
壮汉早也看见她的脸,认出她来并未出狠手·甄文君扯着他的衣服压低声音道:·“卫子卓不在此处你们快些退去卫家在陶君城有数百由侦和数不清的暗卫,他们立即就到记住,卫子卓真名叫卫庭煦,是个女人此人极其凶残狡猾,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成事听着,且将此事告知谢太行等人,再宽我些时日,派些援兵来接应于我”·说完她将壮汉用力往外推,那壮汉稳住了步伐,将要再上去的其他黑衣人拦了下来。
甄文君喘着气,对着他们环视一圈,最后用受伤的手臂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打向另一边的肩头,将自己的肩骨生生打断·· · ·第35章 神初八年·灵璧醒来时周身温暖, 眼睛尚难睁开便听见火星子在空中炸开的声音。
“你醒了·”·灵璧回身一看, 见甄文君靠在她三步远之外, 脸色惨白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还渗着血, 她出门时穿上的御寒披肩如今在灵璧身上··身处破庙,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脱了颜色的巨大佛像脑袋上挂满了蜘蛛网。
庙外响着雨声,两人中间放着半碗水··灵璧忽然想起遇刺之事,脸上陡然一变, 牵动了后背上的伤, 痛得她冷汗直冒··“灵璧姐姐你的伤很重,先别乱动。
我找了些水你先喝点,恢复些体力再做打算·”·灵璧道:“那些刺客呢”·“你发了信号出去很快有人支援, 我趁乱带着你先逃了出来。
这里应该挺安全,等咱们都能动了再回去吧·”·灵璧发现自己后背伤口上抹了些草药,血算是暂时止住了··“我没什么大碍, 你是不是也受伤了。”
甄文君双臂耷拉在身侧苦笑:“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受了点伤手臂暂时动不了·”·灵璧忍着痛上前来检查她的胳膊,才刚碰到她的手臂就听她痛呼一声:“姐姐别……我肩上的骨头应该是断了。”
“这边手臂也受了伤, 是为我挡刀的时候伤着的吗”·甄文君抿嘴一笑,带着几分羞涩··“你逞什么能, 让你不要出马车为什么不听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女郎交代”灵璧忿詈而对,甄文君先是一愣, 随即缩起身子, 委屈道:·“庭煦姐姐岂会在意我的死活。
她不过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给我一处容身之所罢了, 甚至从一开始就觉得我是个细作,处处监视我·”·灵璧沉默了一会儿道:“女郎身份特殊,现在更是肩负重任,她不容自己有一步闪失。
她能将你接到身边已是莫大的信任,你亲眼所见有多少人费尽心思想要潜入她身边夺她- xing -命·女郎能活至今日正是因为她凡事谨慎,不轻信于人·但凡放一个人到身边便是在脖子上架一把刀,你或者我都无法设身处地地体会她的艰险。
更何况她曾经……”·说到这儿灵璧突然打住,甄文君追问:·“曾经怎么”·“没什么·”灵璧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总之她最痛恨背叛她之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不用多说·”·甄文君思索着灵璧的话时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鸟叫·大雨之中还有鸟啼实在奇怪,果然,灵璧屈起双指,指背贴于唇上,吹出几声相同的鸟鸣回应,几位卫家暗卫穿过大雨无声无息地进入到庙中。
为首的是一位瘦高郎君,他看了看眼前的二人后走到灵璧身前,将她扶起来··“女郎呢”灵璧问道··“女郎还未回陶君城,她很安全。”
灵璧再问:“那些刺客可有抓到”·“十五人死了十二人,抓到两个服毒自尽,还有一个跑了·”·“竟让他跑了可知对方是什么人”·这郎君短短一句话实在跌宕起伏,直到最后半句时甄文君才松了口气。
幸好这些暗卫向来紧跟卫庭煦,卫庭煦一走灵璧这儿空虚,而马场在陶君城郊外,城内的游侦也距离甚远,否则豁嘴之流再奇袭也伤不着灵璧,而她也没有机会将消息传出去。
幸好幸好,希望跑掉的就是豁嘴本人··那郎君道:“看他们的拳脚路数应该不是江湖游侠,看不出门派,也有可能是故意隐藏了身份·”·灵璧冷笑:“肯定是谢家派来的刺客,他们以为马车中坐的是女郎。”
“可是今日马场之行他们如何得知是谁透露了风声”那郎君将目光转向默默无语缩在角落的甄文君·甄文君没看他,用余光发现了他的审视,心里忍不住大呼冤枉:这回真不是我你们不若好好检查一番马场里雇来的都是什么人早就被谢家混入了女干细还不自知,却怀疑起我来·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灵璧轻轻摇了摇头,用只有那郎君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一直都盯着她,她应该没机会通风报信。
更何况她也受了重伤,险些丧命·”·郎君道:“我们护送你们回去吧·”·回到宅院,暗卫全部消失,倒是来了一位老者。
这位老者身材矮小却步伐如飞,雪白的胡须之上一张红润气血充足的脸每时每刻都带着笑意,不过头顶上只有几根稀疏的毛发,看上去已过耄耋之年,状若神仙·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箱,身后跟随一位小童,上来看了灵璧一眼道:·“你不过些皮外伤,外敷些膏药不出十日便无大碍。
只是这位小娘子断了骨头,需调养些时日·”·灵璧道:“有劳胥公了·”·“你家女郎可回来了”·“女郎行踪向来不与我说。”
“好好好·仲计·”·老者身旁的小童响亮地应了一声,将木箱打开,取出药和几块薄薄的木板·胥公走出屋门,小童对甄文君道:“请娘子脱去上衣,我为娘子接骨。”
甄文君见这已经是个半大的小郎君了,怎好意思在他面前宽衣·为难地看向灵璧,灵璧笑道:·“仲计也是个小娘子,是胥公的徒弟,行走在外穿男装比较方便。”
“这样……”她看着仲计水汪汪黑漆漆装满了十足认真的眼睛,这衣服也是很难脱的··“小娘子为何如此拘束究竟是脸皮重要还是胳膊重要瞧你这伤势若是不好好救治,恐怕是要落下病根,以后都抬不起胳膊的。”
甄文君居然被个小童教训,气不打一处来,立即将衣服扒了··仲计认真地用木板固定她的肩,手法老到,和她稚嫩的脸格格不入··固定的过程中甄文君也在想,为什么她会这么在意脸面上的事不过仔细探究似乎也和脸面无关,以前阿熏为她疗伤时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管是为了什么,这都是她的弱点·如果她能更豁达,说不定卫庭煦已被她握在掌中·如果能像阿椒一般……·木板固定之后仲计便拎着木盒出去了,灵璧听见了些动静,将窗户打开又认真地听了会儿,让甄文君在屋里待着,独自踏出门去。
甄文君忍着痛悄声走到门边趴着听,听见灵璧和胥公和仲计闲说几句便让其他婢女送客·二人走后她独自在回廊中待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后,甄文君听到了四轮车的声响。
卫庭煦来了··甄文君耳朵几乎竖起来紧紧贴在窗棂上,廊中之语细若蚊蝇,根本听不清·她发誓一定要找机会在廊院内埋一口瓮,瓮乃是窃听利器,将它埋好以后这小小院落任何窃窃私语都会被她捕获。
又谈了一炷香的时间,甄文君站得有些累,反正听不清,便坐回了床上··灵璧定是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向卫庭煦禀报,- yin -晴不定的卫庭煦会如何反应实在很难预料。
如果这一出苦肉计还是撬不开她的心防该如何是好言行举止之间灵璧对她态度已经有所转变,如果卫庭煦还是不能信她,只好祈求豁嘴将消息顺利传了回去,她将继续待在此处寻找机会,等待援兵。
灵璧独自推门回来道:“女郎回来了·”·“喔·”一提到卫庭煦她就做愁苦灰心状,也不多说,表面上病恹恹的可怜模样,心里却在思忖,看来那胥公和仲计并未得到卫庭煦的信任,他们在时卫庭煦并不露面,发出暗号示意她已回府后,待灵璧送走他们才出现。
而现在又去了哪里莫不是刚回来又走了吧如此反复究竟何时才能找到刺杀机会·“女郎说让小娘子在屋中稍作歇息,她亲自去做两个菜一会儿就送来。”
她又要送菜来这次的讨好莫不是感谢她救了灵璧只是连续两次都用相同手法有些不太像她的作风··甄文君心下暗跳,直觉告诉她这次似乎会有些不同。
卫庭煦和小花来时,小花手中依旧端着一张木托盘,里面罩着两个大碗··“文君妹妹,姐姐先要向你赔个不是·”·卫庭煦乌发高束,一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她。
甄文君被她注视过很多次,这张脸也不算陌生,可不知为何今日卫庭煦有些说不出的不同··小花将大碗放在她们之间的案几上,卫庭煦把大碗的琉璃罩打开,甄文君目光落上去,眼前一黑以为自己瞎了。
一盘漆黑如碳的豚,一盘同样糊成一团的胹羔,与那日三菜一汤的锦绣模样全然不同··“这……”甄文君实在不知她是何用意··“那日的菜色出自小花之手,今天这两样菜才是我亲手烹制的。
虽说卖相难看,可是入口之后说不定更难吃·”·甄文君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两声牵动伤处,又开始痛得抹眼泪··卫庭煦没有再迂回,直接切入正题:“灵璧十岁时入卫府,跟随我至今又是十年,我一向视她为左膀右臂。
今日遇险对亏妹妹舍身相救,此等大恩我卫庭煦没齿难忘·”·“这……姐姐为何突然说这些·灵璧姐姐这些日子照顾我尽心尽力,我早已将她当做亲人,怎舍得看她受伤。”
卫庭煦又道:“我多年前在绥东山脉遇险多亏你与你阿父相救,那时我曾对你说过我是遇到山贼才遭此劫难,其实不然·那时便是被我父亲政敌刺杀,他们想虏走我以威胁我父亲,当时行踪便是由卫府细作透露出去,所以自那次之后我愈发难以轻信他人。
我寻你多年,未曾想突然相见,其中机缘忍不住琢磨,对你也有所堤防疏远,没想到妹妹年龄尚幼却虚怀若谷不计前嫌舍身救了灵璧,实在让姐姐惭愧·今日这两道菜虽卖相丑陋,却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下厨,算是给妹妹赔罪。”
甄文君赶紧道:“姐姐言重·我当年虽说救了姐姐,可姐姐这样的身份就算随便打发我一点银钱,文君也感激涕零·可姐姐却将我接入府中,让灵璧悉心照顾处处体贴,我实在是……”甄文君一激动扯到了伤口,缓了口气接着道,“灵璧说的没错,姐姐肩负重任,又四处暗藏杀机,疑我也是应当。
换做是我,在刺客身边遇到故人也会猜疑·我对姐姐从无半点埋怨,反倒是看到姐姐日夜忙碌,虽有心想要帮姐姐,却也知道自己笨拙,只怕会误了姐姐大事·今日还好那些昏头昏脑的刺客遇上的是我和灵璧,若真是姐姐坐在马车里,岂不危险”·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妹妹于我是救命恩人,我曾说过就算妹妹要我这条命,我也是心甘情愿给妹妹。”
闻言甄文君忍痛侧身移出案几,伏地跪于卫庭煦面前:“文君自小丧母,向来只有我阿父真心带我·阿父死后,养父母虽给我衣食,却从未将我当做至亲之人。
如今姐姐与我交心肯收留我在身边乃是我莫大幸运·我甄文君在此立誓,今生今世永不辜负姐姐今日待我之心如若不然,定万箭穿身而亡”· · ·第36章 神初八年·若他日背叛, 甄文君必定万箭穿身而亡的先决条件是今日卫庭煦的一颗心。
此时此刻卫庭煦待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轮更亲密的试探, 甄文君不知·而真正的甄文君身在何方更是没人知晓··这个毒誓说得响亮,其实暗藏许多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心思。
卫庭煦扶着她的胳膊让她起来:·“妹妹言重了, 何必说这些生生死死·能再与你重逢便是最好的事了·”·甄文君重新跪回了案几之后, 小花上来倒了两杯酒, 两人相对痛饮。
如今她已经取得了卫庭煦的信任, 起码在表面上卫庭煦收敛起了太过明显的虚情假意, 愿意暴露更多的软肋在她面前·一旦赢得了起码的信任, 接下来无论是往前走还是后退都更加游刃有余。
现有上中下三策··下策便是杀了卫庭煦,从谢太行手中换回阿母·但她并不相信谢家德行, 就算她真的能够刺杀成功清流也不见得会饶过她阿母·最有可能的结果便是花尽心思杀了卫庭煦之后, 没有了利用价值的她和阿母会被清流速速清扫。
让她们永远闭嘴,埋葬秘密··中策是在寻觅刺杀卫庭煦机会的过程中拖住清流, 虏获多方力量为自己所用, 最好能培养出忠心的游侦以刺探谢家虚实, 查出阿母被关押在何处,并将她救出。
待救出阿母之后她便全身而退,与阿母一同隐居山林··自然还有上策·无论她是多小的一枚棋子如今她都已经身在此局,想要全身而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如今她总算能安稳扎在卫庭煦身边,周旋在卫家与清流之间·若是能用计让卫庭煦斩除清流便是再好不过·当然她也想过直接袒露自己的刺客身份,说她是被何人所迫接近她, 可卫庭煦早已说过最痛恨细作。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 她都已经乔装改扮意图蒙骗了·说出实话的下场很有可能是卫庭煦利用她将谢家连根拔起, 连带着她和阿母也死无葬身之地·卫庭煦心思太深, 她看不透。
即便现在二人畅快对饮之时小花依旧站在身后,一双三角眼一刻都没有从她们身上移开·命只有一条,她要做最有把握的事··留在卫庭煦身边帮她办事,利用卫家的利刃斩杀清流救出阿母之时,她也成为卫庭煦的心腹,于乱世之中有了依靠,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日一早甄文君醒来时卫庭煦已经又一次离开了·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甄文君的桌上多了一片留言的竹片··竹片上两行小楷精淳粹美骨肉均匀,而笔锋之中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比普通女子更为苍劲之力。
甄文君喜欢卫庭煦的字,在各个曲折之间细细品味了许久后才去看这些个横撇竖勾组合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竹片上书:“二十日为期,白银一万两·”·白银一万两这莫非是卫庭煦留下的第一个任务果然灵璧跟她耳边吹的风没有白吹,那时虽无动于衷,可还是记在了心上。
甄文君握着竹片百感交集,二十日赚一万两并非易事,更何况正值灾年,不说各家各户家徒四壁,就连国库都空虚难储,要在短短二十日之内赚一万两的确是个莫大的考验。
难题当前,甄文君却是神采飞扬,肩头的伤都不顾,立即握着竹片奔出了屋子,在院中找到端着一盆飞鸟姿态的盆栽正细细修剪的灵璧问道:·“庭煦姐姐留了多少本钱给我”·灵璧后背疼痛发紧,缓缓抬起头来,迷茫道:“什么本钱”·“姐姐让我二十日内赚白银一万两,竟没留下本钱”·“一万两”看样子灵璧根本不知道这件事,甄文君傻眼了。
空手套回二百两容易,可一万两该如何是好天下可有无本生意·卫庭煦一上来就出了个这么难的题,让甄文君又兴奋又苦恼··她一整个下午都在思考,时而在回廊中狂奔,时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
几个婢女跑来跟灵璧说,甄娘子莫不是疯了·灵璧知道了女郎留下的任务,也很好奇这个机灵鬼儿怎么才能在二十日之内以一文不名之身赚回一万两白银··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灵璧正在涴纱房内调制熏衣之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冲进房内,她反手一抽刀就要砍向来者,甄文君立即抓住她的手臂一脸兴奋道:·“姐姐莫动手,是我我想到赚钱的办法了你且让阿辉阿力帮我扯块大布帘子来,要能透光又不可看得太清晰的那种。
加上两盏油灯再搬几把椅子随我到市集”说完她也没等灵璧答应,又折返到院子里,将晾晒衣服的竹竿给拔了出来,四根捆成一捆单手拎了就走,出门前不忘回头再交代一句,“天黑前务必来西市找我”·灵璧见她痛得龇牙咧嘴却全然顾不上痛,一溜烟不见人影,简直莫名其妙。
看了一眼桌上叠着刚刚收下晾好的衣物,一会儿可要如何挂起熏香·甄文君到了西市,找了个三条街道相连的要冲之地,在地上挖了四个洞,把竹竿插好固定。
等卫府家奴和灵璧一块儿将她需要的东西搬来后,她指挥阿辉阿力把布帘挂上竹竿,搭出一个小屋·两把椅子落在一块儿垫出一个高位,油灯至于上方,其他椅子绕在四周排开,像个戏院。
油灯一点,甄文君将怀里一枚圆形之物取出,按下顶部红圈,待其展开之后扣在油灯之内,小屋内立即被色彩斑斓的奇幻之光填满·“包罗万象”之上呈现出的夜空和大海如梦如幻,令家奴们都忍不住惊叹不已。
“姐姐,你需帮我个忙·”甄文君拉着灵璧说道··“帮什么忙”·甄文君在她耳边窃窃私语这那一番,灵璧面露鄙夷之态:“你要我做这种事。”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好姐姐求你了此事办妥之后定将先前欠你的银两双手奉还”·灵璧实在没辙,只好照她说的做。
西市交汇的要冲之地来来往往行人繁多,夜晚灯火不足之时乍然看见不远处奇光闪耀,不免往这儿多看两眼,议论纷纷··灵璧上前问坐在门口的甄文君,屋内何物发光·甄文君道:“里面乃是上古神器,东海龙王遗落人间的宝物,采取乾坤之灵气,映天地之精华。
不必抬头看星辰也无需远足至大海,只要走进我这小屋,里面应有尽有·”·灵璧嗤之以鼻:“怎么可能,我不相信·”·“你不信可敢与我打赌”·“你说,怎么赌”·“你进我这屋中一瞧,若是我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我赔你白银一百两。
如果你瞧过之后逞心遂意,便留下白银一两,如何”·听这小娘子一开口便是一百两,且赌资悬殊极大,众人难免惊呼一声,围观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路人闲汉问甄文君:“你说她逞心遂意便给一百两,逞不逞心那还不是她说的算么你这一百两想必是输定了·”·甄文君狡黠一笑,自信满满道:“那可不一定。
我这神物世间难寻,即便是再嘴硬之人瞧过之后都会忍不住赞叹·”旋即便转头再问灵璧,“娘子可想好了敢不敢赌”·灵璧掩嘴呵呵笑道:“天下竟有这么好赚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大家都别走,求各位为我做个见证·我这就进去瞧瞧里面有何稀奇,待我出来后让她交我一百两银子·”·有热闹可看大家纷纷起哄在门口候着等待好戏上演。
只见灵璧气定神闲地进去,当真瞠目结舌地出来··她这幅模样大大出乎围观者的意料,见她心甘情愿地交出一两银子给甄文君之后更是纳罕不已··“今日小娘子神物委实让妾开了眼界,这一两银子我输的心服口服。”
灵璧这话一出周围围观者更是满腹疑团不得解,全都在交头接耳··“你到底看到什么了”有人忍不住问道··灵璧意犹未尽地摇摇头:“难说,难说。
只有自己亲眼瞧过才能体会神物的玄妙·”说完她便痴痴呆呆地走了,仿佛还置身梦中··如此一来众人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入小屋一睹东海龙王神器之风采,甄文君站在门口收钱,看一次二十文。
直到两盏油灯都燃尽,收摊时一数钱,足足能兑出三十两··之后五日几乎整个陶君城的百姓都携家带口闻风而来,每晚甄文君都抱着包罗万象和十盏油灯前往闹市,更是发展到售卖酒水小食供观看时配食,一直到油灯燃尽之时才收摊回府,三百两银子轻轻松松入账。
“这才几日就赚到三百两,看来你这脑子的确狡猾的很·”灵璧在一旁揶揄,甄文君却道:·“看过包罗万象之人便解了心头疑惑,极少再有回头客。
陶君城百姓人数不多,很快就赚无可赚·这并非长远的之计,不过是攒些本金·”·“哦你还有其他生财之道”·“自然有。
如今战乱之世最珍贵的有两样东西,一是粮二是药,荒年粮食难收可是药材长于山中却是取之有道·北方战事不断药材紧缺,我打算将本金全投到收购药材之上,高价卖给军队。”
“你竟打气官家的主意,胆子不小·”·甄文君全无忌惮:“我一不偷二不抢,诚信经营,有何可惧只是这药材长自山野恐怕也受荒年影响,采购不易,剩下十五日想要凑齐一万两的话恐怕还要另思良策。”
 · ·第37章 神初八年·用包罗万象赚到的银子全部投到药材生意上, 甄文君让灵璧帮她的忙, 抽调人手在附近郡县大量采购大黄、五倍子、荷花等便宜药材, 昂贵稀有的药材甄文君则自己带着灵璧再纠集一票奴仆四处挖掘。
和江道常待在一起的那一年里, 江道常成天带她往山上跑,医书图谱都要被她翻散架了·虽不敢说所有药理都了然于胸, 战场最需要的药材却是不可不知··颠茄草和夜芙蓉都具有止痛、麻痹和引人亢奋的作用,北方战场需求量极大。
颠茄草不难找,难找的是夜芙蓉·因为价格昂贵有利可图, 夜芙蓉在绥川有人专门种植, 但是洞春这儿迄今为止没有发现种植的迹象,不过甄文君能通过勘察地貌寻找到野生夜芙蓉可能生长的地方。
夜芙蓉通常生长在沼泽边缘,连片成长, 只要发现一颗便很容易收获一大片·只不过正如它的名字,夜芙蓉在白昼时多为拟态,远看如同一堆枯草极难发觉, 只有到了夜里才会散发出点点蓝光,吸引夜行昆虫靠近。
陶君城的夜芙蓉被她挖了个遍,数量不多, 必须去绥川采购·可灵璧一听她要去绥川,立刻制止··甄文君道:“为何不能去姐姐定下的二十日之期转眼就到, 只有绥川有我所需的药材。
若不能去,我怕是完不成姐姐定的任务·”·灵璧道:“并非我不让你去, 只是你不知道绥川如今正乱着, 你若是去了有个好歹, 我该如何跟女郎交代不能去。”
甄文君自然明白灵璧依旧在看管她踪迹,拉着灵璧的袖子缠道:“好姐姐,我们多带点护卫和暗卫不就行了”·灵璧非常坚决:“不行,不能去。”
甄文君磨了灵璧两日,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跟灵璧商量说安排个人进绥川帮她收取药材·灵璧犹豫了一会儿同意了·给她安排了陶君城里卫家药行的掌柜,临行前甄文君仔仔细细地跟他交代了一遍。
掌柜不负甄文君所托,将绥川附近所有的夜芙蓉收入囊中,五日之后马车返回停在院外,灵璧随甄文君同出去掀开马车车帘一看,满满一整车的夜芙蓉··灵璧抽了一根用手碾碎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味甜而发腥,带着它独特的刺激- xing -香味,叶片肥厚汁水丰沛,此乃上等货色。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灵璧问道:“你只有三百两银子,如何收了这一车据我所知这上等夜芙蓉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价格也因连年战事逐渐攀高。
三百两别说一车,恐怕连这三分之一都买不到·”·甄文君让人把夜芙蓉搬下车来称重:“夜芙蓉耐冷喜寒,为了生存,越是寒冷地带它的叶片越是能储存汁水以扛恶劣环境。
陶君城的气候太过温润,夜芙蓉反而长得细小·绥川气候寒冷,乃是夜芙蓉最为适应的生长环境·绥川那儿有几百亩的种植园,价格自然比洞春这儿要低很多。
就算我让人以高于绥川本地的价格收购,价格依旧只有洞春的一半,种植的农人还乐意卖·这便是‘知地取胜,择地生财’的道理·”·灵璧“哦”了一声:“可是官家也不傻,既然绥川便宜为何不去绥川收为什么还会惦记你这一车价格翻倍之物”·“官家能收的话自然省了我力气不用东奔西跑,不过他们不收更好。”
“此话怎讲·”·“官家在洞春收的话一斤顶多也就给五两银子,可是我若是卖给各大乡绅士族的话说不定可以卖到七八两·何乐不为”·原来甄文君的目标竟不是官家而是洞春士族。
她这么一说灵璧也想到了,连续多年的战打下来大聿军队愈发疲软,国库空虚很多时候连粮饷都发不出来,越来越多的年轻男- xing -都在想方设法逃避兵役——上哪儿活着不是活,何必非要到前线送死,更何况在别处混口饭吃能喘气儿到六十岁,上北方打战说不定明天就死了。
愿意上前线的人越来越少,聿军愈发式微,难抗凶狠胡人·主管军赋调度的司马下令大聿所有郡县的豪绅大族凡是有部曲的一概调用到前线增援·部曲乃是士族的私兵,和家奴一样都为士族私有物,中枢强征了去肯定要给予士族好处,不然各大士族若是联合造反势必会让已经满目苍夷的大聿江山更加风雨飘摇。
所以司马上疏天子,颁布“征兵令”,以田地作为补偿赠给出兵的士族·士族有人手,得到土地之后便会大兴耕种,秋收之时官家便来买粮·这样一来兵征来了隔年打仗粮草也有,羊肥马壮又能多杀几个胡贼。
·虽说中枢调走了私兵,可这些私兵依旧属于士族所有,他们的辎重粮饷甚至连丧葬都还是归由士族处理,而随军药物自然也是士族出银子制备·曾有一段时间为了统一调配,官家下了文书,让士族只管交银子,官家管吃管埋。
谁知参与其中一名小小的中散大夫竟大量贪污上缴钱银多达一百万两,从各地收来的银子全都落入他的口袋,发放在前线的粮食全都是发霉的旧粮·此人被查出后夷族,后各大士族联名上疏天子曰,自家的兵还是自家来养,起码钱都花在能看到的地方比较安心。
如此一来夜芙蓉等药便由士族们自行采购··大荒之年士族们手中依旧不缺钱,缺的是物资·甄文君有把握这批夜芙蓉就算一斤卖到十两银子,洞春的世家大族依旧会争相抢购。
要知道夜芙蓉不止用于战场,更多的还是会被士大夫们藏于自己家中··当初卫庭煦说要一把火烧了阿燎满屋的芙蓉散,那时甄文君只觉得“芙蓉散”这名字熟悉,一时没往夜芙蓉上想。
之后想想阿燎脸色白若女鬼,可不就是长期服用成瘾药粉的后果这芙蓉散必定和夜芙蓉脱不了干系,应该是洞春这一代贵族们流行的药粉··甄文君对各种不解之事永远保持着好奇之心,在陶君城中溜达想要和清流联系之时为了打听也为了混乱灵璧视线,她逮了不少闲人聊天,特意问过这芙蓉散之事。
果然这芙蓉散是由夜芙蓉根- jing -磨成粉,与其他四石按比例混合而成的药物,具有开朗神明、增强体力、补壮阳气、敏感肌肤等作用·当然这等毒药肯定强烈的副作用,兴奋之时情绪难控,一旦吸食过量更是极其伤身。
吸食芙蓉散之风从京师吹来,自平苍到洞春所有的豪绅们都以吸食此物为乐,不吸芙蓉散容易被排挤,甚至有人在清谈之前为了壮声势大量吸食,闹出不少笑话··洞春士人吸食芙蓉散已经成瘾,一面要顾着自己食用一面还要送上前线,需求量极大,有多少他们便会要多少,甚至会相互出高价争抢。
甄文君只恨本钱太少,不然她能用夜芙蓉将洞春整个撬起··一整车的夜芙蓉卖到两千三百两,算是比她预计的还要多出一些·若是让人在绥川和洞春之间来回运送倒卖,时日够长的话一万两不成问题。
只不过一来时间紧张,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五日,二十日之限已经过了一半,只怕来不及;二来绥川夜芙蓉早在秋季已经被各方商人官家买得差不多了,存货很少,先前那一车都是好不容易到处收刮加价得来的。
还有大量普通药材利润微薄,甄文君根本就不指望,这样下去三五千两不是问题,但要上万的话恐怕还是差了一截··或许卫庭煦在出题之前已经算好了,赚到何等数目的银子乃平庸之数,三五千两只要费些心思很多人都能办到。
而能在二十日之内赚到一万两的人才是她需要的人才··若是第一个考验都通过不了,势必会令卫庭煦大大失望,往后想要在她身边立足便是难上加难··甄文君坐在运药材的板车上脑子转得痛了都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一愁苦肩膀的伤也开始发作,酸痛和焦灼感弄得她坐立难安。
“还有三日女郎就要回来了,小娘子可有想到更好的赚钱良方”灵璧站在她身边问道··十七日来甄文君的机智她看在眼里,不过赚了多少钱她心中更加有数。
统共只有四千多两,离一万两的目标还有一大截·仅剩三日,见甄文君愁眉不展,看来已是敛手待毙之态··灵璧分明是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甄文君不想理会她,看着一车的药草越琢磨越是容易放空,思绪纠结成一团,胸中气闷。
说回来商道无非“知地取胜择地生财,时贱而买时贵而卖”,而且生意讲究源远流长,有本事一口吃成大胖子毕竟还是少数……或许真的没有更多办法了,甄文君想着不若等卫庭煦回来撒个娇求个饶,让她网开一面,以后在别的方面补过如何·不,如此一来诸多努力和费尽心思铺好的路就白费了。
甄文君告诉自己不能轻易放弃,还有三天时间,一定还有办法··陆续有三五个人拎着水桶匆匆而过,甄文君回过神来再去观察周遭时听见有人吆喝着叫更多的人运水。
街道上闹哄哄的,几乎各家各户都往外奔走,手里提着两桶满当当的水往南城城门的方向跑··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甄文君拉住一位郎君问他出了什么事·那郎君说陶君城东面的钧县着了大火,大家都往那儿引水救火呢。
甄文君马上随大流跟去一探情况,还没到城门就见青天白日火光冲天,看来这火势不小··钧县乃是洞春山路要道,无数店家货车聚集于此,火是从北边烧起来的,顺着呼啸的北风火势大盛,很快往南蔓延。
半座城池都淹没在火海之中,无数人奔逃哀嚎,更有甚者不顾- xing -命要冲进火中救出妻小,被人拦了下来,现场一片混乱··临县百姓纷纷赶来救火,甄文君顾不上伤,和灵璧她们一块儿投入到灭火之中。
大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才被控制,偌大的钧县几乎被夷为平地··甄文君小脸被熏得焦黑,累到顾不得仪表直接瘫坐在地·灵璧的发梢也被烧到卷曲,怀里抱着个受惊过度死了父母的孩童,不住地安慰着。
不远处钧县的县令和署官愁眉苦脸地商讨着什么,看着被烧成白底的城池,甄文君心生一策··她怎么会忘了商道之中更有一条——见端知未,预测生财。
这是桩大买卖,手头上的四千两根本不够·一旦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难再有翻身的余地··甄文君在灵璧的屋子里徘徊,这看看那看看,最后停在床边的精巧花瓶面前。
“休想·”灵璧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她还黑··“姐姐,好姐姐,你就把它借我用用吧·”甄文君哀求道··“你要拿去做什么莫不是要将它卖了”·“不,绝对不是。”
甄文君义正言辞地否认,“我只是拿去典当,日后一定会再将它赎回来的·只有三天时间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姐姐你一定要帮我才是·”·“你为何不拿你的包罗万象去典当”·“那不行,那是庭煦姐姐送我的宝贝是我心头之物”·“你可要脸这也是女郎赏赐给我的宝物先前说好还我的钱连个子儿的都见着,现在居然还敢厚着脸皮来拿我东西”·“灵璧姐姐,切莫因小失大。”
灵璧双目一瞪就要抽刀,甄文君见她是铁了心不给了,只好一跺脚,抱了花瓶就跑·灵璧哪里会想到这小泼皮竟敢明抢,一个飞身出屋伸手要将她扯回来撕成两半。
没想到这小混蛋动作极其敏捷,这一扑没抓到她差点儿将自己栽个大跟头·灵璧好不容易稳住了步伐,动作太猛,引得后背上的伤口裂开,痛得她脸色一白··“来人给我抓住她”灵璧气得全然顾不上痛,连轻功都用上了,一跃而起对准她后背心就是一脚。
眼看就要中招,甄文君大喊:“若是因姐姐动粗这花瓶摔个粉碎,可是得不偿失啊”·听闻此言灵璧硬生生地在空中变换了动作,伤口裂开渗出血,没能站稳一屁股墩地上了。
院中仆人哈哈大笑,甄文君没敢停下脚步,抱着宝贝赶紧出门··三日之后,春风拂过陶君城,卫庭煦回来了··灵璧和院中婢女出门迎她,她看了一圈没见到甄文君的影子,便问道:·“文君呢”·灵璧本想说“死了”,可是对面站的是女郎,不好说这些撒气的风言风语,只好耐着- xing -子道:“她一早就出门去了,有两个暗卫跟着,刚刚传了消息回来说她的马车应该快回来了。”
“喔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等她·”·“姐姐”大老远坐在马车上的甄文君就探着脑袋向卫庭煦招手。
“你这是……”卫庭煦的目光落在三辆马车上,甄文君脸上笑意满满,让车夫帮忙把四个大箱子搬下来,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白花花的银子··“两万两白银,请姐姐过目。”
“两万两我记得我写的只是一万两·”·“没错,姐姐的确写道二十日内一万两白银,可是自古以来钱都是多多益善。
而且姐姐你来看”甄文君带着卫庭煦转到其他两辆马车之后,掀开布盖,车厢上竟全都是米桶·掀开其中一个桶的桶盖,大米满当当地堆到顶。
“这只是两车大米,更有五车尚未运来,三日之后定全部送齐·不过姐姐不必担心,我已经于他们约好了交货地点,他们不会寻到此处·”·看着甄文君意气风发的脸,卫庭煦笑得欣慰。
“来文君,我带了一些胡国进贡来的鲜果与你尝鲜·咱们进屋边尝边聊,还有其他些小玩意儿一起送你玩耍·”· · ·第38章 神初八年·回到屋里, 小花去庖厨了, 灵璧在房内伺候着,一眼都没瞧甄文君。
甄文君知道她还在生气, 也不敢多嘴, 只是卫庭煦问她一句她便答一句··卫庭煦对她如何赚到两万两白银很感兴趣, 甄文君便从钧县大火说起··三日之前她手中只有四千多两白银, 离姐姐交付的任务还差一大截。
眼看就要无计可施, 这时钧县突然大火, 城中几乎一大半的房屋都被焚烧殆尽·县令非常重视,甚至第一时间赶来救火, 可见此县令无论是出自于公理还是私心都是一个善治的好县令。
钧县地理位置特殊, 乃是洞春的山路要道,一旦失火道路拥堵, 洞春许多商人的货物运输都将深受影响·在县令和各方商贾的协力之下, 钧县肯定能在也必须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
如此一来重建各坊各商街铺面庙宇需要海量的木材, 甄文君就是看中了这点··她将手中的四千多两全部投到木材的购买和运输上,根本不够··“幸好这时候灵璧姐姐慷慨解囊助我一臂之力,这才凑齐了采购木材的钱,当真春风夏雨感人肺腑。
灵璧姐姐的大恩,他日妹妹一定尽心报答·”·女郎在此,灵璧只能对她给予虚情假意的微笑:“甄娘子不必客气, 这是我分内之事·”·“木材运来第二日就被县令全部订走, 谈好了价钱, 一共四万两。
只不过他手中没有那么多现银, 只好先给我两万两当做定金,剩下的全用粮食补足,问我是否接受·当然接受,荒年的粮食可比银子值钱多了,我想姐姐肯定也需要粮食,便答允下来。
如此一来便侥幸在二十日之内完成姐姐嘱托·”·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将狼桃切成薄片沾了些雪糖,用银叉叉起,缓缓放进甄文君面前的琉璃盘中:“妹妹尝尝这胡国进贡来的新鲜玩意儿,又酸又甜,配着雪糖吃更为可口。”
卫庭煦含笑听完她如何大赚一笔的故事,没有任何的称赞甚至不作评价,甄文君有些扫兴·不过转念一想,莫非她还想让卫庭煦夸夸她么只要让卫庭煦看见自己有能力赚钱,让她记住自己是个临机制胜的可用之人,其他的全都不重要。
这狼桃看着娇嫩可口鲜红欲滴,竟有个这么凶狠的名字,倒也奇怪·她从未见过狼桃,有些稀奇,叉起来刚放进嘴里便听卫庭煦轻描淡写道:·“你可知它为何叫狼桃据说这狼桃吃了之后会起红疹长瘤子,不出三日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狼桃已经一半入喉,还有一半还在口中不敢吃也不敢动·卫庭煦看她害怕的模样觉得好笑,又给她夹了两片道:·“不过妹妹莫怕,这狼桃其实只是普通的食用浆果,好吃的很,据说还能消食健脾、行气消瘀。”
“喔……这样·”甄文君提起的一颗心缓缓落下,发酸的腮帮又开始活动,慢慢将剩下的半口狼桃吞了下去,原本还有些爽口的狼桃已然无味。
就在她紧张的思绪刚刚准备平复之时,卫庭煦双眼一抬,忽然投- she -过来的眼神如电:·“有人将我的身份泄漏了出去·我父亲的政敌已经知道卫子卓是个女人,真名叫卫庭煦。”
卫庭煦说出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好处于对视之态,突然抛出这番话让甄文君毫无准备,紧盯着的双眸似乎就在等待捕捉她心虚的瞬间··甄文君双眼缓缓一眨,不退反进,上身微微一抬靠向卫庭煦,七分不解三分担忧道:“为何如此姐姐的身份不是一直藏得很深吗你父亲的政敌如何得知莫非……”·卫庭煦看着她:“莫非什么”·“莫非。”
甄文君目光瞟向站在一旁的灵璧,沉下声音道,“姐姐身边有细作”·卫庭煦也倾身上前,嘴角露出兴奋的微笑,一个“有”字说得极其意味深长。
“姐姐可有头绪”·卫庭煦“嗯”了一声道:“谢家之流只知卫家幺儿卫子卓- yin -险狡诈作恶多端,躲在其父背后布局,害死诸多忠君爱国之士,若不除此祸害将来待其掌权必会祸乱朝纲。
可惜他们从未想过一心想要暗杀的人竟是女子,更是个坐在四轮车上的残疾·就算我今日大摇大摆地走到谢府门前他们也想不到我便是卫子卓,这也是我为何能够一直处于暗处,位于优势的原因。
如今身份暴露,怕是再无宁日·不过妹妹也不用烦心,那两面三刀的背叛之人我已有头绪·明日,此人自会露出马脚·”·甄文君不知该再如何接话,她想要问卫庭煦用什么方式将这人从黑暗中挖出来,可若是问了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就在她拿捏不好分寸而为难之际,小花端着刚做好的菜进屋。
小花码放菜盘的时候,卫庭煦目光总算从她脸上移开,冷汗这才簌簌而下··这个人,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胸,而旁人想要从她身上刺探了解些什么必然要付出惨烈代价。
她说明日细作自会路出马脚,又不知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甄文君捧着一大碗鸡汤喝的认真,心中却不断思索··她这段时日虽有意表现,但绝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就算豁嘴在给谢家传递消息之际被卫庭煦的人探查到,身为谢家最重要的一颗棋子,相信谢太行这群人再蠢也不至于笨到直接将好不容易接近的刺客暴露··如此想来卫庭煦说的细作应该不是自己,不然也不会跟她在这儿吃喝闲聊了。
那会是谁·这小院中,除了灵璧大多都是些连内院都进不来的奴仆·而内院中的这些人,也都跟随卫庭煦多年·就算真有谢家细作,岂会这么多年都没有只字片语传回去·所以,卫庭煦所说的是马场那人。
甄文君放下碗箸,帮卫庭煦盛了一碗汤··“天寒,姐姐多喝些鸡汤补气·”·“谢谢妹妹·”卫庭煦捏着碗,桃色的指尖在碗边缘蠕动着。
她心不在焉,她起了杀机··夜深,甄文君躺在床上,帷帐之上有个小小的兽脸铜扣,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她都盯着那张兽脸发呆,想着阿母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在做些什么。
兽脸头顶上有两个角,咧开的嘴型仿佛在笑,獠牙突露在外,恐怖的形象栩栩如生··本以为漂亮地赚到银子便能往卫庭煦身边迈进一步,可以休息片刻,完全忘记已经将她身份传给谢家一事,忘记卫庭煦依旧是可怕的对手。
甄文君疲惫的狠,眼睛酸得几乎睁不开,却又睡不着··好不容易坠入梦境片刻,被灵璧敲门的声音吵醒··“该出发了·”·“来了。”
甄文君从床上挣扎起来,推开门问她,“出发去哪儿啊”·不知是不是天还未完全亮的缘故,灵璧的半张脸被纱灯照亮,另外半张脸浸在一层青色的晨光中,相当陌生。
当她上了马车,知道此行要前去郊外马场之时,甄文君算是彻底不报侥幸了·马场有谢家的人与她偷偷联系过,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卫庭煦的嗅觉实在敏锐··那我的身份也暴露了吗·甄文君和灵璧同车乘一辆马车,晃晃荡荡地往马场前进,卫庭煦和小花坐的马车跟随其后。
或许没有,卫庭煦只是知道了谢家细作混进了马场··可按照卫庭煦凶残的手段,怕是这细作被抓之后不堪忍受酷刑而将我招认,该如何是好·不行,我必须要主动出击。
一旦这细作出现便要第一时间将他杀了,否则我的处境将十分凶险··甄文君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以为自己的金蝉刀杀的将会是卫子卓和谢家那些沽名钓誉之徒,没想到如今让她起了杀心的竟是素未谋面之人。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绝对不可心软·甄文君告诫自己,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她一定要先发制人··到了马场,几个马夫和奴仆在清扫场地给马梳理鬃毛,见卫庭煦她们来了全都往这儿看。
他们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场主·或许是因为卫庭煦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便肆无忌惮地让小花推着她穿过整个场地,到达帐篷之下安坐··甄文君坐到她身边,灵璧和小花站在她们身后,奴仆送上许多酒饮蔬果和烤得喷香滴油的羊腿。
甄文君帮卫庭煦倒酒的时候伺机观察四周··马场很大,四周树林早已脱光了叶子,被修剪得只剩下一根根整齐的树干,根本不可能藏人·马房也都低矮通透没有藏匿之所,且四周空旷离她们的距离很远。
她纳闷的是这样的地形卫庭煦的暗卫都在何处如果此时有人突然跳出来杀卫庭煦,除非天降奇兵,不然根本无法第一时间营救··无论怎么看都危机重重,让人心惊肉跳。
将酒壶放回去的时候卫庭煦问灵璧:“先前我得来的云中飞雪在何处·”·灵璧道:“回女郎,云中飞雪已经备好,正差人牵来·”·正说着话,一位驼背的马夫将匹通体血红四足莹白的马牵了过来。
卫庭煦说这匹马是一代名驹“飞燕”的后代,曾在褚烟国大难时带着褚烟国公主狂奔三天三夜直至甩开所有敌军,如同云中之飞雪,晴空之长虹,从而声名大噪。
卫庭煦虽不能骑马却一直很爱马,这匹马是她费了很多的心思才弄到手的··“我一直在寻找配得上她的主人,你就是那个最适合的·”卫庭煦摸着甄文君的肩膀道,“去试试看你的新坐骑吧,希望你喜欢。”
甄文君整个心思都在放牵马过来的马夫身上,费尽心思想要从此人身上看出刺客的痕迹,根本没想到卫庭煦会突然送马··“这……我不是很会骑马。”
甄文君说的是实话·坐在马车上赶马还行,可她从未坐于马鞍之上驾马驰骋·虽然小时候整天看谢随山和阿熏骑马的劲帅模样,她也曾心生向往,可是谁也没见过哪家的花匠之女有专属的马匹。
眼前这匹宝马肌肉均匀双目如宝石,浑身一根杂毛都没有·如此好马真的要赐给她·“我看得出,文君你志向千里,必须要有一匹良驹。
骑马对你们这些肢体健全的人而言不算难事,去试试吧·”·甄文君小心地跨上云中飞雪,本以为它会有所抵触,没想到此马温顺,骑上之后没有任何抵抗·在马场中溜达了两圈之后甄文君便从马上下来,回到卫庭煦身边坐下。
现在不是肆意驰骋的时候·卫庭煦心无旁骛地说起她见识过的各式各样的稀罕神马,一边说一边吃酒,似乎兴致很高·说到最后连甄文君都有些疑惑她是不是当真忘记昨天说过什么话了。
不是要让细作现出原形吗为何卫庭煦自己喝醉了呢·十杯酒下肚,卫庭煦撑着脑袋脸颊泛红,眼神也迷离了··“姐姐,你还是少吃些吧。”
甄文君劝道··卫庭煦闭着眼笑了笑,没说话··酒喝完羊腿也切得七七八八,奴仆又送上些补给··送食的奴仆是位身怀六甲的妇人,她肚子已经很大,看上去不日便要生产,双手捧着一个大大的果盘,低着头走过来时甄文君忽然被一道光闪了眼睛,定睛一看,果盘之下竟藏了一把匕首。
·骤然眼峰交汇,那妇人疲惫之态在离卫庭煦仅一步之遥时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眼里迅速展露锋芒··这是个陷阱··这是卫庭煦布下的一个小小陷阱,果然引得要杀她之人自动现身。
或许这刺客也明白这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但也是天赐良机,她必须冒这个险·卫庭煦拿捏准了刺客心态,知道她在马场埋伏已久,却从未能靠近目标,甚至连有用的消息都刺探不出时,必然是万分的焦灼。
如今突然得知卫子卓的真实身份,又有如此良机,便是再老练的刺客也忍不住铤而走险·甄文君知道这种心情,两个月前她也是如此,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更是生出与卫庭煦同归于尽之心。
先前她定下的计划本是见到了刺客立即杀了对方以保全自己的身份,可谁曾想这刺客竟是大腹隆起的怀娠之妇·站在后方的灵璧和小花甚至卫庭煦都被挡住了视线没有看见匕首,只有甄文君看见了。
那妇人必是当初在蒸饼中藏入麻布与她互传暗号的细作,知道甄文君是谢家人,对她并无防范,甚至故意露出匕首要她配合刺杀··一瞬间剑拔弩张,杀气顿起··杀,或者救,决定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 ·第39章 神初八年·没有思考的时间, 几乎是本能判断, 甄文君眼- she -- jing -光抄起手边酒壶狠狠向刺客的脸砸过去, 用力推了卫庭煦一把将她推离危险, 大叫:·“有刺客保护姐姐”·那妇人没想到甄文君竟会反水甚至袭击自己,手中匕首一晃, 直取卫庭煦脖颈要害。
甄文君想将案几掀起将其挡下,谁知对方竟看穿了她的套路,刺向卫庭煦的同时一脚踩在桌上, 让甄文君掀无可掀··卫庭煦侧身躲避, 惊险躲过这一招·妇人眼见小花和灵璧就要上前,手指如铁爪,扣住案几向她们俩抡去, 将她们逼了回去。
与此同时不依不饶飞身而来,向卫庭煦挺刺·情急之下甄文君上前,上手抓住她的匕首··妇人大怒:“你”·甄文君掌间剧痛, 愤怒和痛楚让她力气急增,狠狠一脚踢出去,正中妇人大腿。
那妇人下身一歪险些摔倒, 小花和灵璧飞身而至,一左一右夹击将她逼得只能舍了匕首急急撤退··甄文君立刻将匕首插入腰带中, 趁此空隙想要把卫庭煦抱上四轮车,找地方躲避。
没想到手刚伸进卫庭煦的腿弯便被她握住··抬头指间卫庭煦双眸清明哪儿有半分醉意就连方才微红的眼角如今染上了三分清冷, 这张本就明艳的脸上充满了危险的杀意。
“姐姐, 此处危险, 我们应先行避过”甄文君往四周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不见暗卫”·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卫庭煦将她的受伤的手拉至胸前,抽出丝帕仔细地擦拭血迹,慢悠悠的看了眼前方,语气颇为温柔又悠缓:·“不过一二刺客而已,在这马场之中埋伏了近一年也未能寻到机会见我一面,更不必说刺杀了。
今日是我给她这个机会,她忍不住的·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这种人哪里用得着严阵以待小花和灵璧足矣·”·甄文君看向与小花灵璧缠斗的刺客,虽身怀六甲行动却极其敏捷灵活,不知又从何处抽出一对短刀,左右抵挡甚至还能找寻机会反击。
她看得出来,这女刺客武功路数都在上乘,若不是有孕在身或许能在伤势未愈的灵璧身上找到缺口,从而逃之夭夭··说到底双拳难敌四掌,战得久了破绽逐渐显露。
堪堪接住小花迎面而来的一拳,却被灵璧一剑刺中大腿·妇人重心不稳之下小花硬拳追至,一拳重重砸在脸上·妇人来不及吭一声便翻了过去,口鼻涌出鲜血栽倒在地。
灵璧正要出手刺她胸口,只听卫庭煦道了声住手··甄文君心里跟着一顿,方才她出手拦阻的时候就知道,这一陷阱不仅是引得刺客现身,更是对自己的再次试探。
她甚至能笃定,就算小花和灵璧不出手,卫庭煦也有能力自保,甚至让刺客顷刻间毙命··所以她不能不出手相救,救卫庭煦是她唯一的活路·可若是救了卫庭煦,这刺客定然认为自己已经跳反。
如此一来只怕不必酷刑,那妇人第一个就是要供出自己并非真正的甄文君,乃是谢家悉心培养的刺客··甄文君内心天人交战,她知道绝不能留下妇人- xing -命,否则她即便在此不供人,回头也要跟谢家说其反水一事。
可此人腹中育有生命,第一次交锋时她下不了手,早已错失先机,如今留了活口落入卫庭煦手里,无论她再作何举动恐怕都会招来怀疑··卫庭煦关切地对甄文君道:“妹妹脸色不好,手也如此冰冷。”
甄文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卫庭煦也在等她坦白一切,可卫庭煦若真的知晓自己并非真正的救命恩人,无论她有多少能力,有多满的真心投诚,对于卫庭煦来说都只是个叛徒,是个足以死千万次的细作。
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几多,卫庭煦并不稀罕多一个或少一个她这样任人拿捏的小角色··甄文君稳住心神,眼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际,她不能先失了底气··卫庭煦看向正在等她吩咐的灵璧和小花,琢磨道:“我记得这妇人还有一子”·灵璧招手唤来马场管事,问道:“这妇人可有一子”·管事忙说:“有的有的,就在马房里住着。
平日里这母子就喂喂马,打扫打扫马厩·”·灵璧道:“带过来·”·管事应了要走,灵璧又将他叫住,小声说:“莫要声张,只说东家有赏。”
“明白明白女郎放心·”·不多时,一名十一二岁的小郎君被领了过来,原本脸上还带着准备领赏的喜悦,一见到地上满脸血污的阿母,立马哭着扑了上去,嘴里不住地唤着阿母醒醒。
甄文君看着那小郎君恍若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在那叶寒河孤舟之上,眼睁睁地看着阿母被斩断三根手指的无能为力;铁叉刺穿肩骨时撕心裂肺之痛;冰天雪地几乎冻死,无人援救的孤舟码头……谢家人加诸在她和阿母身上的种种仿佛就在昨日,一时间恨意满腔,忍不住为小郎君和其母揪心。
小花将卫庭煦抱起坐到四轮车上,推着四轮车到妇人十步之远处,卫庭煦单手支在下巴上看着已经丧失了行动力的妇人,冷言:·“我怜你夫君战死沙场,孤儿寡母日子没有倚靠所以收入马场,择了最清闲的活儿给你母子,没想到反过头来你却要行刺于我。
当真是生了一副狼心狗肺·”·那仆妇的下巴骨头已被小花一拳打碎,如今口不能言只能狠狠瞪着一双极怒的眼睛··“贵人女郎,不知我阿母冲撞了您什么,但她绝不敢行刺女郎的求求您网开一面,放了我阿母吧小奴愿替阿母接受所有惩罚”小郎君匍匐着跪到卫庭煦面前,浑身颤抖不已非常害怕,但还是强撑着开口,一面讨饶一面磕头。
卫庭煦忽然问双手血淋淋的甄文君道:“妹妹,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处置他们”·那小郎君立即转脸看向甄文君,满脸希冀和哀求,用力磕头,直到额头被磕得稀烂。
卫庭煦今日抓刺客是虚,试探自己才是实·就算她为这母子求情也救不了此二人,只会将自己一同搭进去罢了·甄文君心里隐隐作痛,收起视线顺从地回道:·“姐姐从前如何处置,今日也该如何处置。”
卫庭煦点头,伸手将甄文君方才插在后腰上的匕首抽了出来,仔细摩挲端详了片刻,颇为感叹地说了句:“是块好料,用它之人乃是个庸人,可惜了·”说着将手中的匕首一翻转,递到甄文君面前,·“你来杀了他们。”
甄文君一怔,将匕首接了过来后才意识到卫庭煦要她做的是什么··一个孕妇,一个孩童,她要她杀了这对妇孺··甄文君目光转向那小郎君,手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可以狠下心来不救这母子,可要她亲自下手杀掉她们,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可是,她别无选择··匕首对着小郎君和夫人,一步步地靠近·小郎君见状已经明白即将发生什么,连忙爬到他阿母身前,嘴里喊着:·“女郎饶命女郎饶命啊您要杀就杀我吧求您放了我阿母吧求求您了”·甄文君攥紧了匕首。
杀,她此后与谢太行卫庭煦等人成为一丘之貉,内心再无宁日··不杀,也只是今日横陈于马场中的尸体中多她一个罢了··她不忍心,并非不忍心一两条- xing -命,她不忍心杀死阿母喜欢的阿来。
甄文君其人如何她不知,但阿来,那个阿母悉心教导的阿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杀害稚子妇人·可她也不甘心,隐忍两年,眼看要在卫庭煦身边打开局面,若此刻放弃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强强豪门世家乔装改扮·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掌间全都是汗··甄文君所有思绪不过须臾之间,那原本哀求的小郎君却突然发难,从鞋底抽出一把锥刺,一跃而起向甄文君的右眼刺来。
甄文君大吃一惊急忙闪躲,她身后的卫庭煦立即暴露了出来·那小郎君的目标正是卫庭煦他算准了甄文君危情时刻对拆经验较少,遇见危险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躲避。
那小郎君脚下生风顷刻间锥刺已达卫庭煦面前·甄文君惊呼一声,抽身想去挡已经来不及··小郎君心里大喜,此次定能得手,脸上因兴奋而狰狞扭曲,哈哈大笑,却在刺尖即将要触到卫庭煦眉心的一瞬间浑身一抖,脱力倒地。
他后背上有数支没入其腹的羽箭,脸上的惊诧之情还未来得及褪去··卫庭煦眉间有一血珠,被她轻轻拭去··四轮车向前,从小郎君的尸体上碾了过去··天色将晚,寒气四起,卫庭煦声音也冷硬了几分:“红叶夫人易容术和金龟先生的锁骨还童功往日我素有耳闻,也曾着人相请。
本以为二位拒绝了我,是飞遁鸣高远离尘世的高人逸士,却不想还是落入红尘为了这些俗人俗世丧命,痛哉痛哉·”她看了眼死未瞑目的金龟先生,“只可惜今日他一死,这锁骨还童之功再无重现于世的那日了。”
卫庭煦从灵璧手里要来了软剑,一剑刺入红叶夫人隆起的腹中,缓缓切开,未见血肉却露出大堆草梗软布,轻笑出声:“好一个临盆足月的妇人,竟是怀了一肚子草包。”
她看着瑟瑟发抖的管事,眼神如看死人:“此妇人潜入马场近一年时间,马场管事竟一无所知,若人人如此何愁我卫氏一门不倒·”·马场管事连忙跪下磕头求饶。
“我累了·咱们回去吧·”卫庭煦把软剑一丢,整个人靠在四轮车里没了精神,似乎是用尽了力气·待小花上来推车的时候丢下一句相当熟稔的话,·“杀了。”
灵璧应道:“是·”·甄文君心里一凉,金婵刀马上悬于指尖蓄势待发··灵璧软剑结果了管事和红叶夫人的- xing -命后向着自己而来,甄文君浑身发热血液倒行,准备好与灵璧杀个你死我活之际,卫庭煦突然停下来软软地带着疑惑唤她一声:·“妹妹”·灵璧握住甄文君的手,摊开,掌间的伤口极深,灵璧“嘶”了一声皱眉道:·“平时脑子挺灵活,怎么这时候这般鲁莽。
手是不想要了吗”·金蝉刀收得突然,反倒割伤了自己的手指·甄文君对着她们笑了笑,指尖之痛绵绵入心··待她们都上了马车,这一天大起大落之事和心情总算到了尾声,于晏然自若的外表下,撑了许久的紧绷和愁苦此时终于得到释放,化作浓浓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胸口火辣辣地痛着,甄文君喘着气擦去嘴角残留的血渍,强打精神跟了上去……·回程卫庭煦和甄文君同乘一辆马车,小花在外面驾车,灵璧跟着伺候··卫庭煦的马车很大,她靠在软塌之上颇为心疼地握着甄文君的手指,拿着药膏轻轻擦过伤口处。
“你看看,怎么又将手给弄伤了”·甄文君道:“那匕首太过锋利,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轻率了,忘了妹妹一贯是害怕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还要妹妹去了结红叶夫人- xing -命。
妹妹可有被吓着”·甄文君淡笑摇头:“是我没用,嘴上总说着想为姐姐分忧,却帮不上什么忙·姐姐要有个闪失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着将放置在腰后的匕首抽出递给卫庭煦,“这把匕首还给姐姐·”·卫庭煦将匕首接来随意放在案几上:·“妹妹可知今日刺杀我的是什么人”·“不知。”
卫庭煦道:“他们二人乃是夫妻,男子人称金龟先生,有锁骨还童之功·你今日看他十一二岁的容貌,却不知此人早已不惑·其妻唤做红叶夫人,一手易容换貌的本事堪称天下第一。
你还记得那个越氏阿椒吗虽说她易容之术已是登堂入室,却仍不及红叶夫人一半·所以我方才惋惜之情是发自内心·”·“世间竟有此等妙术,我当真是孤陋寡闻。”
“与文君妹妹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世间所有的人与事,表象往往最能迷惑人·一个孩童一个孕妇足以让人放下戒备之心甚至心生怜悯·谢家等人自诩清流,说什么高风亮节,可这些年里刺杀我的人中不乏真的妇孺之辈,十二三岁的孩童都不少。
妹妹自小良善心软,可在乱世之中良善二字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甄文君看着卫庭煦,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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