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黄土 by 柳宝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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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黄土 by 柳宝丁(4)
·冷庙沟李茂山当了书记,曹文隆当了队长·段德盛有改账嫌疑,工作组已明确要求不能做会计·段家这下失去了势头··曹文隆推荐申有福当会计·申有福刚从上头迁来,是曹文隆儿媳妇的姐夫,曹家一手给拉进冷庙沟的。
李茂山知道曹文隆与申有福的这层关系,加上申有福又有文化,头脑精明,精于算计,就答应了试试·这样冷庙沟新的班子就算成立了,李茂山掌了大权,李家重新得势。
5.2.14 李家得势·这次事变,李茂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搬倒贾顺祥,他做了自己也跌进去的准备,因此上不让他儿李宝斗参与,而让段和生出头的计谋··李茂山的儿李宝斗,- xing -情外向,不是学习的料,混到高考,名落孙山,也不想再读了。
茂山不得势的时候,箍着打着逼得宝斗上了高中,本想让宝斗在外面混个人样出来,给他争口气·他得势以后,改了想法,宝斗回来就随他去了,给他打了窑洞,娶了婆姨,培养他入了党,当了生产组长。
茂山那次翻车以后,腿虽有点瘸,但不碍走路,就是胸疼不断,有时还咳出血来·本不是大事,但却成了他的心病·因此时常到冷庙祷告·贾顺祥被捕,是他暗地一手促成,他相信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上面没有他与贾顺祥同伙的证据,下面没有人知道他李茂山龊促段和生告状的计谋。
即使后来有所传闻,也只怪段和生不是个东西,并不知茂山捣的鬼·但茂山心存鬼魅,活人不知,神神先人可在天上看着呢·这胸疼总不见好,有逐渐加重的趋势,是否神仙指责、先人怪罪,忐忑不安。
尽在冷庙烧香磕头,望神仙保佑、先人原谅,保身体康复、李家平安··李宝斗长得五短身材,大头圆脸,嘴角总露出一丝丝的笑意,猛一看很亲切,细看眼神,模糊精灵,不由人不抽上一口冷气。
宝斗不爱念书,其实更不爱种地·回村后,三天两头往外跑·跟个球似的,从沟里滚到川面,各村滚遍·找同学、交朋友、结拜识,把兄弟遍布延河川。
神聊海哨、喝酒打牌、论政评理、过事帮衬,逢集必逛,北到安塞、东到李渠、南到百花、西到枣园,带着一帮兄弟闯遍了肤县大小乡镇·也是他有文化,不但结交乡野村民,公社、县上的机关他也敢闯,递烟、握手、拍肩,见面就熟,就是结交不上大官。
那些大官对他的鄙视、不屑一顾的态度深刺他的自尊心,心存一念:迟早有一天我要叫你们认识我宝斗是谁··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宝斗出门在外是照计工分的,说是队上派出去开会、学习、采买一应对外事宜,当然花费也就队上报销了。
到了贾顺祥入狱的第三个年头·茂山渐感不支,大口吐血·宝斗虽顽,孝道还是有的,不再出门,照顾老父·像当年顺祥一样替茂山张罗村里一应事宜。
茂山也像当年贾廷忠一样,把宝斗升为书记·村里渐渐有了对那次事件的一些说法,没有不透风的墙,段家也忍不下这口气·加上年成一年不如一年,李家在六姓中渐少了威信。
挨过腊八,李茂山心知先人要带他去了,心有余悸,叫过宝斗,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何既要保住江山,又要暖住人心,千万要保持六姓平衡·特别是贾家,民心所向,不能强压龙头,否则你镇不住全村……·一直挨过年,茂山一口气才咽下了。
宝斗大过事情,打幡、摔盆、吃席、吹打·正遇过年时节,周围几十里的同学、拜识、兄弟、朋友前来吊孝,浩浩荡荡,四周圪墚、山路、官道都是人,几天几夜,热闹非凡,既尽了孝,又壮了宝斗的声势。
在南坡的另一间窑洞中,茂兰躺在炕上睁着大眼,喘息着·顺茂婆姨端着药碗,一声一声的叫着嫂子,吃药··顺祥一被抓走,茂兰就不再上学,搬到南坡,以嫂子的身份与小顺茂一起过日子。
村里闲言碎语,茂兰不管,她就记着顺祥临抓走时说的话“替俄照顾好猫娃,俄回来和你成亲……”·不管李家人走马灯似的来劝,就是不回。
遂与断了关系·吴家、贾家的亲戚接济着总算把日子过下来了·顺茂渐大,茂兰又托她的同学从米脂说下个小女子,也是穷得没法,有口饭吃就行,早早的给顺茂成了亲。
茂兰回村病就没好利索,心爱人被抓的悲痛,家人的背离、破落贾家的维持、顺茂的婚事累得更加重了茂兰的病痛·天天盼、日日盼,泪洗面、巾不干,三年多终于熬不住了。
幸好顺茂的这个小婆姨利爽能干,照顾的服服帖帖,又坚持了大半年·今天听着那边吹鼓手的鼓乐声,悲愤交加·她病的再厉害,也清楚的记着一个日子,腊月二十六走的,加上路程,过完年他一准能回来。
她要等,她要见她的心上人·睁着大眼,喘着:“顺祥哥,顺祥哥,回来,俄等着你……”·顺茂手足无措,去叫人·德茂、坤德、混昌、长贵、长礼婆姨、桂芝娘、……不顾那边席面如何热闹诱人,都跑过来了。
虽然茂兰没和顺祥办事情,大家都已经认为茂兰是顺祥的婆姨了·以顺祥的为人,为村里做的贡献,茂兰这个时辰,大家不能袖手旁观··茂兰一声声叫着“顺祥”,渐渐弱小,桂芝娘赶紧叫汉子们出去,与长礼婆姨、顺茂婆姨给换衣服,梳头,一口气过去了,大家帮着装唁。
棺材就停在了顺祥的炕上·还有两天顺祥就回来了,大家想让顺祥再看一眼·北坡那边鼓乐齐鸣,开始抬棺出殡了……·5.2.15顺祥回来·顺祥回来了,在茂兰的棺材上把头撞得血流如注,滴在茂兰的脸上身上。
五尺高的汉子哭的呀千回百转、哀怨流长,哭声飘荡在沟沟叉叉、山山峁峁久久不曾散去·他要为茂兰大过“事情”,爱恨情仇,他要用“事情”发泄一番。
他哭完灵,啥事不干,拉上一个他熟识的风水先生,寻遍冷庙沟的山、墚、峁、坡·最后从他家南坡上到麦场崾岘··崾岘正北是东山官道;东边是酒坛沟;翻过谷子峁,往东南隔着蓝翠屏是杜梨沟;正南就是篦子沟;麦场就夹在这四沟三山之间。
这三山,除了东山和西边的九阳山,就是东边那个陡峭的小山墚,东西走向·贾顺祥从麦场崾岘顺着山梁南坡的山路转过来,眼前一亮·明媚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
篦子沟就在脚的正下方,深深的蜿蜒出去,远处山峦映照在阳光下层峦叠嶂·篦子沟东边的山梁像一条屏障,峭立着由北向南伸向远方,那是东山往南的官道山梁,也是东西分水岭。
官道就从半墚上通过,梁顶像鱼脊,一溜薄薄窄窄的土墚·那梁上太窄不适于耕种,常年长满了苦菜和甜苣芽,满墚的兰花花一年到头总开不断,形成一条蓝色的屏障。
这样,官道上来往的行人就取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叫“蓝翠屏”·兰翠屏快到东山的地界往西一拐,连接上那架凸起的小墚·这架小墚的北边隔着麦场崾岘正对着东山的悬梁,小墚的南边正是篦子沟沟掌的上方。
风水先生说这里才好:东山大龙、小墚是小龙,双龙罩顶,呈祥辟邪·顺祥看着兰翠屏,想茂兰跟兰花有缘,生下来那年兰花就长得忒旺,死后让兰翠屏的兰花永远陪伴着她;茂兰喜闹不喜静,让她靠在官道旁边让那些过往行人给他带来八方欢乐。
于是,顺祥和顺茂在小墚紧挨蓝翠屏的崖洼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墓窑··贾顺祥过“事情”,他不打幡、不摔盆、不吃席、不请吹鼓手·自己、顺茂、顺茂婆姨,披麻戴孝(他不管辈分,他就是要隆重)。
看了茂兰最后一眼,盖上棺盖,请人将棺木抬出了窑洞,先下了南坡·顺茂开始扔纸钱,顺祥就开始吼:·“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生下一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一十三省的女娃子哟,数上咱们兰花花好·……”·下南坡、昆德跟到了后面·到了沟底,路过白家,白家老婆、白增喜出来跟在了棺材后面。
转过井台,同升家跟了过来·往沟里走,长贵家、混昌家、官生娘全家跟上·树生在硷畔上站了一下,也跟来了·上北坡,横着一家家路过,德茂、有茂、德盛、伍德、文隆、有福各家都相跟了上来。
绕北坡脑畔一家一家过,李茂林一家子出来,宝财、宝仁站在硷畔上看;段德盛一家出来了,段和贵要下硷畔,被他大拽下了……·顺茂不停地扔纸钱,顺祥不停的吼唱:·“蛋蛋花吆背洼洼里开,·苦命的人儿吆不回来。
羊羔羔吃奶吆眼看着娘,·亲哥哥不见妹子吆苦的慌··兰花花开花吆一面面坡,·寻(xíng)不到妹子吆哭坏了哥·”·吼的山摇地动,泣得肝肠寸断。
来到李家硷畔底下,前几天还轰轰烈烈出殡的场面,现在冷冷清清,满地的碎纸钱·先是无人出来,顺祥不走,继续唱·有彩出来了,茂山婆姨出来了;广生婆出来了;广田寡妇跑下硷畔,趴在了棺材上痛哭。
三个寡妇哭成一团,宝斗出来,走到队伍前面,平静严肃的拉着顺祥的手说:节哀顺变·像个首长··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队伍掉头,下了北坡,从井台旁的大道上了麦场崾岘,队伍浩浩荡荡集结在麦场崾岘的场上。
贾顺祥一家三口回过头来,给大家跪地磕头,顺祥哭天抹泪说:感谢大家照顾顺茂,感谢大家能来送葬·前面路窄,请大家回转,只有贾家三口,和抬棺之人把棺材送入墓窑。
填满墓口,顺祥又嚎·哭得忽飘一阵薄雾,- shi -漉漉的,天落红霞、日出双晕,雪白的蓝翠屏上忽然冒出成片的碎兰,像一条蓝色的飘带在黄土高坡上舞动··贾顺祥就在连接兰翠屏面对篦子沟的那架小梁上挖了四孔窑,把兄弟两家从南坡祖居全都搬到了山上。
成为冷庙沟村最高、最远的庄户·麦场崾岘东边的那道梁从此有了名,就叫贾家梁·贾顺祥搬上来有他千万条理由,陪伴茂兰是第一条,他觉得欠茂兰太多,要陪她一生。
再有就是厌烦了世事纷争,四年的大狱生活磨灭了他爱恨情仇的任何欲望·他本不想再娶,他要保住顺茂这颗苗为贾家传宗接代·隐藏在心中最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在狱中对自由的眷念、劳改时对土地和阳光的喜爱,这是没经过那种生活的人不能理解的。
选在这里还有风水先生的一番道理·东山是北边过来的一条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传说,实际来这里镇山保水的不止一条龙,还有一条小龙从南边过来,兰翠屏是龙身,贾家墚是龙头,苗条玲珑的一个龙女,小龙女的龙头婉转依偎在东山大龙的龙头之下,形成亲眷之势,父女也好、夫妻也罢,总之是团圆美好之意。
远看之下,真是形似,温馨之极·老贾听了,更是非要搬上山来住不可··新窑坐北朝南,高居岭上,前面就是深沟大壑,无遮无拦,一年四季阳光灿烂·极目远望,千山万壑,尽在眼底,收眼近观,蓝翠屏上的蓝飘带,篦子沟的峭壁千丈,大自然的千变万化让人的心灵都净化了。
“这块地方选得太美了”,知青柳树青和赵熙芸初来在贾家派饭时,坐在贾家的睑畔上,长久的望着远方的黄土高坡,千山万壑,赞叹得久久不愿离去·听了贾家的故事,俩人深深感动贾顺祥搬到山上来住的深情厚意。
后来看过锅塌沟的柳树青豁然惊异,贾顺祥住在山上的那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与自己有着一种异曲同工的感受·再再后来,篦子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柳树青才明白驻住在贾顺祥心中的痴心梦想。
贾顺祥再不像入狱前的雄壮,头发已有些灰白,胡子拉碴、皱纹满脸·虽说还在而立之年,已显老态,人们开始叫他老贾·心痛茂兰,本不想再娶,顺茂婆姨生了个女子,又坐月子,又奶孩子,常年在兄弟媳妇家吃饭甚是不便。
刚好上面下来一对母子,死了男人,逃荒要饭,无处安身,老贾遂将收了做了婆姨·女人虽在壮年,但灰眉土脸,直筒身腰,矮矬个子,带来一个十一二岁的憨儿·老贾万念俱灰,早已无了贾中军遗传的倜傥与豪爽,就是想成个家,有口热饭吃就行。
这边老贾与世无争,过他的清贫日子,冷庙沟却一日不如一日·李宝斗不会种田,年轻气盛,颐指气使;曹文隆年老体衰,不愿受气;申有福势单力薄,惟命是从。
这村里的地种的就一塌糊涂,不是误了时令,就是轮错地块·闹得年年饥荒、家家缺粮·李宝斗挂了个书记的名,不改云游结交的嗜好,老子死了,无人监管,更是一年到头倒有一半时间不在队里,结朋交友,混遍延河川。
众人看不过眼,鼓捣老贾出来管事·老贾睁闭一只眼,死活不从··风起云涌,时事大变·李宝斗振臂一挥,延河川一片响应·拉杆起派,一群兄弟、拜识成了死党,遍布肤县乡镇,成了肤县农民造反派的头头。
闹公社、砸县府、揪干部、批黑帮·成了气候,远近闻名··成名以后,李宝斗嫌“宝斗”这名太俗,命县中语文老师提字改名·提了几个,什么“卫东”、“□□”、“批修”,都不满意。
说:你给我体现一个“有文化的高大形象”·老师心说,他是嫌自己身材矮小,形象不够;还不能简单的用“大”、“高”等字,显得没有文化。
绞尽脑汁,找了一个文言“丕”字,留用“斗”字,既高大又有文化,还体现造反精神·叫“李丕斗”·一解释,大为高兴。
嫌普通话“丕”字唸得太硬,陕北话就唸成“培”字·“斗(dóu)”原意为斗粮之器,改为“斗(dòu)争”之意。
其实陕北话“斗(dóu)、斗(dòu)”并分不清·遂公布于众··到那年底,肤县成立县革命委员会,李丕斗就被结合进了领导班子。
当上了县上干部,住进了县城··5.2.16重建班子·冷庙沟大队支书的名头已经贬低了身份,不想再挂了·关键是他不想再回农村了,要断了后路,好永远当城里人。
但是冷庙沟是他的根基,他不能放弃李姓家族在村里已经掌握的势力·李丕斗明白这几年冷庙沟被他搞得一年不如一年,怨气冲天,需要有人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他还记着他爹:“贾家……民心所向……不压龙头”的话。
于是费尽心机,重新安排冷庙沟的领导班子··曹文隆,老的不中用了·这队长他让刘树生来当,树生脑子不灵- xing -,从小没人疼爱,总在丕斗家混吃,算是茂山婆姨把他带大,与丕斗亲如兄弟,把丕斗崇拜的不行,最听他的话。
申有福,表面惟命是从,很听话,这人脑子灵活,能经得住事·他跟曹贵田是一担挑——有福婆姨的妹子是曹贵田的婆姨,算是曹家帮着落户冷庙沟的外姓人。
曹贵田打小就和丕斗是同学,同进退的铁哥们,比段和生可铁多了·这回给曹贵田安了个何家坪公社副主任·丕斗心说有这层关系还怕你申有福不听话,这次“改组”把申有福的会计换成个大队副书记,也好替那不灵- xing -的兄弟刘树生把着点舵。
申有福的会计换成副书记,那会计不能缺位·合作化以来,冷庙沟的会计一直算班子里的人·少了会计可不成·丕斗就让段和贵来当·老贾出事,德盛沾包,茂山把德盛的会计换成申有福。
段家不服·迩个丕斗寻思,段家在村里势力也不小,还是要利用·段和生是他造反起家的铁杆拥趸,对他毕恭毕敬·把他兄弟塞进班子,不愁这个书生不听话。
老贾那事发生以后,段和生很少回村,毕业后就在县郊小学当了个临时教师·娶茂兰已无望,城里女子根本看不上他,经丕斗他姑介绍了安塞的一个铁姑娘队长,娶过来。
那婆姨甚蛮,段和生不愿带在身边,就在冷庙沟段家生着·运动中,段和生投了李丕斗,风起云涌,摇旗呐喊,革命成功,丕斗当了领导,段和生不再当小学老师,让丕斗给他谋了个县文化馆的临时负责人(也因文化馆已砸烂,无人管理)。
从此,死心塌地··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李丕斗之所以能成大事,以一介农夫,半年之内,进入县领导班子,与他过人的心思缜密分不开·他安排冷庙沟的领导班子是有深谋远虑的。
他知道,他不当冷庙沟这个家后,也只有老贾能撑得起,众望所归,人心所向,他搞不清中国的大事,摸不清运动的走向,冷庙沟的态势他还是把握得住的·如果这次调换大队领导班子,还是由李姓当权,不要说李家没有这样的能人,六姓族户早已厌烦李家主政越来越糟的光景,多数村民也通不过。
他父亲当时耍的伎俩,他心里很清楚,但他不认为那是什么事情·这次运动中比那龌龊烂脏的事多了去了·推翻砸烂了那么多的东西,老辈们的那些规矩仇怨对他来说不削一顾。
因此他对贾顺祥并无太多的成见,觉着那人就是一根筋,好糊弄··他先是让申有福去说,动员老贾出山··当初曹文隆把申有福弄到这个村的时候,贾顺祥就不待见:又瘦又长,眼神不好还戴副眼镜,有点文化吧,和村里人不冷不热的。
如今成了干部,倒来做老贾的思想工作,他哪听得进去啊·有福倒有耐心,掰开来揉碎了给他讲出山的理由·老贾听出,有福对他是尊重的,希望他能出山一起扭转冷庙沟的光景,让冷庙沟的乡亲们吃饱肚子。
但老贾琢磨不透有福是丕斗手里的一支枪呢,还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说了一晚上,熬了不少灯油,老贾还是把有福打发走了··有福说不动老贾,这已在丕斗预料之中,并不懊丧,只是想让有福去吹个风,有个思想准备。
还想叫树生再去说,教了半天,树生不但心笨,嘴也笨,得不出个要领·关键他解不下丕斗的心思·一个劲说:“他不当就算了呗,还是哥,你当家,我给你把门就是了。”
丕斗怕树生去了适得其反,干脆自己亲自出马··丕斗闯荡江湖惯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合没经过·去见贾顺祥,他一点都不怵,尽管他清楚他们李家、他爹对贾家做的那点龌龊事,但他觉得比起运动中那些血腥事件真是小巫见大巫,他一点都不觉得寒碜。
关键是他说什么能打动老贾,这丕斗还是提前做足了功课的··丕斗没有晚上去熬贾家的灯油·他知道那遭婆姨烦,憨娃闹,老贾闲散早睡,舍不得熬灯拾翻,凭遭白眼。
那天早晨赶早工,李丕斗提(dì)了两罐冉饭上了麦场崾岘·那天早工的活是从酒坛沟往牛圈背玉米杆,麦场崾岘是必经之地·一趟背玉米杆的人上来,丕斗把老贾叫住,往场上歇下,说:“俄城里带来的榨菜,比那苦菜甜莒强,来尝尝。”
丕斗带饭来此,老贾并不觉得突然,知他有话,还有一罐冉饭,不吃白不吃,省去家里一顿粮食,何乐不为·圪蹴下,抱起罐子,大口喝起冉饭,捡起榨菜,大叫:“好吃食。”
丕斗也捧起罐子来喝·受苦人只要在地里一起搭伙吃饭,相互赞叹着饭食,相互品尝着小菜,即使不说话,那嘶溜嘶溜的喝粥声都能使整个场面笼罩在一种祥和的气氛中,多少嫌隙、仇怨都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
就跟城里人喝酒··“酒坛沟今年的玉米怎样”丕斗问··“地都冲垮了,没多少收成·”老贾回答··冷庙沟很早就引种玉米,一方面想改变吃食品种,另一方面也想提高粮食产量,因为玉米比谷子高产,这在川面上是实实在在的光景。
但是冷庙沟在坡地上种的玉米又矮又小,产量总也上不去·贾顺祥就想找一块平地种玉米,那年扩种开荒,老贾就相中了酒坛沟·酒坛沟过去沟底梢林蔽日,砍掉梢林后,露出一条窄窄的几百米平地,虽不甚宽,平个展展的从沟掌一直延伸到前面的酒坛口,土地肥沃- shi -润,种上玉米,高大粗壮,那年就收了一个好收成。
对渡过荒年起了关键的作用·老贾下了大狱后,为了便于耕种,茂山、文隆又把两边的坡地全部开垦,种上了谷子·这些年旱涝交加,洪水一年比一年厉害,常年耕种的酒坛沟被洪水撕裂得七零八落,沟底的平地布满了沟叉,两边的坡土滚满坡崖,原来的平地成了斜垮垮,沟底的肥壤冲去了一层又一层,能种玉米的好地越来越少,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老贾出狱后曾经跟丕斗提过,在酒坛口打一个坝,保土保肥·这是贾顺祥在服刑劳改时学来的·老贾服刑的劳改农场并未离开陕北,就在北边的深山沟里。
一个黄河治理的研究机构与劳改农场合作开展水土保持研究工作:修梯田、种果树,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就是打坝修田,利用这些犯人劳力在山沟沟里修出一座座土坝·老贾亲眼看到,洪水一过,修出的土坝就淤出大片平地。
研究人员跟他们讲,那是山坡上的泥土被洪水冲下来挡在了坝后·这个浅显的道理冲击着贾顺祥的大脑:冷庙沟有的是沟沟叉叉,要是都能打了坝,那得平出多少地呀还至于再去开荒扩种吗·他带着修大坝的本领和幻想回到村里。
村里已经失去了他的话语权·李宝斗对种田都没有兴趣,何况对打坝·对他提出的建议不削一顾·老贾心灰意冷,不想争斗,埋头过自己的日子·但是贾家素来有一种创业的冲动,打坝的憧憬一直搅扰在老贾的心头,他认为只有打坝才能解决冷庙沟的温饱问题,在赋闲的这些日子里他偷偷考察了冷庙沟的所有沟叉,记下了可以打坝和最容易实现的几处地方,这些李丕斗都冷眼看在心里。
·“你来带领大伙把酒坛沟这个坝打了吧·现在中央都在号召学大寨,人家大寨也是打坝出的名·”丕斗一下就把话引到了主题。
老贾放下冉饭罐,转过头看着丕斗,目光炯炯,半天没说话,爱恨情仇涌上心头··丕斗知道他爹做的孽在老贾心头留下多大的- yin -影,因此他自己也不会在老贾心中有什么好形象。
以他现在的地位,经验,他根本就不在乎老贾怎么想的·他平静的对老贾说:·“我已经是县上的领导了,不便再当这个大队书记了·问来问去,只有你出来合适。
有经验、有威信,还有想法·你不能看着咱村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吧,你来领着咱受苦人,打坝修地,大伙儿吃饱了肚子,也为咱村争光呀到时候树你个学大寨模范。”
老贾眼光变缓,但还带着疑惑··“你的党籍俄一直给你保留着呢,多大的错误呀·不用办手续,马上就可以上任·你看,有福、和贵、树生配合你。
不用俄们李家一人·叔哎,俄可是诚心诚意让你出山·”·一副诚恳的样子,老贾心说这小子比他爹可精多了,没有一点儿可以反驳的理由,就是个陷阱也要往下跳了,何况他是真想实现打坝修田的梦想。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老贾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忙着打酒坛沟的坝,年年打,年年被洪水冲,直打到知青来··第二件事就是让农业生产和大队行政走上正轨。
李丕斗多年不管队里具体事务,生产、行政都是一团糟·李丕斗虽然弄了一个班子,但只是适应权力掌握,并不适应农业生产和行政管理,因此必须建立一套有力的生产和管理机构。
当然不是和李丕斗唱对台戏,不是动班子的根基,既不打破权力平衡,还要有一套得力管理机构·老贾不是任人摆布的人,既然让他上台,就得有施展本领的空间和舞台。
生产方面·树生干活还行,农活也懂,就是头脑不灵,说话不硬气·老贾弄了个李宝京当副队长、韩生根当组长··宝京蛮横,敢打敢骂,敢冲锋陷阵;关键他算李姓人家,与丕斗同辈,但早出了五服。
李家势大,得有一个能镇得住李家的人,谁愿成天去得罪李家,宝京与树生可以互补·但是不进支委,也就是说不算班子里的人·但是这个李宝京太跋扈,由着- xing -子张扬,不太能镇得住,老贾就一直琢磨着怎么制衡这个混怂。
老贾最反对外姓落户,土地越来越贫,人口越来越多,祖宗遗训,常哽心中·贾家族人在冷庙沟本也不多,老贾回来后,见其他几姓族人在村里安下不少亲戚旁支,十分不满。
段德盛落下驴娃一家,李宝财落下杜有兰一家,他也小闹了两场,逼得驴娃给建设了一头大白驴·无奈李家势大,李丕斗当政,随他去了·他当书记后,一方面心有不平,另一方面巩固政权,知青来后,外姓人更多,他干脆就把一个远房外甥儿王坤山(他母亲娘家的)落户冷庙沟,也安了个副队长。
坤山说话言语不多,脾气倔强,个子不高,但壮得像头牛·李宝京不服,在酒坛沟打坝时,故意挑逗,儿话连天,指桑骂槐“哪来的怂蛋,甚本事没有,给咱冷庙沟的人当队长,能行”歇晌时,王坤山就站在了宝京面前,两眼滚圆,双拳紧握,不说话,只喘粗气。
宝京不是善茬,正盼着挑战,以提霸气·一个箭步从坡上就扑了下来,双掌对胸,饿虎扑食·坤山也不挪步,生生的也把双掌冲对过去一拧·只听“啊呀”一声,宝京抱掌侧倒,疼得脸变了颜色。
还是不服,翻起又站上上坡,开口大骂,不堪入耳·王坤山气急,噔噔几步也向坡上追去·李宝京蹦起老高,双脚踹向坤山胸口·坤山顺势一蹲,又往前一拱,把宝京就顶了个孙悟空翻跟头,头触地滚下坡来,满脸满嘴都是土。
两个回合,宝京没了脾气,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带领村民上山受苦·老贾在一旁暗自唾笑··韩生根心细,老贾观察良久,发现他对全村人口、大小地块、时令节气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曹文隆也向老贾介绍过生根是冷庙沟农业生产公认的一把好手。
他与申有福搭帮指挥生产再好不过,可惜的是他家成分不好,本人是地主女婿,给个组长名分,已经提高了他,也进不了班子·受苦人挛不清队长、组长名分大小,都是下地受苦的掌柜,但是韩生根的领导能力却在宝京、坤山之上。
管理上·段和贵是个书呆子,不管闲事,指望不上·加上段和生告状之事老贾耿耿于怀·于是让段和贵只管算账,财政大权另寻人管,不再支委,剔出了领导班子。
从此改变了冷庙沟会计当班的老例··冷庙沟北边有一条大沟,却有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村叫锅塌沟·其实锅塌沟在早年间和冷庙沟就是一村人·锅塌沟的人是冷庙沟雇去养马拦羊的。
后来战事渐缓,匪盗渐稀,战马用处不大了,冷庙沟就不太管锅塌沟了,锅塌沟自生自息,也延续了下来·但是近年,锅塌沟闹起了大骨节病,说是水的问题,闹得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公社为了便于管理,动员锅塌沟和冷庙沟并村·锅塌沟的几户人家为了避祸大骨节病,就顺势都搬过来了·胡风三(胡干大,胡老三)就是其中一户,原先是锅塌沟的书记。
老贾回来后观察良久,看中他的为人和能力·这次上台,生拉硬拽愣是把胡老三拉进支委,也就算是班子成员了·主管财政、治保等一应行政··李丕斗旁观:段和贵确是个呆子,老贾不会与仇家共襄执政,可以理解。
胡风三的儿“苦鲜儿”说下了段家的碎女子段椒花,虽还没过门也算是儿女亲家了·这两个人一出一进还算平衡,也就默认了··按照上头的规制,必须要有妇女参政,大队要设妇女队长。
但是像冷庙沟这样的偏僻山村,妇女根本就没有地位,因此李丕斗的班子名单中也就没有妇女队长这一人选·这是给上头交代不过去的,很多工作和会议上头指名是要妇女队长(或主任)去参加的。
贾顺祥当政后了解了一下,冷庙沟婆姨中只有两个人是党员,一个是段和生婆姨,一个是申有福婆姨·都是在做女子时在娘家入的党,都做过妇女工作·一个泼辣、一个贤惠。
老贾意欲桂芝娘,申有福避嫌,不同意;老胡想着亲家,也不同意·树生领导生产,烦透了和生婆姨斗嘴吵架,颐指气使的派头,同意桂芝娘·老贾问过自家婆姨和顺茂婆姨,都说桂芝娘人好。
顺茂说了一句:“兰嫂病重时,除了官生娘,就是桂芝娘来的最多·”一句话勾起爱恨情仇,本想民主一下,当下就定了桂芝娘·老贾说就这样定了,众人无话,一个婆姨,无关轻重。
每次开会,桂芝娘都坐在角落里,只听众言、从不说话·但分派什么工作,没有不完成的·后来,老胡常让她协助管理知青的工作,因为还有几个女知青,他不方便过问。
桂芝娘就主动把集体灶上的事管起来了,不管多忙多累··运动时期的村级管理机构,可不止这么几个人那么简单·还要有什么革命委员会、贫下中农协会、妇女委员会、团支部、民兵连等等一应机构,对于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偏僻山村来说,这些机构可能永远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可是总要应付上边各种各样的会议和检查,应景的人和事总要安排一下,临时抱佛脚恐怕来不及。
受苦人解不下(hài  bu  hà)、也不在意这些事,开个会,提个名,举个手,一哄而散·算是有了一批应景的人名,从不干什么具体的事情,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担任了什么职务:革委会主任当然是老贾;贫协主任吴德茂、妇委会主任桂芝娘、团支部书记段和贵。
民兵连长不能旁落,李丕斗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还是队长刘树生当(其实连一杆枪,一个兵也没有)·一批委员稀里糊涂抱了个空名回家··支委会,成了冷庙沟的权力中心。
村里安多少官,不进支委会,屁事都不顶·进了支委会,哪怕不戴官,照样管大事·例如,胡老三、胡干大,既不是队长、也不是书记,管事不少:财务、农具、种子、牲口(所有牛驴羊,六大圈)、安保、宅基,后来又是知青事宜。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老贾和丕斗在村政权上的斗法,自此一直在冷庙沟演绎着·这次关于知青工作安排的讨论,把这种矛盾又暴露了出来·老贾甩手离去并不代表哪派的失败或胜利,只是冷庙沟人际关系长期较量的历史演义,知青问题只不过是这个历史演义的插曲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一场历史的悲剧,是因为历史的恩怨而起、因权力而起、因爱恨情仇而起,因生态和生存而起·冷庙沟政权的反复孕育着更大的悲剧·这是作品矛盾冲突重要点睛之处。
 · ·第19章 第五章 秋天 收获的季节· · ·第五章 秋天收获的季节·虽然开了一个不欢而散的支委会,第二天上早工的时候,树生还是和老贾说,要宣布会上定下的几件事。
老贾就跟夜黑里没害气似的,问了一下最后人员商量的结果,很干脆的说:“可以·半晌歇工时就在地里说吧·”·不是老贾没生气,这种局面,老贾心里很清楚。
他是不想让冷庙沟顺顺从从的听李丕斗的指挥,他要让李丕斗知道,冷庙沟并不完全是他的天下·另一方面,老贾也不想硬顶,他李丕斗官做得这么大,硬顶不就是鸡蛋碰石头吗他还想利用现在的地位实现他的梦想。
半晌歇工宣布以后,受苦人有兴高采烈的,有生闷气的·果树队和民兵打坝队独立出来,不用下大田受苦了,这是一种既得利益·要不得经支委会讨论呢。
 · ·第一节 枣树林·李新华病好了很多,成立了果树队,让她带领,来了精神·老贾说,脑畔山上的那片枣树林是冷庙沟的命根子、摇钱树,要好好务弄。
第二天就带领果树队奔向了枣树林··队里最大的一片枣树林在原知青老灶房,也就是大队库房的脑畔上面·几乎平坦的坡面上,密密匝匝的有上百棵枣树,多数是年头久远的老树,碗口粗,鳞片一样的老皮爬满树干。
林间还洇出不少小枣树,高矮不一,在树荫间翘翘的往上窜·老树曲杆虬(qiú)枝,枣花旺谢,碎白的花影间,翠绿的小枣已挂满枝头·林间充满枣花的馨香,那香味淡淡的、柔柔的、沁人心脾。
在林中劳作,闻着枣花香,新华顿觉心爽,多日的病疼一扫而光··老贾让德生老汉来指导她们务弄枣树·休息期间,大家围坐,德胜老汉自顾自的讲起了枣树林的故事。
德生老汉说这片枣树林每年都不亏欠冷庙沟的受苦人,就是在最差的小年,也能打下十几口袋·很多饥荒年头,都是靠它度过去的·“枣面窝窝可甜着呢这里的枣:个大、肉厚、甜的能齁倒牙,最奇的是,这甜果果里没有一个虫眼,不信,你到秋底下看,你闭着眼睛往嘴里吃,你要吃出一个烂糟果子,俄老汉把分的枣全给了你。”
“是呢,德生爷不喧谎·三颗枣就能把人齁饱了·”椒花脆脆的说··“那不种粮食,光种枣树不就得了·”燕子抬杠说。
“瞎说,人还是要吃五谷·再说了,枣树就是那么好栽的啦·”德生老汉说··“这不年年生,年年长,不上肥,不锄草,一样年年收大枣”小树桩顺口溜似地说。
“你问问你大,他种了多少年树了,栽活了几棵枣树·”德生有点惙气。·小树桩他大贾混昌也是个爱种树之人,在他家窑洞睑畔下、脑畔旁载了不少树,活的却不多·尤其是果树,梨、桃、杏、李、核桃、枣树,不是栽下就没活,就是活了几年就死蔫了·活了几棵直柳、杜梨、葛榆,七倒八歪的,算是全村最绿荫的一家·那年,睑畔边上那棵粗壮的杜梨死了,混昌只好心疼的砍了,睑畔上就留下了一个圆圆的树桩,正好混昌婆姨生了一个男娃,就叫了“树桩”。
德生老汉说:“咱这地方怪了,不管什么树·你人鼓着、勤着东栽一颗、西栽一棵,总也不见好活·由着它自己长,一旦成了片,成了梢林,就越洇越多,越长越旺。”
新华心说:这是哪家的道理,还是种的不科学·不想跟老汉撕辩,继续听他的故事··德生老汉指指枣树林:“你看这片枣树林,听俄们老人说,冷庙沟的人没栽一棵。
不知从哪个朝代,先人本想在平台上开荒,见台台上洇出几棵枣树苗,心痛的就说这片地再不要种庄稼了,由着它长·一棵变两棵,洇出的苗苗越来越多,渐渐成了林。”
德生又说:“但这枣树林毕竟不是梢林,任由他瞎长,也就跟梢林一样了,不但杂草丛生,杂树也钻出来了·老年间有多次,这枣树林险些被歇毬事了。最近一次就是老贾不在的那几年,没人管,林里长出狼牙刺、紫荆条、臭蕨椿,爬的满树都是藤草,枣树被谢(xiē)死很多,结的枣小的像豆子,都成酸枣了,没熟就落得满地都是。
你们看最近无人经管,又牟乱成这样了·”·新华她们来到枣林已经看到,林间冒出细小的灌木和杂树,一些杂草疯长的厉害,沙蓬已长得有一人高,蔓藤缠绕着老枣树,狼牙刺也冒出了尺把长的刺枝,有些地块的枣树苗洇出的也太多,也带刺,分不出是狼牙刺还是枣树苗,插不进脚去了。
果树队来到枣树林的第一项工作就是除枝铲草,对于这些弱女碎娃来说工作量还是相当大的··新华带着果树队,首先砍掉杂树、灌木·然后在林间挖起了沟垄,在台畔还拍起了尺高的土墙。
对于那些洇出的树苗,太密的全部砍掉,长得好的一部分留下补缺,一部分留下明年移栽··这些活,德生老汉都很赞赏·当新华组织队员要去剪老树的枝时,德生不干了,说几辈子的先人也没动过老树,把枝子剪了,不就把果子剪了吗。
新华给他解释只有修枝,老树才能健壮,产果才能增多的道理,德生不想听也听不懂,执意不让剪·新华看僵持不下,说:“这样吧,咱们留下一些不剪,到秋底下对比一下好吗”老汉还在生气:“大都不剪”·剪枝也是新华从书本上学来的,也没太大把握。
就选了一块长势不好的残年老树,按照书本上的指导剪了几十棵,并刮了老树皮,大约占到枣林的三分之一·其余的清理了枯枝、刮了部分树的老皮···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忙完枣树,新华又带着果树队把对面新栽的果树苗整饬一遍。
老杜拔的苗多数已不能成活,还剩三分之二的树苗零零散散的竖立在南坡的地块中·新华领着大家把树苗都培了水坑,一些十分弱小的绑了支架·从周文莉游泳的小坝中担水浇了一遍剩下的树苗。
小苗苗们又有了活力,伸展开来,绽满了嫩叶··在南坡务弄树苗,少不了也要经管那几棵老核桃树··核桃没成林,东一棵西一棵的散长在村子附近的坡地上,棵棵粗大。
尤其冷庙后面的那棵,巨大无比,树干就有三四人围手粗,树枝却不高,底层树枝伸手就能摸到,伸展极宽,两三丈内皆是它的树荫,树冠庞大,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德生老汉说这都是上百年的老树,是冷庙沟先人栽下- yin -福后代的神树(因在老贾老窑的硷畔下面,说是老贾先人栽的),不敢造次。
李新华没有像对待枣树那样大刀阔斧·而是小心的去掉一些枯枝,堵上树洞,铲去一些老皮,除去周围的杂草,围起水堰,上些牛粪·· · ·第二节 秋进桃花园·冷庙沟村子附近没有成型的桃、梨、苹、杏这些真正的“水”果,新华年初栽的还是一些没人高的小树苗子,指望那些树苗结果还得猴年马月。
果树队成立时,队上也说过,锅塌沟的果树归他们照应,柳树青几次三番催李新华去照看锅塌沟的桃花园,说那是一处真正的果园,可惜太远··实在忙不开,村前的果树拾掇完已入秋了。
李新华才叫上柳树青带上果树队的几个女子去了趟锅塌沟·深秋时节,果花已败,桃杏已落,苹、梨渐熟,郁郁葱葱、安安静静的一处破落庄园·新华身体虚弱,走这么远的山路,已是气喘吁吁,来到锅塌沟,靠着桃树,一屁股坐下,再不想站起。
几个小女子采花泼水,嬉笑玩耍,不亦乐乎·树青陪新华坐下看景··新华坐的地方正是柳树青写下“我的桃花源”五字的石块前·树青问她像不像桃花源。
新华微笑并不言传,心中赞叹:这个柳树青倒有些文人气质,确实是一处美妙之地··周围虫鸣鸟脆,落瓣飘香,小桥流水,微瀑轻弹·要说李新华没有柳树青那样的欣赏水平也不尽然,只是她没有树青那样的闲情逸致,自从生病以来她一直在反思着一些事情,如此奇妙的美景反而搅得她心绪烦争。
她闭上眼睛,几种论理在她脑中翻腾:这样的田园美景值得赞叹吗柳树青的“桃花源”是不是有点小资情调以其少女的眼光,她抵御不了这美景的诱惑,无法排斥“世外桃源”的赞叹。
柳树青见李新华微笑不答,闭眼欲寐,心有不甘·死活拉起新华,拥着她往后沟走·树青就是那种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犟怂”,就是那种心中有美事而藏不住的“瓜怂”,就是那种毫无杂念的,不谙男女有别的“瓷怂”。
他非要李新华认可他的桃花源;别人对李新华这个天之骄子敬而远之,其他男生对这个漂亮女孩,连抬眼看一下都不敢,他却使劲推着她往后沟走·李新华开始还觉得别扭,后来感觉这个男孩真是实诚的可爱,也就顺步来到了后沟。
刚进沟就被推到了右边崖根,顺势把她的身子往右转,让她蹲下、睁大眼··呀山丹丹那么多,红得耀眼、红得沁人。
秋天的山丹丹花更是茂盛,相互簇拥、争相表现,有些大花已经高到小腿,摇晃着花朵似是与美女争艳、还是欢迎美女的到来,喜的新华几乎要趴到地上拥抱它们··许久。
转过头来,看傍边的柳树青也蹲在那里专注的看花·眼神中更多的是爱惜、呵护,没有像她那样的冲动,手藏在大腿根处,似乎生怕碰撞了它们,那姿势很是滑稽,新华忽然想到一个词,笑着说:“你真是怜香惜玉。”
树青不以为嘲:“那不是香玉,那是最美丽的生命·”眼睛没有离开山丹丹,认真的像个花痴·新华一下感动,生命是她这个夏天感受最深的东西,没想到这个小男生与她感同身受。
她真想把他拥抱,不是男女之情,而是那生命之花的渲染·她还没有柳树青心地那样的纯净,她看着他的眼睛说:“答应我,保护好它们,永远不受伤害·”树青狠狠的点头,说“你喜不喜欢俄的桃花源”“你的桃花源真美”柳树青大喜。
新华被“逼”着赞美锅塌沟,心中充满着许多既美好又复杂的心情·前不久,她才陪着元兵(文莉陪同)上了东山,那山上的美景也感动的热泪盈眶,元兵也问过她“美不美”她也要求元兵保护好东山。
两个男生把心中最美的景色展示给她,这种心境是过去任何经历都无法比拟的,即使那个庄严伟大的时刻……·新华太激动,又在山丹丹旁留连太久,阳光西斜,怕母狼回来,不想再向沟中窥探。
回到小桥下指挥小女子们整理果树··挑花源得到李新华的认可,柳树青满心喜欢·树青独自走入后沟,地上还是绿草茵茵,平平展展,没有一点杂草,就像修剪过一样,只是更加浓厚。
不像夏天那样到处漫水,好像草下有了径流,潺潺的溪流声轻的像催眠小曲·四周崖壁树影丛丛,浓郁的像挂满厚厚的绿色幕布·沟掌的小亭已被茂盛的树枝遮挡,看不见了身影。
草木太浓厚了,突然蹿出一只兔子,又带出几只翠鸟,那大眼睛小动物直滚到树青跟前才看到,好像是小狼不知在沟掌的什么地方叫了两声狼嚎,很细很嫩·闹得树青一惊一乍。
草树太深,不敢前行··锅塌沟太远、世外桃源又太不现实·虽然锅塌沟果树多,但苹、梨很少,多是桃李·桃李既不能果腹又不能储藏,且又翻山远辟,拉不回来又送不出去。
背回几颗碎小的苹梨,已累得半死,涩硬难咽,一漫不好吃·村附近的果树活计已经让李新华她们几个女子忙不过来,也就没有心思和精力再过去料理了·锅塌沟仍是静悄悄的躺在那里。
果树队一夏天的劳作、辛苦没有白费·到秋底下,枣树、核桃大丰收·脑畔山上的枣林比哪年打的枣都多,那些刮过皮,剪过枝的老枣树就像焕发了青春,枣长得又大又密。
分到各家的枣子,堆得各家炕上、睑地插不下脚·光知青就分了半窑洞的枣,把一孔新窑洞的后窑掌堆得满满的,直漫到窑门口··老核桃树满枝的青皮果子压得所有树枝都垂下了高傲的树梢,最下层的树枝被压得垂到了地面。
谁也不敢在树下多待,掉下来的青皮果子砸的人生疼·打下的核桃,分得各家都找不到家什往回装裹,被面、棉裤都拿来了·婆姨娃娃们连着几夜捶打青果,去皮晾干,也好存储。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可怜从城里来的这些知青们,早出晚归在地里混的精疲力竭,好好的吃食不知道珍惜·管灶的柳树青想着,大枣、核桃这些水果杂食,并不是正经吃食,值不得费那么多精力去张罗。
知青们把它们背回来,往窑里倒下,红枣和青核桃混堆在一起,就不管了,既不去皮,也不酿晒,到了第二年春天,枣烂了半窑,核桃皮全部发黑长霉·他们在冷庙沟待的时间还太短,体会不来苦难和饥荒,等他们知道这些东西的精贵,已悔之晚矣。
这又是后话·· · ·第三节 民兵打坝·苏元兵带民兵队,并不像李新华带果树队那样兴奋·一是分给他的尽是些残兵弱旅,说是一个排,连一个加强班也不够,如何上阵打战;二是虽说成立了基干民兵,可没有武器呀;三是还没开始训练,老贾就赶着让他们去打坝。
把基干民兵叫成挖土方的“基建队”,队里干部和受苦人都这么叫开了··宣布成立基干民兵排的第三天晚上,树生把元兵叫到广生婆家·李丕斗也在那里。
他在县里分管战备,冷庙沟是他老家,冷庙沟的战备工作搞得好不好,与他的脸面有关,这次来一是检查推动一下冷庙沟的战备工作,二是听说冷庙沟有两位大官的子女,闹得公社惊天动地,顺便熟识一下,也许今后用得着。
丕斗肩上披着制服,红光满面,微笑的伸过手来·元兵不知就里,伸过手轻轻的握了一下那只胖乎乎的肉手··苏元兵刚到陕北时,知青们在肤县停车场下了车,集合到一起,听过李丕斗代表县革委会致欢迎词。
印象还不错,有魄力,说话很鼓动人,听着有一种热血膨胀的感觉·元兵想,能当上县革委会的干部,一定是根红苗正,立场坚定,斗争坚决的人物·后来听说李丕斗就是他们插队的冷庙沟人,广生婆又常在元兵跟前叨唠李丕斗造反起家的故事。
因此元兵对此人产生了一种神秘的感觉··“老爷子身体还好”丕斗似是拉家常的问,实际上张口就进入他心中的主题··“还好。”
元兵有点拘谨,神经质的顺口答了一句··“工作还忙吧”这是丕斗想了解的关键问题··“我妈来信说,忙的很。”
“听说你父亲是红小鬼·”·“我父亲参加红军时才14岁·”·“你要发扬红军精神,继承革命传统·”·说得元兵热血又沸腾起来。
“李新华父亲官大还是你父亲官大”丕斗看元兵已经放松,问起来更加直白,微笑的眼中露出贪婪的眼光··“当然是她爸官大,她爸是正部级。”
“哦,你们都是革命的后代,要携手为革命承担重担·”·元兵心中又是一阵波澜··“生活,工作有什么困难吗”·“生活艰苦我们都能克服。
就是备战紧,成立个民兵队,人员不行,又没有武器,又不训练,急人”·丕斗分管备战,对此话题颇感兴趣··“你对冷庙沟备战有何想法”·“北方来敌,如果从陕北南进,只有两条路,或走川,或走山。
走川,必走延河川,咱们公社的川面大道是必经之路,川面各村要做好准备,利用地形,处处设防·”停顿了一下,又说:·“走山必经咱村的东山官道,北方来敌极有可能组织一支轻装的特种部队,从官道快速直插肤县县城,以快制胜。
东山是周围的制高点,是南进肤县的最后屏障,要想扼住它,东山就必须建立阻击阵地·我认为有必要对川道和官道做两手准备,敌军有可能两面分进合击·千万不要轻视官道来敌。”
“好分析的相当精辟·回去俄就向地区汇报,俄们正在做全县的战略防御部署·”缓了一下口气说:“你先不要着急,枪马上会发下来,边生产边训练。
你把刚才的想法,就是川道和官道两面阻击,特别是在官道上的阻击的战略思考和战术要点做一个书面方案·等县上备战措施部署下来,再做具体防御安排·”·丕斗又拍拍元兵的肩膀:“写信代俄问候父母老人好,什么时候有机会进京拜见他老人家。
跟新华也说一声,也问他父母好·”·转头跟树生说:“跟老贾说一声,打坝训练两不误·俄这次回来其他人就不见了·”·自从丕斗谈话以后,苏元兵安心了许多,武器也发下来了,都还是过去的老武器,三把汉阳造、两把老三八,两把苏式762骑枪算是较好的。
刘树生和苏元兵立时就举办发枪仪式,带着队伍立正、稍息、卧倒的比划起来·冷庙沟的受苦人围着看了一阵,感觉这东西离温饱太远,不如手里的老镢头实在,下地受苦才是山里人的正经营生。
有撇嘴的、有冒闲话的,看了两眼一哄而散了·倒是知青们看着羡慕不已··老贾同意成立民兵队,不是为打战的,而是为打坝的·酒坛沟大坝总算有了收获,他要在冷庙沟打更多的坝。
他早已勘察好了第二个坝址:首阳沟·就是小芸、陶玲洗衣的那条沟·首阳沟是一条小沟叉,沟不深,又直,一眼能望到头,沟两边坡平且缓,里窄口大,淤不出多少地。
老贾初战在此有他充分的理由:一、沟小工程就小,好成型早见效;二、坡缓洪水就小,被冲垮的可能- xing -就小;三、这沟离村最近,便于这些老弱病残上工、也便于村里人看到实效。
元兵没法,不能总是训练不干活,闲话太多,丕斗也说要边生产边训练·于是按着老贾的安排开始打坝··苏元兵白天训练、打坝两不误·晚上就在学校窑洞里规划他的御敌方案,写写画画。
乐此不疲··打坝工程,还是老法子:从两边坡上卸土,用架子车向沟中间倒土,然后铺平、打夯,如此反复·和冬天在酒坛沟修坝一样·不过规模小,人数也少多了。
苏元兵有了枪,有了李丕斗的鼓励,热情高涨起来·叫大家把枪架在工地上,插上民兵连的旗子,掏土的、推车的、打夯的轮番上阵,一波接一波,中间休息时,吹哨集合、口号震天,还正经- cao -练两下,虽然场面不大,工地上充满了热火朝天的气氛。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一干知青还是跟着受苦人在地里熬戳·其中有一个人是最钦羡打坝的·有时到前沟干活,路过工地,停下来多看一两眼,听听打夯号子,或训练口令,都能翻起一阵羡慕的思潮。
这些日子,正赶上柳树青轮灶做饭,一天午饭过后歇晌,他就悄悄转过知青窑前峁,来到首阳沟工地·工地上没有一人,因为离村较近都回家吃饭歇晌去了·他挥起镢头掏起土来。
在酒坛沟打坝见过掏土挖槽·只要向土崖横向挖进一定的深度,黄土自然会坍塌下来·柳树青没有别的想法,就是羡慕打坝修田的精气神,发泄一下他的那点痴劲……·已经有两三尺深了,还无动静,树青伸起腰,拿起镢头敲击崖顶,刚敲两下,土崖塌了下来,树青还未来得及退出身子,半截身子就被埋进了土里,顶上剩余的坡土还在下落。
挣扎了几下,有点喘不过气来,柳树青没有叫喊,周围无人,隔着峁墚,也不会有人听见·再说也不敢动弹,怕一震动,上面的土塌得更多,静静的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他想他要“光荣”了,这孩子就是有那股子痴劲。
正在朦胧中,听见了苏元兵的叫喊……·苏元兵来的及时,土埋得不厚,三下五除二就刨出来了·没有一丝伤痛,完整无缺·柳树青又回去做饭了。
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场生死救难,既没有埋怨,也没有褒奖·在那个偏僻的山村,只要不死人,受再大的苦、再大的罪,都是稀松平常的事,谁又不受苦,谁又不熬戳呢冬天在酒坛沟,李宝京都受残了,养好了不是照样上工,谁又觉得有啥功劳和冤屈呢这就是苦难深重的冷庙沟人几百年来的风土人情,也传染给了知青。
 · ·第四节 发动机器·柳树青也不用羡慕别人“大有作为”,四台机器一进村,他施展才能的机会来了··快到秋底下,李丕斗捎来话,不用村里来人了,他要回公社办事,顺便把机器拉回来,让队里准备招待随从人员。
运动开始后,柳树青由于出身不硬,也没参加什么造反派团队·停课闲得人心发慌,又拍别人说成是“逍遥派”,就约了李俊生等几个同学到校办工厂里帮忙。
到后来其他人都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只剩下柳树青一人还在校办工厂里干活·运动深入,校办工厂的司机也被挖出是特务分子,关了牛棚不能开车·那个厂子生产的产品销路忒好,供不应求,原料的进货,产品的运输都靠这辆车。
厂子里剩下的都是街道妇女,再没精壮人员,柳树青自告奋勇去学了司机,正好学校支左解放军就是汽车兵,跟着学了些日子,那年头拿着学习本子就能上路拉活·这是班里同学都知道的事,一些同学还蹭他的车到郊区慰问过支左解放军呢。
柳树青的这门手艺,老胡在知青中早就听说了,树青就成了懂机器的人·这四台机器理所当然的就归了柳树青经管·本想派个灵- xing -的的后生跟着学,队长刘树生说就是他自己吧。
心想这门手艺可是个饭碗,不能让给了别人··说是柳树青痴,其实这帮知青都不灵- xing -·没有一个知青问一下,这么穷的冷庙沟哪来的钱买机器·知青窑迟迟不能完工,买碳、买菜的钱都是知青自己凑的,是不是安家费出了问题大家见了机器只是兴奋的议论了一下:怎么就买了这四台机器,那个柴油机,死沉的一个铁疙瘩,不如买个手扶拖拉机,出沟进城都方便。
机器拉到牛圈前的平坝上,正赶上村里开会讨论让各家派粪肥种麦的事·人们聚拢来都去看机器,把李丕斗撂在了一边·丕斗在冷庙沟就没有在县上、公社那么威风了。
冷庙沟的受苦人可不管你是什么县上的干部,熟门熟脸的,就是个乡亲·同辈或小辈叫一声:“回来啦·”辈分大一点的,连眼都不瞧你一眼·干部们是知道李丕斗的身份的,不能失了敬意,刘树生赶紧鼓掌:“欢迎李委员给俄们讲话。”
李丕斗是革委会委员,分管的事不少,相当于一个副县长、副书记,丕斗还是喜欢别人叫他“委员”,领袖还没出道的时候不是也叫“委员”吗。
冷庙沟的受苦人有点迷糊,哪来的一个什么委员四处张望,无人鼓掌·只有树生呱唧了两下··李丕斗披着制服站在碾盘上大谈了一顿机器来的多么不容易,县上是有指标的,即使有指标也还是要托门子批条子才能拿到手。
现在他亲自把机器送到了冷庙沟·听话听音是他李丕斗为冷庙沟乡亲谋的福利·闭口不谈资金何来,听着好像是县上白给的·农民们听见捡了这么大的便宜,有了点儿兴趣。
李丕斗又大谈四台机器的好处,一句话:能干活,少受苦·这么一说,受苦人来了兴趣,世上有替受苦人干活的东西,那不是神仙下凡了呀·围着机器,咋咋称奇,比看苏元兵那几杆破枪关注多了。
树青开车鼓捣的是汽油机,他本想柴油机也就是燃料不同,发动原理应该没什么区别·可是转悠半天不知如何下手,受苦人看着没动静,渐渐都散去了·李丕斗走过来,说道:“你到底会不会开机器,不会就说不会,别把贫下中农的生产工具弄坏了。”
抖抖肩上的制服,一招手,身边的几个人跟着扬长而去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吃完饭的知青们又都围拢了过来,有人拿来了马灯,七嘴八舌·陶玲听见了李丕斗最后甩下的话语,说:“还是个干部呢,对知青连讽刺带挖苦的。”
大家散去,树青借着马灯,看新华和秀才送来的两本工具书·直看到后半夜·书上虽然没有关于这种机器的- cao -作方法,但是他逐渐弄懂了柴油机的机械原理。
仰天看了看渐渐落去的星星,鼓足了一口气,按心中预定的程序:转动摇把、“一、二、三、四、五……”、使劲提把、松左手、松右手……“突突”、“突突”,机器欢快的转起来了……·星辰西落,东山鱼白,也快到了上早工的时候了,机器的轰鸣代替了李宝京和韩生根的吼叫。
上工的受苦人都转到牛圈来看个稀罕·一个铁疙瘩,不喂草、不吃食,轰轰的动弹个不停·一些老汉、婆姨、碎娃们惊叹不已,久不离去··李丕斗看来昨晚是酒足饭饱,红光满面,带领一帮人走过牛圈,看见机器正在轰鸣,就说:“干甚呢,让它空转,费油了么,关了。”
跟来的一人拧动铁棍,机器停止了转动·丕斗又说:“看来知青里面真有能人呢,用不着咱技术员了,回磕·”·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树青累得早已回窑睡觉去了,叫金豆子帮着看着。
跟来的那个关机器的干部问了一声金豆子:“你是知青吗”就把一个纸口袋和一个工具箱塞过来:“拿好,这都是机器的说明书和工具。”
赶紧跟着李丕斗的身影追了过去··金豆子先起还发楞,回过味来,骂了一句:“日他先人呢带着技术员、说明书不用,害得俄们树青熬了一宿。”
李丕斗出村路过首阳沟,把正打坝的苏元兵叫过来,说:“军委一号令下来了,这是非常重要的信号,要全力备战北方来敌·肤县的防御部署正在策划,军分区要求俄们拟定民兵防御方案,估计川面、沟里都要部署。
给你几个任务:一是把民兵训练好;二是你赶紧把上次说的防御战略,写一个方案再画一张防御地形图送上来·”·元兵说:“俄已经弄好了·”·李丕斗兴奋异常:“太好了,赶紧拿来”·好在不远,苏元兵跑步回窑拿来一沓纸,交给李丕斗,郑重的还敬了一个礼。
像个军人,英气凛然·· · ·第五节 打场·机器来的时候已到秋底下了·冷庙沟满山的庄稼还没收完,天已渐渐变冷·秋粮堆在场上还没打,公社和县上催缴夏粮的通知一遍又一遍的吼叫下来。
迩个上面下个通知有了新鲜玩意儿,拉过来一根铁线,在老申家按了一台摇把电话机,说是可以通话,但是,自安上那电话就从来没有响过,说是冷庙沟太远,信号太弱。
这倒没难倒公社把信息传到最偏远的冷庙沟——在安电话的同时还安了两个舌簧喇叭·一个安在老申家硷畔上,一个安在山上的老贾家·用大功率放大器向各村喊话,声音还满响亮。
知青能人多,也买了一个喇叭,安在灶房前,吃饭时,喇叭一响,虽说尽是听厌了的样板戏,还是挺热闹的··这些日子,申有福只要一回家,就传来:“通知通知以下大队赶紧交今年的夏粮……逾期不交,大队干部要严厉处理。
秋粮在年底前也必须交齐”第一名就是冷庙沟·第二天申有福问贾顺祥,听见通知没有·老贾害气的皱着眉:“催秋粮还没收完,又要种麦子,哪有人力打场。
这些官老爷解不下(haì  bu  hà)受苦人的时令”陕北多年形成的“四不完”(种不完、锄不完、收不完、打不完)农业种植模式很普遍,冷庙沟就更严重。
这不,秋种正赶时令全力以赴,秋收才上了一些老弱病残·夏收的麦子还一垛垛的垒在场边,一动未动,哪有人力和时间去打呀··老申说:“先打点麦子吧,把公粮交了,省得挨噘。”
“好吧,你赶紧组织人,先把麦场崾崄的那几垛麦子打了·”其实老贾比老申还要着急·被关四年,心有余悸,对交公粮之事不敢怠慢。
“把那新玩意儿用上”老申征审的眼光看着老贾··“那玩意能行”老贾疑惑·冷庙沟毕竟偏僻,多数人没见过机器这种现代玩意儿。
对机器干农活,倒不在乎机器能替他们受苦·怕的是机器改变了他们多年的劳作方式,而影响他们赖以生存的农作物、牲畜包括受苦人本身的活法·当柳树青把柴油机转的轰隆作响的时候,受苦人打心眼里惧怕这玩意儿,担心把庄稼都打烂了。
一些老汉纷纷的对老贾说:“不能让它碰庄稼,那些嚼榖粒粒要是受震了,吃下去烂肚、种下去烂苗·”老贾因此疑惑··“这不是交公粮吗,咱自己也不吃、不种。
再说这机器也许比人打得快呢省下工好收秋呀·”老申有点文化,也算接受点新生事物……·6.5.1 老式打场·陕北人打场有好几种方式。
一种是跟平川地一样用碌碡(liù zhou)打场,就是石头磙子,像圆鼓一样,侧面凿出密密的细愣愣,两头穿上两根轴,让牲口拉着在庄稼上滚过,干透的粮食粒粒就被从壳里压出来了。
在冷庙沟,很少用这种方式打场,全村只在北坡场上有一俱碌碡,知青来后只见过一次用它打过附近的荞麦·一方面碌碡太沉,冷庙沟的场都在山上,搬来搬去不方便;其次碌碡滚压需要那种大场才转的开,冷庙沟都是山地,大场不多,因此很少用它打场。
最让知青赏心悦目的是用梿枷打场·一根长棍(柳、桐、蕨木最好)顶上穿一孔,插一木轴,轴伸出部分再绑上一排枝棍(捋直的枣枝最好)·这排棍,讲究的要用驴皮绑——一是绑得紧,二是不易断。
双手握棍从身前举向脑后,在空中一甩,排棍转出一圈,上身上臂再使劲向下一压,重重的拍到地上,也就是拍打到铺满庄稼的场上·队上梿枷打场都是多人集体打。
各种各样的阵式,翻转变化:有单排前进式,双排对打式,围圈聚拢散开式·最好看的是那种跳跃对打式:打中移动不是迈步,而是跳跃,有前跳、后跳、左跳、右跳。
跳的过程中,腰还要前后摆,很像兄妹开荒中男演员抡锄的秧歌步,这种阵式很少使用,因为技术要求特别高,步子要准、身子要稳、脚底下还要碾转,跳不好,打到别人不说,还极易被脚下的庄稼颗粒滑到崴脚。
这种打法,受苦人可不是为了好看,而是想提高效率,因为脚下蹦跳也起到搓打粮食的作用,冷庙沟的几个老汉给知青们表演过一次,几分钟就打了四分之一个场,几乎能提高一倍的效率,但是老汉们也累的呼呼直喘。
集体打梿枷,令人震撼和赏心悦目的是它的整齐,不管什么阵式,一同举起、一同打下,“啪”的一声震响,震的周围山山峁峁、沟沟叉叉都传来回响·打梿枷苦虽不重,但没有唱山歌的,也不能唱打夯号子,更不能说儿话,都是默默的打,只听到“啪”、“啪”的落地声,间或有人(组长或其他老汉)轻吼一声“进”、“退”、“上”、“下”,队伍则同时改变移动方向,平时再滋愣、调皮的后生此时也是一言不发,精神关注、老老实实的跟上大家的节奏,因为稍不留神,不是自己打了别人、就是别人打了自己。
人越多越好看,那阵势,翻转腾挪,震天动地,不比腰鼓秧歌差·中国农村用梿枷打场的地区很多,陕北之所以这么赏心悦目,是因为黄土高坡上的场地太小,逼仄的人们非得整齐划一、提高效率、玩出花样来。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树青疑惑,休息时问德茂老汉,这古老的工具,集体化前农民是怎样舞的呢德茂笑笑,叫过长贵说:“你给他们舞一套花式梿枷。”
长贵在场中站定,先用跳跃式前进,突然一个转身,胳臂交叉,棍在空中换手,后手变前手,前手变后手,同时梿枷在空中旋转,身子由朝前转为朝后·集体打梿枷是不能转身换手的,都是后退着打,要转身换手也是停下来大家一起转。
这种打中转身的动作是不容易做的·长贵舞的梿枷有时在空中不是转一圈,而是转两三圈后打下,声响奇大,他跳跃起来动作很大,满场旋转,转出了花……德茂老汉说这就是单干时的打梿枷,一个人在场上愿毬咋舞,穷欢乐,打不到别人的,就是场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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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的老汉哼着一首很长的歌子,没词,跟蒙古长调一样,悠远、飘长,听的人昏昏欲睡,可是似乎又没有睡意,让人的思绪飘向天边、飘向远古·那群牛似乎就在昏睡中慢慢行走,那歌声不能停,一停,牛群步伐就乱了,有些牛就抬起头来,张望着退后,要跨出场子。
牛鞭一响,歌声又响起,牛又慢慢的行走·旁边有几个半大娃守着,只要看见牛一厥尾巴,赶紧拿一个畚箕对到牛屁股上接牛粪,牛粪要落到庄稼上,就难收拾了·牛踩场,一场下来要小半天,牛蹄子在庄稼上碾过,颗粒就从穗上被碾压下来,几十只蹄子要踏遍上百平方米场上的所有穗粒。
竖起的庄稼至少有一尺多厚,在这样又松又软的庄稼杆上转圈行走,受苦人说,牛踩场不比牛耤(jie)地苦轻,况且牛群挤在一起行走,不能快,也不能慢,十分不自由·牛们是极不情愿干这种活的,一不留神它就跑出场外歇着去了,因此外面的娃有两个任务,一是接粪,二是拦牛。
站在中心吆喝的都是老汉,后生们干不了这活,没耐- xing -,熬不起·树青曾试着赶牛踩场,不行,嗓子没这么长的肺活量,转着转着自己就转晕了,被牛踩倒了爬都爬不出来,树青赶紧跑出来,把鞭子还给老汉。
牛踩场一般踩的都是谷子、糜子一类陕北传统粮食,有时也踩麦子,但效率不高·树青奇怪,怎么不拿驴踩场,冷庙沟的驴不比牛少,而且都精壮有力·德茂指指牛蹄:“你看,它们都分叉叉呢,好碾穗穗,驴蹄是平的。”
“那羊蹄不是也分叉吗”学生到底脑子灵活,树青马上就想到了羊·“说得对,羊也能踩场,俄们有时也用羊群踩场。”
这时昆德叔的羊群正从坡下经过,德茂叫上来试试·羊群倒是听话,昆德一吆喝,用羊铲一挥,羊们乖乖的围着场转起来·有些刁羊低头偷吃粮食,还有的屙出了羊粪蛋蛋,娃们去接,根本来不及。
德茂冲树青说:“你看,羊身子轻,没有牛碾的利索,羊们偷吃的厉害,羊粪蛋蛋又不好收拾,懊糟事多,要不,羊踩场还是真不错,省下牛们熬累了·”·一场粮食打完,先用扫帚、木叉、耙篱把庄稼秸秆与粮食颗粒分离。
木叉要边抖、边铲,耙篱要边耙边推,不能一下子就把秸秆拢到一边,为的是把秸秆中的颗粒抖净,再用扫帚把把那些短小的秸秆、叶片轻轻的扫出,最后把秸秆推出场外,粮食颗粒用木铲撮成堆。
还不能装袋,等着风来,扬场·这时的粮食堆里还有细小的碎叶片、穗鱼鱼,特别是还有不少的土面面混在里面·风来了,用木铲铲起一撮颗粒向上一抛,颗粒落回粮食堆堆,土碎被吹向一边,由人扫走。
这“向上一抛”很讲究,必须直上直下,粮食被抛出向上飞去是一条直线,落下来也要是一条直线,落下来的颗粒百分之九十要落到堆堆尖上·如果抛出一片,落下一摊,不但土碎扬不出来,还容易糟蹋粮食。
陕北山地场院都小,四周紧挨着悬崖,抛出去的粮食,方向掌握不好极易被吹出场外·长贵扬谷最好,谷子粒小滚圆,手劲稍微把握不好就撒成片了·孙建光不服,抛了两铲,抛的挺高,飞的也远,满场蹦落黄灿灿的颗粒,德盛心疼的拿扫帚直扫,叨唠:“天女散花呢,俄的小祖宗,不用使这大的劲”长贵手把手的教他:胳臂不用使劲,甚至都不用往起抬,手腕一拧、一抖,木铲猛的一翻,颗粒自然成线飞向空中,不高,丈余,落到堆上。
建光试了几次,渐渐掌握·扬场苦也不重,但就怕没风,抛上去的粮食直上直下,没有一点漂移,土沫在颗粒后面照样落到堆堆上·急的德盛老汉拿扫帚在堆上左扫右扫。
有时风来了,又大的很,赶紧低低的扬几铲,尺把高,逆风翻铲,也能趁机扬出半堆,全凭技术·就是后来用了机器打场,还是要用手工再扬一遍·受苦人弄点粮食不容易,到口的粮食还是干净点为好。
就这样,婆姨们碾、磨前还要簸、洗··场上的活计都是些既技术、又细致的活·因此陕北打场是所有农活中最慢的一个环节,那节奏快不起来,断不得、急不得。
那是受苦人快到手的粮食,不能不仔仔细细的把它弄到手··这回,要用机器打了,那是冷庙沟农业生产的第一次革命,最大的一个改变就是节奏突然要变快了,不是你想快,而是机器把这些受苦人断的不得不快起来。
老年人带着疑惑,年轻人带着新鲜感开始接受这场革命··6.5.2  机器打场·十几个后生拿大绳把两台机器(柴油机和打场机)捆了个结实,各插两根抬杠·顺着二女子(同升)家脑畔上的大路,叫着夯歌往山上抬。
都是年轻人,虽是沉重压肩,儿话却不断,这回又是宝京领唱:·“哪家的先人——”·“嗨呀——”·“压的人生疼——”·“嗨呀——”·“死毬咋真沉——”·“嗨呀——”·“日他的先人——”·“嗨呀——”·“日不进门呀——”宝财接了一口,改唱为说。
宝财在右边最后,根本不该他接,纯粹是瞎捣乱,就是急着想说儿话··“嗨呀——”·“铁疙瘩神呀——”又是宝财。
因为大家都没缓过神来,宝财只好自己接了下句··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嗨呀——”·“毬不硬呀——”狗冒赶紧接了一口。
他在宝财前面,把夯歌拽向正轨··“换宝京呀——”宝旺顺口就接了么一句,因为他在狗冒前面抬杠,他前面就是宝京·按规矩,顺着右边向前传。
语速加快,步伐也快了··“俄不行呀——”宝京乐得接茬,夯歌成了单口吆喝了,节奏明快,也是劳动号子··“换坤山呀——”二狗接茬,他在宝京前面,也就是最前面,左边就是坤山。
换成这种节奏后,必须顺序接茬,心明口快,顺口就说了出来·前面没人,开始向左传··“俄毬事呀——”坤山接茬直乐··“换长贵呀——”韩生根在坤山后面,嬉笑喊道。
左边的人转成了从前向后传··“俄肚饿呀——”后面的长贵接茬··“换青娃呀——”后面的宝仁应了一声。
有点儿不灵- xing -,后面不是柳树青,树青在后面那台机器的紧后面抬杠··“不能日呀——”最后面的驴娃知道宝仁乱了套,乐得也胡乱回了一句。
“是他大呀——”驴娃右边的宝财接了一茬,这回他没捣乱,没乱顺序·前面儿话已把大家的乐都憋在心中,专心接夯歌的顺序·宝财的这句儿话把大家乐得实在憋不住,再也抬不动了,撂下杠子,七倒八歪乐得歇了下来。
柳树青虽知是儿话,但是拿他玩笑,还是惙气,骂道:“- ri -你们先人呢,咋毬都不顶事了,都扔进机器绞烂了吧。”众人哈哈大笑,不觉劳累,嬉笑着上了麦场崾崄。
抬到场上,固定好机器,安上皮带,浇上油,灌满水·几个后生抢着上来试着发动机器·树生说:“去去去,这么精贵的东西,由得了你们耍了·”于是学着柳树青发动机器的样子去摇动飞轮。
树生力大,飞轮转的飞快,树青一松铁拨棍,机器“突”的一声,吐了一口烟就停住了·反复几次,不得要领,累得直喘·毕竟不懂原理,不会利用巧劲和角度,尽管蛮力无穷,只好让位。
树青跪下,轻摇飞轮,心中记好圈数和角度,最后低头猛一使劲,机器“突突”的转了起来·宝财闲话:“怪事,这铁疙瘩真是青娃他大呢跪下一磕头,就转起来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打场机似半截柜大小,上有一进口一出口,下有一风洞口·把麦秸囫囵从进口塞进去,打碎的麦秆从出口飞出来;麦粒从下面的风洞口被吹出来·当柴油机加大油门后,打场机内部的转轮发出尖啸的轰鸣声。
吓得受苦人不敢挨近·柳树青最先站在入口前擩麦,后面的人递麦秸·四五个人给他一个人递,还忙不过来·不到一袋烟功夫,小半垛麦子就没了·树青满脸是土,胳臂酸疼,坚持不住,退了下来。
刘树生顶了上去·拆垛的、递麦的、扫麦秸的、铲麦粒的,十几个抬机器的精壮后生楞是忙得四脚朝天·一跺麦子打完,树生赶紧叫住:“歇歇、歇歇,受不了啦。
这机器能把人吃了·”树青赶紧关了机器,众人四仰八叉的都躺到了·风口下面的几个人全都被吹得灰头麻面,看不出人样来了··“这机器不省人”宝京说。
“打的确实快·”坤山说··“算起来,还是省劳力·这一垛麦子要是用牛踩、连枷打,一两天也打不完·”韩生根说。
“生根,你把人好好组织组织,后生们明儿还是要去种麦呢·”刘树生说·老贾和老申都没来,但跟他交代,机器打场只是试一伙,精壮劳力还是要放到大田秋播,时令不等人。
韩生根到底是个精明人,他盘算了一下·机器打场,主要矛盾在递麦·事先做好准备,完全可以赶得及·机器没开以前,把垛拆了,把麦子全堆到打场机入口附近,擩麦的人顺手扒拉过来往进一推就得。
一个人在出口清理麦茬,一个人在风口归置麦粒,一个人把堆好的麦秸往前推到擩麦人跟前,再加一个人机动,带照看机器·这活老汉、婆姨也能顶上··第二天,德茂、德盛几个老汉上来了。
老贾、老申也跟着过来·大家惊讶——一垛麦子没了夏天垛麦时,都是这几个老汉领着垛的,哪个场有几垛麦子,老汉们一清二楚。
耶儿后半晌抬上去的机器,就能打完一垛麦子·老贾和老汉们抓起麦粒来看,一个个颗粒饱满,完整无缺··“迩个看,没有受震的样子。”
老贾说··“还行,就不知内里怎样·”德茂说··“吃,没麻达·要是实在担心种子·就拿连枷打上一些。”
老申说··德盛几个老汉点头·老贾看大家认可,于是就按耶天韩生根说的安排:拆垛、开机、打场……·6.5.3 大难不死·老汉们毕竟动作慢一些,赶不上机器的节奏。
断得老汉们腰酸背疼,熬戳的不行··其实最煎熬的还是柳树青·他不但要跟老汉们在烟尘中一起打麦,还要照顾机器·担水、提油、擦拭、保养·夜晚收工,打下麦子怕人偷了、机器放场上怕人给弄坏了,麦场崾崄离官道不远,保不定有生人起歹心。
总不能让老汉们看场吧,树青就自告奋勇留下·老汉们一走,树青开始保养机器,擦拭、膏油,清缸··给皮带上皮带油·天冷皮带油硬的抹不上去。
树青就发动了机器,直接把柱状的皮带油膏压在滚动的皮带上·劲小了,油膏还是上不去·树青手上又加了一把力·突然,胳臂像是被谁拉了一把,整个身子飞了起来,甩了出去,又重重的摔下来,不省人事了……·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有人在呼唤。
是小芸·可是他不敢动弹,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从肩以上的身子都在崖外,下面是万丈深渊,天已黄昏,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拉我的腿”树青嘶哑着嗓子喊。
不知所措的赵熙芸赶紧拽住树青的双腿,卯足了劲往后拉了两三步·树青的上半身回到了场里,小芸赶紧抱起树青的前身,哭着问:“伤在哪儿了”虽然浑身疼痛,但是胳臂能举,腿也能伸,没有伤筋动骨。
但是满头满脸是土,露出不少擦伤的血痕·小芸心急,要背他下山,忘了男女有别,抱着他往起站·树青这时清醒了很多,小芸低头使劲撑他,短发罩住了树青的脸,那种从未享受过的异- xing -的气味刺激得他突然不自在起来。
强忍疼痛,站了起来:“没事、没事·”同时还甩了甩胳臂,顺势摆脱了小芸的搀扶··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老汉们收工下山顺便告诉了灶房,叫给看场的柳树青送晚饭。
赵熙芸自告奋勇上山送饭·见机器响着,柳树青却一动不动的趴在悬崖边上,吓坏了,不知所措的大声呼叫··树青是由于手被皮带卷进柴油机的轮毂给甩出去的,奇怪的是,手、胳臂一点事没有,令人后怕的却是,差一点点就被甩倒麦场外的天窖中去了。
要怪还是怪这个麦场太小了,一个活人都能给甩到场地边上了·你想想,夹在三山四沟之间的崾崄之上能开出多大的一块场地呀··赵熙芸还在那里颤抖、哭泣,倒是柳树青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你看,没事的。”
又蹦、又甩手,还做了一个最熟悉的广播体- cao -动作,毕竟还有疼痛,做得夸张滑稽了点·赵熙芸扑哧抿着嘴笑了一下,叫他赶紧停下··树青关了机器,用打过的麦秸升起一堆火。
小芸把饭罐搁在火边热着,拿带来的热水瓶到了一杯水递给树青,又递过来一块黑面馍馍,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着噼啪作响的篝火,无话了·树青默默的吃着饭,看见火光中小芸盯着火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愣愣的停止了咀嚼。
看得小芸泛起红晕,说:“你傻啦,不疼、也不饿,成神仙了·赶紧吃,别凉了·”把饭罐推过来·吃完,小芸收拾完碗筷,关怀的眼光又看了一眼树青。
树青伸了伸胳臂:“没事·你回吧,下山小心点·”小芸说:“那你明天一定下山,让燕子给你看一下·”·深秋之夜寒气逼人,篝火只能烤点前胸。
树青在麦秸堆上挖了一个洞,脚朝里钻进去,露出头脸,带着满身酸疼和灰尘躺在那里看着星星: “天上星,亮晶晶,对着我,眨眼睛,想和我,谈谈心·开机器,要小心。
没小芸,丢- xing -命……”树青到了农村后,不知为什么,一看见星星,就有种异样的感觉,自言自语的在心里就念叨起那首儿歌,开头几句,还是那经典的歌词,后面就是他自己随心所欲的编排、吟咏了。
今天他的心里不知怎么总是闪烁出火光中大眼睛睫毛上晶莹的泪花……·不到一年,树青捡回两条命·知青们都说他福大、命大、造化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受苦人说他是狸猫转世,多舛多命,吃不尽的苦、用不完的命,有点象他们的先人贾中军,乱世军中,九死一生·还有数不清的苦难等着他··秋收一山一山的收过去,树青也带着机器一个场一个场的打下去。
受苦人已经不再讨论用不用机器打场的问题了·想早点打完,交了公粮,吃到肚里才是真正的实惠·· · ·第六节 种麦·这边秋庄稼还没收完,那边麦子要赶在上冻前种完,还要打麦交粮。
这样一个小山村,劳力实在转不开·村上忙的渐渐忘了那些知青的身份,更谈不上给他们“十一”放假了,知青们再也没有在这山村里享受闲情逸致的机会了,要和受苦人一样承担繁重的农业生产。
世上三十六行,行行有手艺,农民种田,也把那些主要农活当做手艺、技术、吃饭的家什,生怕别人夺了饭碗·开始,一直不让知青去干所谓的技术农活,只让干一些掏地、锄地、背背子等既无技术又下苦力的活。
知青好学,不甘于干那些简单的农活·邢飞赶驴、梁子拦羊,耿四年初就掌握了抓粪的技术,顶上一个整劳力在酒坛沟种过玉米·但他一心想捉牛耤(jie)地。
6.5.1 耤地·牛耤(jie)地是农业生产最重要的环节,陕北地多人少、广种薄收,主要靠牛来种地,俗话说:牛耤(jie)地“一步八镢头”——牛慢悠悠的走一步顶你人砍八下老镢头都赶不上。
耤地确实要点技术:一手扶犁、一手扬鞭,犁要扶得正,牛要走的直,才不致留下圪塄、耤(jie)的歪斜·因此村上耤(jie)地的都是公认的农活把式匠,受人尊敬,工分又高。
耿四不信邪,总是缠着韩生根或李宝京要捉牛·申有福倒是真想利用这帮知青劳力,今秋忙不过来,嘱咐生根和宝京培养几个知青捉牛·李宝京却一直看不起知青,也并不是对知青有什么偏见,就是骨子里的一股傲劲。
在王坤山没来以前,他打遍全村无敌手;不光是打架,就是农活:耤(jie)、打、抓、扬样样精通·他看不上村里的任何人,更看不上这些知青:一帮弱不禁风的学生娃到农村来就是混饭吃的,能有什么能耐耿四恒心,死缠烂打,就是想耤(jie)地,宝京被缠得没法,就把他手里的缰绳和鞭子往耿四怀里一擩:·“毬了的,你能降住这牡(mǔ,陕北音jiān犍)牛,俄就让你耤(jie)”·宝京捉的是全村最壮的一条犍牛。
这牛小时,劁匠活做的不利索,长成一副种公牛的架势·牛圈的吴有茂说:“日它的张劁匠,一升谷子也没把咱的牛不老劁定,瞧这生灵,脾- xing -怎这大些”·陕北的牛缰绳一般就缠在两只牛角上,下地回家都不牵,只在圈里喂的时候才拴上。
宝京的犍牛却穿了鼻绳,下地、收工宝京总牵着鼻绳走,一不留神它就和别的犍牛顶缸了,年巳就把一头碎犍牛顶到崖(lái)下去了·再不,见了牝(pìn,陕北音:shēn牲)牛就上背,吓得牲牛满山跑。
耤(jie)起地来,不用扬鞭,瞪起滚圆的双眼往前冲,鼻绳必须拉紧,不冲到崖下,也会累的半死··牛通人- xing -,牛也欺生·耿四刚接过鞭子,犍牛就开始迈步前冲。
宝京大叫:“拽紧缰绳”耿四右手赶紧扶犁,拿鞭的左手就去拽缰绳,鞭子就晃了一下,犍牛似乎后背长眼,见耿四扬鞭,鼓足了力气快步前蹬。
耿四赶紧大步赶上,感觉这牛实在太快,用上半身死死压住犁杖,犁铧深深的扎入土中,这牛也真有力气,毫不减速,奋力前冲,拉出一道深沟·耿四不顾一切的压住犁杖,想以此拽停犍牛,犍牛呼哧直喘快到崖边。
后边宝京大叫:“扔掉鞭子,拽住缰绳”·耿四虽情急,却是个极灵- xing -的后生,听到宝京的喊叫,扔掉鞭子,一手压犁杖,一手拽缰绳,迅速在胳臂上一圈圈卷起了绳头,动作迅速有力。
缰绳的那头拴着牛鼻子上的铁棍扯动牛鼻,疼得犍牛转过头来,停下了脚步……·耿四算是通过了考试,派他捉了一对牲牛·这对牲牛一老一小,老的生过四五胎牛犊再也不能生养了,“牛”老体衰;小的似那种近亲□□的退化品种,早已成年就是长不大,身架子还没驴大。
这两头牲口让人不待见的还不是这些,按京城的土话:太“肉”——- xing -子黏糊、动作缓慢,两头牛拉一架犁走一步就跟戏台上的官老爷要晃上三晃,似乎费老了劲了。
一扬鞭,身子向前一缩,犁却没见加快,如果鞭子没到背上,下一步还是一步三晃·耿四捉上这样两头“肉”- xing -牲牛,看着其他牛具疾走如飞,真是急火烧心。
想换犍牛,就是不允··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犍牛力大,效率高,自然捉牛的功劳就大,都让知青捉了,受苦人吃什么去呀这两头牲牛放到别处早就淘汰了,也就是冷庙沟,地太多,能多用一天是一天。
你知青不是想捉牛吗慢慢熬吧·再慢也比人掏地强·牛也是受苦人,一辈子受苦的命·尤其这头老牲牛,劳苦功高,冷庙沟几头力大的犍牛都是它生养的,包括宝京捉的那头犍牛。
老成这样了还要下地干活··冷庙沟的牛比别的地方都苦,因为地太多·无论是春耕还是秋播,要种的地总是没完没了,天冷了还要踩场,一年歇不了几天。
耤(jie)地都是有定量的,队(组)长看好了一块坡,用眼一量,上几俱牛·这块坡必须几天耤(jie)完·按照受苦人的规矩,牛耤(jie)地只能是大半天,也就是,一个早工加上一晌午。
午饭后牛必须放回来(牛回人不回),要不牛就蹭不定了,熬戳的过劳死·但冷庙沟的牛不行··春上,东平峁上边的一个大地块,耤(jie)了三天,还剩尽西边的一个转弯刀把地,看着不大,棱棱角角,走不了几步就要掉头转弯,熬人更熬牛。
除了耤(jie)地的还上了不少劳力用镢头掏那些边边角角,因此知青也跟着掏地·午饭送上来了,还有一溜地没耤(jie)完·这茬活是树生带队·他一个劲吆喝着他的那头弯角大犍牛转弯、掉头、插犁,不时的还指点地头没耤(jie)到的地方赶紧掏地,就是不提吃饭。
知青们那时刚参加农活不久,饿的昏天黑地,怨气冲天,后来明白,那块地耤(jie)不完,第二天还得上来一次,剩那么一溜地,还不够倒腾犁杖的功夫呢·那溜地,看似不大,弯弯曲曲,极难耤(jie)。
直耤(jie)到太阳开始西斜,树生一声收工,人们开始奔向自己的饭罐·可是被卸掉犁杖的牛们却站立在那里,只顾喘气,一步不动·平常,牛一卸犁,都是欢蹦的往坡下跑,有的还跑到坡边,啃食那些没有掏尽的青草。
树生、宝仁都在那里拿着饭罐吆喝,催牛们下山,牛们还是不动,宝仁溜下去,抓住弯角大犍牛的后尾巴向下一拽,大犍牛翻身滚下了坡,幸好是那种大缓坡,翻了两个跟头,站起来,才缓缓的走下坡去,其他的牛们也慢慢跟了上去。
看的知青们都惊呆了·那头树生捉的弯角大犍牛是全村最有力气的犍牛之一,甭说一个人去拽它,就是十几个壮实后生也拉它不动,宝财轻轻一拽居然把它拉了几个跟头,可见牛们累成了啥样。
迩个,耿四捉的这两头牲牛,“肉”的实在熬死人·耿四累的不是手脚,累的是嗓门,一天下来光吆喝就喊的他口干舌燥·跟其他耤(jie)地把式学了十几种赶牛的吆喝声,最难的是一种在嘴里打出一连串的变声嘟噜,戛然而止,再突然地一声暴喝,紧伴着一个响鞭,一般的犍牛这一声吆喝能吓得它快步走好一阵。
这对牲牛可女干猾了,吆喝一响,犁绳是绷紧了,也低头往前鼓劲,可是犁杖还是不紧不慢的在那里移动·鞭子抽到牛背上是不顶事的,老皮巴拉,似乎也不感疼痛。
抽肚皮还怕些,似是有点疼,赶紧走几步·耿四恻隐,心痛老的体衰、心痛小的力弱,那柔软之处轻易不下鞭子·这种慢悠悠的功夫,韩生根等一干受苦人还是认可的,慢是慢点,总比人掏地强,这牛放着也是耗费草料,干一点是一点,也不怪牛,也不责耿四。
宝京是火- xing -子,见不得人和牲口干活慢悠·难听话上来:“老四,日牛也不能这么慢噻”耿四也上火:“- ri -你先人呢,你他妈的来日古这两牲牛”·宝京接过鞭子,一声震天的吆喝,揽起鞭绳举起鞭杆就向牛的后□□戳去,手疾眼快,每头牛都被狠狠戳了一下。
那两头牛疼的屁股向前一缩,身子猛一歪,一声吼,狂奔了起来·一眨眼功夫耤(jie)到了地头,宝京压住犁杖,“吁”的一声,牛才停下来,两头牛瞪圆双眼,呼哧直喘。
宝京把鞭子往地上一扔,对耿四喊道:“耤(jie)地驾不住牲口,算什么受苦人”·耿四瞪大了双眼,心中不知什么滋味:那可是母牛的- sheng -殖器呀,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怎可这样的亵渎。
……·由于申有福的支持,建光、树青也学会了耤(jie)地,只是没有专门捉牛,哪个耤手临时有事就去顶上一阵·这样一来,也确实解决了往年秋播耤地人手紧张的局面。
6.5.2 擂粪送粪·秀才正式接替教书·说情愿也不情愿·情愿是毕竟还能跟书本打交道,不情愿是教这些娃们的课程太浅薄,枉费了他的满腹经纶·其实主要还是和知青们的普遍顾虑相同,教书毕竟不是正经农活,怕贬低了自己下乡锻炼受教育的表现。
耿四调侃秀才“当吧,我儿还指望你教育成才,可不希望像脚心儿那样的憨、像莲娃那样皮·”·十几个娃,三四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虽繁杂、纷乱,倒也不熬累。
空余时间他就翻阅段和贵那些村帏野史,还鼓动和贵到周围各村再去借·有时还到各家“访贫问苦”,那些不下地的老婆、老汉们给他拾翻出些冷庙沟的风云故事。
他开始撰写冷庙沟的村史大纲·学校的两间窑洞就在灶房上边,下午放学后无事时,他就常下来给做饭的同学帮忙·山村小学,本无规矩,顺应农时,一年放几个假全在农忙农闲。
今年三秋大忙,全村出动,娃们也放假帮家长带孩子、做饭、下地拾秋·这艮节上,秀才哪敢闲着读书弄史,忙不颠的追着邢飞赶驴上山了··今年种麦的粪都是邢飞和二女子带着秀才赶着驴送上山的。
粪就是牛圈、驴圈、羊圈起出来的牲口粪·也有各家养猪、养鸡以及人的粪便·各圈牲口粪起出来后,由于垫土板结都成了粪块,要用镢头捣碎,叫擂粪。
婆姨们最喜擂粪活计,一是离家近,苦轻,工分好挣;再有就是,擂粪时妇女们聚成一圈,可以边劳动边谝闲传(pían hán chúan),家长里短、逸闻趣事、指桑骂槐、勾心斗角,各尽风骚,好不痛快。
但是手上也不敢怠慢,要是擂捣的不细不碎,拌种的老汉、抓粪的后生,回来就要骂呢·队长组长知道了就要下这些婆姨的工分··今年秋收大忙,摊开的活什太多,打场、种麦、收秋,干部们各领一摊还是忙不过来,老申就让孙建光临时当个掌柜领着些妇女、老幼,干些擂粪、掏地边、收小秋的零星活什。
今年建光带队擂粪,督促的紧,婆姨们不敢怠慢·送粪的回来,要赶紧帮着装粪,搊庄·虽说邢飞力大,十几条驴的粪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拤(qia)到驴背上去吧。
建光就招呼一些力大的婆姨相帮着找个台阶也能搊几庄粪上驴背··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羊粪轻,驴粪次之,牛粪最沉·因为羊粪搀土少,小粪蛋蛋干的拉拉的肥效还高,受苦人喜用羊粪,但是羊粪火大,冬天光脚伸进羊粪堆里,热活活的烧脚。
一些庄稼不能仅用羊粪,怕烧了幼苗,因此多和其他粪搀着用,这也是擂粪婆姨要注意的活计·牛圈里总是稀汤寡水的,常要用新土垫圈,因此起出来的的粪就沉·要说沉还不算牛粪,家粪最沉,邢飞最不愿意送家粪。
谁家交家粪都是要补助工分的,按庄计分,各家就死往里搀土·当然,队长、组长也检查,也骂人,但终归本乡本土,不是有很深的过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害的邢飞装家粪时叫苦连天,又臭又沉,不是个好活计··赶驴上坡,最怕掉庄,两个人要一前一后,不能快也不能慢,一不留神,有些精滑的懒驴就抖庄,驴身做一个小动作,庄就溜下来了,还得逮住它,重新拤庄,累死人。
秀才来了,才好,二女子在前,秀才在后,邢飞在中间,看谁日怪,一鞭子抽过去:“乖乖的给俄上坡”·其实只要大白儿驴不造怪,一般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大白儿驴是队上最大的一条儿驴,是驴娃家迁户时捐建的·驴背高到了邢飞的肩膀,宽胸直颈,吼声震天,常出外勤,驮碳、送粮,从不惜力·这驴平时脾气忒好,从不偷女干耍滑,就知道低头出力。
可是这驴突然耍起宁来,真叫人没法·一次曹家借白驴送娘回姥娘家,往东川过了李渠,白驴死活不走了,只好歇下,刚说喝口水吃点东西,白驴挣开缰绳就往回跑,追了二里路,路人挡住,拉回来死活不驮他老娘往前走了,只好另雇了一辆架子车送去。
有人说,这驴恋家,不愿在外过夜,会计算路程,它要是感到当天晚上回不去,脾气就上来了··邢飞最喜白驴,这驴拤庄时从不退步,也从不抖庄,它要是看出前面的驴停下耍滑要抖庄,就用鼻喷出一连串的鼻声,热气喷到前驴的后屁股上,前驴只好前行,大多数驴都怕白驴,因为它看谁不顺眼,卸了庄它就连踢带咬。
邢飞总是把它放在中间,挨着他走·有时还把家里寄来的糖果喂它,这驴把糖含在唇牙之间反复翻转,头还上下摇晃,既是品滋味,也是在驴们面前显摆··到了地里,要把驴一头一头的分别赶到粪场卸庄。
先卸白驴,白驴卸了庄不自己回,站在下坡,挡着其它驴们等着卸庄··所谓粪场,就是老汉们在耕地里用老镢头刮出的一块块一米见方的光板平地·刮粪场是陕北最具技术的一项农活,特别是种麦,因为麦种和粪是混播的。
隔多远距离刮一个粪场,上下左右全凭目测,远了,粪种不够,就会缺粪、缺苗;近了,太密,浪费粪种·这个距离不是死规,要看今年的收成,预测明年的气候,地块撂荒的时间、今年圈粪的多少,全是在心里估算出来的,说是有解数(hà shù),也没个数据、公式,学生们想学,却学不来。
到了粪场,秀才在下坡与大白驴看住没卸庄的驴们,不让它们乱跑,邢飞拽过一条驴站在一个粪场上坡,袋口冲着粪场,二女子在下坡侧解绳,邢飞在后面将袋底一举,一装粪就倒在了地里,粪一卸,驴就欢蹦跑远去了,蹦跳撒欢、啃食青草,不用管,一会儿粪都卸完,邢飞吹一声口哨,大白驴转身一颠一颠的往大路走去,其它驴们聚拢来跟着白驴下山了。
卸完粪下山是最轻松的时候·这时,是赶驴的陕北汉子最爱唱山歌的时候·可惜邢飞一把子力气就是不会唱歌,二女子碎小,就是唱也不撩人,秀才是真想学、真想唱,可惜是个公鸭嗓子。
一次,邢飞要到公社取家里寄来的包裹,二女子也难活了·正好要倒场(一个场地的庄稼打完,换到另一个场地),机器等着搬运·柳树青和吴长贵就临时替送了一天粪。
夕阳西下,一群驴从麦场崾崄的大路上下山来,远远地听见歌声从崾崄那里传过来,悠悠的、长长的,绵延不断像山泉裹下的瀑布,却不见人影转出来·村中切猪食的案板声停下了、牛圈旁碾米的驴停下了,因为那小婆姨竖起了耳朵忘了赶驴、正在灶房吃饭的知青们被这声悠扬的歌声牵挂得翘首观望,撩得张大嘴忘了吃饭。
吴长贵和柳树青一唱一和转出了崾崄,上千米远的距离,听得知青们似天籁之音、飘飘欲仙——陕北民歌这么好听,他们中也有唱陕北民歌的高手··6.5.3 拿粪·人手还是不够,村里劳力本就不多,“把式匠”们忙不过来,只好请所有男知青都出山了,催着叫杨涛和金解都学着拿粪。
秋底下的种麦拿粪和春上种玉米拿粪不一样·种玉米是前面拿粪,后面点种·种麦是由老汉们把麦种和粪在粪场拌在一起,拿粪人胸前挂着粪篓到粪场,跪地弯腰揽起满满一篓粪,跟在耤(jie)地的身后,把拌满麦种的粪一步一把的投在犁壕中。
麦地不像玉米地那样平缓,都在坡上,每一步都要踏在犁壕中,像走模特步·胖涛个矮,粪篓又挡在胸前,开始总是走不准,一脚踏空就崴倒在坡上,腿脚崴得钻心疼不说,粪撒的满身满脸,还挨一旁搅粪的老汉臊呱:“俄的个先人呢,看把娃们急的,迩个就想吃麦子了”赶紧帮着把粪连着土揽到篓里,脚步加快,紧赶上前面的耤(jie)地。
老汉们又骂:“太碎、太密,俄的个先人呢·”·一般一堆粪装两篓或三篓,看力气大小,力气小的要多跑几趟揽粪,粪场在上坡,跑的次数多,自然就熬累。
金豆瘦小,来回揽粪的次数就多些,把个小金豆累得直喘·不管揽几趟粪,必须在两个粪场之间把粪拿完,不能余、也不能欠·刮场、拌粪的老汉会跟着指导。
说是指导就是骂人,步子小了,说你毬蛋夹的太紧;步子大了,说你日板子胯日大了。金豆和胖涛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步子还真不好掌握,在骂声中逐步调整,到底是学生,一点就通,步距就是苗距,不就是尺寸吗,胖涛迈大点,金豆走碎点,有什么难的。没有多久两人抓粪都熟能生巧了,少挨了不少骂,胖涛牛逼:“咱是谁呀,高中生”。
但最让胖涛受不了的还是那粪味·胖涛厨房长大,卫生洁净惯了,让他用手抓粪,恶心的他开始几天吃不下饭·但毕竟耤(jie)地、抓粪是正经受苦人的农活,知青争着表现,也没什么怨言。
6.5.4 牲牛之死·还剩最后几块麦地,上早工,天不亮耿四就去牛圈捉牛·一贯栓在顶里头的老牲牛,槽前空荡荡的·赶紧跑出窑洞,拉住正在搂草料的吴有茂问:“俄的牛呢”有茂老汉指指东边,碾盘下侧卧着老牲牛,口中吐着白沫,鼻息一张一合的像个风箱。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所谓“卧牛不乏,乏牛不卧”,宝京和树生的犍牛在地里只要一打尖儿,就正正经经四脚跪地卧下,脖伸老高,迷闭双眼,慢慢的上下牙合住,左右倒错的反刍起来,看它反刍是一种享受。
老牲牛是从来不卧的,地里休息时,它都是站着反刍·看老牲牛反刍是一种勉强焦急,它不敢卧,一怕站不起来,二怕卧下了腿脚发麻更显累,三是老了肠胃本不好,卧着反刍不上来。
头伸的老低,脖颈一耸一耸的,快速咀嚼,生怕嚼不完了又开始劳作·它要是卧下了,一定是万不得已,站不住了·老牲牛不是像犍牛那样跪卧,而是在碾盘前四脚伸展的侧卧,说明它已没了力气,病入膏肓了。
耿四蹲下,摸着老牛起伏的肚皮说:“你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跟我下地呢·”·“夜黑它就没进窑,前半夜,俄去喂料,它就站在磨盘那里,赶也赶不进去。
给它抱些草,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后半夜,它还站在那里,早起它就躺下了·要是有个棚就好了,也不至这一夜风吹霜打,怕是不行了·”有茂说。
·老牲牛抬了抬头,努力回望耿四,眼角流淌下两行- shi -- shi -的泪痕·耿四不忍,挥鞭赶着小牲牛走了·晚上回来,老牲牛已经被宰了,肉分了。
有打平伙的,老牛肉又熬了一夜·知青灶房也分了一块肉,耿四没吃·那晚,他到牛圈跟有茂熬了一宿,当夜,牲灵们也不好好吃料,躁动的不行·耿四是- xing -情中人,这时又从心里冒出一股悲叹——这些牲灵比这山沟里的人们更受苦更无助有茂一个劲叨唠:“有个棚就好了,牲灵们不愿进窑吃料,又- shi -又潮,犍牛不能卧,牲牛易得病。”
老四记住了·· · ·第六节 母狼伸冤·秋底下活多,事也多·北边侯家沟来人说,有羊遭祸害呢·正心慌呢,昆德叔的羊圈少了一只羊羔,德新的羊圈被咬断一只羊腿,胡干大羊圈一只半大羊蝎子被咬的剩下个羊头和半扇羊身,撂在羊圈外面。
村里人都说是瘸腿母狼糟蹋的,要组织打狼,秋收紧张也腾不出人手·刚好第二天,胡干大要去公社开会,把梁子叫来替他拦一天羊·交代他防狼咬羊,顺便寻查一下,到底是哪个畜生祸害的羊。
母狼已经好久没有祸害冷庙沟了·梁子有些疑惑,把那只带血的羊头带上,赶着羊群,又去了谷子洼母狼的必经之路·把羊头放在上次老狼经过的阳坡上。
把羊放在洼里吃草·让大白狗看着,他躺在杜梨树下假寐··夕阳西下,母狼来了·围着羊头转了一圈又一圈,鼻子不断地嗅着·白狗叫了两声,让梁子喝住。
梁子站起向母狼走了几步,扔掉羊铲,双臂前展,大声问道:“那羊是你咬的吗”母狼低伸着头,嗅了几下羊头,仰起双眼盯着梁子·既有仇视、也有疑惑。
梁子放下一只手,用另一只手指着羊头大声说:“那是你干的”母狼似乎愤怒了,用鼻子狠狠的把羊头挑还到梁子脚下,扬起头颅,张大嘴朝天空吼了起来,长长的,粗粗的,那音域包裹着世上最- yin -森的元素,梁子从来没有这么近听到狼叫,恐惧的浑身颤抖。
母狼吼完,没有再看梁子一眼,风一样的颠着向东北方向窜去了·梁子瘫软在地上·虽然有些恐惧,他潜意识中已经不相信这羊是母狼咬的了——狼对自己吃剩下的东西不会那么疑惑、那么厌烦。
梁子还固执的认为,母狼听懂了他的质问,它的愤怒更加说明,母狼感到了羞辱……·回来,和胡干大和知青们说了自己的判断,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梁子不管,他虽然对自己在某些方面总落后于同学没有自信心,但对于自己内心世界那些善良的幻想,纯真的意识,总是固执已见,显得傻傻的、憨憨的,因此总遭到同学们不屑的嘲笑。
只有陶玲不这样看·梁子在灶房外的堤坝上生闷气的时候,陶玲过来,给他端过一碗冉粥:“别生气了,快吃饭吧·咱冷庙沟的狼怎么会咬咱的羊呢·”·“母狼就是以冷庙沟为家的,它把自己家都祸害了,它怎么生呀”梁子忿忿的说。
接过碗,几口喝了下去·不久,把此事已忘了一干二净··快熄灯时,韩生根到知青窑来了,对建光说:“宝仁婆姨娘家过事情,你明天替他捉下牛,是那头花牲牛啊。”
“知道了”建光应道··“在九阳山西坡,靠方井峪峁子那块老麦地,你先把牛赶过去·”韩生根叮嘱着建光·又冲梁子说道:“宝仁那犁杖还在背峁子上呢,你去把它背到九阳山。”
这么远的路,不是好活·梁子嘟噜着:“自己的犁杖自己背·”按规矩,一块地耤(jie)完了,耤手都要自己把犁杖背回村,以待下次组长分配到新的地块耤(jie)地。
“耶天宝仁从地里就被婆姨拉走了,犁杖也没背回来·那块地耤(jie)完了·就剩下方井峪峁子那块地了·”生根解释说··“好吧。”
怨气归怨气,梁子是个老实孩子,不会跟人顶撞··“要早点去啊,路不好走·赶早工背过去好让建光开工·”生根又叮嘱道··背峁子到九阳山一北一南,要翻过脑畔山再返回来,下到村前沟,再上南坡,翻过九阳山。
路实在不近,还要赶上早工耤(jie)地,得起个大早··梁子实诚,既然答应了,一夜都没睡好,很早就起来了,月亮还挂在天际,村子静悄悄的·拿上背绳,到羊圈唤上大白狗,顺着旧灶房脑畔上的路就冲脑畔山蹬去。
梁子心静,虽有怨言,并未生气,只想着赶紧背回犁杖,并无其他牵挂,因此黢黑的夜路并无惧怕,只顾低头赶路··脑畔山有两个崾崄,一东、一西,背峁子靠西,因此梁子就奔上了西崾崄。
接近西崾崄有一段陡坡,路是从两山之间蔓延而过,梁子爬的慢些,白狗噌噌几下奔了上去··快到顶上,白狗忽然站住,发出呼呼颤抖的吼音·梁子只看见白狗的尾巴倒竖着直抖,知道不妙,解下背绳,把绳头的榆木疙瘩绳套提溜在手下,那绳套甩出去就是一磅重锤,算是武器吧。
也就是梁子心实,虽有惊悸,还是一步一蹬的走上崾崄顶·大白狗在发抖,嗓音是那种想叫,叫不出来的呼呼低吼·当他在崾崄顶站定,一股凉气直冲脑顶,浑身软的快要站立不住——他跟那只母狼眼对眼地接近,月光下,只见母狼满嘴、脖颈全是血,浑身毛发倒竖,睁着滚圆的绿眼,- yin -森闪亮。
梁子从来没有这么近的与狼对视,以前在谷子洼遇见母狼最近也有丈许,再近,母狼就后退离开了·这么近的距离,才感到母狼奇大,脖子伸长几乎可以和梁子平视,后背赶上牛犊,浑圆粗壮。
梁子知道他是无力和母狼对抗的,只要它向前一扑,脖子瞬间就会折断·对视足足有一分多钟,梁子反而腿不软了,把背绳扔了,举起了双臂,放松了脸皮强使自己露出微笑,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和抵抗。
梁子认为人能理解动物,动物也能理解人,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深的动物学理论,而是他一贯心地单纯的下意识·母狼伸过鼻子,顺着梁子前胸往上不断的嗅闻,触到他的脖颈和脸庞。
梁子闻到了它嘴上浓重的血腥,加之狼嘴在脖颈上的滑蹭,极度的恐惧又笼罩全身·母狼嗅了良久,似乎在寻找什么,在对比什么·一是它在甄别,是不是白天指责它的那个知青;再就是母狼发现这个知青与喂它儿女的知青有相同的气味。
(柳树青告诉过梁子,他在锅塌沟喂过小狼·狼与狗对气味的辨别是无与伦比的,而知青群体的气味确实与陕北任何物件都不同,这是所有陕北狗都公认的·陕北的受苦人和陕北知青都能说出一连串陕北狗辨认和区别京城知青和陕北受苦人的逸闻趣事。
)母狼的绿眼变得温和,叼住了他的前襟,拉着他向路边的崖根蹭去·梁子无奈,仍举着双手,一步一蹭·他已处于听天由命的心智和状态,天真的想:也许母狼是要找一个好下手的场地,享受这一顿美餐。
可惜我早饭还没吃呢,行刑前总要给人一顿饱餐吧·心无旁骛的梁子,临死之前还要跟自己幽默一下··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也就几步,到了崖下,母狼松开梁子,用嘴叼过一件软绵绵的东西,放到梁子跟前,后退着上了崾崄旁的坡顶。
梁子低头,看见一只血淋淋的四脚动物躺在那里,棕灰色毛发(与母狼的深灰色有鲜明的差别)、尖嘴、大尾,脖颈、下肚已经撕烂,看来是经过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格斗被母狼咬死,然后被拖到这里的。
母狼看着梁子惊讶的样子,四脚挺直,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开始长嚎,这一声足足有两分多钟,嚎声远播,震荡峡谷,整个冷庙沟、锅塌沟都响起了回声·梁子看到,南坡有人拿起了手电向这边照。
母狼停止了吼叫,一瘸一拐的向锅塌沟走去··秋天过去了,冷庙沟没了狼的骚扰,没有羊只再遭到祸害,梁子也很长时间没有看见母狼的踪影··作者有话要说:·秋收大忙,知青都各自担起了重任,打坝、耤地、送粪、拿粪、开机器打场,从而不厌其烦的详细描述各种农耕方式,演绎出陕北秋收秋种的繁忙画面。
特别是各种打场方式赏心悦目·展现出陕北秋收的场景·繁忙、繁重、多姿多彩··这样浓重的描述陕北秋收的场景,还是想展现古老陕北恢弘的农耕民俗,吸引读者了解陕北。
为悲剧增加更多的色彩··母狼伸冤看似奇幻,却带出了环境逼仄、土地涵养的生态环境主题·(确实作者所在的那个村子方圆十几里周围只有一只狼,人和狼相遇而不相扰。
这是母狼悲剧的一个情节·)· · ·第20章 第六章 冬天 感动的日子 前三节· · ·第六章 冬天感动的日子· · ·第一节 回家探亲·最后一趟送公粮的车回来了。
天已经黒透·大白驴在前,申有福驭车·接着是坤山、宝财、邢飞,四辆架子车一辆接一辆的从知情灶房睑畔下路过,陆续停在了牛圈外的坝地上·柳树青、苏元兵和葛振文都相跟在后面。
树青是因为老胡腿脚不便,替他去办理交公粮卖余粮的一应钱款、手续,兼要买些油料和机器上用的工具配件··苏元兵是因为这一段时间架子车都拉去交公粮,打坝也只好停了下来,民兵队员都去忙了三秋。
正好县里组织基干民兵骨干培训,李丕斗捎话说给冷庙沟一个名额·培训结束,跟着送粮的队伍回来了··秀才是到城里一方面买些教材找些书籍,一方面打听一下冬闲回京的情况。
快到年终了,天已经很冷·白驴身上的汗都结成了霜·有福招呼着大家把架子车卸下竖起来靠在了牛窑的崖下·叫上树青把钱款票据送到胡干大那里,其他人各自回去歇息了。
知青们听见睑畔下的驴车经过,吃过饭都不走,等着树青他们回来··邢飞驭车,累得够呛,赶紧掀开锅盖盛了一碗冉粥到一边喝去了··苏元兵在县里待了一个多月,精神矍铄,不甚饥渴,给大家讲着听到的见闻和运动中的大事,并把买的一些糖果点心分给大家,这两样都是知青喜爱的事物,围着元兵,抢吃零食、问长问短。
秀才见没人理他,撇了撇嘴,放下书包,舀了盆水,洗脸、盛粥,也圪蹴到邢飞身边喝粥去了·嘴里叨唠着:“一个个都不想回家了·”邢飞笑笑:“赶紧喝你的粥吧,一会儿听说回家的事,粥都喝不成啦。”
金豆子耳尖,听见“回家”两字,比谁都迫切的跑过来问:“怎样怎样咱县上知青有回的没有”·秀才不紧不慢的抛出一句:“汽车站都人山人海的啦”·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盯着秀才:“真的”、“真格”、“喧谎”普通话、陕北话齐格愣愣的抛过来。
“周边几个县的知青都过来了,回家的路只能从咱县的汽车站坐长途到铜川·”秀才说··“不是说不让回吗”新华问。
“哪个知青不想家,哪个父母不想儿·受了一年的苦,谁不想回家过年呢中国古老习俗,谁挡得了·车站大喇叭嚷了,只要有大队介绍信,就能买票回家”·全睑畔上的知青都欢呼起来。
从来没离过父母、离过家、离过京城这么长时间的年轻娃们,在受了如此煎熬的一年之苦以后,是多么渴望回到那个温暖的家、那个华灯异彩的京城··“买票排长队呢,车站上为买票、乘车天天打架。
有些知青在车站都等了两三天了·各县的知青不断涌来,肤县那几辆破车过年恐怕都拉不完·”邢飞说得有点儿邪乎··刚刚欢呼过后的知青们,又被焦急的气氛所笼罩。
“赶紧呀,排队去呀·”金豆子嚷着··“再晚就赶不上过年了·”梁子也急着说··“我妈把路费都寄来了,催着早点儿回呢。”
燕子也嘟囔着··“反正这趟公粮送完,我也没事了·我明天就走啊·”邢飞喝完一碗粥,站起来边说边去盛粥··“大家别擅自离队,总得给队上请个假、开个证明。
大家一起回吧”建光说··“队里同意了·”柳树青回来了··在胡干大家正好老贾、树生在商量今年打场、分粮的事·树青说:“县上允许知青回家探亲了,咱村的知青也想回呢。”
有福也说:“车站一漫全是人,看着恓惶的,娃们想家呢·”·“不到一年,就回呢,糟蹋路费·”树生说··“可怜娃们受了一年苦,娘也想、娃也盼,让回吧。”
胡干大说··“没在外头生过,不知想家的苦·俄在大狱时,白日盼、黑了也盼,身不苦、心苦·”老贾忽然说起他下大狱的事,大家都不言传了。
“让回吧,都回剩下的活计不多了·箍着这些娃们作甚呢”老贾有点儿动情,大家也没什意见··“你们得留下个人,分粮呢。”
老胡说··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树青咋捏了一会儿说:“我留下·”·“最好,还要开机器、算账·别急,分完了,回,能赶上过年。”
老贾说··树青把盖好章的介绍信给了孙建光:“咱队知青就开了一张介绍信,你收好,赶紧去买票·”·“怎么没有你的名字”孙建光见介绍信上没有柳树青的名字,问。
“粮食没打完,还要用机器·咱们集体灶分的粮食还要有人经管·等消停了我再回·”树青说··“没有知青,他们还不打粮食了不管,回”邢飞叫嚷着。
“该分知青的粮食,他们一斤一两都不能短,知青不在就不给分啦”秀才说··“别总是‘他们’、‘他们’的,都是贫下中农替咱们干了,咱们还接受什么再教育”建光说。
“就是·”元兵也附和着··“别吵了,我父母都在干校呢,这阵回去也不一定能见着·大家赶紧收拾吧·”树青说。
穷乡僻壤,也没什么可收拾、捎带的东西·新华说:“带点红枣吧,都放烂了·”几个人提溜着提包就冲进了放枣的窑洞中·枣打下一个多月,都忙着下地“三秋”,可怜那些枣放在窑洞中无人晾晒,已经烂了不少,大家捡了些开始干瘪变红的大枣,各人装了大半提包。
一些人急着去揉搓那些青核桃,那哪来得及啊·只好去相好的老乡家换一些,再贴补点银钱·一些人灵- xing -,还换了点儿小米、黄米,也算是陕北的特产吧。
第二天一早,邢飞和金豆子就直奔城里去了,说是先去排队买票·说好在县文化馆碰头,不见不散·县文化馆是段和生管辖的地方,那里闲房甚多,尤其运动以后更是清闲。
冷庙沟的人进城尽往那里去,段和生虽嫌烦,但碍着他大、兄弟、婆姨全在队里,也只好热心接待··一天之中陆陆续续,知青们前后脚,仨一群、俩一伙的都走了。
赵熙芸走不了,她下乡后不久父亲因历史问题被抓入狱,全家被赶出了京城,音信全无,不知落户在哪里,一没路费、二没家·这几天知青们嚷嚷回家,她就躲到一边抹眼泪。
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过·后来听说树青也走不了,渐渐平静了下来··陶玲和梁子最后走的,陶玲拉着小芸的手说:“走吧,住我家·”小芸摇摇头,抱着陶玲的肩膀又抽泣起来。
陶玲运动中也遭尽坎坷,触景生情,拥抱安慰·梁子说:“没事的,有树青呢·快走吧,天要黑了·”依依惜别,知青睑畔顿时清静了下来。
 · ·第二节 分粮背粮·7.2.1 剩下两个知青·小芸回灶房,捅开炉灶,炖上一小锅冉粥,切了些咸萝卜疙瘩,把灶台上的煤油灯点着·坐在炕沿,拿起李新华留下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看下去。
看了几页,眼前模模糊糊,似乎没看进什么内容,想着别人都有家,自己像孤儿似地待在这深山僻壤,泪又哗哗的流了下来··灶房门没关,树青一溜风似地钻了进来,伸出手在灶口烤起来,问:“粥熬好了没有”·见小芸背过身去在抹眼泪,说:“伤心啦……”不知再说什么好。
默默地看着她肩膀抽动·自己也有家不能回,同病相怜升起恻隐,想去安慰,不知所措·在男校待惯了的树青真不知与女生如何单独相处,急的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倒使小芸不好意思起来,赶紧转身说:“粥熬好了,咱们吃饭吧·”拉过炕桌,摆上油灯和菜碟,一人盛了一碗冉粥·小芸泪花还没擦净,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油灯下一闪一闪的。
树青已经是第二次看到那美丽的睫毛、晶莹的泪花,心中触动,有点发呆·“快吃吧,当心凉了·”小芸说··树青赶紧低头喝粥,一时无话。
喝完粥,树青担起桶挑回一担水,又帮着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见小芸还没有回的意思,问:“你想睡灶房吗”·其实是树青自己想睡灶房。
一来,灶房暖和,比他现在睡在小学校旁的干窑强多了;二来;人都走了,也好给灶房看个门·小芸可不想睡灶房,因为她和新华、文莉住的“套间”侧窑,比这堆满锅碗瓢盆的灶房干净整洁得多,再说那是村中心,比知青灶房位在村口也要安全得多。
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加上思家之情,孤零零的回去,总有点忐忑不安··“我害怕·”小芸轻声说··树青以为她真要睡灶房,一个人又害怕。
他们这帮长期在男校生活的男孩,开化都晚,心急得无所适从,忽然灵机一动:·“那我就睡建光他们的窑洞,不远,就隔了两眼窑·”·唉,这小子想哪儿去啦。
小芸闹了个大脸红:“我是想回去呢,天这么黑·”·“哦,那我送你·”·天黑黢黢的,没有月亮,只有点点寒星散落在夜空·树青拿了梁子的羊铲,一头让小芸握着,牵她回到羊圈旁的窑洞,一路无话。
送进门,小芸问:“明天啥活·”·“还是打场,要分粮了,你带上纸笔、算盘、工分帐·”树青头撇一边,就像和另一人说话··“好吧。”
树青自顾自的把门拉上,说了声:“把门插好·”转身下了睑畔··7.2.2 粮食分配·前些日子的打场,基本上打的都是缴的粮食·上头催得紧,把该缴的夏粮打完,接着又打该缴的秋粮。
本村该分的粮食还一粒未打呢··自打老贾出事以后,冷庙沟缴粮的任务就更重了,公粮倒成了小头,公购粮的任务年年长·冷庙沟地多的信息传遍了公社、县里,大家都认为冷庙沟地多、种的多、打的多,吃的就多,那你就有吃不完的余粮,年年统购统销计划就要给冷庙沟加码。
就是分派给冷庙沟的插队知识青年都比别的队多,甚至多于一些川面上的大队··连打带缴,忙活了一个多月,总算把公购粮交完了·受苦人忙了一年还没分到一粒粮食。
这也就腊月了,天寒地冻的,赶紧一个场、一个场的打自己的粮食··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夏粮征购量大,冷庙沟种的麦子多数都交给了公家·受苦人吃不到细粮,不是因为麦子种的少,而是缴的太多,德茂老汉说:“城里人精贵呢,要吃白面馍馍。”
今年冷庙沟为了知青到来,扩种的主要是麦地·公粮交完以后,还剩下四五垛麦子·翻过头来首先打的就是这几垛麦子,家家有了白面,才好过年啦。
受苦人精明,把最后剩下的麦场放在了九阳山下·九阳山底坡的麦地是新开的生荒地,长势忒好,加上麦场离村又近,各自背回分的粮食也方便些··树青天刚亮就把机器开动起来,五垛麦子不停歇的整整打了一整天,昏天黑地,人都累得不成样子了。
天已擦黑,有福几个商量了一下,不再扬了,连麦鱼带土一起分了各家自己拾掇去吧·老胡叫宝仁拿来斗,试着等(量)了几斗,渐渐又堆出一堆·几个老汉说,不用等了,德茂、德山、德盛三个老汉三只手拢在袖口里捏估了一阵,说就是这个数吧。
老胡把段和贵、柳树青、赵熙芸叫到一起,开始计算分粮··粮食按人头、工分两部分分配··集体化走的就是一大二公的路子,要人人有饭吃。
只要是集体化,这大锅饭就必须坚持,按人头分粮这是死政策,不按政策,告上去就是祸事·但是比例是活的,各村各队执行不一样·冷庙沟老贾重新上台后变成按三七分,三份人头,七份工分。
受苦人下地的劲头大了·李丕斗婆姨和段和生婆姨是很少下地的,刘树生家的婆姨方中兰甚能生养,一连生了五六个碎娃,也是人多劳少·这样的比例这几家就不占便宜了。
知青来了后,段和生就攒着李丕斗借知青说事,让老贾改回分配比例·因为知青普遍工分低,刚来上工率也比受苦人低,扣上一个借工分分配破坏“下乡上山”的帽子。
知青头年吃商品粮,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因此多数也并不在意分配比例的事·就是孙建光心细,听刘树生说分配比例的事,就留心算计过三七分成的利弊,觉着知青可能要吃亏,于是和树青、胡干大叨咕了几次。
在丕斗、树生、和老胡的蛊捣下,老贾无法,把比例改了四六分成,四分人头,六分工分·不管人头比例增加多少,工分还是起着很大作用,因为按人头分的粮不是白给的,是要花钱买的,集体化的受苦人哪来的现银,全凭按工分的分红。
工分不高,人头粮的钱款都没着落··7.2.3 天大的事·老胡、树青、和贵、小芸四人根据老汉们估的总数,按四六比例分成两个数,老胡、段和贵按人口总数计算各家分配的人头粮,柳树青和赵熙芸按工分数计算个人的工分粮。
金豆子走以前已经和赵熙芸核算好了今年各家的工分总数(腊月的出工算明年的了)·一阵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个时辰,天已大黑,点起篝火·没打场的汉子们来了、婆姨女子来了、碎娃们牵着狗来了、拦羊的、喂牛的、揽驴的都来了;男人在外头工作的几个婆姨也来了。
场边站了黑压压的一片,脸色郑重而急切··树青算完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这么多人村里开大会都来不了这许多人·心头一个撞击,今天要见到冷庙沟天大的事发生了。
分粮就是受苦人一年中天大的事情,比过年、比结婚生子、比举丧送终事情都大·只要听说要分粮,男人不外出、女人不纳鞋、娃们不乱跑、连狗狗们都只跟着主人,不骚、不闹、不叫。
各家男人都拿着口袋、背绳站在场外等着·老胡叫到谁家,段和贵大声报出分给这家的人头数:“曹富贵,人头五口,分粮一斗七升五——”吴长贵抄斗、李宝京拿升,老胡自己拿着板尺和合合。
吴长贵舀满一斗麦子,老胡拿一板尺在斗口慢慢刮过,不能磕碰,有丝毫抖碰,都要重新来过·平展展的一斗麦子被主家轻轻抱起,生怕掉下一粒麦子,倒进自家婆姨撑开的口袋里;然后是李宝京的升升、老胡的合合。
换过来,柳树青再大声报出这家工分数:“曹富贵工分2480分、曹富贵婆姨文巧穗623分,欠人头粪合工分30分,分粮二斗六升三·”又是一阵舀麦、刮板、倒麦,换斗、换升、换合合。
一丝不苟、不嫌麻烦··计算的仔细、分粮的精心、收粮的小心翼翼,次序凛然不乱,没有吵闹,没有拥挤,连狗都不叫嚷·汉子们默默看着别家分粮,心里估算着自己分到的粮食,婆姨们憧憬过年用白面准备的几样主食,娃们开始眼巴巴的咽口水。
心情都是严峻的、崇高的,不亚于佛庙的听经、教堂的礼拜··一家一家的,汉子们背起粮,婆姨们搊着,娃们拉着、狗们跟着急惶惶的下山去了,都不跟默默等候的其他人打一声招呼,生怕又有什么变故——这些年的变故还少吗这时候的受苦人看不到别的,只看到自家的粮食,既不愿别人动自家的粮食,也不去动别人的粮食,赶紧回家,把粮食放进窑洞,再熬上一锅粥,暖炕上一躺,孩子婆姨一抱,那就是一年中最美的一晚,比过年都美。
这时的每个受苦人都是一个心情——赶紧把粮食背回家·就是再难的官生娘、德生老汉都不要人帮忙,生怕人家碰了自家的粮食口袋,自己艰难的背上粮食下山去了。
老贾、有福、树生这些干部也是默默地捆好自己的口袋,目不旁视的与自己家人离去了·多年的经验使他们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再去管别人,别的受苦人也忌讳你管。
老胡把分剩下的半庄麦子,弄了一头驴叫个娃拉回库房,连眼都没抬,背上麦子回磕了··倒是最后走的几个人发了几声牢骚:“咋分的这多些”最后剩下的是知青的大堆,比谁家的都多都大,那是十五个人的粮啊,看得人当然眼热。
也就是一声怨气,赶紧背起粮食回家磕了··7.2.4 背粮·人走场静,寒风吹过,篝火摇曳,剩下一堆麦子和两个年轻的人儿·没有了神圣庄严的气氛,只有寒冷和无助。
分粮时,十五个知青算作一户·知识青年再怎么不行,一年受苦加起来也挣下不少工分,再加上人头粮,这分的粮食不在少数·来不及装袋,也没有那么多口袋,分的麦子都堆到了一边。
树青看着那个麦堆,盘算着怎么也得五六口袋才能背完·天都这晚了,得背到啥时呀,赶紧装粮吧,只带来一个口袋·再说他倆也不能一起往回背粮食,都走了剩下的粮食怎么办。
当然是男的背粮食,女的看场·她眼巴巴的看着他说:“你背呀”·他说:“火堆别让它灭了,多叫唤几声·”·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她帮他把羊毛口袋搊上背。
陕北的羊毛口袋很长,拿绳子搂底捆好,两边留出绳套搭住两个肩骨,就可以上坡下洼·满满一口袋麦子比牛粪沉多了累了一天,往起站腿都打哆嗦。
“小心点,早点回来啊”她颤颤的叮嘱··先是下山,背背子下山最难受,两个漆盖直抖·加上天黑,山路崎岖,真是一步一步蹭下山。
等下到沟底也不敢歇一歇,怕歇下去就站不起来了——没有人帮着搊啊寒风吹来,满脸是汗,进村闻见米粥的香味,他真想扔下背子,进门要口粥喝。
搬家时,只顾鼓捣新灶房了,忘了搬老灶房老胡给买的粮食囤子,现在懊悔不及,只好先背到原来老灶房的囤子里·从沟底到老灶房又要上一个陡坡,头低的快挨上坡路,一步一步的向上挪。
上到老灶房,倒下粮食,又拿了几个羊毛口袋,赶紧往回走·由于背背子就没穿棉袄·寒风吹着透- shi -的衣裳,拿羊毛口袋赶紧裹住身子,跑起来·快到山下,就听见叫:“喔……回来了吗”(陕北人山里叫唤,先要拉长声吼一下,传的远,知青也学会了)。
“来了,来了……”越跑越快·月亮还没有升起,黑极了·一棵树,一块圪楞都黑呼呼立在那里吓死人··到了场边,篝火渐熄,微火照着小芸的脸,满脸泪花,一下子就扑过来了,抱住他,浑身直抖,大哭起来,她是怕的。
树青也在抖,他是冻的·两个人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抱得那么紧,只想消除心中极端的冷、累和怕,没有丝毫的男女温情良久,还是树青说了一句:“还有这么多粮食。”
小芸抽泣着:“吓死人了,要不,我来背吧”·“你哪背得动啊,再说那路黑的吓人”树青说。
小芸无奈的叹口气··“今晚累死也要背回去,这可是明年15个人的口粮啊”树青说:“别灰心,咱们俩互相都鼓鼓劲吧·”·在这荒山僻野,寒累交加、黑暗- yin -森的夜晚,再没有点精神支撑,两个人非垮了不可。
“那,我们背段语录吧·”小芸说,语录是最好的精神依托··两人严肃起来,血液有了些许升腾,望着黑夜大声背咏:“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然后又唱起了这首语录歌,那是一首激励人心的歌曲·尽量大声、尽量激昂,黑暗的黄土高原上飘荡着两个青年的歌声·山不那么黑了,月亮也升起来了,能看见不远的山峁和脚下的路,风也不那么大了。
唱了两遍,两个人的心情都逐渐平静了下来·树青抱了些麦秸,把篝火重新燃起来,红彤彤的照亮了整个麦场··冷静下来的小芸反倒不好意思说:“咳,我今天的德行你以后可千万别和人说啊。
丢死人了·你穿的太少,要不把这件大衣给你披上”说着就把那件军大衣披在树青身上,那是李新华留下的军大衣··“别,你在这里看场冷,我背背子不方便。
月亮升起来了,只要火不灭,你就没事·我拿来些空口袋,你一个人慢慢先装着,有活干就不怕了”树青还给大衣,开始装麦子··小芸帮树青又搊上一羊毛口袋麦子,树青艰难的站起来,向山下走去。
小芸再怕,树青再累再冷,也只能把所有粮食都背回去,因为别无选择··这才是今年的第一场分麦,还有玉米、谷子、糜子、豆类……·村里一个场接一个场打下去,打一场分一场。
每天都是一场昏天黑地的劳累之后,开始了神圣的、顶礼膜拜似地分粮·最后是受苦人的叹息、怨气和嫉妒——这么好的年成,分的粮食却不见增多,眼看着知青的粮堆却一个个的又高又大。
而这时两个知青却面临着恐怖和劳累的折磨,无助的、竭尽全力的往回搬粮··老灶房的粮囤已装不下了,再加上粮食品种增多,都装那两个囤子也不行·树青和小芸自己凑钱(连佘带欠)赶紧买了几个囤子(这钱原本应是安家费出的),安在了新灶房旁边的库窑中,这样往回背粮就不用再上那个陡坡了。
打到最后几场,树青已经累得没法了,想借队里的驴驮几趟·给同升老汉一说,伸手要料·按队里的规矩,私人借驴,要交驴料·树青央求:“就黑里驮两趟,驴受不了累。”
同升说“一头驴麸糠一升,精粮三合·”毫不通融··知青来这一年,开始还像神神供着,借牲口,驮碳不收料、磨面不收料,还过节给放假。
渐渐地村民们觉着这些知青娃跟他们一块下地、一块受苦,早出晚归,迩个还要和他们一起分粮,跟受苦人一样了·一些计较点儿的社员就提出了意见:一视同仁·这用驴哪能免费。
吃了一年商品粮,树青没有麸糠,又心疼那点新粮食,还是自己背粮··小芸怪他如此抠门·树青从小抠门惯了·为了能买上一张什刹海游泳场的月票,他一个月没买公交月票,天天走着上学;为了能给他攒的收音机安上一个喇叭,他一个月没交伙食费,天天中午饿肚子,班里外号铁公鸡。
这种习惯- xing -的抠门也带到了他的集体灶,省吃俭用的苦日子让知青们天天骂娘··紧赶慢赶,这粮食直到腊月二十二才打完,第二天就要送灶王爷过小年了,再打不完这年就没法过了。
人家都是“入冬、入冬,放屁稀松;农闲、农闲,天天过年·”冷庙沟却是直忙到年底·一年种的粮食无论如何也要收回家里才放心·今年雨水好,加上为知青来又多种了几块地,粮食收得多,自然就打的时间长,有抱怨、牢骚的:“哪年也没今年打的时间长,可这粮食分的却不见多。”
树青算是深刻领会了那“种不完、锄不完、收不完、打不完”的“四不”口诀对冷庙沟的意义·但是他认为也只有前三句符合·他已经见识了冷庙沟一年的农作,春天原计划要种的地没种完,天就大热了,撂下犁杖赶紧锄地(树青连夜赶去供销社给知青买锄头),东西南北坡的紧锄,第一遍没锄完,就赶紧锄二遍,还没锄完二遍,就秋凉了,一些豆类就开始裂夹,撂下锄头赶紧收秋,没收几块地,催着缴粮,撂下镰刀又去打场,打完公家的又打自己的。
这场是不能不打完的,哪怕不过年,哪怕打一冬,受苦人是绝不会放弃的·德茂对树青说,·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背完最后一袋粮食,树青就爬不起来了,躺在灶房的炕上三天三夜。
身子完全虚脱了,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身体里就像没有一点儿东西,空空的,软软的,魂魄却在窑洞的顶上看着一个女子在为他烧炕、在喂他米汤、在为他宽衣擦身、在为他清理遗秽……一阵心热,像伸出了翅膀,携着那女子飞到了锅塌沟,那世外桃源、那静怡的村落沟壑,干窑明窗、小桥流水、摘桃揽杏、碾米磨面、怡然自乐……· · ·第三节 正月·7.3.1 准备过年·村里各家都在准备过年,送灶、扫房、蒸花馍、炸油圈,殷实点的人家开始割肉、买炮、请联、贴花。
零星的炮声间断响起··腊月二十六树青醒来,尿急,要下地,小芸端过一个破瓷尿盆放到炕上,转身出了灶房门··腊月二十七,冬日的太阳照进窑窗,树青披上大衣,搬过一个板凳袖手坐在窑洞外的墙下晒太阳,听着炮响。
浑身还是没有一点儿劲,一动也不想动,暖洋洋的太阳照得舒服极了,真想就这样一动不动坐下去·以前经常看到一些老汉长时间坐在墙根下发呆,不能理解,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惬意,只有大苦大累的人才能有的感受。
知青窑就在村口,有出门赶集回来的人路过,问一声:“好些啦”“过年啦”“都备下些啥呀”……树青笑笑,连手都懒得抬。
段和生回来,扔给树生一本黄历,笑说:“秀才要的,你也看看,有好事别错过·”丕斗回来,惊讶的问:“你是知青咋还没回呢好娃呢”扔给他一盒烟。
·刘树生带着二小子锤子赶集回来·见树青在崖根下晒太阳,让锤子先回去,自己圪蹴在树青跟前,从褡裢里拿出几颗麻糖塞在树青手上·自己掏了锅烟抽起来。
猛吸了一口说:“熬煞了吧”树青苦笑了一下··“俄最解下(hài hà)你受的那苦·”树生也不看树青,平时愚迷的眼神,这时那么深沉,眯着眼看喷出的烟雾。
“陕北人说这苦、那苦:掏地、收麦、背背子·哪有秋底下往回背粮食苦·俄外爷就是这么累死的,还有俄那两舅也是这么熬毬势的。那时外爷开的荒地多,拼命种,到秋底下,满处粮食,东山、西山都要往回背呀。粮食不比其他,死重实沉,满满一口袋粮食放在驴背上都能压得跟镰刀似地,甭说是人了。粮食重还罢了,主要是那心太重,一门心的往回背,不�⒉恍⒉灰税锩Γ裁蝗宋惆锩Γ惶私右惶耍麓蛳碌牧甘吃倜涣恕J芸嗳丝戳甘潮仁裁炊贾兀八咨鲜峭蛲虿荒芏诩业牧甘常热账锢献佣紤ā6妓刀硗庖巧硪谈魉赖摹D嵌际谴謇锶讼剐选F涫担凳翟谠谑潜沉甘嘲鞠碌模砝涯铩⒍砟锒颊饷此怠�”·树青听得,张大了嘴巴。
“陕北人都知道背粮食最累·不给你们说,那是因为迩个粮食越打越少了·不帮你们,那是真不能帮,谁帮了都要挨闲话呢·你能把知青的粮食背回来,一粒不少。
受苦人打心里赞你·”树生把烟锅在鞋底下敲了敲:“正月里好好歇歇,把身子骨养回来·”站起来,回磕了··小芸过来把洗净的衣服放在他膝盖上,树青不好意思的苦笑两下。
这衣服是在他昏迷中扒下来的··“活过来啦,差点没把人吓死·”小芸说那天晚上背粮回来树青就倒在库房里了,身子软的跟面条似的,四肢脑袋提溜浪荡的就像一个死人,浑身被汗水- shi -透,一股酸臭。
拖到炕上,叫不应·拍打几下,突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窑顶,浑身没有一点儿反映,吓得小芸去叫桂芝娘·桂芝娘来看了,一摸鼻嘴,气息均匀,说是累的,千万别冻着,别断了喂食。
树青听她说完,不知说什么好,也没有力气说话,苦笑着双手抱拳做了几个揖··小芸说:“你少谢我·过年了,米面都没了,咱怎么过呀·要不磨点麦子吧。”
她说的米面没有了,指的是今年知青购回的商品粮·政府给知青只供应头一年的“安家粮”,当然是那种不用碾磨的精粮·一翻黄历,阳历年已经过去一个月零三天了,再也没有商品粮可以购买了。
要吃饭就得动用新分的粮食了··“别白面还是等大伙儿回来一块儿吃吧·咱俩没家没业的过什么年呀·”树青突然来了力气,说了一串话。
小芸一听就生气:“什么‘没家没业’的咱们到农村不就是安家落户,集体灶不就是咱的家·为了三合粮食,差点累死·你这么玩命,谁心疼你呀”声音大的响彻硷畔。
树青没想到小芸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她一向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从来都不跟人争执·两人冷场了一阵·树青说:·“那好吧,咱们碾点糜子,硬的、软的各碾一些,米、面分开。
做点黄米饭,蒸点黄米糕,炸点油圈油膜·”·糜子这粮食在城里没见过·他在贾顺茂家吃过一次,顺茂婆姨给他讲过糜子的好处·后来务弄糜子地时,他也问过一些锄地婆姨糜子的吃法,这是他当灶长的习惯。
小芸站起来要进库房舀糜子·树青说:“你先别急着碾,我去把碾米机安起来,咱也来个近水楼台·”树青心想,上碾盘还得去借驴,舍不得那两合粮食。
把碾米机鼓捣起来,试用两天谁还能说啥··村里买来三台工作机器,秋收忙,只用了打场机,碾米机和铡草机都还没来得及用·打完场机器就都抬进了羊圈旁的一间空窑。
这些机器只有树青能玩转,其他人连动也不敢动··腊月二十八,渐渐缓过了精神,柳树青一个人钻进了机器窑里,鼓捣起碾米机来··碾米机不大大,像个四条腿的板凳,四条铁棍架着一个跟绞肉机一样的绞筒,与绞肉机不同的是,出口没有筛孔,由一个向上翻的盖子压着,盖子上还坠着一个钩子,挂着像磅秤上秤砣一样的几个小铁块。
这点小玩意,树青没用两下,就安装好了·赶紧叫上小芸,提溜上一小口袋糜子,发动机器,倒进糜子就碾起来·一眨眼功夫,那袋糜子就碾完了·小芸赶紧拿簸箕去簸,糜糠筛下,黄灿灿的米粒留在了簸箕里……·小芸和树青自己推磨,把一部分黄米磨成了面,发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一大早蒸了两大屉黄米馍馍,削了些洋芋,准备午饭·脚心儿来了,踢沥塔拉的吊着一串鼻涕,进门就说:“黄馍真香”别看他憨,对吃食可灵- xing -呢小芸给了他一个馍,咬了一口才说:“俄大让你们晚上来吃年夜饭。”
一翻黄历,今年腊月没有三十·今晚上就要过年了··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脚心儿才走,苦鲜儿来了,精灵灵的叫声“树青哥,过年了做啥好吃的”小芸赶紧揭开笼屉,拿出一个黄馍来。
苦鲜儿赶紧摆手说:“你们过年就吃这,俄大说了,明晚上到俄家·”一溜烟跑了··小桂芝来了,轻盈盈的叫声:“小芸姐,俄娘说,初二晚上到俄家。”
树生的二小子锤子带着小三、小四还有他家的花狗一阵风似地跑来:“俄大、俄娘说了,初三别去人家,到俄家·”·四个干部就跟商量好了似地,各家给两个知青派了过年饭。
天擦黑,莲娃拽着米莲过来,在灶房门外米莲低着头说:“俄姐夫说了,初四到俄家,算是俄姐回娘家,请你们一起过去聚聚·”·……·7.3.2 除夕之夜·晚上,飘起了稀稀拉拉的雪花。
顺茂来接他俩上山,四眼也跟来了,认得树青小芸,直摇尾巴,树青摸摸它的头,小芸抱起它的凉鼻子亲了一下··贾家兄弟俩在一起过年·并无盛宴,包了几碗扁食。
煮熟,并不开吃·顺茂盛了三碗,放进篮里,盖上兰花小布,郑重提起出了窑院门,顺祥跟在后面·宝心儿到灶上点上事先捆绑好的火把,赶到她大的前面去了,顺祥婆姨拿了些香烛,顺茂婆姨抱起那才几个月的碎娃,相跟着也出了院门。
脚心儿蹒跚的跟在最后·树青小芸不明就里也跟着出了院门··顺山道往东上了一段坡·雪不大,稀稀拉拉的飘着,刚盖过了路面·一个土崖下有两个石凳样的小石板,无碑无坟。
顺茂在两块石板上各放上一碗扁食,顺祥婆姨各放上一对香烛·老贾上前,摆正碗筷,点燃香烛,插在土里,带头跪下,贾家其他人也都跪下,三磕九拜·树青、小芸远远站着,看见火把下的一家人郑重庄严,知道那是祭奠贾家的先人。
忽然想起,秀才说过,老贾的父亲是冷庙沟第一代老党员、老书记,也算老革命了·树青拉了一把小芸,立正,鞠了三躬··完毕,起身,不回,又向东,转过山峁,又在一块平放的小石凳前停下。
顺茂拿出第三碗扁食,顺祥婆姨放上香烛,走到一边·顺茂、顺茂婆姨、宝心儿跪下,老贾把脚心儿也拉过来按下跪着·老贾说了声:“过年了,兰子。”
声音哽咽:“八年了·八年前,你进的俄家门,也是过年,也是下雪·迩个贾家有后了,你给顺茂娶的婆姨,今年生了个小子……”老贾站着,哽咽着絮叨,顺茂就哭出了声,顺茂婆姨更是嚎的满山满洼:“兰子嫂,你把俄从上头带下来,你咋就走了呢。
你看看,俄给你生的小侄子,你该安心了吧……”碎娃也跟着嚎起来,响彻篦子沟的夜空··回到窑里,吃扁食·兄弟俩喝酒,先是一口一口的闷喝。
也给了树青一杯,也不劝·老贾乜斜着眼盯着树青问:“来了快一年了,你说,冷庙沟苦不苦冷庙沟荒不荒冷庙沟美不美”·树青赶紧说:“去过东山、锅塌沟,才美……”·没等柳树青描述,老贾说:“东山、锅塌沟算什么,过去,冷庙沟绿水青山,沟深林密。
美景处处都是·”·“先人建村的时候,那是处处青山、家家满囤、圈圈牛羊”老贾说起先人建村,满脸的骄傲·那是他们贾家祖先的光荣。
顺茂说:“听老人讲,那时顿顿有羊肉吃·真是唾羡死人啦”·老贾笑说:“害得周围的狼都奔冷庙沟来了·”·顺茂说:“俄家先人一直带人打狼。
打了几辈子都没打尽·”·老贾说:“后来除四害,陕北狼成了四害之一·民兵围,钢枪打·打得狼皮堆成山·”老贾有点微醮,扯远了话题。
“没打尽还有一只瘸腿母狼·”柳树青说··“让它生着吧,一、它不祸害咱们村,二、其他地界狼来的也少了,三、狼没了,瞎会(ha hùi 鼢鼠)、兔子多了,也是祸害。”
听着老贾是在讲道理,其实心里寄托的全是哀思,那母狼能活下来是茂兰对生命的哀求··“四眼都不撵它呢·”顺茂说··两人东一句西一句,树青始终也没听明白瘸腿狼的故事。
两兄弟自顾对喝,并不劝树青·情绪都有点激动,老贾又扯到别的上了:·“你们知青来了,又会走·能给俄们受苦人留下什么”·“不会走的,让我们扎根。”
树青说··“你知道吗,为你们知青来,俄们生生多开了多少荒地·……要不是有福、老胡掐算的准·……你看你们这十几个人从场上生生分走了多少粮食……”老贾不管树青的表态,自顾自的说,似乎语句不连贯,但是意思却明确的表达出来。
“俄们不是和你们一样受苦·”树青说··“你、你们受的那些苦,能、能打下那些粮食”顺茂说··老贾眼睛有点发直:“要不是你们来,公社同意,俄是死活不会开荒的……”·树青大惑:“为啥”·顺茂说:“俄哥为开荒被关了四年”·“还有兰子的一条命”老贾举起杯子,瞪圆了眼睛,吼了一声,扬脖喝下。
窑洞里沉默良久··老贾更加死死的盯着树青说:“你把那些粮食背回去,真真儿像俄们受苦人……”·“俄是心痛那粮食……”树青说。
“对、对呀,粮食是咱、咱受苦人的命……”顺茂说··“粮食、粮食,俄是真想让受苦人吃饱饭让冷庙沟变变样……”老贾端起了树青的杯子送到他手上:“你们能帮帮俄吗……”·树青这时强烈的感到,老贾不是要听他扎根的豪言壮语,不是在向他诉苦冷庙沟的艰难,更不是在抱怨给知青们分的粮食。
他是在求助,帮他解脱心中的苦闷,实现心中的梦想·树青不知道那是什么,值得老贾发出那么恳切的请求·举起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极其劣质的烧酒,从口中一直烧到心中,又烧到大脑:“俄能,一定能”瞪着红红的两只眼睛也盯着老贾。
他不知道,他能什么··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受苦人毕竟不常喝酒·一瓶酒未完,两兄弟已经睡去··两兄弟的酒后狂言,使得树青小芸二人甚是好奇,问起第二座坟墓、开荒、入狱的事。
顺茂婆姨边拾掇,边把贾顺祥入狱、和李茂兰的爱情故事娓娓道来,听得肝肠寸断·四眼陪他俩下山,除夕晚上,夜黑山高,雪已停了·大年夜走在荒山野地的下山路上,四眼忽然停下脚步,头向西边上下摆了两下,树青看去,一个四脚黑影一瘸一拐的顺着南坡的山脊漫步,傲慢的像个领地的主人,悄悄的又像个守夜的幽灵。
小芸紧紧抓住了树青的胳臂·树青反而没有一点惶恐凄凉之感,一席话、一杯酒冲起胸中一股壮怀,大步向山下走去··7.3.3 初一秧歌·大年初一·昨晚喝了点酒,这在树青有生以来也是头一遭,虽说未醉,睡得真香。
加之昨天蒸黄馍,灶房的炕烧得暖和·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听到崖畔下进村的路上有些吵闹·不是吵闹,是悠悠、呖呖、婉转的乐曲声·渐近,声响越来越大,上了硷畔,过了门前,在硷畔东边停了下来。
不能再睡了·穿上衣服出了窑门·三四个人停在硷畔东头吹唢呐、笙管,打小锣、小镲·不是本村的,一看出来个知青,楞住了,停下了吹打··“做甚的”树青皱起眉头大声问。
一方面打扰了好觉,一方面是生人引起了警惕··“拜年的·”一个敲小锣的人过来,递上一根烟,说道:“都有证明呢·”·“给谁家拜年径直去人家窑活,在这敲打作甚”树青推开了纸烟,陕北话已经炉火纯青。
这时驴娃娘从驴圈窑下来,端着一碗黍粒子倒在了吹唢呐的褡裢里·桂芝娘也拿来几只油糕和黄馍递给了敲小锣的汉子·冲着树青说:“过年呢,闹红火、闹秧歌的。
没麻达·都是受苦人·”呼啦啦又来了一群娃们,拽着敲锣的汉子叫:“伞头、伞头,先上俄家·”·桂芝娘说:“俄家、驴娃家和知青家都在村头,就一达先闹了,这里硷畔大。
闹完,上和贵家,完了上曹家、德茂家……”听完安排,娃们又呼啦啦的跑回去告知爹娘·这时从村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后生、女子、汉子、婆姨。
·桂芝娘赶紧把树青拉回灶房说:“这都是上头下来要饭的,苦命人,年年如此·也图个热闹、吉利”揭开笼屉,拿了两个黄馍,塞给树青:“今年,知青窑先闹,头彩,来年你们十几个人大吉大利。
赶紧给人送去吧·”推出了门·树青把馍递给被众人叫“伞头”的··伞头拿眼瞄树青:“动弹”树青不知就里,挥了一下手。
伞头刚要敲锣,就听一个声音:“要先祭庙了么”李茂林老汉的声音,段德盛也“唉”了一声·人群中有些骚动·大家都把眼光看向柳树青。
村里已经经历过打驴娃、捆老杜的事件,知道知青的厉害··树青起先还不明就里,现在心里跟明镜似地:什么要饭的、什么拜年的、什么闹社火就是“闹四旧”树青见过运动初期的破四旧、见过打人、抄家,见过好好的书被烧、精美的隔扇被敲碎。
树青不是红卫兵,不能像元兵、新华那样在腥风血雨中迸发激情,他羡慕过,但更多的是从心里发出颤抖,他宁愿不去看不去想,背过身,转过脸,进校办工厂当“逍遥派”。
真不明白,这场运动也触及到这么偏远的山村,刺痛着这些苦难的受苦人,居然他们也知道什么是“四旧”·这里只有他和那个纯真得跟一张白纸一样的小芸是从运动中走出来的城里人,他们两个有什么权利、有什么理由阻止冷庙沟的受苦人祭天拜地、娱人娱己……·树青有点不知所措,瞪直了大眼,大声嚷嚷:“看俄干甚俄又不是干部、又不是党员。”
大衣一裹圪蹴到崖畔·人群有些许欢呼,伞头敲起小锣,走下硷畔,跨过坝顶,向对面的冷庙走去,乐队奏起,也跟了过去·人们扶老携幼,相拥着站在周围。
硷畔、坝顶、小路上站满了人··小庙一早不知被谁打扫了,里外堆的柴草被清理干净,庙台擦拭的一尘不染,摆着庙徽、牌位·庙前香案上摆着几柱香烛,三个黄馍和一堆红枣。
伞头走到庙前一拜,抬头看一眼庙联,用一种- yin -怪的声音大声唱道:“先人盖庙天地寒”大伙跟着齐刷刷的喊:“天地寒——”乐队“嗞哇”一响来了个过门。
伞头不知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香台上一放,呼啦一团彩火一闪,腾起一股烟来,罩在了冷庙门前·伞头又从腰间拉出两面三角黄旗,边挥边舞起来··“后人享福炕头暖。”
           “炕头暖——”·“年巳饥荒快过去·”            “快过去——”·“保佑来年吃饱饭。”
            “吃饱饭——”·……·黄旗一摆,音乐戛然而止·冲天举起双旗:“一拜天老爷,风调雨顺。”
男女老幼都举起双手,冲天喊:“风调雨顺”·双旗指地:“二拜土地爷,土肥苗旺·”·大家放下手臂,喊:“土肥苗旺”·双旗冲庙平指:“三拜咱先人,保佑平安。”
大家鞠了一躬,更加大声喊:“保佑平安”·树青站起,有点不可思议·这些自由散漫惯的农民怎么这么齐整,像学生、像士兵。
齐声中甚至都少了土的掉渣的陕北味,神圣而严肃,老人不咳、娃们不闹,女子不媚、婆姨不骚·壮汉们站的直直的,后生们吼的震天··伞头收了旗子,打起小锣,又回到知青硷畔。
把锣给另一人,顺便和乐队交代了几句·一转身,散开腰带,极长,暗红·看一眼树青,双脚一蹦,双手抓着腰带耍扭起来·乐队奏起《社会主义好》,欢快而热腾,宝财首先就跟上了伞头扭起来,狗茂、宝山、坤山、生根、宝仁一应后生陆续下场,接着、长贵、顺茂、树生一些中年汉子也下了场,后来德生、德茂等一些老汉也下了场。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其实就是跟着伞头转圈子,扭大步·步子要超夸张的跨来跨去,腰要超夸张的扭动·手臂随意,有腰带的,舞着腰带摆,没有腰带的,双臂前后左右上下摆动。
除了伞头还有些样子以外,其他人就是瞎扭·但是非常的投入、尽兴·《我是一个兵》、《社员都是向阳花》……一曲一曲的换过去,乐队也边吹打边跟着舞动。
树青不由自主的加入了进去,这时乐队改了曲子,不再是时兴的激昂歌曲了,节奏加快了起来,欢快的让人心跳,音调也高了上去,让人亢奋·舞的人也跳得越来越快了起来,先是跟着伞头转大圈,大圈变化无常,随着鼓点的节奏转圜变换队列:降龙摆尾、二龙戏水、包菜卷心、蛇摇鞭甩,伞头张开双臂,独自转起了身子,大圈变成了小圈,随着伞头的胳臂挥动和欢快的喝唱,两三个人轮换组合:九珠环抱,八朵朝阳、六瓣散花……硷畔上的雪全被踏光,舞起了尘土,昏天黑地,舞得人只看见周围红的、白的、黑的点点和条条,看不见了人。
音乐越发激烈,人已昏昏然,却不想停歇,似乎一年的苦、痛、烦恼全在这里一扫而光·树青脑子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这不是运动中说的牛鬼蛇神、群魔乱舞吗……天地浑浊、周身通畅、感不到疲劳,魂魄不知飘向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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