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黄土 by 柳宝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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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呓黄土 by 柳宝丁(5)
·舞了有十多分钟,伞头舞到知青灶房门前,双腿一跺,双手一压,音乐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条:“新年门前大喜到,请主家抽头彩·”人们把树青推过来,树青从伞头手里抽出一张红纸条,尺把长,寸宽。
展开“团团圆圆”四个大字,树青不由得念了出来·老胡大叫起来:“好啊,集体灶红红火火,团团圆圆”众人也都跟着欢呼。
一个声音生生的说:“大哥,买个窗花吧·”乐队中一个扎着白羊肚手巾的小后生,可矮,可白,可清秀了·宝财说:“你给人家对个嘴,人家才买你的花呢。”
“闭嘴”小芸挤过来,白了宝财一眼:“俄买你的窗花·”跟伞头说:“你带大伙儿去下家吧·”伞头诺诺,看了一眼白脸后生,转身奔了段家,大伙也跟了去了。
小芸把白脸后生引进灶房,说:“看看你的窗花·”·白脸后生从后背背的包袱里,展出一叠剪好的红窗花纸·“花好月圆”、“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红旗飘”、“朵朵葵花向太阳”各个细腻、张张精美。
小芸咋咋称赞,抽出一张“宝塔红日”··“多少钱”·“你再拿一张,五分洋·”·“咋这便宜,工钱都不值。”
小芸跟顺茂婆姨学过剪纸··“混口饭吃·”·小芸给他一个黄馍,又从凉席地下抽出一块钱塞给他··直摆手,直摇头·白羊肚手巾就甩了下来,一头齐脖短发披散下来,乱云飞瀑,慌得忙捂上头。
小芸一把抱过:“不怕,不怕·俄也是知青女子·”小芸运动以来苦难颇多,见不得命运多舛的人儿,像首阳沟遇见的杜有兰……·“多大了”·“十三。”
“阿达来”·“米脂·”·“怪不得这么清秀·”柳树青依在门口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去、去。
见漂亮女子,就迷·”小芸笑着咋怪,树青怏怏··小女子见是两个好人,站起说:“俄给你们贴上·”沾了点冉饭汤汁,把“宝塔红日”贴到窑壁上,又把一张“年年有余”贴到雪白的窗纸上——大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鱼欢蹦欲出,灶房窑洞里顿时喜庆了许多。
女子又拿了个板凳站到门口外,把那张“团团圆圆”的红纸条贴到了门楣上,下半截随风在门楣下飘动,又增加了点过年的气氛·收拾停当,小女子扎上毛巾,拿起锣鼓家什,鞠了一躬,奔下了硷畔。
整整一天,都听见冷庙沟坡上、坡下,前沟、后沟各家不断响起鼓乐声和欢舞声,以及抽彩、贺彩的唱声:“来年吉祥”、“恭喜发财”、“五谷丰登”、“子孙满堂”……。
外人听来,似乎这个偏僻小村没有劳累、没有饥饿、没有忧愁、没有苦难,有的只是世外桃源般的欢乐··7.3.4 新年聊锅塌·晚上到老胡家·老胡家在后沟口上。
家中人口不多·婆姨是个小脚女人,不常出门,知青也见得少,倒是慈眉善目·儿子苦鲜儿,说是还小,也十三岁了,村里像他这样的不少都下地了,同升家的二女子比他才大一岁,下地都一年多了。
由于独子,老胡舍不得,让在学校里跟半大的孩子读书·还有个大女子,嫁到安塞侯家庄·初三才回门呢·因此家中只有三口人··上午老胡叫苦鲜儿给段家送去小半只羊腿,后晌,椒花儿就送来两盒大生产的香烟,说是他哥和生回来了。
老胡婆姨把椒花儿叫住,不让回去,晚上一块儿吃年饭·椒花儿也不避,喜滋滋的和老胡婆姨做饭去了·陕北女子可大方,定下婚约后,从不避男方,上男方家就跟跑自家亲戚一样勤。
一方面可以到婆家多蹭一碗饭吃,一方面多了解一下男方家况和人品,也建立一些感情·老贾儿子脚心儿定的媳妇就属于前一种;椒花儿她家殷实,哥又在外工作,并不缺吃穿,且- xing -格活泛,闲不住的主儿,属于后一种。
树青、小芸进了窑门·并不像其他家户,没在炕上摆桌,在硷地上摆了一个大炕桌·苦鲜儿赶紧摆碗,椒花儿赶紧上菜·满满一桌,光羊肉菜就上了好几样,主食花样就更多,花馍、油糕、扁食、金灿灿的黄米饭。
树青听说过老胡家况殷实,不在李、段之下,没想到这么丰富·坐下,让苦鲜儿和椒花儿给树青两个敬了酒·老胡说:“年过的怎样”·“没想到,冷庙沟的受苦人过年不凑合。”
树青说··“社火好热闹”小芸说··“这几年不敢闹了,往年几个村凑在一起,那闹起来,翻了天了”椒花说。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老胡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树青的酒杯:“谢谢你,没让乡亲们恓惶·”树青知道指的是祭庙一事·不说什么,拿起杯子喝了下去,酒味绵软,比老贾家的酒质量好。
“俄想拉有彩几个一起进场舞,几个光笑,就是不肯去·”小芸说··“瓜女子,女人是不能闹秧歌的,让人笑话·”老胡婆姨说。
“秧歌队里都是男扮女装,女角叫‘包头’·”·“乐队里就有个女子,还给知青贴窗花呢·”·“那是没法但宛儿有口饭吃,谁让自家女子抛头露面谁又能大年初一背井离乡”老胡有点愤然。
树青惶惶:解放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苦的农民·老胡又问:“实在抱歉,俄把你留下了,还回嗑吗”·“年都过了,回嗑作甚粮没蹍、柴没打,来年还要过生活呢。”
树青淡淡的说··“真是个好当家的,当初挑你没选错·把十几个人的粮食背回来,不容易,受苦人都赞你呢”又是一个夸他背粮的,树青有点儿惊愕:那是粮食呀,无论如何也得背回来,有什么可赞的。
树青惦记着心中的留念:“锅塌沟那么好的地方,你不回嗑了”·“你真喜欢那地界”·“嗯嘞,太美了”·“有眼光。”
老胡举起杯子,和树青碰了一下··“你看看俄的这双腿,罗的快成□□了·你要是能把那里的水治好,俄马上回嗑·好地界呀”老胡掏出烟锅抽起来:“锅塌沟坡缓、滩平、水旺、土肥,果树成林,牛羊满坡。
村小地偏,无骚无扰·家家囤满仓漏·俄家迩个的光景全是锅塌沟时打下的·马德新、范同升家光景也不错·冷庙沟迩个四群羊,有三群是锅塌沟带来的,要不迩个让俄们拦羊呢。”
说起锅塌沟老胡有说不完的话,烟锅换了两次烟叶·“当初冷庙沟先人看中荞麦坡这片地,不种庄稼,而是养牲口,猪羊鸡驴,还养马,当初养马是为了御敌。
就让几户外姓人搬到锅塌沟,给冷庙沟放羊、养马·日久天长,娶妻生子,挖窑垒墙,种粮栽树,遂自成一村·合作化后,锅塌沟另成了一个初级社,单独核算。
公社成立后,嫌锅塌沟人口太少,路途遥远,不好管理,要求并村;水又不好,村里尽闹大骨节病,就都自愿搬到冷庙沟来了·实际上还有一个大问题,冷庙沟是直接冲西流的,沟口在延河西岸的何家坪地界,所以理所当然的属于何家坪公社。
锅塌沟过了背峁子就向西北流走了,进入了安塞的地界,到沿河湾出口,远出了何家坪地界·从流域管理上说,锅塌沟属于安塞·何家坪公社生怕锅塌沟划给了安塞,急催着就把锅塌沟并到冷庙沟来了。”
老胡把锅塌沟的历史沿革讲了,又开始夸锅塌沟:·“荞麦坡那真是一块好地·一下脑畔山崾崄,缓缓的一面长坡,草长的有半人高,满坡绿得醉倒人,马喂得膘肥体壮。
锅塌沟北坡全是密不透风的梢林,狼、山麂子、豪猪闹腾的梢林不得萧停,拿起棒子到林子边转一下就能打一两只兔子·沟前有一汪清水,两三亩地,一人高的芋子围着,野鸭、大雁,还有那雪白的大鹅扑腾的满洼都是。
咳,俄们不吃鱼,当初要是有你们知青在,拿个脸盆都能舀上一盆鱼·那鱼傻呀,一泓一泓的在岸边集着,人来了都不散·”·“喧谎呢,俄没看见草场、也没看见水洼、更没看见梢林。”
树青说··“近几代人开荒太多,洪水一来,草地、水洼都冲没了·村子一迁走,没人经守了,周围几个村就把离村稍远的林子都当柴砍了·北边紧挨着的就是俄女子婆家安塞的侯家庄、西边是咱公社的大孙家、东边是冯富川的马家圪崂。
都是大村,哪架得住各村人来糟贱呀·”·无言沉默了一会儿,树青说:“村子还保留的挺好·像果树、牌坊、窑洞、院墙,还有后沟·”·“你没看见,各家院里家什都没动吗,保持原样,跟有人住的一样。
当初留了个心眼,没让锁门,让人看了,这村里的人还是要回来的·四邻八乡的,不是亲戚就是熟人,黄土坡上再烂的寒窑也是没人糟践的,何况这么完整的窑院,不至于撞门闯院,铲苗毁树的,陕北这点民风还是有的。”
是的,村里有不少没人住的寒窑,像老贾家原来的老窑、羊圈旁边的半截窑,还有德茂家旁边的老窑,即使睑畔、门限(hàng)前头多么烂脏,也没人向内踏进一步,更何况路边、崖畔的避雨小窑、临时栏圈。
树青点头··“后沟才美”树青赞道··“前坡有的是地,为村子着想,后沟那个窄圪崂就从没种过庄稼·”·“还有小动物。
可好玩了·”·“你可不敢惹它们·那有狼窝·”·“俄见着狼崽了,狼为什要把窝建在那里”·“就剩下一只母狼,你说它生在哪里好。
它能在钢枪下活下来,就知道要远离人群·他的后代也一样·”·又说起狼的故事,昨晚在老贾家听了一些,树青蛊着老胡讲狼:·“刚解放那会儿,老贾他大贾廷忠为了发展生产,响应号召,就带人打过一阵狼。
后来公社化,人口多了,碎娃有被狼叼的;政府又大力收购羊只、羊皮、羊绒,狼又是羊的天敌·外头正轰轰烈烈的除四害,陕北就把狼当做四害来消灭·李茂山带人打狼,那真是赶尽杀绝呀。
炮仗轰、钢枪打、掏狼窝·打到最后就打到了锅塌沟·剩下最后一窝狼,一只母狼和一只小狼,母狼伤重,已不能动弹·小狼哆嗦的萎在母狼肚下·那天顺祥也来了,茂山妹子也相跟来看热闹。
看见小狼,可怜的不行,抱到怀里,哭着叫留下·茂山没法(那是他妹子呀),掰断了小狼的一只腿,放回母狼肚下,说:看它造化·没想到这只小狼活了下来,成了远近唯一的一只大母狼。”
“怪啥呢”树青感叹道··老胡瞪大眼睛问:“咋怪”·“不和冷庙村的人为敌呀。”
“它要生啊!”·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一阵沉默··“后沟掌的亭子是作甚的”树青问··“啊,你把那后沟掌都逛啦。
那亭子是上山歇脚用的,从沟掌那条路上去就是猪背岭官道,路太陡,没个歇脚的地方不方便·碰上下雨刮风的好在那里躲一躲·”·“那亭子才美。”
“也就是你们读书人才赞,跟俄们村的老秀才一样·”老胡感叹··“锅塌沟还出过秀才”树青惊问。
“别小瞧了俄们锅塌沟,出过好几代秀才呢·那个亭子就是老秀才鼓捣修的,说是歇脚,尽让秀才读书看风景了·”·树青忽然一灵醒:“那村口的牌坊也是秀才竖的”·“那是老秀才还是小秀才竖的,说不清了,早了去了。”
“是啊,字都看不清了·您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字吗”·“那上面的字,好记·正反两面,一面三个字·都是地名。”
老胡笑笑,拿起酒杯,抿起了酒·树青急切,巴望着老胡:“什么字”·老胡虽说文化不高,也识几个字,在树青跟前摆起了文化人的架子,仰头沉思片刻,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六个字:“果子沟”、“桃花园”。
说:·“一面是村名,一面是园名·俄们那里就是个大果园嘛”·树青惊愕,他不是惊愕把“锅塌沟”写成“果子沟”,那也许是笔误,也许以前就是叫“果子沟”,也许是陕北发音的不同。
他惊愕的是第二个名字,那个秀才的想象力和自己不谋而合,可见锅塌沟自古就很美·树青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和老胡说:那不是桃花园,是桃花源。
·7.3.5 吃遍各家·初二晚上去了申有福家·有福酒量大,话多,天南地北,有心和树青多套套近乎,推杯举盏,树青退却不过,勉而为之,酒过三巡已经开始晕乎,倒是小芸和桂芝娘畅谈甚欢。
听她讲述各家的家长里短,讲到官生娘兴趣引然,只管引颈,不再对饮·第二天,有福还怪树青酒量不行,一肚子话没说够,树青也后悔不及··村里所有的家户都约了他们吃饭,正好把正月里排的满满的。
连贾混昌和官生娘那些家里光景最不好的户,也排队似的约好了时间·冷庙沟正式户口也就三十几户·但是各家父子、兄弟分开另过算起来超过了四十大几户。
出了正月受苦人就要过正经生活,既不能欢蹦乱跳,也不能胡吃海哨了,走亲会友也尽在正月·因此排队约饭的就有晚上也有中午·树青和小芸直个劲的道谢说:“不必了,俄们自己过。”
哪容你回绝——到谁家,不到俄家,眼窝里有水呢臊刮俄家呢……陕北人心是真实诚·两个知青正月里都不用开灶了。
不都是像胡干大等几个干部、也不是个个都是李、段几家,有肉吃,有酒喝,欢欢喜喜的过大年··在马德新家吃饭就不痛快·那天宝京和婆姨马苦莲也来一起过——回娘家、招待知青两不误。
宝京娃多,窑又小,苦莲身子不爽,就不想在家请两位知青了·他是副队长,支部几个干部都请了,他不能把这事避了,借着回娘家算一块请了·倒是拿来不少吃食酒菜。
席上畅快,宝京夸了树青背粮、耿四耤地、邢飞送粪,颇有对知青另眼相看之意··酒杯一碰,宝京对树青说:“请灶上赶紧把老灶房里的粮食搬走。
实在住不开,俄要搬进去住呢·”宝京四个娃,婆姨又要生产,现住的窑又小又破·早就看上老灶房那孔窑,灶房搬走后和申有福说:“先借住下来,有空了再打新窑。”
本打算过完秋忙就搬的,哪想树青又往里囤了些新分的粮食··树青心里不乐意,搬来搬去糟蹋粮食,新窑潮囤粮怕霉,再说正月里都过年呢,谁有那精力去搬粮。
只说:“俄现在一个人做不了主,回去和老胡商量一下·”·宝京不爽,一人喝起闷酒·见米莲端酒菜过来,一手揽在怀里就给灌酒:“陪哥喝两盅。”
苦莲躁起,抡起笤帚疙瘩就甩过去,打在米莲脸上,登时冒出几道血印子,还不嫌解气,挺着肚子上去就抓米莲:“小骚货,大过年的冒骚气·”明眼人一看就是冲宝京来的,只拿她妹子出气。
米莲哭的滋哩哇啦乱吼,头发散乱的跑出窑去·宝京站起,甩了苦莲两嘴巴子,回去了·树青和小芸看不下去,也出了窑门··树青一人回到灶房,米莲正蜷在炕上钻在被窝里瑟瑟哭泣。
树青一看,双肩裸露,心想,大事不好,赶紧去叫了小芸来··米莲这女子心大,读过几天书,早早就下地了,偏喜文化人,知青来了,尽往知青窑跑,看着知青们那种丰富文明的生活,越发羡慕不已,越发记恨姐夫宝京的挑逗。
饭桌上这一闹,鬼使神差的就跑到知青灶房来了·头脑一热思想简单,豁出一条心,光着钻进了被窝·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她成了知青的人,过知青的日子,看那混宝京还敢欺负。
开始,米莲钻在被窝里只是哭,骂宝京不是人·树青、小芸苦苦相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米莲钻出被窝,怔怔的看着这一对知青,悟出青、芸相配,渐生羞愧,遂随小芸回女生窑生了些日子。
后来到底还是嫁了个外村的知青,知青回城,只好孤儿寡母的又回了冷庙沟,苦命人儿,此是后话··没过两天,宝京就叫了几个人把老灶房的粮食连囤带粮搬到知青的新窑,一帮怂人吆五喝六,嬉戏打闹,老囤破裂,一路遗撒,猪狗鸡羊追了一线。
树青和小芸跟着紧扫,狼狈至极·老乡不明就里,不说宝京霸道,倒怪树青不善经管——好不容易弄回的粮食,才放两天就强行搬家,遗漏糟蹋,暴殄天物。
赞也是粮食、贬也是粮食,你对粮食的态度,就是农民对你的看法··正月二十,柳树青睡到半晌午,正要出去砍柴,被小树桩拉上与小芸一起到了混昌家·贾混昌家是后沟最里的一家,紧靠后沟掌上。
睑畔周围全是大树围着,即使寒冬正月干树枝也遮得密密实实的看不见窑洞口,睑畔斜个垮垮也没整平,落满了枯枝烂叶,遗下满地的各种粪便没人打扫,三孔窑塌了一孔面,一只肚子扁的快成张纸的猪克朗在那半孔窑里晃荡。
混昌在睑畔上的灶台正忙活,见树青他们来了,赶紧叫小树桩把五六个娃们往窑里撵·树青不知就里,跟着娃们进了这孔窑,黑漆漆的洞口一线光亮照见炕桌后面混昌婆姨蓬头垢面的光着蜷在炕掌里坐着,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见树青他们进来,慌得拽过烂被,遮住了光着的下身。
混昌赶紧跑过来,结结巴巴对树青说:“这达,那达……”拉着树青出了窑门,孩子们哭喊成一团·混昌就骂小树桩:“混球,你咋往这窑里引呢”树青赶紧随着混昌进了旁边的窑。
这窑一看就是个柴窑,到处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窑掌上还堆着柴草,一只羊羔蜷在那里,满窑弥漫着羊骚味·睑地上摆着一张炕桌,混昌招呼着树青小芸赶紧坐下,呵斥小树桩:“赶紧端面”小树桩给树青、小芸端来两碗白面疙瘩,飘着洋芋葱蒜,又端来一碗白格生生的精肉片子。
那碗、那肉似乎就是在曹贵田家吃饭时见过的,没有动一筷子,叠放的格式都没变·显是借来做样子的··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树青说:“叫娃们来一起吃吧。”
混昌说:“俄家正月十五把年都过完了,娃们十五以前吃的可好呢”答非所问,似乎十五以后娃们可以不吃饭了··小芸说:“你婆姨坐月子,就不要请我们吃饭了,看,把你们麻烦的。”
混昌愤愤的说:“它大的,这烂婆姨,月子早过完了,一冬天就在炕上糗着,啥也不干”·小树桩在一旁说:“大,你跟知青说这干啥,俄娘那是把棉裤给了俄,好下地干活呢”·树青没想到村里还有这么赤贫的家户,就问,粮食能够吃到什么时候,村里还有几家像你们这样。
“今年沾你们知青的光,多种了几亩地,至少春下不会闹饥荒·嗨,冷庙沟像俄这光景的还有好几家·”·“官生娘家还不如俄家呢”小树桩惺惺的说。
树青把面疙瘩喝完问:“要想吃饱饭,咱得如何受苦”·“开荒呗”混昌答得很干脆·树青愕然。
正月二十三晌午去的官生娘家·官生来叫的,这孩子衣裳穿的虽也破烂,但干净利落,长得周正,脸比村里的娃都白净·官生娘的窑洞也在后沟,比混昌家靠前点,睑畔收拾得倒挺干净,两孔窑洞,无鸡羊猪狗,一群碎娃在睑畔上耍。
走进窑里,家徒四壁,无什家具,旁有侧窑,正面窑掌有一窄炕··窄炕上躺着一男人,身上瘦得皮包骨,没有被子,浑身上下穿的滥脏无比,一张窄长黄白的脸,几乎挤到一起的老鼠眼珠子,紫色的扁平鼻子底下挂着一股清涕,没有几根头发的头顶上满是疥疮,有些还流着黄脓,发出怪味。
树青知道这就是吴长礼了,官生娘的男人,吴有茂的憨儿·在地里受苦时见过几次,龌龊肮脏、臭味难闻,众人都不理他,他也不搭理众人·常到知青灶上要吃食,开始还给点,后来嫌龌龊也不搭理他了。
官生娘见小芸捂鼻,叫道:“别躺着啦,出去寻食去·”·“有吃食啦”长礼翻身滚到了地上,踽偻起身子,趿着鞋就往出跑,带出去一股臭味。
官生娘嘟噜着说:“饿死鬼,分的粮还不够他吃的”转过脸来又堆满笑容的对树青说:“请你们来真不容易,托□□他老人家的福,俄们吴家也能沾沾知青的光。”
说着,就从门口的灶台上端来两个热腾腾的大碗·树青一看,碗里清水中沉着许多灰白的面棍棍,既不是疙瘩、也不是面条,光亮润泽,各个指肚大小,两头尖圆。
官生娘又端来一瓷盘,说:“浇上臊子,自己舀·”洋芋、干豆角还有些绿叶叶(这冷天,不知官生娘从哪里弄得什么绿菜·)树青端起,浇上臊子,一入口,滑润无比、清香冲喉,眨眼功夫一碗就下去了,官生娘赶紧又送上第二碗。
虽无荤腥,可比正月里其他家的吃食都爽口·小芸问:“这叫啥咋做的·”·“咱这叫‘抿节儿’,上头有叫‘抿尖儿’。
用这抿节儿床子擦出来的·”官生娘举起一个木做的口字架,中间是一块钉满小眼的铁片·又说:“不是什么好吃食,豆面和的·”·“豆面和的不散啊”小芸惊讶。
“这就是做婆姨的本事了,”官生娘得意的:“其实还要臊子做的香·”·树青忽然想起在贾顺茂家吃的杂面:“你这里有‘咕嘟芽’”·“什么咕嘟芽,顺茂家的那玩意哪有俄酿的糜酱香,拌上则莓、青小蒜是不是香得很。”
“哪来的则莓、小蒜”·“俄自己生的呀·”说着揭开了一只瓦盆上的苫布,一丛绿色映入眼帘··忽然外边吵闹起来,只听见:“你家吃猪食啦”是小树桩尖利的喊叫声,紧接着是一群娃们:“吙叱、吙叱……”的呼叫声。
接着又是一群娃的斥骂声:“- ri -你们先人呢,你敢打俄大……”是官生娃的声音·出去一看吴长礼正从贾混昌家踉跄趔趄的跑回来,满嘴糠皮泔水。
跑过来趴在睑畔上又是吐,官生娘也不扶、也不擦,叫娃们提过一桶热乎乎的泔水不像泔水、热汤不像热汤的浑汤来,吴长礼也不管冷烫,抱起就喝……·树青他们看着,就像五味瓶打翻,刚才吃“抿尖儿”的温香感觉荡然无存,一种莫名其妙的滋味鲠在喉中……·其实官生娘的事情村里的婆姨们流言蜚语的早就听说过一些,知道村里有个作风不好的女人,知青们都尽量不搭理她。
前两天在老申家吃饭,桂芝娘给小芸讲起官生娘的故事·正因为这故事,才没有拒绝官生娘的邀请,耽误了半天砍柴,第一次踏进了这个知识青年避之讨嫌的陕北婆姨的窑洞。
桂芝娘说,吴有茂打给吴长礼娶了媳妇后,就利利和他另过了,再不管他儿的死活·吴长礼空有一张肚皮,再无其他本事,吃饱了还能干点活·可他的肚皮像永远填不饱似的,吃了吐,吐了吃。
这小婆姨开始成天哭,拼命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拾掇自留地·长礼开始还不十分糊涂,对漂亮小婆姨恩爱有加,生了一女·为了能找到一种让男人喜吃不吐的吃食,长礼小婆姨四里八乡的寻婆姨们讨教做饭的技巧,练就了一手陕北烹饪的本事。
但是,挣下的还不够这男人吐的·家里总不够吃,到处借粮,有借无还,再没人敢借给她钱粮了·长礼肚子越来越扁,人却越来越糊涂·没了吃食,就折腾这个小婆姨,甩打抓挠,胡咬乱啃,浑身是伤,哭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公社化后,经常下来干部·派饭轮到她家,见颇有姿色,要与她睡,开始不肯,因有长礼在旁·干部拿出干粮,长礼只管在睑地上啃食干粮,怂管婆姨水深火热。
干部痛快,临走都要留下些钱粮,队里按规定还要补助派饭的粮食钱款,长礼家光景就好过一阵,长礼就好一阵子不嚎叫呕吐、糟蹋婆姨·长礼无情无义当盖佬,婆姨颜面丢尽无奈何。
无奈,有了这一经济来源,也不哭了、不闹了、不求了·有干部来就往家引,因此接连有了“官生”几个娃·“官生”开始不叫“官生”,是村民背后臊刮瞎叫的,意思是官家人的后代,娃们也跟着叫,也就叫开了。
不再叫长礼婆姨,就叫官生娘了·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生活,长礼婆姨也就接受了这样的称呼,长礼的名字反而让人淡忘了·干部来了,扔给长礼点吃食,长礼就不上炕了,在睑地上睡。
后来,给盘了个窄炕,就浑然当盖佬去了,任由侧窑里翻云覆雨··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村子太偏,干部来的毕竟少,娃却越来越多,还得另想办法·名声虽臭了,兔子不吃窝边草,村里的男人婆姨看管的紧,也没有闲钱,因此很少有人招惹她。
她就只好招引那些走村串户的小买卖人、匠人(木匠、石匠、擀毡、修犁、说书的)、黑户麦客等外来人口,这些人手也紧,睡一晚,不够长礼吃一两天的·走西口收皮子贩盐的出手大方,睡一晚上能管半旬的吃食。
也有那睡觉不给钱的,早上起来常见她挡住睡客,拉了队长(离她家近)在她家硷畔上评理要钱·“世上这卖屁股买卖也要评理呢·官生娘这日子过得太难了。”
这最后一句是桂芝娘说的·那是同情的语调·· · ·第四节 打柴 (转下回)·作者有话要说:·冬天,大部分知青都回京了,剩下一男一女两个知青。
对分粮、背粮的浓重、细腻描写,赋予粮食对受苦人(农民)和知青的重要意义··寒冷、劳累的冬天发生出多姿多彩的故事·两个知青各家吃年饭、过年扭秧歌、祭祖拜年、打柴。
是否也有爱的萌动··这是分外苦难又柔情的一章··渐渐突出柳树青这个小人物吃苦、坚韧、实诚、执拗的- xing -格·这个人物在这本小说中并无高大形象,只知道傻干,甚至当了支部书记,也只知道干活。
但是他有自己的审美概念和美丽梦想,灾难危险总在他身上发生(威胁生命三次,累到、病倒两次)·他所能做的事多数都是螳臂挡车,现实和理想的冲突造成这个人物的最终悲剧。
作者力图让读者同情这个人物,因为他的梦想是当今最大的主题——环境的保护与改善·还有就是对美的向往·· · ·第21章 第六章 冬天 感动的日子 第四节 打柴· · ·第四节 打柴·正月十五一过,村里人不再胡吃懒睡了。
趁着队里农事还未忙起,受苦人开始忙起自家的堂帐,打柴的、修窑的、拾掇猪羊鸡圈的,起粪擂粪往自留地送的·总之,自家光景还得自家捯饬,光靠队上,解决不了全部生活问题。去年冬天修了一冬的酒坛沟,那是来了一帮知青。今年知青回家都没回来,大家对去年冬天打坝也有意见:“让受苦人打点柴,拾掇点自家的事吧。”
队里就没再安排打坝修田的活计··柴是除了粮食以外日常生活最频繁的消耗品,而且是不能依赖集体经济的最重要生活物资·陕北虽然自然条件落后,但是人类生活还是相当进化的。
很多中年受苦人和婆姨都不喝生冷水·地里受苦时只喝自家送来的罐中水·再热再渴,年轻娃们从沟里打来的泉水沾也不沾一口·还苦口婆心的劝知青们不要喝生水,说:“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心口疼,难活呢”因此烧水煮饭的柴火就必须准备充分。
走遍陕北农村的家家户户,睑畔的最外延总是堆着柴火,硬棒、软枝、蒿草、秫秸,根朝里,枝朝外·从柴堆的形状大小就能看出谁家光景好坏·有些人家柴堆的有一人高,从睑畔里面看齐刷刷的像一堵墙,多是干梆梆的硬柴。
有些人家稀稀松松杂堆着一些狼牙刺、蒿子杆、碎秫秸,硬柴少,堆不成形状··这些年,土地越开越多,深荒地越来越少,长满硬柴的梢沟在延河以北已经很少见了。
冷庙沟虽沟坡广布,这些年广种薄收,不断扩种,近处不要说梢林、灌木,就是酸枣、狼牙这样扎手的硬柴也少见了·要想砍点硬柴,要跑好远的山路,砍一背百十斤的硬柴背回来,是十分苦重的,家里没有能吃苦的好劳力,是备不下那睑畔上堆起的烧货的。
头年集体灶大锅饭烧的都是碳(煤),一年的引火柴也不在少数·一是新窑做门窗剩下的碎料、刨花,二是队里给了几根垫粮食囤的树桩,劈了,烧了一年,都烧完了。
下一年的引火柴是依靠不了队里了·安家费已经用完,队里那点分红,是否够来年的买碳钱,还没个着落·无论如何,备点柴还是必要的·还得要那硬柴,无论是引火烧炭,还是大锅起灶,没有硬柴这集体灶是维持不下去的。
虽说一年下来,农活学的差不多了,但正经砍柴柳树青还没经历过·就想和谁搭伴一起去,问了一圈,没人愿跟他同去·一早寻去,受苦人都早早的拿上背绳、带上干粮,扛起镢头出门了。
吴长贵鳏身,弄完早饭和干粮,给娃打整好吃食,稍稍晚了点·树青就缠上他带去打柴·长贵无法,说:“你可以相跟上,但到地方,各自分开·”·其实不是长贵嫌弃知青柳树青。
冷庙沟的砍柴人都是独往独来·一是柴草稀缺,各人都有几处踅摸好的茂盛之处,不愿共享;二呢还是因为稀缺,一起砍伐很容易因为一两枝旺柴发生争执;三呢,砍柴苦重,路远沟深,往回背柴更是苦不堪言,在一起相互帮还是不帮呢再加上知青手生,带上更是累赘。
虽因此,长贵与树青一起上路,心情并不沮丧·反而爽朗愉快起来·因平常就跟知青相处甚好,由于鳏身,经常在灶上、地里与知青蹭吃蹭喝,树青十分照应,厮混的就跟兄弟一样。
冬日里闲得没事,树青就宿(qiǔ)在长贵的窑洞里跟他学唱陕北民歌,唱的浑身燥热,就翻到圪梁子上去唱··这回打柴出来,空旷辽阔,两人嗓子就痒痒了·一上路,长贵就开始吼了起来。
村里能唱歌的后生老汉很多,但论起来还是长贵的嗓子好,会的歌也多·树青就最喜欢他这一吼,长贵一吼,树青浑身都热起来了,也跟着吼·长贵就更来劲,站下,冲着脚下的万山沟壑吼唱起来:·“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哦·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呀带上的那个铃子哟·噢哇哇得的那个声”·树青疑惑,这个调子才好听,陕北味极浓。
刚到陕北,在肤县一下车,欢迎会上,就有大喇叭吼陕北民歌,就是这调,震撼,印象极深,可唱的不是这个词·树青说了声:“你唱的不对”就吼了起来:·“宝塔山嘞个宝塔楼,·紧紧连着个天。
哎呀,□□啦个领导咱——·闹呀嘛闹翻身·”·长贵笑着说,“这个调调叫《赶牲灵》,你学的那个词是后来改的·迩个川里唱的都是你那个词。
今天在山洼里让你听听原汁原味的《赶牲灵》·”·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白脖子的那个哈巴哟哦·朝南得的那个呀·哎呀赶牲灵的那人儿哟·噢过呀来了·你若是我的妹妹儿哟·招一招你的那个手·你不是我那妹妹哟·走你得的那个路”·那一进陕北就听的调,让长贵把老词一唱,才真正喷出了黄土的味道,树青听着发痴,记着那词。
唱完长贵说:“过去拉脚运货的常常离家老远,想家想婆姨,就只有唱·德新叔过去也是拉脚的,就爱唱拉脚的曲子,可好听啦·”·“《走西口》也是拉脚的曲子”树青跟长贵学过《走西口》,毋庸置疑那确是陕北人经典拉脚人的歌子,不等长贵回答,树青就唱了起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俄实难留·有几句痴心的话·哥哥你记心头·走路你走大路·万不要走小路·大路上的人儿多·拉话解忧愁”·树青造怪,学的女声,京腔加上细声,也是婉转流长。
这回轮到长贵神往,感慨万千:“有女人就是好,想着你,叮着你·离别的话儿总也说不完·”·默默走了一阵,长贵说:“《走西口》还有一调,可古,可绵了。”
长贵嗓子眼里就哼出一段曲来:·不是那惯常的吼唱,轻轻地、绵绵的,一遍一遍的重复,又是一种风格·树青惊讶——陕北民歌还有这样唱的。
“走路”、“住店”、“吃饭”、“睡觉”、“防匪”、“防盗”——一个小女子拉着要离别的恋人,没完没了的嘱咐路上的一应事项,古韵犹存、情意缠绵、绵远流长,听得树青思绪万千——黄土高坡上有这么深厚的文化。
唱着唱着,长贵戛然而止,说一声:“不行,不行,唱得一漫想婆姨了——”于是,又换了个调,高吼起来:·“夜黑里点灯闪出个你,·加一个枕头又少了个你;·抱住了枕头当成个你,·咯嘣嘣亲了一嘴荞麦皮。”
树青听着直笑,长贵唱的倒很庄重,寻思是想女人想的·树青随口编了一句:·“想你,想你,才想你,·红豆冉饭闷锅里;·家里有了好光景,·妹妹自然回家里。”
长贵瞪他一眼:·“黄芥开花顶顶个黄,·妹妹在俄心尖上,·娃哭寻娘寻不见,·汉想妹子逑顶缸·”·唱着唱着就沟里下(hà)去了,树青知他是想那离去的婆姨,但他不想接那儿话,不去接唱了。
长贵正在兴头上,树青不响应,有点惙气,竟自一人前行了。·树青毕竟书生,不谙世事,心生恶作,越发撩拨:“你就那么想女人”·长贵回头瞪大了眼睛说:“你不想哪个受苦人不想女人,哪个陕北汉子不想女人夜黑了,逑难活呢”没有龌龊,只有念想。
又默默的往前走·“那嫂子干啥离开你啊”·“没吃的呀·”慢慢道来:老贾被捕的第二年,仍是灾荒,公粮又加重了。
德茂因顺祥抓走,惙气不过,一下病倒。婆姨生娃、给大看病が长贵落下一大堆饥荒,小媳妇没奶喂娃,没吃喊饿,哭闹烦人,急的长贵揪起打了几顿,来了一个擀皮子的匠人,给上一张饼,就跟跑了。·“嫂子好吗”·“可了啦日起板子来,能把魂吸没了”·树青有点怏怏然,本想问嫂子的为人、情感这些浪漫的事情,长贵却说起- xing -事来,树青不谙,没了话语。
“哏,俄不信,你们真格是神仙,解(hài)不下(hà)男女之事”又说“你们知青女子都长得白格生生的,老大不小了,要是嫁人,给俄说和说和。”
这回轮到树青瞪了长贵一眼·“哏”了一声,低头走前去了·树青满脑子书香,看灶上的这些女生就跟宝玉看大观园里的女孩儿们一样,都是水做的,冰晶玉洁的,哪容这些龌龊受苦人糟践——在这方面反倒没了对贫下中农的崇敬。
“那芸女子就好·身子又圆,勾子又大,苦命没家,过两天,俄就和她相好,娶她过来·”长贵唌笑··“你敢”树青狠狠的说。
“兄弟,莫非她已经是你的女人了要是那样,哥绝不插腿·”·“胡说·”·“俄不信,你两正月里相跟着,这家进那家出,夜黑了又回那灶房里做甚呢给哥说说,……”再往下就是儿话连篇,不堪入耳了。
树青没有打断他的话,浑身燥热,一路小跑,奔沟里下去了·只听长贵喊道:“你就在这沟里砍吧,早点回,记着回来的路·”转身往北去了鸡冠山。
虽说最终长贵还是和树青分开了,但实际上长贵还是有心把树青带到了一处砍柴的地方··这条沟树青没来过,却知道方向·放假时爬东山,地形方位是见过的。
它属于东山向东的几条沟之一,叫冯团峪·沟的南面就是东山延伸出去的东平峁,北边就是连接猪背岭的猪背峁·来路也是很熟的,从脑畔山上到东崾岘,向东,跨过猪背岭官道,正东就是冯团峪,树青与长贵是在官道上分的手,因此树青并不怕迷路。
沟里却没有路,是树青见过的最烂脏的一条沟,土塄交错,堑壕纵横,两山V字形倒逼沟底·沟底几乎没有一块平整的落脚之地·“怪不得没人来此种地呢”树青听说过冷庙沟与冯家沟为冯团峪打架的事,一笑置之。
要说不种庄家,应该长出梢林来吧,但是满眼看去,既没有梢木,也没有灌林·往坡下趟去,倒是有些干枝从土里洇出来,显是被人砍了梢枝,树根未死,又洇生出些新枝。
抡起镢头,砍了些新枝,半天也凑不够一小堆··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有点儿丧气,坐下歇息,躺下望天,闭眼遐想,朦胧中忽冒出长贵最后调戏的几句儿话,浑身燥热,眼前显现年前累死过去魂魄出窍的情景,小芸在给他擦身,暖被,……惊醒过来。
忽然看到一对大大的、圆圆的、黑黑的眼睛在瞪着他·开始有点惊讶,那对眼睛明亮、深邃、柔和、专注,一动不动,一眨不眨的和他对视·你不移动眼光,它也不移动。
似乎在看透你的心,直视你的魂·树青在锅塌沟看过这对眼睛,但没这大,没这深·树青忽觉羞愧,像是被人看透刚才迷恫中的龌龊,赶紧移开眼光·一只猫大的动物,浑身滚圆,小熊一样滑稽的小脸,噘着尖尖的鼻头。
毛茸茸的蹲在那里·见你不看它了,也没有恶意,又弯下身子去刨身下的树根·树根很粗,很深,它并不是想把它刨出来,而是边刨边啃露出的嫩白须根·刨了一阵,太深,又转移去刨另一根树根。
树青忽然灵机一动,砍那些碎枝,不如刨这树根·于是抡起镢头,在坡上刨挖起刚才小动物刨过的那棵树根来·直挖了两三个时辰,坑越挖越深,却不见根底,累得歇息,喝水、吃干粮。
那小动物又跑过来在松软的土坑里刨食那些被刨碎的须根··太阳已转到东山西面去了·树青心想,贪心不足蛇吞象,这树根还深着呢,挖到明天都不知能否挖出,不能耽搁,砍断吧。
抡起镢头朝树根底部砍去,梆硬,震得手疼·沟里渐昏暗起来,树青拼命剁砍树根,木屑飞溅,虎口生疼,汗水淋漓·冷风渐起,呼啸着从沟里穿过,还好月亮升起,半钩斜挂,并不黑暗。
说是不贪,树青哪愿放弃·这一段树根,圆圆实实,劈了,比一背柴都经烧··想起秋底打麦,大家指着场边天窖里长着的一棵蕨树打赌说,谁敢下去把那根柴砍上来。
蕨树在崖畔下二三丈,离崖底那就不知有多深了,独立的在崖壁上横长出,有丈余长,远看有胳臂粗,这样一根硬柴,在村子附近是极难见到的,看着叫人眼馋·树青主灶当家,柴米油盐哪样不关心,虽说烧炭,引火柴还是短缺。
这棵蕨树显见是上好硬柴·树青生- xing -吝俭,心痒难耐,告勇下崖,知青都劝,决心已定·大家把背绳结起,栓在树青身上,邢飞心诚,把绳尾缠在身上,其他人各拽绳段,慢慢放下树青。
树青带着镢头,落到蕨树近旁,崖上的土干裂松垮,几镢头树根就歪出来了,叫人又放下一绳,拴住,一拉就拽上去了·众人又拽树青,放下容易,上拽就难了,大家奋力,邢飞口号喊破嗓子,几次绳子下滑,都被邢飞牢牢顶住,此时树青上下几次颠拽,脚没处蹬,身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已经晕乎哀哉只等一死……拽上崖畔,树青半天缓不过气来。
想想,后怕至极·那棵蕨树始终舍不得烧柴,德茂说蕨树做镢把最好,轻柔滑润,于是让长贵给做了个镢把子,安上镢头,确实好用,知青都争相用它·柳树青到冷庙沟才一年多,已经“三死一生”,人们都说,这娃的命与冷庙沟结缘才深。
想想那根镢把,树青哪舍得眼前的这棵树根·直砍到月上三竿,星宿满布·剩下一点,连撬带摇,总算把那尺圆的树根弄断·仰面朝天躺了一阵,看星星眨眼,冷月寒宫,风侵不禁,赶紧起来绑那树根。
这树根算不上盘根错节,但周围也支棱出一些较大的根枝,这是无法背的·赶紧砍下一些碎根,树青有些心疼——一枝碎根顶的上一根硬柴·绑好,上肩。
砍断的树根长不够一米,粗不够尺圆,论体积不够半庄粮食·有过背粮经验的树青毫不在意的就猛地收腹挺身,绳子死死的勒住,刚刚离地又坐回去了,死沉这一猛劲,拉的树青有点岔气。
缓口气,重新调整,把树根往坡上挪了挪,靠住,可以直腿挺起,迈腿上坡·幸好挖树根的地方离坡顶不远,艰难的上得坡来,看到了官道上一地明晃晃的月光,心情好了许多。
树青歇了一个正月,好吃好喝,体力精力都恢复的很好,一路下坡,心里想着头一天砍柴,就背回一个大木头疙瘩,不由豁然舒畅··村里已然黑灯瞎火,没有一家亮光,来到新窑睑畔上,就听见小芸老远在问:“回来啦”放下树根,赶紧进灶房,热水洗脸,上得暖炕,冉饭蒸腾,咸菜味香。
捧起喝下,又要一碗,昏天黑地·不知是长贵的话语撩拨、还是背回树根的成就感,今晚树青兴奋异常·描述冯团峪的地貌,小动物的灵- xing -,挖树根的艰难,赞美树根的巨大、结实与实用。
边吃边唠叨,黑黑的窑洞里,只有豆粒大的油灯在闪,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在晃动,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但树青感觉到有人在听,这种感觉使他愈加兴奋,愈加呱躁。
·“都过十二点了,赶紧收拾睡吧·”·“十二点你有表啦”树青有点赖皮··从暗处站出小芸,把桌上的碗筷放到灶台上,从炕上搬下炕桌。
遮住了半个脸的齐耳短发坠坠的在油灯下闪出柔和的亮光·树青有点发愣,轻柔的发(fá)光荡起树青一丝感慨——世上还有这么柔情的物件·伸出手背去碰触,那发(fá)光不波动了,静静的在那里等待……·“哦,这么晚了,你就别回去了……”揽住那发梢。
树青今晚真是昏了头了,树青本身发育较晚,对男女之情只有那水做的幻想,并无亵渎的念想,全是那吴长贵撩拨的··“你个混逑!”一个红红的脸蛋甩过来,似怨似嗔,把炕桌往睑地上一摔,转身跑出窑门。
树青赶紧跟在后面说:“我是说,你住灶房,我到建光他们窑洞去·”·“冻死你呀”回头给了一句,跑的更快·树青紧紧地跟着,送到了小芸的窑洞口。
关上门,小芸靠在门上,脸上滚烫·运动以来风云突变,她很长时间都没了亲人的音信,甚至没了经济来源·人说有家难归,她是无家、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在这个冬日,有个男生和她共度苦难和孤独,她从心里感到欣慰,她比他大些,像姐姐一样把这个小男生呵护,把他从累死的魂灵中护理过来,给他换衣擦身,给他暖炕排秽。
要说全是姐弟之情,没有一点儿男女之念,女子发育的早些,她又大些,多少还是有所触动·但她不敢有非分之想·今晚那个青涩小男生居然揽住了她的头发,电击一样触满全身,触得热血沸腾,差点一头扎到他的怀里……她靠在门上,浑身发烫,泪流满面。
当她再打开门时,只有黑黢黢的远山在月光下蜿蜒··第二天一早树青喜得摆弄那根树根,早把昨晚的事忘到九霄·他把树根摆到睑畔边上,不急于劈碎,意欲显摆。
路过的人有羡慕的,咋着嘴称奇称好,也有抱怨的:“作孽呢,把根都砍了,柴就更难寻了·”小芸过来说也要跟他砍柴,树青一口回绝:“陕北人砍柴,都是独往独来,哪有带个女子砍柴的。
不方便”·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你揪人头发就方便啦”小芸故意“生气”的说··树青弄了个大红脸,想起昨晚失言乱了分寸。
人家像姐姐似地几次三番救你,你怎能有那种想法和动作·扭捏了一阵说:“那好吧,我今天带你到一去处·”·去的就是锅塌沟·却不是砍柴。
半年来他总在梦中出现那个美丽的世外桃源,越是苦痛、越是劳累,那锅塌沟的静怡景色就越是真切·魂牵梦绕的催着他再去看看它·冬日有的是时间,颇上今天不砍柴,带上这个救他几命的姐姐去看一下他心仪的桃花源,岂不美哉。
冬日的锅塌沟更是静怡,虽没有满树的果子、遍地的花瓣,玉树银装,白地毯般的小路,另有一番景趣·前沟小瀑上挂着冰凌·跨过小桥走上硷畔,村里各家都被薄薄的白雪覆盖着院墙、门楣和囤架。
门口挂着的红辣椒上也是白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小芸看得惊艳,一时忘情,树青拉开一家院门,拉着小芸进了窑洞·干窑滑顶,白壁明窗,小芸“哇”的一声,拿起扫帚就扫炕上的灰尘。
树青也抡起一把大扫帚去扫院子里的雪·两人忙碌一阵,窑洞和院子整洁的像一个新家·小芸不由得脱口而出:“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家多好呀·”树青兴奋的说:“它就是我们的家呀。”
有点忘乎所以,似要亲近,小芸莞尔一笑:这个傻小子,又来了·走出了院门··后沟的渠渠洼洼被白雪铺的平个展展的,连沟壁和上面伸出的树叉都挂满了白雪,半山的亭子没了枝叶的遮盖,远远的覆着白雪矗立在那里,像一个玉女。
树青和小芸挽着手踏过雪地,登上小亭·小芸听树青说过锅塌沟有狼窝,紧紧握着树青的手,不敢离开半步·擦去亭凳上的积雪,两人相挨坐下·四周上下全是白色世界,像一座华丽的白色厅堂。
他俩的脚印参杂着小动物的脚印七拐八叉欢快的写满了下面的沟面·没有夏天的虫鸣鸟脆,静静的又像一座谢幕的音乐殿堂·整个景色油画一般沉浸在大自然的恬静当中。
小芸侧眼看看树青,他专注的眼光看着整个后沟的每一个角落,嘴角微微张开,眼光柔和,感到他心中的深爱,他爱这个美景,爱这个静怡,爱这个大自然,他的胳臂不由自主的揽着她的肩膀,她感到这个小男生的心纯的跟沟里的雪一样,洁净而平展,没有一点亵念,她把头靠向他的胸膛,和他一样深情地长久享受着雪白和静逸,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回去的路上,路过牌坊,牌楼斑驳,依旧沧桑·想起过年在老胡家吃饭老胡说的匾额款字,两人都说这回一定要辨认清楚·正面已实在看不清了,反面(面向村里的一面),两人睁大眼努力辨认。
第一字最后两笔:竖弯钩+撇点,隐约可见·第二字,破草顶遮盖,上部留了三笔:两竖一横·小芸念叨:“应该是个草字头·”第三字,左边苍劲有力的三点水清晰可辨。
小芸欢喜的说:“这字偏旁肯定是个三点水”两人不约而同的说:“不是老胡说的桃花园·”《桃花源记》是那个时代中学生都读过的课文,甚至要背过、考过。
显见这就是“桃花源”三字,两人大喜过望·不为别的,就为这名字太名附其实了·两人想把匾字描清,找来碳柴,树青抱住小芸的腿往上举,几次三番也够不着,放弃了。
回过头来树青又找到他写的“我的桃花源”那块石板,哪还有字迹·树青嘴里叨唠着想再写上“我们的桃花源”,小芸拿过碳柴,还是写上:“我的桃花源”五个字,摆在了路当中。
往后的日子,树青还是独自砍柴,说破了嘴也不带小芸上山·小芸只好在家碾米磨面··树青爱上了砍柴,走遍了周围的三山五峁,七沟八叉·说是砍柴,实际上沉醉在黄土高坡千变万化、绚丽多彩的风景当中。
砍柴比在田里受苦自由得多,心情就格外舒畅·看什么都是美的,听什么都是悦的,荒凉的土坡能看出雄壮来,孤寂的民歌能听出悠扬来,枯枝上的飞鸟是欢快,黄土地上冒出的绿芽是期望,进入陕北高原的腹地才知道大自然的壮观。
 · ·第22章 第七章 春天 躁动的日子· · ·第七章 春天躁动的日子· · ·第一节 龙形·天一天天暖和起来,黄土高坡开始复苏。
黄土地上的苦菜、甜苣才冒出了绿芽,点点的兰花花铺的满山都是·女子、娃们也开始满山的采挖野菜··周文莉第一个回来·文莉回来小芸自然高兴,总算有了一个伴。
说树青打柴可美,咱俩也去砍柴吧·文莉说,为何不三人一起去·树青已经沾染上陕北人砍柴独往独来的风尚,一人砍柴风流、自在,愿紧愿慢,愿急难险径、愿放声高喉、愿呼呼大睡,无人催赶、无人评说,何苦带上两个女子,死活不干。
云、莉二人只好自己去砍··去年放假时文莉听邢飞赞美东山,便硬拉着邢飞陪她去逛过东山·文莉是- xing -情中人,见到那美景,浪漫情怀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又几次拉着李新华和苏元兵上东山顶赏景,新华激动得热泪盈眶,感染元兵看着远山一言不发。
这次从京城探亲回来打柴,首先想去的就是东山·小芸说“东山不能砍柴·”·“俄知道,俄就是想再看看东山,顺山而过,走哪算哪·”文莉说,她哪是砍柴,就是想看风景,也就是文莉有这怡情。
一路走来,小芸又给她讲龙脉的故事,所幸冬天没有事情,就在东山四周转了几个来回,特别是从东平峁上看东山,确实有龙形俯卧,龙尾就是北边的鸡冠山;龙身子卧在猪背岭上,到东崾岘处开始抬头,龙脊缓缓的伸向东山顶,东山顶就像那龙头,北缓南悬,那悬出的就是龙嘴,就是伸向贾家墚的那个断崖。
文莉说要是有一架直升飞机从天上看,就更像了:东平峁是它的一只前爪,脑畔山就是它的另一只前爪·那贾家墚是什么呢横亘在龙头的贾家墚破坏了文莉的想象力。
小芸又给他讲老贾和茂兰的爱情故事,老贾为什么搬到山上居住·文莉又赶紧奔向对面的九阳山·惊叹不已逶迤的兰翠屏连接着的贾家墚,婉转过来正好像低头偎依在东山悬梁下的一头小龙女,俩龙亲热之极。
文莉本就是个想象力极丰富的激情女孩,泪流满面,久久留连,不忍离去·更加喜爱东山··又去别处砍柴,不敢跑远,就在村子附近踅摸··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 · ·第二节 油馍·过了几日,文莉说,再过几天大家就陆续回来了。
树青正月里吃遍全村,享受了冷庙沟最高的礼遇,因此也想着让其它知青们享受一下陕北过年最好的吃食·不是扁食、不是大肉,而是那红红甜甜的油馍·陕北人推崇,树青也确实觉得好吃。
吃了一圈,全村炸油馍的仅有一成,一是舍不得做——费粮、费油、费火;二是麻烦,七八道工序不够折腾的·做少了,对不起架起的堂账,做多了,谁家也不是天天过年,舍不得。
三人开始张罗炸油馍的事·问了桂芝娘,说是茂林婆姨做油馍好,官生娘也不赖,但一想起官生娘那个男人就觉恶心·于是就寻问茂林婆姨做油馍的前期准备工序。
先弄了小半口袋软糜子和半簸箕硬糜子,文莉、小芸拿去分别碾了,去皮,出米,用水浸泡上·隔天叫茂林婆姨来看了几次,直到用手一搓,能搓出粉末了,说:“赶紧捞出来,把水沥干,上磨。
要用细罗慢慢筛过·”磨米、罗面,芸、莉忙了一整天·文莉有点怨气:“不就是个炸油饼吗,还这么麻烦的”小芸说:“比咱北京的油饼可香多了。”
按茂林婆姨说,再熬一锅黄米汤,要稀,越稀越好,但一定要熬透·熬好,舀出米汤与碾出的八成软糜面和硬糜面相混和,和匀摊在甑箅儿(jìng  piàg  er)上旺火蒸,五成熟,再与剩下的软硬糜面相混合,捏着粘而不沾,放入缸中,盖上棉被,放在热炕头发酵。
茂林婆姨来看几次,上炕,揭开罩布,闻、摸、捏、尝·到第二天中午,说好了,赶紧炸·又犹豫了一下问:“你们还做黄米糕吗要做就分出一部分。”
文莉说:“这已经够麻烦的了·不做了·”·茂林婆姨说:“这还麻烦,按理说,应该两发两蒸·看你们急的,多一份功夫,多一份香甜”·腾出石板,放上糜面,一股甜香充满灶房。
北京娃做惯了馒头、发糕,小芸赶紧拿来碱面·茂林婆姨直摆手:“俄滴个神,全凭发面香呢·搁了碱面还弄个甚”这里摊面、擀面,做剂子,边指挥支油锅、倒油、热油。
一看灶火,火苗妖娆,炭火温恬:“不行,不行,赶紧找些暴柴来·”树青抱来一堆刚砍的硬柴,还是“不行,不行,赶不及的·”文莉出去抱来一堆干沙蒿。
茂林婆姨说:“赶紧塞进去·”文莉往灶眼里塞进沙蒿秆,火苗立即窜出老高:“僚、僚、赶紧热油,别让火熄下去·”文莉塞柴,树青拉风箱,火呼呼响着跳起了大舞。
那些沙蒿是文莉和小芸砍回的·两个女娃光逛风景了,不敢走远,听了龙脉的故事,东山的梢哪敢去砍·寻不到砍柴的去处,就在村子附近踅摸·九阳山峁子阳坡有一块前些年撂荒的麦地,长出了一坡沙蒿。
沙蒿就是一种高杆野草,夏秋季长得绿葱葱的,嫩的能出水,但牲口并不愿吃它·天一冷,就变成干黄的一片·砍柴人也不愿动它,嫌它不经烧·沙蒿虽说不重,但体积膨大,再使劲也绑不紧,一坡沙蒿,要背好几背才能背回,不够烧两顿饭的。
芸、莉不懂,沙蒿又极好砍,一溜镢头砍下一大片,背起来又轻,离家又近,乐滋滋的背回堆在睑畔上,堆起老高,占了好大的地方·树青和村里一些后生唾笑:“砍柴砍回一堆乱草,能做何营生。”
文莉不服·这回炸油馍用上,文莉得意的直冲树青笑··茂林婆姨说:“关上灶房们·”·树青说:“烟熏火燎的,关门作甚。”
茂林婆姨说:“跑了气,油馍就不香了·”手里不停歇的把那些剂子做成一个个中间空洞的小圆饼,飞快的放入油锅中,教小芸用黍杆做的大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油馍,并把炸红透的油馍拣出放入筛筐中。
小芸拣了一只油馍放到碟子里,递给文莉说:“赶紧尝尝·”文莉吹了几下,咬了一口,油润甜滑,酥软可口,又赶紧几口把整个油馍嚼下肚中:“好吃、好吃”不绝于口。
窑洞里甜香气味越来越浓,弥漫着叫人醉倒·外面乱哄哄的一片娃叫声·茂林婆姨拿了一摞油馍用菜刀切成四瓣,叫树青:“给娃们分分吧,老规矩了。”
文莉抢过,跑出门外,一片欢呼之声··睑畔上一堆乱蓬蓬的沙蒿烧完,一缸糜面也炸了个一干二净··树青把炸好的油馍码得整整齐齐的摞放在面缸里,盖上被子,搬进库房的冷窑中。
再没有拿出来吃一个·· · ·第三节 归来·知青们陆陆续续的结伴回来了,孙建光和杨涛、邢飞和耿瑞、葛振文和汪燕、梁大山和陶玲各自搭伴先后回到了冷庙沟,都是前后脚。
倒是苏元兵和李新华稍晚回来了几天·他们绕陕北转了一圈,一方面寻勘主席转战陕北的足迹,另一方面陪新华去看望下放在榆林的父母··刚从京城千里迢迢回来的学生娃喝着冉粥,嚼着油馍,还是皱起了眉头。
不是油馍不好,而是刚从京城回来,油水太大,又都带了些零食,那种酸甜油腻的味道好长时间引不起他们的胃口·拿出来,嚼几口、剩下,又放回冷窑·直到学生娃累得、熬得、饿得开始追逐油香的时候,冷窑中的油馍变酸、起毛。
到最后,小芸和树青只好把油馍切碎,和在冉粥里煮烂,知青们狼吞虎咽吃下它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过年的馨香·树青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也才明白,陕北人为什么把油馍评为陕北的第一美食——受苦人是从最苦难的生活中品味美食的呀。
不但是油馍变酸·天变暖后,那半窑枣和青核桃发出一股酸甜加苦涩的味道,打开窑门一看,枣已开始变烂,核桃全部黑呼呼的成了煤球·树青懊悔不已,一冬天只忙着背粮、打柴,却忘了这一窑枣、核桃。
村里受苦人这顿骂呀“败家的学生娃”、“解不下挨饿受苦的罪”、“糟蹋”、“可惜”。
树青想收拾出来一些还能吃的,臭的谁也不愿帮忙·扔了吧又可惜,找孙建光几个商量·建光说“你也太大意了,这一冬咋就没照看一下,损失确实有点大,扔了可惜,送给贫下中农吧。”
建光就近叫了几家社员,像申有福,驴娃娘,老段,一抢而空·老贾、老胡离着远,都没得到,还有意见,批评树青说,这种事要交队上处理,分配不公,会产生矛盾。
知青批评、村民埋怨,树青遭了一身不是,委屈不得··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粮食搬家遗撒的事,有那多嘴的村民拾翻着闲传,告知了一些同学,说是损失不少。
多数同学并无概念,建光把这事看在心上,心痛不已,去库房把那裂了缝的囤子用泥抹上了·树青看在心上,知那是无声的批评,懊悔不已··都回来了,连苏元兵和李新华都从北边转回来了,就是金豆子迟迟未归。
大家相互问询,耿瑞说“先在我家住过几天·”建光和杨涛也说“在我们家也住过·”秀才说:“他妈被□□,他是躲着不想回家。
后来实在蹭不定了,偷偷跑回家,他妈给他做好吃的·正在吃饭,红卫兵又来斗争他妈,质问他为什么不在农村好好改造,不是断绝关系了吗怎么还回来跟牛鬼蛇神共进晚餐他当时就做了检讨,第二天,写了血书大字报挂在宿舍门口,把他妈臭骂一顿,又彻底断绝关系。
说是要以血刨心来表达对党对领袖的忠诚·后来就不知哪儿去了·他妈是看到这个大字报才来找我的,哭的背过气去了·”秀才和豆子家住的很近。
邢飞说,“小金豆面子薄,- xing -子倔,一定是离家出走了·”陶玲说,“豆子也是大人了,就是离家出走也是回冷庙沟啊,能跑到哪里”秀才说,“他是写了血书的,以血明志,似乎要干一番大事业。”
元兵说,“这就对了,有可能他跑去云南边境了·那天他到我家聊天,一帮哥们神侃,说现在南边好几个国家都在打战,不少知青跑去参战,支持世界革命。
金豆子来了兴趣,直问如何报名·”新华说,“你怎么不劝劝他啊·”元兵说,“我劝他我还想去呢·要不是我爸说一号指令下来,北边也紧张,说要打大战呢”大家心里一紧——元兵他爸那是从高层传下来的的消息——茫然所失,各自想各自的事情去了。
临回窑歇息时,孙建光拉住元兵说:“豆子的事你多- cao -心一下,他年纪小,- xing -格又各涩,在外面乱跑,别出什么事,你要有消息知道他跑哪儿了,赶紧想办法叫他回来。”
元兵答应了一声:“知道了·”回窑睡去··建光回到窑里,其它几人回来都把床铺收拾的干净利落,只有豆子床铺还是临走时乱糟糟的样子,就过去把它拾抖整齐。
衣物被子叠好,拽过枕头抹平床单,又发现枕头底下那块黑黝黝的石头·去年搬进这窑洞时,豆子说送给他这块石头,建光把玩了一阵,又放回豆子枕下·建光老成持重,不想拿这小孩的东西。
今又看到,还是喜欢,那石圆形似扣,黝黑发光,握在手里光润柔滑·建光端详了半天,心中似有所悟·出来到灶房拿给树青看·树青正忙活明天的早饭。
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说:“要是块煤就好了·”树青心思都在灶房上,一下就想到灶上烧的,为驮碳之事煞费苦心·建光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虽不是煤,有可能是煤精,听人说,有煤就有精,有精就有煤·要真是那样就太好了·”树青说:“那敢情好,不用驮碳了·”·跟柳树青一聊这块石头,建光越觉得像是煤精,又拿去给申有福看,有福说等有机会咱们把这事给捅上去。
 · ·第四节 春旱·虽说下了几场薄雪,墒情并不见好,没下一场春雨·几个老汉上山转了一遍,回来说,今年恐怕要球势,土墒有点象老贾抓走头年春的样子。
“老贾抓走”已经成了冷庙沟的一个标志- xing -历史年代:大灾、大难、大悲,人们忘不了那时饥饿的恐慌、开荒的激情、灾祸的降临··春旱已经非常明显,推迟了大田的耕种,赶紧先种一季豌豆。
一听说种豌豆,婆姨、女子、老汉、老婆都上了阵·知青们奇怪,正是春耕大忙时节,是最苦重的时候,婆姨女子一般都不愿下地,顶多在村里擂个粪、选个种什么的轻活。
再说,豌豆不就是时令蔬菜吗,何必这样兴师动众·桂芝娘说:“那是救命粮,种得早,收得早,度过春荒、赶上夏饿·今年要是真有大旱,这豌豆就是活命的吃食,谁家敢不来人,都是经受过的。”
还有一点没和知青说,豌豆分配只按工、不按人,这是自从“老贾被抓”以后历年春荒种豌豆的规矩,这才是“谁家敢不来人”的真正理由··春旱急得焦人,一件接着一件的大事□□天的受苦人应接不暇。
第一件大事就是公社的康家坪大坝工程,给各大队摊派民工和建坝物资;·第二件大事就是县、公社、大队三级战备工程,也要上人力··队里也有几件事让大队书记贾顺祥烦心:·去年打了大半年的首阳沟大坝进水了,坝被泡在水里,随时有坍塌的可能;·老贾原计划一年建一个小坝,今年想在板蛋沟再建一坝,康家坪工程、战备工程抽走不少人,今年开工建坝的计划可能要泡汤;·开春化冻以后,牛圈前面泥泞汪洋,牛们没出卧歇,病倒几头,影响春耕,又是一件烦人的事情。
……· · ·第五节 牛圈·耿瑞回来第二天就奔了牛圈·春耕马上就要开始了·耿瑞一方面想捉一头好牛在新春之际大显身手,更主要的是想看看牛圈的状况到底怎样了。
春暖化冻,牛圈前一漫稀泥·牛们多数都站着反刍·吴有茂在给牛窑垫土·耿瑞问,牛们怎样·“一冬都好,下了几场薄雪。
开春坝前就化得不成样子,场地一漫泥的不行,又病了两头·”·陕北的牛,冬天是不放养的,全部圈在圈中,夜里在窑中喂食,白天拴在圈外场地上反刍,以此养膘。
陕北有谚:“卧牛不乏,乏牛不卧”·健壮的牛是要卧着反刍的,因此各村牛圈外面都有个干燥的场地,以便牛们卧下反刍·可是今年春天这泥泞的坝地怎么卧得下去呢。
有茂叨唠着:“说是盖棚,一冬过去了,也没见个动弹·”·自打去年秋底下耿瑞捉的老牲牛病死在牛圈旁,耿瑞就关心起牛圈来,晚间没事,时不时来牛圈帮助有茂喂牛、整圈。
修圈盖棚就成了他最大心愿·不仅仅是心愿,他在努力暗暗实现它,让劳累无助的牲灵们有个安生之处··“快了,快了,过些日子就可以盖棚了·”耿瑞安慰说。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还没等他实现这个心愿,队里分派他和几个后生去康家坪出民工··工程浩大,耿瑞这一去就至少到年底了·他只好推迟实现他的心愿,临走时他去问了一下树青,队上有多少分红。
树青告诉他:他最多,三十来元·但有些同学不够口粮钱,需要以高补低,当初集体灶这样定的,问他是否要钱急用·耿四赶紧说:“不用,不用·”回过头来,他关照秀才,给他盯着汇款单,如果队里要建牛棚,让等一等,他那笔打工的钱寄来马上就给队上买牛棚木料。
原来冬天回京,他在校办工厂打了一冬的工,没等发工资就赶回来了·他留了地址,让厂里给寄来··担了一桶水,上脑畔山看他的大柳树,浇上水,就对着那二十八根大支叉说:“好好生着,回来我还来看你。”
 · ·第六节 正式拦羊·公社召开春耕生产暨康家坪工程动员大会,要求各队的主要干部到会·一开就是两三天·老胡只好把羊交给梁子。
不用叮嘱,梁子拦羊已驾轻就熟··可惜今年春旱,草苗稀疏,梁子尽量往远去,以寻好的草场·越走越远,有时晚上赶不回来,就躲在一个山洼中过夜,好在陕北开荒开的狼豺渐少,也不必担心它们祸害。
只是缺了两顿饭,肚饥难耐·陶玲着急,趁着早工,担着两罐冉饭给送去··干部开会回来,工程摊派之事赶紧分派,民工好说,叫耿瑞几个赶紧去了·物资之事叫人烦心,要50个抬筐,五十多斤明硝(做□□用)。
冷庙沟是个山沟穷队,根本没有积累,哪有钱买这些东西,只能自力更生·筐子只好砍些雾柳(或柳条)自编·早先老胡熬过硝,熬硝的事就让他负责了·老胡又兼着财务、治保、负责知青等一些杂事,腿脚又不好,哪有功夫再去拦羊。
看见梁子尽心尽力把羊群侍弄的周周贴贴,老胡就建议干脆把这群羊交给梁大山,他好专心熬硝·干部们没啥意见··这一来,梁子心劲可大了,决心要把这群羊养的膘肥体壮,在六月六也得个头彩,在知青中也拔个份。
冷庙沟近处田地多,荒地少,加之又闹春旱,每天羊群要跑好远的路才能吃到好草·他在外面待了两晚,觉着省时省力,就决定把羊圈迁出村去·他知道树青打柴跑的地方多,就跟树青商量。
树青一听,就觉得梁子这小子真是热血心肠,一个人住荒郊野外,那得经受多大的艰难困苦啊·他马上就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地方,但是马上又把它否定了,他舍不得……思量再三,他说了出来:“去锅塌沟吧。”
那地方虽远离人烟,但本来就是一个村子,有窑洞、有锅灶、有碾盘,还有羊圈·树青盯着梁子的眼睛说:“不许在锅塌沟附近拦羊,不许砍柴割草、不许掏地种菜。
尤其后沟·千万别触动后沟那些牲灵·千万别喝前沟的水·”梁子是个实诚的娃,看着树青这么郑重的交代,他心里知道有一个人,至少在冷庙沟有一个人这么信任他,把他心中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他。
他心中热血升腾,本来就不会说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一个劲的:“恩嘞”的答应着·树青又说:“别跟母狼较劲”梁子去年秋天碰见过母狼伸冤,知道母狼的厉害,说:“俄害哈(知道)。”
树青还是千嘱万叮,唠唠叨叨,一万个不放心,以致说道:“不许摘后沟的花花草草”梁子唾笑:“你放心吧·”·还有一个人不放心,就是陶玲。
两人相好,陶玲外向,并不避嫌,也要跟着去·他俩的关系已经众人皆知,也没什么奇怪的,都想成全·只是陶玲不干农活,这工分从何而来,将来总要生活吧。
新华说,正好那里的果树没人打理,就让她去务弄,但宛给点工分吧·队里同意··树青给他们分别装了几种粮食,带上些碗筷、铺盖,背着,帮他们送去了锅塌沟。
就选了冬天他和小芸打扫的那个窑院,安置了进去·还郑重其事的在后沟的路上划了一线,说:“你们不许跨过这线,糟蹋后沟·”梁、陶才知树青对此地如此珍重,不再唾笑:直说:“知道、知道。
一定、一定·”· · ·第七节 排水打坝·公社动员大会后,耿瑞和几个后生去了康家坪工地··紧接着又来了通知,召开紧急备战会议,传达一号指令。
刘树生(民兵连长)和苏元兵(基干民兵排长)被叫去开会··基建队长走了,首阳沟排水和板蛋沟打坝的事就没有领头的了,急坏了老贾··首阳沟坝后积了一“湖”水,离坝顶仅有一两米了。
沟后有一股泉,就是小芸、陶玲洗衣时碰见十四岁的碎妈杜有兰的那汪泉,再加雪水融化,在大坝前积出了一片宽阔的“湖面”·文莉回来早,最先发现了这片“湖面”,告诉了燕子,说比南坡的那个小池塘不知大多少倍,而且是在沟里,说今年夏天游泳可有了去处。
可是那些“湖水”把新打的大坝泡得一块块的土往下陷·天暖和以后就塌的更快·迎水的一面已经塌下了一个弯··老贾有点着急,晚上来到灶房睑畔,圪蹴下接过小芸递过来的一碗冉粥吸溜起来。
喝完,就说:“知青娃呢,都说你们有知识,给俄出个主意,怎样把首阳沟的水排了·”·文莉说:“不排水,当个水库不行吗·人家王窑不就建水库了吗。”
老贾问:“咱们要水库干什”·文莉说:“浇地呀·”浇地是名正言顺的理由,想到的却是南坡的“游泳池”。
老贾说:“你看看前面哪有地可浇·”老贾指指前沟··黑漆麻乌的能看见什么,其实根本不用看,大家都知道首阳沟大坝出口就是冷庙沟,往南、往东、往西都是比它还高的坡、峁、山、墚。
噎的文莉急赤白脸,说:“冷庙沟就不能留一块山清水秀的地介”·老贾一愣,冥冥中仿佛听见先人飘过来的话语··怔了一会儿,忽然大发雷霆:“饭都吃不饱,挛逑的个山清水秀。”
话有点脏,文莉委屈的噙着泪跑走了··其它知青赶紧来解围··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嗨,在坝上挖个沟,不就结了·”邢飞说。
“你憨呀,那坝不就白修了·”秀才呛了邢飞一句··“在坝底下挖个洞·”燕子说,她还记的给新窑打烟筒的事··“那是坝土,又泡的这么烂,即使能挖过去,也塌过几回了。”
建光说··“有个管子通过去就好了·”新华说··“既然不能打洞,管子也只能在坝上通过,水总不能向上流吧·”胖涛说。
电光一闪,树青和秀才同时拍手:“亏得哥们姐们都是高中生·”秀才说··“物理课上的虹吸原理大家都学过吧·”树青当过物理课代表,对物理还是感兴趣的。
大家欢呼·老贾不懂,受其渲染,也乐得裂开了嘴··树青和邢飞赶着架子车到公社农机站借来了一根小腿粗的排水管·是那种一轱辘一轱辘有钢筋隆起的硬皮水管。
拉到首阳沟,拖到坝上,一头冲坝外,一头伸到坝里水中·老贾和一帮社员挤在坝下等着管中出水,心中存满了不可思议·树青、秀才坐在坝上哈哈大笑:“老贾,离放水还早着呢。
你赶紧安排人做两个木头楔子·”老贾赶紧叫人等(量)了管子的口径,回村寻了两根木棒,自己亲自督着,叫长贵削成一头尖的圆楔子··按着树青指挥,把坝外水管口用楔子堵死。
把坝里的水管口提溜到坝顶,叫人用桶把水提上来灌进管中,灌满后,用另一个楔子堵上,重新放入水中·树青光身,只穿半裤,下到水里去拔楔子·邢飞去拔坝外的那根楔子,楔子本也不紧,直往外冒水,邢飞力大,一下就拔开了。
这边坝里水有一人深,树青憋住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拔不开·邢飞只能干着急看着管中的水流完·初春节气,坝水冰凉,冻得树青浑身哆嗦,直骂:“你妈个屁,叫一块拔,你抢幡呢”抖着上了岸,赶紧点火。
连烤带商量·邢飞着骂,并未脑,看出毛病:“你这楔子一漫不严实,水都漏完了·”老贾听了,也惙气,学着树青骂起长贵来:“你妈的屁,一个楔子也削不好。”
树青缓过说:“既要严实,又要好拔·”于是老贾、长贵仔细把楔子削了个滚圆,拿砂石又打磨了几遍,在楔子后面又坠了根绳子·重新来过。
老贾说换他下去,树青说你们陕北人不会水,我已有了经验·重新灌水堵楔子·秀才在坝顶指挥·树青下到水里,摸到楔子和绳子,示意坝上的秀才,秀才叫坝下的邢飞,慢慢松动。
树青也开始使劲·邢飞说,我差不多了·秀才说,先别放·又问树青,树青也说差不多了,让他先放·秀才“一、二、三”一声叫,邢飞撒开手,水不像想象中的水柱,先是涓涓细流。
树青那边也使劲一拔,就觉一股力道从脚下穿过·只听那边邢飞:“啊呀”一声,一股水柱把端着管口看的邢飞冲了个透- shi -。
水哗哗从水管流出,连绵不断·知青们欢呼起来,受苦人围着管口,惊得目瞪口呆,水居然向上流了··老贾让树青带人加固了坝基,又沿崖根挖了道排水渠,把泉水引出坝外。
首阳沟坝算是保住了·老贾看柳树青排水功大,元兵又不回来,就干脆叫树青领着去打板蛋沟的坝··板蛋沟在首阳沟西边,与首阳沟并排也是南北走向的一条小沟。
陕北沟壑乍看起来无序,其实是有规律可循的·冷庙沟是一条由东向西的大沟,他的两边排列着无数条小沟,北边的沟都是由北向南,南边的沟都是由南向北,从空中看像一条蜈蚣一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域分布。
老贾就是想排着队把这些蜈蚣小沟都打上坝··可是这沟有点怪,臊得几个女子不来上工·明娃引着树青去了沟掌·惊异然后明娃又拉树青爬到坡上,遥看此沟。
明娃说:“你- cao -心看那沟口·”又是惊异·完全是自然地貌,可是又是那么逼真·昆生说:“这就是为什么叫板沟。”
树青看得目瞪口呆·一方面嗤笑这些受苦人的想象力,一方面惊叹大自然有如此神奇的鬼斧神工,顿生敬畏与感叹··只好叫文莉左说右劝动员有彩几个女子回来上工。
 · ·第八节 战备动员·县上召开备战会,三级干部来了一大群,传达了一号指令··何家坪公社又开会··何家坪公社坐落在肤县正北方向,辖延河北川几十里河道,因此何家坪公社就成为地区和县上重点防御地区,要进行重点战略部署,李丕斗是县上分管战备工作的委员,自然要对何家坪公社的战备工作进行重点指导。
先是李丕斗代表县革委会进行战备动员·然后讲解何家坪公社的战备防御部署·县里认为何家坪公社辖北川通道,是北犯来敌必选的南进通道之一,北川地势平缓,公路通达,是重装备通行的捷径。
必须守住,堵住·李丕斗详细介绍了北川应设的的火力点和防御工事··元兵听了,感觉这就是当初在冷庙沟他给丕斗讲的战略分析,只不过他把防御重点放在了川上。
欣慰的是,领导接受了这样的分析,只要把向北御敌作为战略思想,怎样部署都不为过·遗憾的是这么好的思想让丕斗窃之,心中有点不甘··动员过后进行基干民兵培训。
春耕大忙,刘树生这些队长干部们就都回去了,留下了一些民兵骨干··实弹- she -击,对于从小在军队长大的元兵来说小菜一碟,拿了全公社第一··战术演习也是元兵最喜好的项目,摸爬滚打、格斗、攀登、匍匐样样熟练,喜得教官赞不绝口。
然后又进行工事构筑教程,拉到了解家沟村正对公路的平峁上··这里是延河川地形最为曲折的部分,因为正好有两条大沟,从东西两个方向流入延河,东沟就是冷庙沟,沟口的村子叫解家沟。
西沟是枣台沟,沟口的村子是邓家岸·两条都是几十里长的大沟·在沟口各冲积出一条平峁,交错的插入延河,由北而来的川面到此变窄,逼迫着延河在此拐了一个S形的大弯。
这个S弯的上游是直直的一马平川,就是将要修建的康家坪大坝工地·S弯的下游,由于水流被逼弯的作用,主河道被逼向了东岸,西岸被积下一大片平展展的川地,这就是何家坪公社所在地。
再往下河道又转向西岸,又积攒下一片川地,这就是金家湾大队,这是何家坪公社最富裕的两个大队,从根本上说他们是得益于东西沟洪水的冲积··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在S弯以上的河道上,公路沿着东岸由北向南直通而下,到解家沟的平峁下,只好绕着平峁沿着河岸转弯。
站在解家沟的平峁梁往北看,正好把直畅畅的北川看得一清二楚·远处康家坪拦河大坝的工地上,热火朝天干得正欢,人工刮出的 “人定胜天”几个大字明晃晃的躺在工地背后的山坡上。
在解家沟的平峁梁上向下看,正对着沿山根南下的公路,路西就是延河水,路到这里既要爬坡又要拐弯,这平峁梁上是一个极佳的阻击位置··这个峁梁修了一圈圈的梯田,一条战壕横躺在峁顶上的梯田里,壕边上的土堆中露出正在返青的绿油油的麦苗。
从战术上看,平峁地势不高而且是很窄的一条,没有可遮蔽躲藏之处·敌人重炮火力打来,窄窄的峁梁,只能生生挨打,不易撤下,即使撤下了,也来不及重新进入战位。
元兵立即看出这个问题,向教官和李丕斗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个我们也想到了,你看·”教官带他到峁梁的南坡下面·一条窄窄的战壕顺着梁坡横向延伸,南坡的梯田基本被毁,青苗被挖出的土盖住,没有了绿色。
隔不多远就有一个洞口,进去是横向坑道,往东、往西、往下都在施工,正在拓展延伸·迩个就是让他们这批培训民兵来挖坑道的··“为什么不向北挖几个火力点”元兵问。
当初挖坑道只考虑作为隐蔽场所·李丕斗说:“好主意·”·于是元兵带几个人丈量好一处位置,向北挖起来,陕北高原的黄土,既厚实又松软,非常适于挖洞,不到半天功夫,就打通了北边的土崖。
打通的同时,掉进洞内不少麦苗,一个解家沟的民兵唉声叹气:·“唉,峁两边的麦地都毁了,今年俄们村的麦子可咋阶呀·”·原来这是解家沟最好的一块麦地。
大队的支书发愁:交不够公粮(麦子是主要公粮品种),过年村民没有白馍吃·这是苏元兵这几天听到的最多怨言·对面邓家岸的干部也来哀求李丕斗不要毁了他们平峁的麦子。
这些怨言把苏元兵备战的热情渐渐浇冷·看到麦苗被毁,想起李新华果树被毁的情景,也有了心痛的感觉··苏元兵这些心理上的变化是由于这次陕北探亲影响的。
从京城探亲回来的路上,元兵和新华结伴在陕北的北部转了一些地方,除了看一些□□转战陕北的遗址·主要在榆林城多待了两天·新华他爸被运动打倒,出于保护,政府把她一家下放到榆林小城的邮电局里工作,邮局当时是半军事化管理,倒也相安无事。
新华母亲热情招待,虽无盛宴,陕北应有的过年吃食都踅摸来了,新华父亲亲手做了酸汤面,吃得新华红光满面,元兵却不适应那味道·新华说起驴娃他娘,父亲感叹:没有老百姓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要善待驴娃一家。
晚上新华父亲与他们长谈:听党的话,扎根农村,会大有作为的·我们党、我们军队、我们的干部都是从农村出来的··元兵说,我爸问你好··新华父亲说,你爸从小当兵,是我们军队中的一员虎将,现在刚转到地方工作。
可能有些不适应··元兵问:您什么时候出来工作·新华父亲说:我现在就在工作呀,只不过换了一个岗位··元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您看这仗能打起来吗陕北能打仗吗·新华父亲盯着元兵说:关心时事很好,但不要凭一时意气,战争不是英雄的展现,而是血肉的拼杀,是百姓的灾难。
能不打战最好·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大国博弈,利益唯上·国家富强了,就不怕任何强敌,还是要把生产搞好·那个‘一号指令’闹得人心惶惶,对国家并没有好处。
然后拿过地图,把元兵叫过来,谆谆说道:你看陕北那个地方值得千里奔袭,长驱直入吗……是个鸡背,又是个鸡肋……就是个口袋……傻子才……·新华父亲身经百战,指挥的功勋战役堪称全军经典,苏元兵对他的崇拜比对父亲还高,一席高瞻远瞩的分析和有据有理的战略指导使元兵思想上起了巨大的波澜。
但是他对打仗还是抱着英雄的憧憬··那个向北挖出的洞眼,元兵不叫开大,一挺机枪伸出即可·把掉下的麦苗又一棵棵的按回洞口··这帮培训的民兵正好是挖工事的好劳力,县上公社压着这帮民兵不仅把解家沟的峁梁上遍布了工事,又拉着这帮民兵上了对面邓家岸的平峁,峁上峁下挖了个遍。
尽管元兵说在邓家岸轻武器的- she -程根本够不上东边的公路,领导们还是认为要做到万无一失,御敌于北川之上,千万不要让敌人打进县城·哪管正是春耕大忙时节,哪管糟蹋了两村的青苗。
原来玉带似的梯田,修过工事后满目苍夷,很难再种庄稼了·· · ·第九节 黑石之引·春耕正酣·李丕斗带着元兵回到了冷庙沟·同时跟来的还有武装部的参谋,培训民兵的教官,还有公社的武装干事一干人等。
他们回来拿着图纸,进库房窑,上枣树林,奔脑畔山崾岘,在猪背岭官道上来回测量,最后登上了东山主峰,指点江山··当晚,李丕斗把冷庙沟的所有村民叫到一堆儿,讲形势、讲战备。
说“现在备战是第一重要的任务,‘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主席讲的就是备战、挖地洞·其它都是第二位的。
县革委会把向北御敌作为本县备战的战略部署,延河北川作为重点防御方向,何家坪公社自然就负有川面御敌的主要责任·而山沟里的主要防御方向就是东山的官道,要防止敌人轻装步兵从官道上奔袭而来,直插肤县县城。
冷庙沟大队就负有沟里御敌的主要责任·”·听得这些,受苦人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一口·接着那个参谋说:“苏元兵绘制的防御图很好,我们考察过了,你们要按照图纸赶紧开工。”
他指的是去年秋底,苏元兵给李丕斗的东山防御方案和图纸··丕斗接着说:“最近一段时间,冷庙沟大队的战备工作要听从民兵连长刘树生同志的指挥,基干民兵排长苏元兵要协助做好工事构筑工作。
配备精干民兵和劳力,加紧战备工事的施工·”·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春耕大忙,哪有劳力”老贾嘟囔一句。
“你们也不要担心劳力问题,俄们会抽调其它村的民兵来协助你们的工作·”李丕斗大手一挥··会议开完,申有福叫住丕斗,说“有个事俄咂摸不定,你给看看。”
随即叫:“建光,你过来·”孙建光正在睑畔上候着··“你给李委员看看”有福把建光拽过来·孙建光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这是啥玩意”丕斗好奇,握在手里,光滑圆润,好不舒服··“建光拿给俄看,说会不会是个矿石·俄一满没见过这么精怪的东西。
也许是个碳精·你见过世面,给瞅瞅·别糟蹋了·”有福是村里最有心计的干部,他要用这块石头做成一石二鸟的好事··丕斗端详了起来,圆形黝黑,觉得确实是个稀罕物件,问:“哪儿来的”·“篦子沟捡来的。”
建光说··丕斗又心中一动,他听自家老人说过:“篦子沟有宝呢”李家世代流传的都是如何积攒、藏匿、发现财富的传说,听说白锡文送给贾家一罐宝石给中军陪葬……。
最近他已经干了两件成名立万的大事:抓战备工作风风火火,已经受到地区和县里夸赞;康家坪大堤又赌了一把,一旦成功,就是全地区的头号功绩·如果冷庙沟发现煤矿,开发出来,他这个委员在整个地区都能叫得响了。
李丕斗造反起家,资历浅,政绩少·他又正值好大喜功、壮志未酬的年纪和心态之期,有这等好事,又能建功立业,又能给自己家乡谋利,何乐而不为呢·这个李委员还真想拿这块石头干他的第三件大事。
 · ·第十节 东山工事·过了几天,各村抽调的民兵陆续来到冷庙沟,主要是东沟这一道沟的人,强劳力不多,倒是来了些知青·其它村来的受苦人都找冷庙沟的亲戚朋友上灶。
各村的知青们都上了树青他们的大灶,留下一个女生帮着做饭·立时灶房睑畔又热闹了许多,学生娃们凑到一块儿,洗涮打闹、吹牛弹唱,荒僻的小村又增添了一点文化气息。
但是睑畔上欢乐气氛下却孕育着不快·首先是邢飞虎着脸问元兵:“真要在东山上修工事啊”·元兵喝着粥:“嗯呢·”眼都没抬一下。
“好美的山顶哟,要毁于一旦了·” 文莉酸溜溜的带着炫耀说了一句··文莉上过多次东山,尤其听过那龙脉的传说以后,对东山更是情有独钟。
外村的知青听文莉说,都围过来,催促文莉讲述东山美景·文莉卖关子:“不用我说,明天你们上了山,见了那景,浑身都酥了,哪还舍得举起撅头·”·“不许涣散人心,破坏战备是要担责任的。”
元兵大声说··“什么备战,那个圆鼓鼓的破山头,有什么险可守·也不知那个哈怂出的馊主意·”邢飞也大声说··元兵站起来揪住邢飞的衣领:“你……你骂谁”·两人对峙,一时僵在那里·新华、秀才、树青、建光都过来劝架。
新华说:“战备是大事,请大家理解元兵的苦衷·”·树青说:“战备也是上级布置的任务,元兵也是按上级指示办事·”·建光把邢飞拉过一边,开玩笑的说:“你个大老爷们也发起了小资情调。”
气氛缓和··李新华也把苏元兵拉到睑畔的另一边,坐到老胡熬硝的槽边,悄悄的说:·“别生气啦,大家也是太喜爱东山的美景了·我每次上去都激动得要流泪。
你不是吗”·元兵低下了头……·是的,每上一次东山,那田园般的山顶,磅礴逶迤的四周风光,都逐渐积攒起他对祖国山河的热爱,冷庙沟的同学们有大半都上过东山,那种赞誉之声也感染着他对东山的热爱……·苏元兵军队长大,看多了立功授勋、听多了豪言壮语,只知道打战就是男儿立功当英雄机会,对战争和军队有着无比的憧憬……·这些经历在他心中产生巨大的矛盾,他要投身到火热战火中去,又不愿伤害这些同学们的感情……·晚上,元兵到刘树生家商讨战备施工的事宜。
他跟树生说:东山离你家近,还是你带人上东山吧·俄带人去挖地道·其实这根本不是理由,刘树生家虽说在后沟东山脚下,上山却还是要绕脑畔山·挖地道在原老灶房边上的库房窑中,也还是要上脑畔山,只到半山,还要近好多。
刘树生只当是苏元兵偷懒耍滑,只因李丕斗吩咐了在战备施工上要听苏元兵的,就不多说··第二天,刘树生带着民兵上了东山··那天早工,东山上传下来鬼魅一般的哭嚎,那哭嚎声刺耳沙哑,却飘逸四方,刺得耳根生疼,各处劳作的受苦人都仰起头冲向东山张望,连耤地的牛们都停下来向着东山哞叫。
引得驴狗长鸣,碎娃低嚎·那声音刺得人心痛,刺得人们不知所措··接着从东山又传来呼喊声、金属和棍棒的敲击声,夹杂着那刺耳沙哑的哭嚎声瘆得人缩紧了身子。
太阳从东山翻出来时,一群民兵押着白增喜下了山,五花大绑之下,白增喜浑身龇扭着、蹦得老高回望东山不断哭喊:“作孽呀……先人睁眼呀……龙王爷别走呀……水源断了呀……断子绝孙呀……”这样一个平时见人笑三分,不问不言传的老汉,居然这么疯癫、狂躁。
知青们惊诧不已·刘树生指挥民兵们连推带搡把他押到架子车上送到公社去了··几天下来,灶房睑畔上没了嬉笑·外村的知青下工回来,端碗冉粥呆愣愣地圪蹴到一边喝去。
文莉悄悄询问,摇头不语·有个小女生叹气:“咳——好美的景色·”这些外村的知青都住在下游,从来没到过流域的源头,分水岭的主峰,虽然见过黄土高原的荒凉,但那一览众山,莽莽苍苍的气势却从来没有见过。
更惊讶在那绝顶高峰还有田园般美丽的草场和灌木·都是有文化的青年,谁没有点儿对美的浪漫感受··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文莉和邢飞晚上悄悄爬去东山,老远就有民兵持枪守着,不得近前。
从东崾岘能看到从东山顶向北顺延漫坡上的灌木已经砍尽,黄腾腾留下一道道壕沟·那个田园般的圆顶成了半个疤痢头·文莉哭的伤心,受苦人哀声叹气··本来还艳阳高照,忽然天暗下来,下了一场毛毛小雨。
没有二十分钟,那朵雨云就从东山掠过,冲西飘过去了……今年的雨水就这么精贵,受苦人刚有点喜盼,又唉声叹气了··下雨下工就早些,树青要去担水,小芸抢着也去。
最近灶上吃饭的人多,做饭、洗漱水总不够用··不知为何,原来溢满溢流的井水,降下三分之二,一桶下去舀不上个桶底,只好等着水漫上来,等了些时辰才担回两担水。
水担到灶房,知青们急着洗,小芸说等一会,水有点混,澄清再用——井水不像过去清澈见底··让几个外村的知青先洗·再加上老胡在睑畔东边熬硝,挤得灶房睑畔更小,只能轮换着洗漱。
正在等着洗漱,有彩、有桂提着小蓝过来拉起小芸、燕子就往后沟奔·边走边说:“今天这小雨最容易生地软,赶紧去拣点,也省些吃食·”天旱春荒,各家婆姨女子都紧踅摸着地里的野味:近处的苦菜、甜苣都挖光了,地软可是个好东西,去年下雨时节知青女学生们随着有彩、米莲几个女子拣回整篮的地软,做了一回炒鸡蛋(大家凑钱买的),吃的学生娃满嘴留香。
小芸、燕子想着一时半会也洗漱不上,先去捡菜吧··后沟已有几个女子在拣地软,有彩几个赶紧蹲下寻觅,嘴里还哼起了小曲:·不像汉子们唱的那样粗旷,小曲唱得情意绵绵,婉转流长,唱得女娃子们都春心荡漾。
燕子直笑:“你那哥哥要来啦”·有彩脸红,有桂搭讪:“人家这是想哥哥想的,自编瞎唱·自打说上亲,她的那个什么哥哥都来过好几次了。”
“真好听,叫什么名”小芸问··“老古的曲啦,上面都叫它《掐蒜苔》,挖野菜、拣地软也都唱它·俄们都不敢唱那老词,才酸啦。”
小芸、燕子好奇,蛊捣两个女子唱两句,有彩看看周围没有闲人,就说:“唱就唱·”·“手提上篮篮掐蒜苔,后生隔墙要过来,·哥哥你从哪里来·俄在村里把货卖,看见二妹子好人才,·妹子呀 哥哥俄看你来。
你要来咋不早点来,·来的迟了门不开呀,哥哥你难进来··大门闩来,二门关,三门又套个九连环,里面又把狗儿栓··墙又高啦门又歪,墙头上又把那圪针栽呀,·俄把哥哥引进来。”
两个学生女子听下来也没什么出格的词语,倒是古朴情长,直叫好听··不知咋地,地软一漫稀少,以往这沟底雨后都是黑色的斑斑点点散落在潮- shi -的黄土地上,迩个没打- shi -的地上寻不见几个黑片片。
加上后沟又弥漫着硝雾,雨后更是沉沉的,升腾不上去,呛人·大家都害气了,不想耽误时间纷纷转回,有彩、有桂干脆把拣的那点儿地软倒给了小芸、燕子各自回去了。
小芸、燕子提着个小篮回来说:“今年地软一漫少,难寻呢·”往菜盆里倒下一些灰灰、软软的耳朵片子·刚才雨后下工,有彩拉她两到沟掌去拣地软,大家都盼着回来有顿好菜吃。
纷纷疑问,今年怎么就一下少了很多这边还在疑惑,那边又有了新的情况:·“这水怎么成了浑的了”苏元兵回来晚了,俄得一漫不行,想赶紧洗把脸吃饭。
盯着刚舀进水的脸盆说·水里翻漂着细细的土粒··“新漾上来的井水就是混的,等不来清水,是不是因为东山……”赵熙芸听过白家老婆关于东山涵养水源的故事,心无旁骛的大声说,说到东山两字,看见元兵愣愣的睁大眼看她,赶紧收了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腿脚不利索的德茂老汉,在外躲了会儿雨,下工回来磨磨蹭蹭才走到灶房,歇下抽口烟,看到稀少的地软和水盆中的浑水,又瞭瞭东山,长叹一口气:“龙王爷是真灵- xing -呀……”看了一眼愣在那里的元兵,咽下后面的话,磕磕烟锅,回窑去了。
吼一声:“龙王爷你别走,俄给你供上粮一斗,龙王爷你别离,满山栽上花杜梨·……”· · ·第十一节 脑畔地道·战备工程分两头进行,刘树生上东山修工事;苏元兵上库房挖地道。
原来很早年间,为了躲避战祸·冷庙沟在脑畔山就挖过地道·据说当时贾家就不削于挖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段几家开荒积攒了一些粮食和家当,需要保藏。
后沟倒是有个天然密洞,但是只能临时藏人,不敢藏粮,因为那里地势低,怕水淹了,再说离得又远,不好经守·于是就想到了在脑畔上挖地洞·迩个过去多年,各家早就把洞口堵死,生怕山水来了把自家窑洞冲了。
多数人都不知道哪里有地道和地道口·多少年了,世事变迁,地道早已没有人去用,坍塌淹没在黄土里和大多数人们的记忆中··历代李家总想藏匿粮食,虽粮食越打越少,还是把地洞的事代代相传以防不测。
当苏元兵向李丕斗提交的东山防御方案中提出打地道的主意,丕斗就想起了李家老人给他说过冷庙沟有地洞·这次回来向元兵说:“冷庙沟早年就有打地道的传统,去问问姑奶奶(广生婆)地道口在哪里。”
“太好了,等待支援东山的预备队民兵,如果能从村里地道出发,前出东崾岘,就可以减少暴露和伤亡·也可以出其不意的从侧后打击攻击的敌人·”元兵高兴的说。
广生婆一听元兵来请,高兴的踮着小脚,领他们到了库房窑,就是原来知青老灶房院子里的另一孔窑·打开队里的库房,挪开粮囤和农具,广生婆指着后窑掌说,打通那墙皮。
两镐下去,泥墙后果然露出一个洞·原来库房窑洞自古以来就是公产,各家不愿留出口,就把一个出口挖在了库房窑洞的窑掌上··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掌灯进去没多远就向左右横拐了。
再往前,洞里坍塌的不成样子,越来越窄·不能前进了·元兵估计原来地道的走向就在脑畔山各家窑洞的上方,以便各家藏匿·这些地道的走向,并不是他要的方向。
倒是库房这个地道口位置甚好,正好在村中心,院子凹下山坡,上面还有枣树林,很隐蔽,而且睑畔又较大,可以屯兵,是出击的好场所·他要从库房直接向脑畔山东崾岘挖一条地道,以便突前到官道西侧,形成突袭和支援主峰的态势。
元兵站在库房脑畔,拿着罗盘,对准东崾塮,记好方位角,又用吊绳和量角仪(中学生用的塑料半圆尺)测好了东崾塮的倾斜角,带人进库房挖起了地道··需要重新找准方向,好开工挖道。
元兵和几个民兵爬到库房脑畔上,用从武装部参谋那里借来的罗盘和望远镜测量方向角度·他们站的那个地方正是枣树林平台··李新华带着几个人也正在脑畔上务弄枣树。
探亲回来,新华借着新春之际先带人把南坡被毁的果树苗都补栽了,就赶紧转到枣树林来扩种枣树苗·去年枣树丰收,受到众人夸赞,她就想把枣树林再扩大一些,把那些洇出的枣树苗移植出来。
平台已不能再扦插了,太密了不好·紧挨枣树林的上方东崖畔有一溜撂荒地,问了老申,说可以,就把枣树苗移栽在那里·栽得横平竖直,打上了地埂,忙得不亦乐乎。
正碰上元兵也在那里勘探地形··新华对元兵的战备工作还是挺感兴趣的,看着元兵像个军官一样严肃、认真的在标注方位指挥测量,那么专注、那么一如既往,一种爱慕之情总会油然而生。
这是父辈们共同的战争洗礼对他们的传承··新华凑过去看他们的图纸·元兵有一个轻微的遮掩动作·不过是一张民防工事草图,连准军事标准都够不上,要说有什么军事秘密,也不至于防着新华吧。
新华有些尴尬的站在旁边·元兵没有理会,继续与其它民兵商讨着地道的路线方向··新华是一个天资极其聪明和敏感的女孩·她忽然感到此事那里有点儿不对劲,是元兵对她的冷淡不至于,那都是忙的。
那工程有什么问题这两天为东山的事大家闹得有点儿别扭,也不至于,一年多来集体灶也没少闹别扭,不都过去了··她向老灶房脑畔边上走去。
枣树林平台就在原来老灶房的上面,老灶房旁边就是库房窑洞·站在脑畔边上就能一览无余的看到老灶房和库房等窑洞围起的院子··李新华站在库房脑畔上转身向脑畔山望去,寻找东崾岘的位置。
因为她听过元兵的战备部署,入口就在脚下的库房,地道出口一定会在东崾岘,那里紧挨着北去的官道··半晌午,阳光刺的眼睛生疼,晃晃的从崾岘的缺口冒出一道光斑,眯起眼睛,瞄着那光斑形成的一条直线,正好通过她新栽的枣树苗到达枣树林平台的中心。
也就是说地道要在枣树根下通过·热血冲头·那条直线上面有新栽的枣树苗,下面就是那茂盛活了几十年的老枣树·老杜拔苗的情景又显现在眼前,一想到它们被砍掉树根,渐渐枯死的镜头。
新华那颗柔软的心就不能自制··新华跑到正在观测的那群人跟前,抢过那张图纸,指着图上的那条红线,喊道:“必须改道,不能从枣树林下通过”·众人惊呆。
元兵倒是不紧不慢的拿过图纸:“你凑什么乱子,这可是军国大事”那口气就像陕北汉子对家里的婆姨··这口气更加激怒了新华:“那可是一条条的生命”·“打起战来,我这些士兵的命可比你那些破枣树重要得多”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什么破战争,仗没打起来,山剃光了、树砍没了”新华气疯了,元兵说她的“破枣树”,她就说他的“破战争”。
“你他妈再说战备的坏话,我把你绑起来送公社,你信不信·”元兵也气疯了,他不允许别人玷污他对战争的崇敬·已绑了白增喜、差点儿绑邢飞,谁敢阻挡他的战争他就要和谁拼命。
新华两眼双瞪,浑身发颤·自小到大从没人对她这样说过脏话,况且是她最亲近的人·木木的不能动弹·说不出一句话来·腿一软跌倒在地。
椒花赶紧跑过来将她扶住,燕子过来掐她人中,喉中一阵咕噜,燕子椒花赶紧扶起,一阵急咳吐出一地的痰水··春耕大忙,上山春种的;打坝修田的;备战施工的;村里没有一个闲人,都忙着各自的活什,谁也顾不上谁。
挖地道比东山工事挖起来艰难多了·第一是距离过长,工作面狭窄,有力使不上;二是脑畔山土质复杂,常出现成群的土垉,就是那种打知青窑时出现的圆石灰蛋蛋,震得民兵各个虎口崩裂。
再有就是地下树根太多,这是脑畔山不同于其它山坡的一大特点··先人当初在此落户时就是看中此山树木参天,即是躲避战乱的隐僻之地,也是遮- yin -避风的好住处。
渐成村落后,其它山头都砍伐开荒,脑畔上的树却迟迟舍不得砍,就因为多数人都住在脑畔山·直到近代,战乱灾荒连连,人口渐多,脑畔上的绿植也渐遭伐戳·合作化后,脑畔的土地因为离家近,尽成了自留地,树木就精光了。
也许是祖辈们存了点恻隐之心,还是其他什么自然或人为的原因,留下了山顶上一株孤零零的大柳树和平台上的枣树林··脑畔山的坡面成了耕地,地面的树枝自然清理殆尽。
但是地底下,却是根网遍织,地道经过,只好连砍带锯·多数是枯干的老根,也有新鲜的嫩根,那就是成长茂盛的枣树根了,想绕过去都难……·天渐渐地热起来,新华病又犯了,不能干重活,但还坚持坐在枣树平台上,指挥果树队的女子们干活。
早晨的阳光顺着东崾塮的缺口照下来,形成一道刺眼的光线,这光线顺坡直- she -,穿过枣树林,正好照到库房脑畔上坐着的李新华·就在这条光线的两边,老枣树的叶子变黄,纷纷的下落。
上边坡上新栽的枣树苗明显和别处不一样,根本没有了绿油油的春芽,新枝干枯·这种现象就都集中在一条线上,直直的通向东崾塮··新华瞪大了眼睛,心难受的,想像白增喜那样哭嚎,她哭不出来,堵得她难受,往前一倾,吐出一口血痰,又晕倒在山上了。
文莉同邢飞赶上驴车送新华到县医院,转了几科,做了几项化验,都诊断不出啥病·最后到了神经科,问了些症状,说经常晕倒·看化验指标都很正常,不像是血压、血糖的问题,再问晕倒时什么感觉,意识怎样说,忽然就没有了力气,软的不行,手脚脖子都不能动弹了,心里堵得慌,但是意识非常清醒,旁边人说话都能听见。
医生又仔细看了她的眼睛、口腔,活动了腰背、四肢、脖颈,说,不是什么大病,可能是癔病,年轻妇女常见,多休息、别激动,心放平和·开了些药回来·燕子一看,这不就是些淀粉吗大家面面相视,心存疑惑——新华是不是得了精神病·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驴娃娘心疼的天天踮着小脚来新华窑问寒问暖、照顾吃喝,逼着吃那没用的药片,陪着说些没用的话语,亲娘似的照顾把新华的心又暖和过来了。
地道挖掘艰难,新华生病以后,急着在平台补救那几棵老枣树根,其实已无济于事,元兵心痛,地道工程进展缓慢·· · ·第十一节 京城干部和豆母骨灰·京城要来带队干部的消息在知青中间流传,引起知青们的一些小小波动。
天渐热,正要开锄时,公社广播,请各大队派人来公社接京城干部,特别指明冷庙沟的金解都要一起来··老胡腿疼得越来越厉害,熬硝的活计一旦生火就停不下来了。
今年旱象越来越厉害,俗话说“锄尖儿底下有水水”,队里打算全村动员上山锄地,所有干部各分一摊,箍定麦收前要锄完头遍·因此,老胡对树青说,你们知青派一个人去就得了。
柳树青在灶房睑畔一说,没有一个人有兴趣跑一趟·几个会赶车的男生,老四不在,元兵、树青腾不开身,邢飞刚送新华从县里回来,不想再跑那几十里路去接一个素不相识的京城干部,就说:“建光你原来就是班干部,过去跟上头联系的事不都是你跑吗,你去一趟得了。”
即是实情,也有点调侃·大家也都诺诺··建光说:“那好吧,我跑一趟·”他听到很多传言,包括要选拔知青先进、开展招工的事,去一趟正好打听清楚。
树青说:“豆子没回来的事,先别跟干部说·就说他出民工了·”·建光说:“那还用你说·”赶着车上公社去了··怪了,各队像约好了似的,来公社接干部的都是知青。
多日未见分外亲热,互相交流着各种小道消息,包括这些京城干部的信息、各队分红的信息、病退返城的信息、招工的信息……有些人问起为什么专门叫金解都来,建光说他也不知道。
京城带队干部领头的是个女的,姓杨,说是京城一个区委的领导,很精干,像个参加革命的老干部·一看来了这么多知青,就召集大家讲了一通话·介绍了最近□□召开的陕北地区知青工作座谈会,谈了中央派京城干部来的意义和要求,当前形势和有关政策。
……·建光听着有点烦,这些大道理听得太多··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知青要在农村扎下根,必须具备共产主义的先进思想,必须有组织- xing -、纪律- xing -、必须有集体观念。
集体灶是一个好形式·可以把大家团结起来,共同克服插队中的困难·我们要在何家坪公社评选先进集体灶·”·建光听了,心头一疑·事后询问周围同学,才搞明白,插队的知青和到农场的知青不一样,没人管,都成了一盘散沙。
各种各样的利益问题和矛盾使得知青不容易在一起生活,何家坪公社的多数大队知青都分了灶·甚至有一人一灶的·越分越困难,越分问题越多·劳动、生活两头都顾不上,由此带来各种不安定的因素,影响越来越大。
京城干部首先注意到这个问题,想从烧火做饭抓起,把知青生活理顺了,也好使京城百姓安心··建光心中一动·思绪渐远:他没想到外村分灶的情势这么普遍,引起领导关注。
建光想,冷庙沟知青一年多来一直吃大锅饭,也没有什么崇高动机,只是冷庙沟的同学都是高中生,不太计较生活小节……·忽然掌声雷起·建光回过神来,赶紧问讲了什么。
傍边同学说:“陕北地区知青要招工了·”·这时杨队长正在讲最后一句:“我们要选拔最优秀的知青到工厂、到部队去建设保卫我们社会主义的祖国。”
激动得知青们欢呼起来··陕北的知青来自京城的多,高干子弟多,近水楼台,通天的本事大,引起中央的重视就早·优惠的政策就比别处多,增加投入,支援物资,又下干部,又招工,引得知青们人心浮动。
开完会,知青们各自领干部回村·相互一介绍也没什么大干部,都是京城里的机关工作人员·给冷庙沟派的干部就是自来水公司普通职员,姓陈,四十多岁,细挑身材,白白净净。
建光第一眼就在心里说,这人身子骨不行,不是个受苦人的料··杨队长把建光和陈干部叫去·问金解都怎么没来·建光说上王窑水库出民工了·王窑在安塞呢,回不来也在理。
杨领导拿出一个盒子和一个信封说:这是金解都母亲的骨灰和遗书,自杀身亡·按说是自绝人民、自绝于党·出于知青政策的关怀我们按照死者生前的遗愿,把骨灰交给她的儿子,死者说要陪伴她儿子安心扎根农,这是好事。
希望你们回去后多做工作,鼓励他正视现实,划清界限,自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做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种情况,很容易产生情绪异常,这在京城经常出现,你们要防范未然,及时汇报。
杨队长说的平静,建光却堵在心中,翻江倒海·豆子人小天真,对唯上的东西都崇拜,只要比他大比他强的人他都依赖,因此对建光这个班干部百依百顺,算不上最要好,却是最听话的一个同学。
这次插队又在一个窑里住了一年多,也有些感情了,他的母亲去世,建光不由得不伤感··杨队长又转了个话题:“听说你们村的集体灶坚持的挺好,分的粮食都放在一起。”
建光:“嗯呐·”了一声··“要坚持下去,做出典型·听说你原来也是班干部,共青团员,要起带头作用·”回头对陈干部说:“你要协助孙建光把冷庙沟的集体灶搞好。”
回去的路上,陈干部坐在车上絮絮叨叨,最主要的话题就是集体灶怎样拿先进,在全公社拔个头筹·老陈也想在带队干部中拔个份·他说,回去咱们好好总结材料,一定要把你们集体灶的先进事迹宣传出去。
建光拉着驴,想自己的心事·先是伤心,世事无常,他见过豆子的母亲,慈祥温和、大家闺范,对豆子的同学个个和蔼可亲·建光思绪纷扰,觉得他母亲的死太突然了,运动已经快四年了,他母亲遭受的侮辱与折磨这么长时间都熬过来了,何至于此。
建光见过豆子父母是多么疼爱这个老来得子·建光揣测也许是冬天探亲时豆子的又一次的决绝再次打击了这个母亲,更也许是豆子最近的不知去向,彻底的让这个母亲绝望了……,豆子要知道了还不的怎么悲伤呢。
建光在心中一个劲的叹息··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回村,没有欢迎干部的热闹,也没有传达杨队长讲话的惊喜·都沉浸在金豆子母亲骨灰的安置上。
大家打扫了一个未建成的知青空窑,从学校搬来一个课桌,放上骨灰盒,盖上黑布,黑布上放上那封遗书·采了一些鲜花摆放到桌上,点上两根蜡烛·大家站在窑外有点犹豫。
秀才先进去鞠了三躬·建光、树青、梁子进去了,陶玲、小芸、邢飞进去了·元兵、文莉扶着新华在外面肃慕··树青出来拉住元兵说:“元兵,你不是说有可能豆子跟你那帮哥们去国外打仗了吗你想办法写封信,捎个话给他,不要说他妈的事情。
就说要招工了,赶紧回来·”·建光也说:“再忙,你也把它当成个事,让豆子早点回来吧·”·元兵说:“好吧,我尽量试试。”
同窗、插队多年,元兵是个讲义气的孩子,豆子也是他的多年同窗好友,说是试试,元兵一气写了四五封信寄给那些可能知道豆子踪迹的朋友、邻居、哥们··陈干部暂时住在建光他们窑里。
豆子、梁子都没在,有的是空床··这些带队干部和知青不一样,是挣着工资、带着粮票来的·就是下地也不给他记工分·跟着锄了两天地,受不了那腰酸日晒的苦,就回灶上给知青做饭了。
陈干部是老京城人,祖上几代都是皇宫里的御厨,自己也学得一手做饭的好手艺·一时把知青饭菜做得风生水起,吃的知青们忘乎所以,夸赞之声络绎不绝:“老陈真棒”;“陈爷能活百岁”;“京城第一把勺”对于他的不下地、不受苦,大家毫不计较。
反正大家都不愿做饭,有老陈把厨何乐而不为呢树青不然,虽然老陈做饭,省的大家轮流做饭的安排与矛盾·但老陈尽捡那细粮做,白面馒头、小米干饭,还把那仅剩的一点黄米给蒸了发糕。
用油极大,刚淘换点儿黄芥(gài)油,几天就见瓶底了·看起来是省了一人做饭,但是光是这些细粮的碾米磨面一两个人都忙不过来·何况细粮本就不多,闹得蔬菜也没有了。
老陈新来乍到做起饭来缺这少那,问东寻西·最近又没蔬菜,就向树青发脾气:“这灶是怎么管的,同学们没了蔬菜,就缺乏维生素,身体垮了,谁负责”两次三番,树青没辙,只好自己请假,赁驴,拉上架子车进城买菜,老陈乐的跟上逛了一趟久违的城镇。
树青牵驴,老陈坐车·树青惦记着板蛋沟大坝的工程,一路匆匆,只顾赶路·到了城里,拉上一车时鲜蔬菜,买了些油盐酱醋,就往回赶·也没让老陈在城里多逛一阵,老陈无趣。
一个劲说:“小柳啊,这灶要是这么管下去,迟早要散伙·”·柳树青沉默了一下:“要是这么说,集体灶的责任就忒大,俄还真是担当不了·当初叫俄当,就是赶鸭子上架。
俄在管灶这方面确实没有经验·那边打坝又忙的很·老陈呢,你就把俄换了吧·”·话说到这份上,老陈长吁一口,一路无话··进城买菜,树青就让小芸替做一天饭。
小芸也是个细法之人,蒸了一屉黑馍,熬了一锅玉米黑豆碴子,本也无菜,就用剩下的腌萝卜头、苦菜、甜苣混拌了一盆凉菜,劳作一天回来的同学们吃得锅净盆干,一年多来都是这样,也无甚怨言。
老陈吃不下这些饭菜,批评小芸:“这样的饭菜没有营养,怎样让同学们劳动·”·树青不乐意了:“磨的白面都用完了,再说麦子只剩囤子底下那一点了。
都吃完了以后拿什么去改善·”·老陈说:“没磨面是你这个管灶的没安排好,主食要粗细搭配,都要事先计划好·不能光吃粗粮·”声音有点大,硷畔上吃饭的同学们都听见了。
虽说情绪有点僵,大家七嘴八舌的气氛又缓和了,柳树青还当他的灶长,老陈还做他的饭,可心里总觉树青有点各色··老陈一天做十几人的饭,对于他来说是小菜一碟,有的是时间。
腾下空闲,就把冷庙沟的集体灶事迹写成了文章·顺便还把元兵东山备战的情况写成通讯·他在单位就是搞文字工作的·文章写得既细致入微、又慷慨激昂,说冷庙沟的集体灶从进村起就一直坚持到现在,从未闹过矛盾,十几个知青过着共产主义的生活,共同学习、共同劳动、共同生活、勤俭持家、共享分配、团结奋斗,决心扎根建设共产主义的新农村。
描述冷庙沟的东山已经成为阻击北犯来敌的战略要塞,工事地道修得固若金汤·一篇篇的稿子送到公社,杨队长立时就把稿子送到了县上,一篇登在了县知青办的《知青通讯》上;一篇登在了县武装部办的《战备报》上。
一时名扬四方·老陈乐此不疲··县上公社联合评选,冷庙沟知青成了先进集体,老陈推荐孙建光作为知青组长代表到县上开会领状··冷庙沟东山备战工程的通讯,李丕斗看了,正合心意,给他脸上贴了光,立时批示,苏元兵成了战备先进。
参加战备模范表彰大会··冷庙沟知青一下子有了两个先进··还是让当初胖涛说中了:孙、苏两人都是干大事的,自有重担压肩··孙建光升了副队长,苏元兵升了民兵副连长,干劲倍增。
老胡说,我身上兼职太多,让柳树青分担个治保协理员吧·· · ·第十三节 大旱春播·立春后天渐热起,再没下过雨·空气干的让人嗓子冒烟。
春耕地过五成,队里让几个老汉巡视了一下·墒情、苗情都很严峻,坡地的土疙瘩硬的已经捏不碎了,大片撒过种的地都还是黄腾腾的,没有出齐苗,即使有苗的地方也是稀稀拉拉的露出些细碎的青绿。
形势严峻,队里大小干部召集在一起,紧急商量:能补种的赶紧补,不能补的赶紧翻了重种·算了一下,还能赶种一茬荞麦··赶紧把脑畔山背坡的地翻了,撒上了荞麦籽。
一些缺苗的地里又撒上了些谷种,重新用撅头擂了一遍··眼看玉米再不种就要过时令了,全村人上了酒坛沟,停了打坝、停了种树、停了上课·一些好劳力到前沟担水,其他人浇水点种玉米。
担水要到酒坛沟前沟两里地的一处崖下·那是冯富川马庄的地盘,马庄的村民要来打架,说是断了他们的水源,老贾忍痛送了两只肥羊羯子,才平息了·知青才知那担水不比背背子苦轻,山路崎岖,不能歇息,硬担磨肩,苦痛难当。
受苦人没有一个不骂娘日狗的,儿话连天·但是也没有一个说不种那一沟玉米的·去年那一沟坝地的玉米顶了全村的两成口粮呢,下多大的苦也得把它种上。
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那天种完玉米,离天黑还早·老申就又把地里的受苦人断上了酒坛沟的北坡,补种谷子·今年天旱,苗情不好,越是这样,就越要种谷,因为谷子耐旱、耐贫瘠,“不论早晚,收上一碗”,总比没有强。
北坡种谷,用心良苦·酒坛沟北坡平展,无折无壕,镜面似地一溜坡地,又朝阳又平坦,不像南坡峭壁百褶·酒坛沟是老熟地了,沟底年年种玉米,顺带北坡就年年种谷子,省得劳力来回调动,坡面不大,赶一下工,省得再跑两趟。
虽然北坡平坦,这地却不好种——坡太陡了,按学生娃目测也有六七十度·人站在上面,就像站在崖上飞檐走壁·多年种谷,坡面松软,镢头一掏,土就翻滚着往坡下淌。
掏土不用费力,但往上趟蹬却非常吃力·鞋是穿不成的,趟上去就灌满了土·受苦人都是光脚上坡·知青们也脱下鞋袜,踏在松软黄土上,柔软无比,丝绒般的触摸,细腻的黄土包裹着脚面,温润、滑软,比最好的海滨沙滩也要舒服。
虽说脚舒服了,但这个坡蹬起来却非常的熬人,在掏过的的松软陡坡上每迈一步都非常吃力·成片的黄土从脚下滑向坡底,迈一步退半步,何况还要举起镢头掏地,旁边组长在断着,一排人左右移动,廻行上移,谁落下了,都影响大家,很丢人的。
拼命地掏、拼命地蹬……·一路掏上去,天已黄昏·肚饿体乏·不让歇,组长韩生根又赶着人从坡顶一路向下退着,用镢头擂土。
德盛老汉已经开始沿着坡面的水平线来回撒种·种子装在德盛老汉肩上的褡裢里,抓一把,扬起手来撒成一片·陕北种谷,多数是撒种在上,擂土在下,从下向上进行。
这样先擂后踩,谷种落地瓷实·今天为了省工,组长就叫人退着擂了,老汉们直摇头·还是排成一排,镢头转向,镢刃向右,挥臂向右上甩起镢头,再向左甩出一个弧线,用镢头的铁头横扫坡面的黄土,如果有土坷垃,一定要把它敲碎。
擂过的坡面应该是平整展实·组长韩生根眼看天要黑了,在队伍的一头呼喊着,镢头舞的飞快,把人断的·一排人在坡上向左擂到西头,反过来再向右擂到东头,腰弯头低,镢头飞舞,尘土飞扬。
这时知青们全没了丝绒裹脚的感觉,就是麻木的跟着人群挥舞镢头·到了坡底,天已黒透,所有人都累得仰面躺倒在坝地上··这样赶着擂出的地,老汉们说:看着吧,到锄地的时候有你们罪受的。
土坷垃遍坡都是,既不平整,也不踏实,将来出的苗都在土坷垃中间,土坷垃干了,无法下锄的,要知道头锄谷苗比豆芽还细··北坡根下,滑下成片的浮土·树青问老申:“这么陡的坡种庄稼,好土都滑下来了,能有收成吗”老申说:“能收一点儿是一点吧,总比没有强。”
他说的也有道理,谷子这种庄稼,用种很少,又很耐贫瘠,无论什么地块,多少能出些苗,抽上几根穗,就是产量太低了,多种点儿,赔的就是劳力·树青又问:“北坡无遮无拦,种谷子都滑下这么多土,一下雨,酒坛沟得冲下多少土啊那酒坛沟的坝还能保得住吗”老申无语。
这时候豌豆也熟了·熟得真快,变黄、开夹、崩裂,也就一两天功夫·全村男女老少呼天唤地、小心翼翼把它抱回来打了、分了··人心还是惶惶。
受苦人感到灾荒的严重气氛·似乎又回到老贾被捕的前一年·经历过那个严峻年代人们,不敢有一点怠慢,能想的办法都想出来,能动员的力量都动员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大田生产,抗旱救灾。
 · ·第十四节 锄地·旱田救粮最直接、最有效的措施就是锄地:“锄尖尖底下有水水呢”这是陕北自农耕以来流传下来的老话。
受苦人讲不出里面的科学道理,但是锄过的地,除了铲掉争光争水的草外,确实比没锄过的苗壮,耐活,这是千年耳闻目睹的经验,颠覆不破的·锄过两遍的谷子,即使不下雨,哪怕长得再小,也会抽出个穗穗,长出几粒谷子,没有锄过的,能长成干草就不错了。
去年算是小丰收,老贾、老申几个算了一笔账,交了公粮、卖了“余粮”、知青再分一些,实际到受苦人手里的,除了一些劳力多、底子厚实的家户外,多数人还是不够全年的嚼谷,一些人家还是十分艰难的。
今年最低限度要保持去年的产量,否则来年就更困难了··如何增产,对老贾来说是一大难题·老贾落难以来一直心有余悸,不敢大面积开荒·知青来前开的新荒地都种了麦子。
这些新开荒地都是向公社备了案,打了招呼的,公社按新增人口默认了·今年怎么办,再开荒他张不开口,也没那个胆子,四年大狱把他坐怕了。
今年,逼得老贾想了个歪招,把那些三四茬的老熟地全没有撂荒,统统种上了谷子·谷子耐贫瘠,再差的地也能长出穗来,能有点收成总比饿肚子强·因此今年种的谷子地就特别多。
“玉米地里卧下牛,还嫌种得稠;谷子地里卧下鸡,还嫌种得稀·”锄玉米用锄头一搂两撇就过去了,这是说玉米地里能下得了锄·谷子不行,陕北坡地谷子全是撒播的,背个装谷种的褡裢,顺着坡横向走,抓一把谷子,手一甩,一把谷子就撒到脚下的坡面上。
再好的播手,也不可能撒的均匀,行距、株距一个尺寸,因此出的苗就稀密不均·坡地贫瘠,要求谷苗都是独立生长的,不像川地那样密植蓊在一起,但又不能太稀,所谓卧下鸡,其实一只锄都下不去,只能用锄尖挑,眼神、胳臂、手腕、腰背都要吃力。
因此庄稼里属谷子最难锄,最费人工·“谷地要不锄,连草也不如·”锄谷子有三个要求,一是把播种时播得太密蓊在一起的苗间出来(蓊在一起,水肥不够,全成草了,不抽穗。
);二是把谷苗周围的草锄净;三是锄松谷苗周围的土壤(保持土壤水分)·这三样要求太细巧了,对于知青们来说难于绣花,谷苗和很多草苗长相又极为相近,特别是莠子,知青腰弯到地上也辨认不清,像秀才、燕子这些高度近视的学生娃甚至趴在了地上,拿锄尖尖一点点的挑,在众多的绿苗中,挑去多余的谷苗、草苗,留下一根柔弱的、细小的谷苗。
费工、费力、费时··春播一过,马上进入紧张的锄地劳作··春天过去了,蛰伏的生灵艰难地萌发出来,惊异的看这世界,大旱和动荡··作者有话要说:·多事之春。
春天应该是希望的开始,但冷庙沟的这个春天发生的故事却孕育着灾难和悲剧··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油馍的故事体会陕北人对粮食的珍惜与渴望··抢救水淹大坝寄托奋斗与希望。
春旱,预示着一年的天灾··解家沟挖地道毁了麦田·黑石的推荐引来了进一步的贪功政绩·京城干部带来了豆子母亲的骨灰盒,在那个时代,作者的同学或朋友中确有父母亲人被逼自杀的,有些是不堪亲情反目悲愤而死的,这样的事情在那个时代很多。
陡坡种谷预示着对土地的过度垦殖·大旱锄地预示着灾害又要降临·挖工事毁坏了美丽的东山顶,抓了白增喜·又一场悲剧··脑畔山挖地道毁了枣树林,悲剧。
冲突带来了先进集体和个人的荣誉,引发的是更多的冲突和悲剧··作品开始一场悲剧接着一场悲剧·为更大的悲剧铺垫·· · ·第23章 第八章 人定 胜天· · ·第八章 人定胜天· · ·第一节 康家坪工地·康家坪工程是何家坪公社的工程,方案却是县里提出来的。
去年,地区在延河上游王窑上马了一个大水库,算是整个地区农业学大寨的大工程·县革委会提出是不是肤县也搞一个典型工程·李丕斗本来不分管水利,但是这份有可能功成名就的大事他还是想沾一沾。
丕斗是在延河川里混大的,对延河川四乡八镇、风土人情、地形地貌非常熟悉,尤其是对何家坪公社·于是就想到了修康家坪大堤,如果能造出百亩良田来,那是扬名立万的千秋大业。
他提出的战备工作方案已经得到县里和军分区的首肯,再在水利工程上建功立业,那他李丕斗不但在肤县、甚至地区都是响当当的干部了··陕北的耕地主要分川地和坡地两种。
不是村村都有这两种地,只有延河两岸的村庄才有河滩地,也就是川地·川地自然是平地,靠着河边,有水浇,箍住能打粮食,年年好收成·公社所在地何家坪和下游的井家弯就有这样的好地,平个展展的,庄稼种的密密实实,看着叫人喜庆、踏实。
延河从康家坪上游向南直泄十多里,被东沟-冷庙沟和西沟-枣台沟冲击形成的平峁,逼得拐了个S弯,逼迫着主河道向东绕了一个大弯,形成了何家坪一片上百亩的川地;主河道弯过何家坪,又向西弯了一个大弯,形成了金家湾大队的一片川地。
这两片川地是何家坪公社最富有的土地·很多人都认为这是老天把河道移到了左右两边,才让出了大片土地,少欠了这两个村吃饱饭·殊不知这是东西两条大沟冲击的结果,这两条大沟都足有三十多里长,沿沟都有三四个村子,流域面积涵盖广阔的黄土丘陵地带,洪水一来能带出大量的黄土,冲击沉淀出何家坪的大片川地,从S弯出来看下游的何家坪延河西岸,高出河面丈余的黄土断崖,可见积淀的黄土有多厚。
再有两条大沟在相距不远的东西两岸同时汇入延河,这样的地理巧合也是少有的,这些大自然形成的地形地貌,逼迫河流也只能按照大自然安排的轨迹驯服的流淌,从而才能形成富裕的何家坪和金家湾川地。
·而S弯上游的几十里河道,却是宽广通畅,就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两边都是像镜子一样平展展的山坡,没有凸渚的大峁,也没有像冷庙沟那样的深沟大壑·属于何家坪公社的康家坪大队(和对面李家湾大队)到解家沟口这段河道更是宽阔笔直,两边山势平展,延河在这里被洪水冲成一段宽阔的砂砾河道,河道虽宽,却无法种庄稼,即使种上,稍有洪水,就被冲毁了。
李丕斗看中了康家坪到解家沟之间这一段宽广的延河滩,打算建一大工程,截直取弯,要像何家坪和金家湾一样倒腾出大片良田·他的想法就是在东边的康家坪筑一道堤坝,把延河水人工逼向西岸李家湾的坡下,沿西岸向下游流淌,堤内腾出大片河道,也许是千亩良田呢·方案提出,县里觉着不摸底,请来了两个专家,专家看了方案只是摇头,不敢表态。
李丕斗单独召见了他们,讲明知识分子要接受改造的道理,多为社会主义出力,少给社会主义挡道·两位老师诺诺··县革委看这情形没有把握,丕斗力争,考虑政绩,最后决定不以肤县的名义,要何家坪公社承担起这工程。
让县水泥厂支援了几吨水泥,县农机厂支援几台农机、水泵,县上只报销些设备工具损耗,其他人工费用均自筹·命李丕斗监管此项工程·何家坪公社只好发挥“一大二公”的优势,给全公社各大队分派了任务:一是各队选拔精壮劳力,自带口粮工具,上工地;二是各队要无偿支援工地物资。
具体分配方案在初春就下到了各队·冷庙沟除了派耿瑞几个后生来工地外,还承担了往工地送明硝和抬筐的任务·· · ·第二节 明硝和抬筐·冷庙沟大队是个沟掌上的穷辟小村,生产的粮食都不够吃,更谈不上有什么积累,年年分光吃光,队里账上没有几分洋,拿不出钱来买硝、买筐。
过去山里要把生羊皮揉成绵软的熟皮子去做老羊皮袄,揉皮的过程中要用到硝·熬硝是个手艺活,老胡原来在锅塌沟牲口多,揉皮子的活多,就学会了这门手艺·这回队里舍不得花钱,也没钱买硝,于是老胡就承担了这个任务。
他把羊□□给了梁子,自己就开始张罗熬硝·愁坏了老胡,也忙坏了老胡··老胡在驴圈里找来一个大石槽(给驴喂料喂水的)架在知青窑东边的睑畔上·还把驴圈熬料的大锅(就是建光他们用羊下水打平伙的那口锅),也搬来,靠着东崖畔垒起了一个大灶。
知青听说要在自己睑畔上熬硝,开始不明就里,还图新鲜看热闹·等熬起硝来,难闻的气味熏得人呛鼻流泪,想叫挪地方已经来不及了·赶紧用玉米杆秫秸垒了一道墙,哪堵得住那气味。
然后就动员村民搜集硝土·只要有那泛着白面的老生土,都扫了来,交给老胡检验,收了的,但宛给几个工分·那种多年不长草的生荒地,特别是干洼洼里,还有一些白面面土,黄土高原的山坡上是很少有这种土的。
倒是各家院子的睑畔上和坡面下刮下的土含硝量高·让人不可思议的老胡近水楼台,在知青搭的茅厕(就在知青睑畔的东边,离熬硝槽最近)里外刮了不少土,熬出的硝最多。
树青跟老胡要工分,老胡唾笑,给了两分··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再就是各家灶膛里搜草木灰·这是不给工分的·各家烧柴剩下的草木灰都是当垃圾垫圈、盖狗屎、娃娃屎了。
因此随老胡他们陶··把硝土和草木灰混合了(这比例是有哈数的,只有老胡知道·)倒入石槽中,烧一锅热水倒上,等上几个时辰,拔开槽头的一个小孔,黄黄的溶液就流入下面的桶中。
然后倒入大锅中熬·熬得差不多了,就倒入另一些桶里淋干·如此反复·程序不复杂,但是循环往复,费人费时,不能停歇·特别是熬硝,那烟气实在是呛人。
知青睑畔的东边成天弥漫着刺人鼻息的烟雾,没有人再愿意到东睑畔来歇息、看病、记工、洗漱、谝闲传了·幸好,夏初,冷庙沟总是有一股绵绵的西风顺沟吹进来,那黄色难闻的烟雾倒没有飘向知青灶。
却直吹进沟掌,渐渐弥漫了整个后沟,升腾到脑畔山和东山,(拦羊的老远就睄见东山升起的黄烟,凡是熏过的地方,草树庄稼都开始发蔫·)呛得各家娃哭老人吐,狗都打起了喷嚏。
混昌日噘还没完,干生娘又骂上了,老胡婆姨也踮着个小脚来前沟撕扯着叫老胡把火撤了·树生家也在后沟,虽也是被熏的重灾户,可是他是队长,公社指名道姓的让他加紧送硝。
他只好给各家说:“谁家拿钱买硝,咱就不熬了·”老贾、老申都出来规劝,闹得全村不得安生··熬了一月,催的紧,送去一些·工地上来信说,不要你们的硝了。
原来他们熬的土硝力道不行,县上调拨了一些现成的□□,不用配置,威力还大·赶紧停了熬硝的火,把熬剩下的土硝搬进了知青的闲窑·拆了锅灶,搬走了石槽和大锅,知青睑畔又恢复了原状。
后沟才又烟清气净了··工地消耗抬筐的数量很大,抬筐的任务可不像明硝那样稀松·十二道金牌似的催着送抬筐··前沟后沟、篦子沟、锅塌沟,所有沟叉中栽种的雾柳全都砍了,当然南坡上周文莉游泳小坝周围的雾柳是最先砍掉的。
编筐倒不是问题,几个老汉,加上几个老婆姨,几个知青也学着编·工地上用的抬筐,不需提手,更是省事·晚上加班,紧赶慢赶,五十个筐,三天就编完了。
刘树生紧赶着送去工地,不但没受表扬,还要再送五十,不容刘树生分辨,限期送到·老申指着树生的脑壳噘道:“你灰呀,咋就接下这活什正锄地大忙,哪有人编,就是有人编,也没有这些条条啊。”
·雾柳只有在低洼- shi -地才能生长,冷庙沟哪有那么多的低洼- shi -地,只好砍沟里的柳树条·陕北开荒,树都砍的精光,连砍柴都寻不上枝条,哪里有这些的柳树。
沟底靠水的地方倒是零零散散的栽了些柳树,多是各家私产·况且陕北的柳树都是直柳,不像都市里的垂柳,所有枝条都是直挺挺的朝天长着,能够编筐的那种软枝条都是直接生长在枝干上,砍下它就只剩枝干了,因此每棵树只能砍很少一点儿枝条(砍光了,树就难活了)。
一方面柳条确实难找,一方面老申也是故意磨蹭,左踅摸右踅摸,动员来动员去,凑够了三十个筐的柳条,抽锄地大忙的空,加几个晚班给它编好,这也就到了夏末了·公社的广播左催右催。
本来申有福想自己送去,凭着他脑瓜灵光,口嘴利落,把这事就混过去了,剩下那二十个筐就算了·没想到,广播里响起李丕斗的声音,大谈康家坪工程的重要意义,县上如何重视。
分别表扬和批评了一批大队对支援康家坪工程的态度,特别批评冷庙沟大队五十个抬筐日逑了一个夏天还没送到工地·如果因此耽误了工程进度,就要严肃处理冷庙沟大队的干部。
申有福不敢去了,还是刘树生去··刘树生灰头鼠脑的回来,那还用说,剩下二十个筐必须在五天之内送到·精明的申有福已经没有了办法,甩手,其他干部更是躲得远远的——你揽的活什,你拾掇,你不是还有个丕斗哥吗。
刘树生这愁啊……· · ·第三节 坡地刮字·康家坪河堤工地来了好几百号民工,上川、下川、东沟、西沟全公社三十几个村都来了人,尽管将来可能受益的只有康家坪、李家湾两个村。
从开春康家坪和李家湾两岸就热闹起来,开山、采石、挖沟、垒堤·工地上都是人拉肩扛、锤敲钎打,用撅头、铁锨、架子车、扁担、箩筐这些原始工具来打造与大自然抗衡的铜墙铁壁。
至五黄六月都没下雨,延河水薄薄的在临时挖的河渠里淌过,正是修坝的好时机·可这火辣辣的太阳把工地上无遮无拦的几百号民工晒得烦心似火··分成了几部分,一部分在河道中间挖一道深沟,垒筑堤坝的基础。
一部分人在山上采石打石,为堤坝提供筑堤的石材·再一部分人为堤坝运石运土·再有的就是做饭担水、修理工具的后勤人员··为了造声势,组织了几个知青做宣传鼓动工作。
工地食堂竖起巨大的黑板,宣传组的知青天天在上面画画写字;油印小报也天天分发到各个工地,倒是喜欢,抢着有了屙屎的纸;工地上大喇叭成天喧闹着,一个清脆的女娃声音不断在唸着祝贺信、宣言书、决心书,报着工程进度。
工地上的陕北后生可爱听这声音了,眊着大喇叭互相打听是哪村的女子·一阵换过来播样板戏,听着腻了:“不如道情”、“来段迷糊”、“吼声秦腔”·宣传组一个低年级的知青在写通讯报道,让运动耽误得五年级都没读完,好几个字不会写,来找耿瑞。
耿瑞帮他改过,誊清,高高兴兴地交给广播员去了··耿瑞是带着问题身份下乡的,这个公社留有案底·虽说文化程度高,也没让他搞宣传工作·见他心灵手巧,安排他去做修理工。
各村的知青都住一起,看书、打牌、神聊海哨,好不热闹·耿瑞跟他们混得厮熟·年岁大点,脾气又好、有求必应,大家都愿和他亲近,求他帮忙··开工后,领导见工地不够红火,叫知青在坡上写几个宣传口号。
运动开始后陕北川面上就兴起了在坡地上写标语口号的花招,比大字报、大横幅咤眼得多,十几里外的公路上都能看的真切·康家坪工地延河两岸不缺平展展的坡地,工地西边就有一面镜面似的大坡,足有一两里地宽,开工后,公社怕影响工程,不让李家湾种地,给撂荒了,正好写字。
叫宣传组落实··宣传组的这些知青在学校里原来都是和耿瑞在一个舰模小组的,很熟悉·大家都知道耿瑞心灵手巧,字写得特别好,于是叫他一起上山写字。
耿瑞起先不知就里,沟里很少有人弄这玩意·听几个川面上的知青一说才明白:是在坡上拿撅头刮,把有字的植被刮净,远看刮过的和没刮过的地皮颜色不一样,就成了大标语。
还说这样不用纸墨“节约闹革命”·耿瑞唾笑:糟蹋了土地还节约·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定下的是“人定胜天”四个大字。
耿瑞事先在一张纸上打上方格,写上四字·上山后拿一个丈地的跨尺把坡地量了,分成四等分·一算一个字少说有上百米·在纸上标明算好的尺码,耿瑞按尺码拿白灰在坡上撒上字样,各人在字样上抡起了撅头。
活倒不难,跟在村里掏地开荒一样,但是字太大,也折腾了快一天··刮完,天还早,大家不愿下山,就坐在“天”字底下看着山下的工地,喝水、神聊。
宽阔的河道中间被挖开一道沟,像是一条苍龙身上被砍了一刀·耿瑞心中有所触动:这么直、这么宽的河道,洪水来了,那不是万马奔腾的直泻千里,有什么东西能挡得住它呢去年麦收,冷庙沟的洪水翻江倒海、带走万千黄土的场景耿瑞还历历在目,那只是一条小沟的沟掌,而这是黄河的一条干流啊,有多少条像冷庙沟的洪水冲进延河,奔向康家坪笔直的河床。
“你说,咱们掏的这个‘天’字会永远刻在这座山上吗”耿瑞问西沟的小于,这也是个爱思考的同学,偷着写些小诗··“下上两场雨,草就长出来了,刮过的跟没刮过的就分不出来了。”
“那你说,‘天’都留不住,你还能胜过它”·一听这话,大家一惊,来了情绪·都是运动过来的,辩论就成了学生们的通病。
其实真要对错什么是对错,运动已经把人弄得昏昏然,就是一味的较真··“最高指示,你能说不对·”金家湾的小潘说。
“拉倒吧,语录中哪有”兰家坪的小王说··“那飞机能上天,潜艇能入海,人就是比天强·”·“多少空难、海难都是恶劣天气造成的。
你说,你能扭得过天吗”徐家沟的小宋说··这几个同学虽然都是初中生,但是聪明异常,看来读了不少书··“人类是最智慧的动物,北京猿人衣不附体、燧石取火。
现在我们能造出机器,能上天入地,人类在不断进步,就是在不断地战胜自然·”小于说·看来他确是一个爱思考的学生··“不错,人类在不断进步。
这只能说明我们更加懂得自然、更加尊重自然·大自然奥妙无比,谁敢说你了解大自然的所有奥妙了,又何来战胜”耿瑞说··一席话,大家无语。
不能说运动中的学生都冥顽,他们也在求知的年龄,耿瑞他们学校本来也是一座学风颇浓的老学校,加上一年多来的苦难,不能不使他们更多的思考··耿瑞他们学校由于离什刹海近,舰模就成为了学校的传统课外项目,被市里钦定为舰船模型示范学校。
耿瑞一上初中就参加了舰模小组,因此到高中已经是元老级了,算是半个辅导员,经常带着小组成员去什刹海放漂模型,拿了不少奖·因此这些小同学对耿瑞还是尊重的。
“我总觉得这个工程哪儿有点儿不对,咱们能不能做个模型试试·”耿瑞说··“我也看着不对劲,但是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也许有个模型可以搞明白。”
小于说·他们经常在放漂实验中发现模型设计制作上的问题···“好啊,我正手痒痒呢,咱们做个大坝模型,也让受苦人参观参观咱们的手艺。”
小潘说·大家都响应··“做模型也好,做实验也好,咱们就是玩玩·这事千万别张扬·要让公社知道了,说咱们不务正业·抓起来批判。”
小徐说··大家商量好分工,收集数据,准备材料,设计草图和方案·为了选址,大家环视了一下,见山坡北面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就冲那个方向下坡,是一条由西向东流出的小沟,沟不长,用不了十分钟就走到沟掌,沟掌长满了大柳树,中间还有一个小水潭,潺潺的溪水从潭间流出,是个山清水秀、隐秘嬉戏的好地方。
大家决定有时间就到这里聚会·这绿荫之处其实就是李家湾的水源地,叫柳树湾,跟冷庙沟的东山一样,保护得很好··这一计划,即兴而出,多数人还是抱着玩心,跟玩舰模没什么差别,没想太多。
只是在苦难中找点消遣、在枯燥中寻点乐趣·再说这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成不成还是另说,大家还是各忙各的,只等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 ·第四节 工地·耿瑞是修理工,看似苦不重。
送来的损坏工具堆成了山,撅头铁锨已经管不过来了,都是自己拾掇·每天打秃的錾子,就让那两个铁匠忙不过来了:回炉、捶打、嵌钢、淬火·耿瑞主要修理架子车、水泵等沾点机械技术的活,还兼点钳工、电工的活。
也是忙得不亦乐乎·好在能够各个工地跑来跑去,并不感到枯燥··天越来越热,最受苦的是挖沟的那帮民工·地面已经晒得滚烫,沟底泥水混汤,更是闷热难当,衣裳已经成了累赘,干脆精勾子在齐腿深的泥水里往出掏泥,铲到柳斗里,上面的人再一层层提上去。
挖过一阵,又渗出的水已经太深,耿瑞就去把水泵打开把水抽出去·耿瑞下到沟里挪泵,闷得喘不过气来·等水抽净,一个个闷得没了精神·踩到抽净水的泥上,软绵绵、滑溜溜。
不知谁叫了一句:“日他先人的,这绵绵介,不是踩到咱婆姨的肚蛋上呢”一句话汉子们全来了精神·拿脚又踩又蹦的欢呼起来。
“快别介,水又出来了,赶紧铲·”一个个叫着:“踩你婆姨肚蛋”“揣你婆姨肚蛋”铁锨、柳斗满处飞的“肚蛋”。
忽然听见老远的一声尖叫:“石头来啦——”·吓得汉子们赶紧圪蹴下贴住沟壁,不敢出气·原来运输队推着一架子车石头到了沟边。
运输队里多数是女子,她们也怕尴尬,老远的就叫唤上了·有那灰娃精勾子从沟里爬出来唱:“妹妹你先眊一下(hà),哥哥身上不缺啥·妹子你要没婆家,哥哥抱你回俄家。”
吓得女子们四散·有那更灰的,躲在沟底,拿泥拽过来,专打那站出来的逑蛋,“哎呀”一声摔回沟里·沟上、沟下笑成一片··石场上又是一番景象。
几十个石匠一手抡着铁锤,一手握着铁錾各自坐在阳光下敲石·叮咣之声响成一片,精光的身体亮成一片·不过敲石头的汉子们下身还是遮蔽了一下,少数人穿着件半裤,多数人只是拿布腰带缠了一下,像日本的相扑。
受苦人有几个有裤衩、带半裤的,都是精勾子穿着免裆裤上工,晚上睡觉裤子一脱,精勾子上炕,被子一掀,精光一片··种田文励志人生年代文乡村爱情·阳光普照,晒得汉子们精黑,豆大的汗水顺着脊背链珠似的滚落下来。
石场上也分成几部分:一部分在山崖下采石,主要是用钢钎打炮眼,炸石头,那边三角红旗一摇、哨子一吹,这边敲石头的就可以歇一下,躲到一边抽口烟,等爆炸烟消雾散了又回来敲打。
一部分就是把那些炸下来的特大石料再劈成小料,主要就是在石上打楔窝,然后插入铁楔子,用大锤狠砸,硬是让楔子把石头挤开两半;第三部 分就是那些凿石人,把石料敲打整形,也不要绝对四方,但至少两三面要敲得平整,这部分人最多。
 ·一个炮眼要打好长时间,很是烦人,陕北受苦人就发挥了丰富的想象力,把炮眼当“板子”、把钢钎当“逑蛋”,掌钎的儿话就唱出了口:“这板子咋介日不进呀,”抡锤的接口:“钢逑这会儿也逑事呀。”
那边劈石的抡起大锤唱道:“劈开来呀瞄(máo)一瞄(máo)·”这边敲石的众口:“瞄一瞄呀,瞄一瞄·”小锤敲錾的节奏忽然齐了起来,几十把小锤:“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当、叮叮当”。
抡大锤的一锤下去劈开了巨石:“原来还是个石蛋蛋·”众声:“栖栖遑,栖栖遑,原来就是个石蛋蛋”洪涛一样的合吼,千尺瀑布落石般的敲錾声,汇成一首生命的大合唱。
耿瑞正在电线杆子上拉夜战的照明线路,听着这雄壮的歌吼,呆呆的抱着电线杆子,眼泪哗哗的就流了下来,思绪万千:生命就像那不远处的延河水川流不息,连绵不断,有洪涛也有溪流;生命就像这石场上的受苦人,渴望繁衍、渴望奔放;生命就像脑畔山上的大柳树,要生存、要繁茂……如果都能这么自由的抒发,多么美好……· · ·第五节 偷书·工程越来越紧,分成了日夜两班不停的在干。
石堤已经从沟里的基础砌出了地面·光膀的民工,没有手套、没有劳保护具,又不懂防护,被洋灰烧烂手脚的民工越来越多·几个伤势严重的民工要进城治伤,工地的建筑材料也短缺,耿瑞这里也正好需要一些机械的配件,工地指挥部就叫耿瑞赶上车拉着受伤的民工进城,顺便找县领导“赊”一些零件和建筑材料。
进到城里,耿瑞把民工送进医院,又把公社领导的条子送进革委会的办公室·说明天下午来,听回话·耿瑞又问,水利局在哪里,答:哪有水利局,有学大寨办公室。
再问哪里有水文资料·办公室人员有点烦,说:不知道··只好先把车赶进大车店·自己就跑到街上转悠想打听图书和档案资料存放的地方。
运动之中,本不抱幻想,就是想碰碰运气·走到街口,看见几个知青神神秘秘的围在那里私语·走过去一看,认识,和他家一个胡同,是另一所中学的初中学生。
相互打了招呼,格外亲热·说是队上派到城里打工·在街上闲逛发现一辆大车,掉下几本破书·其中一本《斯巴达克斯》,一本《牛虻》·大喜,几个人上去一顿猛抢,被赶车的连骂带甩鞭子给赶了下来。
各人手里胡乱抱了几本书,正在翻看··“咳,真没劲,没几本能看的·”另一个说··“我看看·”耿瑞说··多是一些运动前政府机关印的报告、报表、宣传手册等,可能都是从县革委的新机关中清理出来的各种旧文件资料,怪不得哥几个看了没劲。
继续翻检,一本《肤县县志》,民初的版本·还有一本《解放区农业概况》·耿瑞觉得也许有用·最底下是一本横八开的油印报表,一看题目《肤县XXXX年—XXXX年水文气象统计》,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大喜过望,说:“这几本我收了·”见哥几个不高兴,寻思是没捡到好书··耿瑞问:“大车去哪儿啦”·“西关造纸厂,我跟了一截。”
其中一个说··耿瑞说:“既然捡到小说,就证明里面肯定还有文艺书籍·”·“那又怎样”·“上造纸厂……”耿瑞做了个用手扒抓的动作。
哥几个一听兴奋异常·运动把一些年纪小的学生锤炼得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敢干·下了乡,没人管,更是胆大包天,偷鸡摸狗,无所不为·耿瑞看在得了两本宝贵资料,帮他们出了那么个馊主意,以做报答。
当晚,哥几个翻墙进了造纸厂库房,翻其所好,各人抱回一大堆书籍,乐的屁颠·· · ·第六节 模型测水·耿瑞和几个初中生有空就到柳树湾来搭建大坝模型。
其实倒不需要什么材料,就是挖一道渠,垒一个小坝,并不费什么功夫··小于被抽调当了指挥部的宣传干事,又兼着一些文秘工作,因此很容易就拿到了大坝的图纸。
很简单的几张纸,连蓝图都没有·也没有工程结构图,就是几张立体剖面图,不像是工程技术人员画的,倒像是美术老师画的·小于他们做舰模是要结构图的,对图纸很在行。
问指挥部管理技术的张干事:“这图是怎么画出来的”·“领导说什么样,就画成什么样呗·关键是要领导看明白·”·“那结构尺寸是如何计算的”·“领导说多大就多大。”
小于瞪大了双眼·虽然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毕竟立体图上还是标了尺寸·看着规模不小,张干事说:“这尺寸不敢再放大了,要赶在秋底前完工呢”按着工程量定尺寸·根本不需要拿来图纸,小于抄下图上仅有的几个数字。
当晚来到柳树湾,和耿瑞他们把模型坝按缩小的比例修正了坝形和渠道·基础全部铺上了小石块··这些天他们用一些土办法测量了大坝上游和下游两三公里内的落差和河道宽度,这些测量方法对京城这帮聪明的孩子们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按照测出的尺寸,他们在柳树湾构筑了一条微型河道·说是微型确实小到一脚就能踏平,两脚就能踢倒的程度·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不想张扬,二也是不想糟蹋人家李家湾的水源地,三是玩完就毁,不留痕迹。
就是个玩乐·但是做的跟真的一模一样,包括周围的山势、村庄,以及刻在模型山坡上的“人定胜天”几个大字,活灵活现·大坝在微型河道中间显得格外雄伟、端庄。
这些舰模小组的“工程师”们发挥了久违的手艺、超凡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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