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拢天下,殇曲悠悠 by 柒嘻(2)

分类: 热文
袖拢天下,殇曲悠悠 by 柒嘻(2)
·母女俩固执着静默,各不相让·清浅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夫人,小姐”月灵扑到栅栏前,急切地呼唤··司马菲淡漠回身,闭目,“灵儿,带小姐走。
念儿她身子弱,又执拗惯了,往后全仗你二人照料·”·“娘……”沈念颤声唤道,留恋与劝言不待出口··此刻脑海中浮浮沉沉的,尽是过往的柔和光- yin -,嘴角浮起和煦笑意来,司马菲暖声道:“你与岚儿自小入府,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岚儿天- xing -孩子气,她们,往后,我就交与你了·”·月灵后退一步,扑通一声直身跪在栅栏外·她家夫人的心意到此刻再愚笨她也懂了几分,千言万语融成一句哽咽,“月灵定会尽心守护小姐。”
司马菲淡泊轻笑,“再耽误不得,快走吧·”·粉白襦裙的少女再度跪地,泣不成声··来人领头的白衣女子拔剑劈落牢门链条,推门而入,倾身,将少女手脚上的枷锁直接斩落,干脆利落,音色清亮,不为当下的- yin -暗腐朽之地或母女深沉作别之情沾染半点,“沈小姐,请。”
即使气息不顺,被哽得无法发声,沈念固执的摇头从未迟疑过··“小姐·”月灵郑重向当家主母叩头拜别后,扑到小姐身前来,声泪俱下地劝。
隔着栅栏定定望着母亲,哪怕入眼的背影一如既往地强硬,沈念执拗地抗拒着身边人的劝说··白衣女子摇头,轻道一声“得罪勿怪”,极快收剑,一记手刀劈向倔强女子的脖颈。
司马菲听到低吟声响心猛地一缩·月灵讶异地抬头,切齿道:“你”·“事态紧急,快走·”白衣人说完,淡淡瞥向隔壁监房一眼,提步就走。
月灵胡乱抹去眼前朦胧,转身将她家小姐轻放在背上,侧头,望了半晌,“夫人保重·”在为首女子多番催促下,咬牙离去··司马菲猝然回首,眺望女儿昏睡的背影,泪眼婆娑。
念儿,别怪娘亲狠心·娘亲放心不下你爹爹,更不能苟活于世牵连母家·可你不同,我与你爹只盼你一世安康··· ·☆、背离· ·心中惊骇稍平,凌晟定睛望向端坐桌对面的女子,神色了然,“救你的是萧家的人。”
沈念偏头,拭去布满眼帘的- shi -润,轻声应下,进而解释道:“家里出事时,母亲授意她二人去寻的·”·‘她二人’自然就是沈念的俩侍女了,凌晟冥想片刻,迟疑出口:“照依儿的- xing -子,怕是……”·怕是不会多管闲事。
沈念自嘲地抿唇浅笑,她当然知晓萧婧依离经叛道是为的什么,抬眸,只捎带疑惑地道了句:“听闻是若水姑娘带人行动的·”·言下之意,当初远在边关的萧婧依全然不知晓。
凌晟闻言,果不其然舒缓了神情,继而心下轻松地定神打量起他这位不曾谋面的小表妹··话说开了,沈念也无所畏惧地生出几分亲近之意,提了紫砂壶,皓腕轻抬,倾倒茶汤,敬递茶盏向对面,举杯相邀。
在年少帝王敛神执起茶盏时,她先一步,并着满腹复杂心绪与馨香茶液咽回腹中··据她后来查探所知,六年前初春,沈家事发时,初次立下军功得到晋升的伊墨,已然与那人相知相识、相互亲近。
再凭之后几次与萧馆的联络猜度,萧若水此人不像是逞一时之勇的莽撞人,再者,即便她有意出头表现,事后,按萧宫主霸道骄纵的- xing -子,也容不得她到今日这般··宫廷侯爵女扮男装·热茶沁入心脾,喉间泛起的却是丝丝凉意。
沈念轻放茶盏,扯平了无奈泛苦的唇角··原来许久之前,萧婧依就决然为那人舍弃一切了·如今更算是“公开”宣告天下执意对那人掏心掏肺……·如此看来,她本身湮没当初的沈念,以陌生而强势的姿态回归,并无过错。
另一旁,打量过她的纤瘦身形与黯然神色,凌晟叹息:“念儿,这些年,委屈你了·”·一句“念儿”,未唤得心湖深处零星半点的血脉温情,倒是惊起她隐忍数载的浓烈爱恨,她抬眸,神色淡淡地,与世事世人无端疏离,“臣女会从旁人角度证得沈家清名。
眼下,陛下还请看待臣女是舅父府上的司马梓·”·凌晟举杯盏抿茶的当口,思绪百转千回,放下茶盏,和煦温言:“梓儿今后有何打算”·司马梓闻言浅笑,她在此恭候多时了,“说来,倒有一事,普天之下,非要请陛下应准不可。”
“哦”被人奉承总是难免心旷神怡,凌晟扬起薄唇,接上一句:“梓儿直说无妨,凡是为兄可达成,绝无二话·”·司马梓垂眸,俏皮嘴角悠然翘起,“臣女所求,并非寻常表兄可为……”瞥他一眼神色无异,“陛下君无戏言,表妹就当您应承了。”
凌晟眯起眼,投向对面女子的目光愈发深邃,他这表妹,可是不简单,“你我是表亲兄妹,为何如此客套便是寻常人家的兄长,应承妹妹的事也必会尽心达成。”
司马梓当下慌忙起身,俯首一旁,“臣女失言,望陛下恕罪·”·“你这是做什么才相认又与朕生分起来了”凌晟并未留意措辞,紧着将人扶回原位。
垂首的司马梓,神色微变··“梓儿方才还未明说,到底因何事为难”·司马梓轻咬朱唇,神情纠结,“臣女、”·凌晟无奈轻笑,“你与为兄还是这般生分你若执意如此,为兄可要食言了。”
抬眸,受温和目光的鼓舞,司马梓直言道出:“臣女、敬慕陛下……还望陛下……”咬牙说到此处,话音悄然消散·面对往日无甚感触更甚至心内隔阂数载怨恨的,被她私心定义为“不聪不明实属昏君”的人,要她如何将这胡诌来的虚无情义宣之于口呢·她话一出,登基数年、自小修习君王之道的少年皇帝登时沉下脸,惊愕神情不加掩饰。
剥去她冠冕堂皇的理由,单是她这念想就足以令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陛下失神惊心·凌晟偏头稳下心神,转回头,对上那双羞怯躲藏的眸子,温和依旧,“学士府冷清,往后常来宫中走动走动,正巧依儿时常叨念宫中生气寥寥憋闷得慌……”·司马梓窥看他一眼,敛目垂首,“陛下整饬纲纪、宣扬儒术,又满腹才情,臣女入京以来,感念愈发深刻,”抬眸,羞赧道:“今朝与陛下相见,臣女期盼已久……”言毕,闭目无声叹息,她只这句“期盼已久”是实打实的真心,为布局,进宫这一步,横竖躲避不过。
凌晟匆忙提起杯盏啜一口压平心疑,他已经暗示地如此明显,她竟还装作不知这是打定主意往他后宫里钻么一口茶的功夫,思虑许多。
她与伊墨的少年事,暗卫早有禀告,她意欲入宫究竟为何重振家族名声贪慕权势保全心上人或是,与许多人一般,藏了见不得光的贼心,意图窥探他凌家江山如此看来,身在皇家还真是飘零无依,内亲外戚不少,能互诉知心话的凤毛麟角。
思绪到此,丝缕温情随之湮灭·再度注视她,他的双目锐利,面色凛然,“你苦心多年·为的就是来见朕,求朕带你入宫”·温言不复,情绪不染。
“臣女自知,敬慕陛下不过妄念……但求陛下准允臣女入宫常侍君侧,找寻证据为先父、为沈家正名,此乃心头紧要……再一,陛下圣裁。
臣女飘零于世,幸得舅父怜爱庇护,然府中冷清,终日不见他老人家与兄妹,心中孤寂,只求血脉相依,不负温情·”·好一个“血脉相依,不负温情”,他闻言,神色稍缓,细想过后,眉眼温和如初,复又轻叹一声:“早年曾听母妃说起过与姨母幼年趣事,为兄早该知晓你- xing -子随姨母般执拗。”
说着,从衣襟中取出一块带明黄色流苏的金牌递来,“见令牌如见朕,你呀,日后时常进宫来·”·女子垂眸,不见神色,“臣女不敢做他想,只求随侍君侧。”
凌晟清咳几声,沉吟过又打岔道:“不如,为兄封你为郡主,享俸禄立府邸,若你想嫁人,将门之后,世家子弟,若有中意,朕为你赐婚如何”·沈念低眉浅笑,她中意的人,岂会为权势或是旁的外因而折腰屈服望向对面时,炯炯目光满怀希翼,“臣女但求入宫奉君,为奴为婢亦然甘心。”
他这方才谋过一面的表妹当真是个执拗- xing -子·以司马家的外戚声名,若她执意入宫,纵使眼下在他跟前碰壁,总也有他法可寻,最迟到三年一度选秀入宫的日子,总也得见分晓……那时,若是司马家向他施压,指她落选或是为婢就是皇家天大的笑谈了。
凌晟默然饮茶,苦思拒绝良策··司马梓抿唇,“陛下后宫空缺,群臣进谏的日子想来是不好过……”凌晟捏紧了杯盏,直直逼视她·她昂首来,无比郑重,“臣女之意,仅于翻.案……我以沈家声名起誓,绝不越界半步”一字一顿,“天地可鉴。”
凌晟征楞半刻,他到此时不得不信,这女子——由五官相貌到气势秉- xing -,与他那位宁折不弯的母妃五分神似,至于他那位固执己见的姨母更不必说——看来确是司马家后人无疑。
似是感慨地会心一笑,“既是如此,梓儿宽心便是·为兄回去请高人算上一算,寻个就近的良辰吉日接你回家·”就此起身··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司马梓垂眸,如释重负,“恭送陛下。”
凌晟摆手,“未见你带侍从出门,为兄顺路送你回去·”·司马梓只得应下··二人相随出门,出门撞入眼的就是倚着栏杆神情不耐的萧婧依,萧婧依来回打量他二人神情,神色复杂,在司马梓掠过她身边时,侧跨一步拦下,话未出口,先闻冷笑,“你可不像你母亲。”
司马梓身形一僵,眼前这人其意不明,不过这话,想也知道并非善言··“依儿,不许胡闹”凌晟压低声音呵责道··眼中诧异一闪而过,无所顾忌的张扬笑容回归,“看来我该恭喜娘娘得偿所愿了。”
这句话还是朝司马梓说的·萧婧依说完,冷冷回头,快步下楼去····萧婧依无视堂内所有目光径直出门,未至街角,就与采买归来的月灵撞个正着。
事后月灵连悔死的心都有,只恨自己早不回晚不回正正撞上这尊惹不起的瘟神··萧婧依眼睑半阖,眯眼成月牙状,笑得人畜无害,向月灵勾勾手指,“过来。”
月灵不情不愿又无计可施,磨蹭着凑上前··萧婧依简短几言后,轻笑离去,留下呆立当场的月灵一人····被萧宫主勒令拖延时间的人硬着头皮拦身在她家小姐面前,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跪地诉苦。
置身街口,来往纷杂,好奇心满怀的过路人纷纷止步,对这感人肺腑的场面热情或浮夸地置喙唏嘘一番,没一会儿就人以讹传讹地编排出一则‘官家小姐为护情郎狠心抛弃衷心丫头’的不平事来。
·等遛弯的萧姑娘扯着某人衣袖“恰巧路过”时,不禁好奇心大起凑近去瞧··萧婧依嗤笑一声,拽起不明所以的伊墨跻身穿过人群,晃晃相牵的手臂,惊呼一道:“伊墨,你快瞧,这不是为你搭过脉的月姑娘吗”·还忙于与身边剐蹭过的群众道不是的伊墨回身来,垂首一望,大感疑惑,“月灵姑娘,你这是”·月灵愧疚垂首,即时猜到这种后果,过程,她亦是避无可避。
伊墨疑虑更深,抬首正要质疑当众苛责姑娘家的罪魁,错愕当场··皇上和司马小姐·全程静默的司马梓,在听到萧婧依那声呼唤后蓦然追望过来,果不其然,见到那笑意盈盈的女子亲昵搭了那个人的衣袖,淡然的眼波愈发深邃。
而凌晟,早在半路杀出了月灵之后就冷眼旁观,不出半个时辰,又亲见了布局的人·望着她明媚地张扬地笑个狡黠小狐狸一样,他的眼角不自觉柔和,而再望向她身侧那人,温和的眼角也低挡不住那自眼底折- she -出的携寒意的刀锋。
“公子,小姐·”伊墨犹疑片刻,决心出口:“不知月灵姑娘是何过错,要弄得如今这般人尽皆知的场面”·司马梓淡漠地与之对视,“她选错了主,且不知悔改,两条大过,够是不够”·伊墨拧眉,“小姐之意,是要请月姑娘就此出门了”·“司马府家事,不劳费心。”
伊墨自嘲地摇头,“人善被人欺,原是品行再好的世家中,凌强恃弱也不曾消弭·”·司马梓也笑,清清淡淡,“左右还有将军府保得一派清平。”
默然在侧的凌晟与萧婧依,倒是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些旁的指点之意··伊墨顺藤摸瓜,“既如此,请在场父老百姓做个见证,今日,我伊墨在此请旧友月灵姑娘入府小住,不知小姐可有高见”·司马梓抬步就走,旁若无人地从伊墨身边经行,“随意。”
在人群中划开冰寒创口,款步走出··凌晟负手跟上,直到走出人群,才收起专属那个她的缱绻目光··一路无话··凌晟将人家姑娘家送到府门前,像模像样地拱手揖了一揖,全然忘却路上的乌龙事一般,端的是温和有礼的模样,“今日与司马小姐相谈甚欢,后会有期。”
司马梓颔首还礼·各怀心事的二人就此告别··大门嘲哳闭合,门边,蔓延起因同样两桩心事弥漫的沉重··她为家族请旨入宫;他忌外戚另娶他人·眷恋之人形同陌路;钟情女子痴心另附·身份显赫当如何·若无真心人相伴,人生百年,黄粱一梦耳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这周稍微有点赶……差点连周更都没保住·好像没晚睡过了,明天再来捉虫,没睡的伙伴,晚安~·P.s.关于沈姑娘、萧姑娘的俩称呼,我就凭感觉走了,所以可能过程混乱,望看官大人不嫌弃~· ·☆、信物· ··月灵就此在将军府住下。
因伊墨有言在先,全府上下无不遵令,遵待客之礼恭谨待之·那骄纵名声在外的萧姑娘自然不在其间··月灵为人谨慎沉稳,与府上众人相处融洽,不过得见府里两位主儿,她倒恨不得是避开绕着走。
显然是妄想··月灵在府上,头一位唯恐避而不及的,就是伊墨,几次与她在院中碰上,或恭谨回避,或点个卯先行一步·伊墨纵是再迟钝,一而再又三,也不难看出人家的躲避之意来,因而,她心中的困惑久久萦绕。
再一,月灵被全府上下敬重相待,却免不了时不时被‘兴之所致’的萧姑娘驱来遣去··院里院外,城东城西·萧姑娘兴致所起,也不缠着伊墨,逛个小街散个小步,拉上忙前忙后摸不着头脑的月灵欣然前往。
没几天,街头百姓茶余饭后的议题,平添出这么一道——伊墨将军言而有信,将军府众人恭谨谦和··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将过往路人的点评议论随意收入耳,萧姑娘但笑不语。
水能载舟,不出几日,她所想便能达成··*·京中百姓口耳相传,几日之内,与将军府相关的前后两则消息传得街头巷尾遍地开花··不止平民百姓、走卒商贩在传,消息如风般散入上层,名门望族,将门世家,朝臣权贵,甚至沉寂如水的皇宫,亦逃不脱好事者的悄然耳语。
头夜里收到贺昀禀报,次日散朝凌晟已然便装出宫··司马梓坐在长廊里轻吹短笛,听闻丫头来禀甚是意外,不等她踏离回廊,丫头口中‘登门的贵公子’已到身前。
望见她,凌晟弯起眉眼轻笑,“笛声悠远,在下循之而至,多有叨扰,还请小姐勿怪·”·“凌公子说笑了,倒是小女子形容不堪,望您海涵·”·凌晟轻轻摇头,“主人家不怪罪我这不速之客擅自登门便好。”
垂首大大方方地打量过她,转而好奇起她手中造型颇为怪异的短笛来··“还请公子随我入堂前·”司马梓不动声色地将短笛收入衣袖··这短笛是她珍视之物,常日锁在梳妆台中,今日偶然萌发吹奏的念想,不曾想竟为外人见。
且他并非旁的什么人,而是高高在上掌握万民生死的君王··凌晟留意她的举措,不觉更添好奇,调笑一句:“这木笛不过寻常,得小姐珍重必定是它的福气。”
司马梓随之莞尔,“不过是旧年旧物,留在身边图一幻想罢了·”·凌晟点头,侧身让路,随她漫步回前院··*·与月灵忙里偷闲的日子相比,月岚在侍郎府如鱼得水,有求必应还不合她心意,听闻月灵离府的事,月岚逮住忙前忙后的伊砚就吵嚷着要回府。
她的算盘倒是打得精,即便她家小姐不答应,若是伊砚放人,想来小姐也不会责怪·被磨得久了,一向顾左右而言他的伊砚只得退步应下,还说要寻个机会与她一道回去登门拜访。
轿子始一落在府门外,等候多时的月岚冲上去,拦住了抬腿下较的朝服男子,“敢问伊大人,今日可有闲暇”·伊砚失笑,这小姑娘真是归心似箭,他略一停顿,跨出轿门,退身一旁,“请入轿吧。”
·月岚惊得直摇头,“你是官我是民,再者你是主人,哪有我鸠占鹊巢的道理”·伊砚爽朗一笑,“你也说了,客随主便,请吧。”
月岚后退一步,摆出对抗到底的架势来·伊砚无奈,脱帽递与随从,与她一道漫步回去··*·闲暇时候登门拜访总不好空手去,伊砚与月岚拐去了集市。
街两旁行人议论纷纷,月岚听闻“学士府丫头”与“伊家兄弟”之类字眼,竖起耳朵愈发上心,对身边与她低语叙话的伊砚草草应付几句··等他二人走远,身后的议论愈发胆大,更甚至有言道:“学士府俩丫头与伊家兄弟投缘……”·幸而几位当事人俱不在场。
*·无独有偶·司马梓送凌晟出门来,与双手不得闲的俩人面对面·得见伊砚,司马梓心头一紧,状似无意地扫过周围,不见那人,轻松之余不免失落··凌晟无所顾忌地与对面错愕当场的朝服男子遥遥对视,沉声对身边人道:“伊卿盛装而来,想来是有要事寻你,为兄先走一步。”
“凌公子请慢走”司马梓快步追上··凌晟回身之际,她已近前·司马梓抬手,大大方方地取下腕上的白玉手镯,又自袖中摸出丝帕包起,递上,慎重道:“摽有梅,其实三兮。”
凌晟略一挑眉,含笑接过,“还请静候佳音·”·伊砚神情剧变··月岚一头雾水,倒也从小姐挽留献物的举动中觉出异样,“他们这是作何”·伊砚垂首示意,目送凌晟离去,再回首,晦暗不明地正视款款而来的淡漠女子,似感叹似解释低语了句:“飞上枝头做凤凰,可喜可贺……”·声音清清淡淡入耳,司马梓蓦地顿住脚步,眼前放空,闪现八年前上巳节月下那幕,曾有个神情局促的俊秀姑娘双目澄澈地凝视她,轻声问:“小姐可喜欢凤凰”·轻闭眼睛,悠然睁开时,眼中的唏嘘留恋就此隔断。
抬眸轻笑,招呼月岚过来,“贵客登门,不请人入府,在门外傻站着做什么”·月岚回神来,调笑状请伊砚入门··司马梓黯然望去,那并肩而谈相望浅笑的两个,好似熨帖弥补了她们那时泛黄做旧的葱茏时光。
秋风泛起,鼓过腮边,激碎怅然与怀旧意想,跨步入府,望一眼眼前异于心头深处愈加空寂繁华的庭院,垂首,默然跟上谈笑之音··长江水长流,故人心易变·她,不再是那个敢于对心上人直抒己见、扬言追求自由蔑视权势的懵懂少女了。
*·伊砚与月岚谈笑过,等司马梓入堂前来,寒暄几句借故告辞··回府沉思一路,越想越不免心惊,伊砚转去将军府找伊墨商量··今日于伊砚,惊奇事有二,一则便是她在学士府外所见,那两个他想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依依惜别,其二,便是他讲这事说与伊墨时,她的反应。
二人对坐在石亭中,伊墨亲手为胞弟添茶,闻言,神色平平,“与他二人、倒是见过一次·”·伊砚差点被热茶滚了喉咙,急不可耐的样子,倒还不忘压低声调,“长姐由何处见过”·“市集偶遇。”
伊砚想了想,“便是街上人传说的,你请月姑娘入府的前事”·伊墨凝视他半晌,似是在消化眼前这个狡黠的男子是她惯来儒雅的胞弟一般,末了点头确认。
伊砚将茶盏搁在一边,央求她重述那日情形··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待姐弟俩互诉亲历事后,将近午时·伊墨望望天色,赶在开膳之前仔细嘱咐他一通:“说白了,不过是宫廷、豪门间的秘事……真心也好,权宜也罢,总归不该你我多问。
朝中人事纷杂,言行务必谨慎才是·”·伊砚了然点头,起身侧目,恰好望见横穿回廊快步而来的月灵,轻叹,“世家贵女入宫,总归是喜事一桩,不知为何,司马小姐偏要此时逐她出府。”
伊墨起身,“或许是一种保全吧·”·姐弟俩对视,不言而心意相通·宫苑深深,滔天权势背后,谁知是怎般险境·*·冥冥天意,捉弄起人来毫不手软,恨不得朝夕变幻。
三日后,皇帝圣旨当朝下达,不待散朝,街头巷尾得见皇榜的人都传开了——皇帝陛下要立后··与同朝或扼腕叹息或高声颂歌的人不成一路,伊砚自始至终神色平静,而他下朝后直接遣随从轿夫一干人等回去,径自转来将军府。
伊墨怀抱嫣红礼盒,直立在朱门外,在伊砚凑近时偏头望来··“在等我兄长也听说了”·伊墨点头,“御前的人喧闹过市,糊涂不得。”
伊砚努嘴示意她怀里的长匣,“想来学士府如今高朋满座,乏味得很……长兄可否陪小弟挑选贺礼”·伊墨再点头,示意他一道走。
两个闷葫芦,难得相处,一路即兴闲聊几句··伊砚问:“长兄预备送什么宝贝”·伊墨睨他一眼,“哪里有宝贝,不过是一幅百福图罢了。”
伊砚眼睛黏在长匣子上,“是何人手书,得你珍藏”·“是书有《山河志》的玄冲道长·曾听大帅说过,他出师西域时与玄冲道长一见如故、相交莫逆。”
伊墨垂首望一眼臂弯里的长匣,眸光转暗,“这本是道长赠与大帅的临别之礼,后来,一次秋收之战,大帅为鼓舞士气,以此做赏……”·伊墨口中的大帅便是与她有提携之恩的定北侯兼前朝国舅爷的李胜李将军了。
伊砚拍拍他长姐的肩膀稍加安慰,后来的事自不必多说,必是伊墨兵马娴熟,一马当先得立殊荣,这之后,才独得李将军青睐,得以平步青云的吧·说话间已置身古玩店铺前,话题就此打住。
*·姐弟二人各自携贺礼登学士府时,已近黄昏·只叹挑选贺礼颇费周折,于她俩个不善交际的呆瓜甚为艰辛··二人被侍从带到前堂看茶就坐·伊墨执起杯盖,兴致寥寥地拨弄茶叶,不多时,便见伊砚一反常态地起身张望。
抢在伊墨询问前,他兴致盎然作答:“有笛声·”惊喜之余,眉峰渐渐隆起··伊墨沉心闭目,果然有沉音飘入耳,悠扬而空寂般·伊墨也不禁诧异,“笛声为何是这般”她虽不善音律,但也算受五音乐曲熏陶长大,今日倒是头一回听闻如此低沉的笛音。
·“想来是笛身不同,不止外因,爹曾说,曲同人心,这……”·伊墨了然点头,随即,笛声戛然而止·二人面面相觑,在半柱香过司马梓款步入堂前时,两人再一对望,神色复杂。
由去往院内请司马小姐的丫头动身时刻记,到笛声中断,再到司马小姐现身,时距大致相当··“二位大人到府,可是与旁人同意”司马梓定定望着出神在外的伊墨,眼底暗含一抹毫无未来的期待。
俩人齐齐点头,依次献上贺礼,道几句贺词,俱是神思不属的模样··司马梓垂眸··就在她以为到此为止,伊砚谨慎发声:“敢问司马小姐,府上可有精通音律者”·司马梓心头一跳,左手悄然揽紧袖口,刚才听丫头来报,她便觉不好。
她与他,一武痴一乐痴,怎会不识空洞笛音呢··伊墨眨眨眼,与伊砚交换神色·司马梓揽袖的动作他们看在眼里,心里已然确定了··乐痴大人百折不挠继续追问:“下官唐突,只是在下自幼偏爱音律,尤其笛子,自诩见多识广,不过贵府方才那道笛音,不曾见闻,还望、”·司马梓猝尔发话,将他未尽之言挥断:“不过是故人所赠粗鄙之物罢了,入不得二位的眼。”
伊砚张口还想辩驳两句,被伊墨扯了两下袖口噤声作罢··伊墨拱手,“心意送到,我二人就不打扰了,告辞·”·施过礼,她扯着神情怏怏的伊砚出门。
司马梓跌坐在圈椅上,颤着手摸出袖中温热的短笛,黯然神伤··心意……·你我终究形同陌路··*·一路无话,伊墨直接将伊砚送回侍郎府,哄进门去,回府一路几番挣扎,终于还是转回步伐。
心怀忐忑的伊墨以“话未言尽”为由,成功阻挡侍从通传·护卫侍从见她去而复返,从善如流,直接请人到堂前··司马梓满目悲戚,摩挲着手里被烈火吞噬掉绿白竹衣的短笛,兀自沉寂。
想来为胞弟达成心愿的伊墨步入堂前,直直望见的就是这一幕··“小姐,伊大人到了·”司马梓被丫头一句耳语唤回,抬眸、转头,望见她,刹那起身,神情冰冻。
伊墨怔然,盯着她手中之物,缓步上前,垂首,猛然将模糊了原貌的竹笛上半截攥在手中·司马梓执拗地不肯松手,右手被她拉到身前··伊墨嘴唇嚅嗫着,难以置信地端详着手中那陌生又熟悉的小物件,久久抬眸,红着眼睛打量起眼前这个本该刻骨熟悉实则万分陌生的人。
丫头侍从不知何时悄然退下了··堂上左不过是纠缠二人··默然对峙许久·伊墨恍然间忆起一道往事,就着二人牵绊一处的右手,急于出手,捏紧司马梓的纤细手腕。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司马梓瞬息间想起同件事,急切挣扎··“别动”伊墨一句呵斥,让她犹入无人之境·八年前,雨中洞- xue -,类似的情形,伊墨那时的斥责带着急切的关怀暖意,与如今,严寒般的伊墨,判若两人。
不怪伊墨,不怪旁人,这条路是她自己搭建的,多苦多难,哪怕与天下人相左,她也要撑着口气走完··司马梓放弃了挣扎,呆立原地·伊墨很快验证了心头所想。
皓腕上,老地方,浅浅齿痕犹在·伊墨脱力般松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倒退几步,混乱着喃喃自语:“怎会是、你怎会是她念儿温和善良,娴静洒脱,怎么会……”·司马梓释怀无谓地笑起,是了,她在司马梓的身上禁锢了太多与沈念背道而驰的东西。
强势、冷然、淡漠、甚至于无情自私……不止伊墨,她早就认不出这是自己了……如果不是心血尙温,她哪里能承受沈氏后人必须肩负的重任,哪里能承受斩断过往伪装自己,与心爱人咫尺天涯的锥心之痛?·今日这一遭,与这人撕破伪装坦言相对,心底的揪痛未缓,但愧意歉疚确实沉下许多,司马梓在原地站定,直直望着她,语出淡定:“沈念也好,司马梓也罢,我便是如此为人,贪慕权贵,冷清冷血,想来将军也看到了……”·伊墨拧紧眉头,以全然陌生的眼光遥望她,望她,倒像是透过她,望向那些曾经缥缈如今清晰串联的端倪。
司马梓的字画风骨与念儿如出一辙;·司马梓的容貌背影与念儿那么契合;·她住过一夜的司马府那间雅致房间锦被上绣着念儿独爱的海棠花,想来便是司马梓的闺阁;·司马梓存有她手刻的竹笛,司马梓留有毒蛇咬伤的印记……·司马梓,不是沈念,又该是谁·想通了前后关节,伊墨赤红了眼睛愤愤然上前,“我只问一句,前江州知府沈小姐沈念,你是与不是”·司马梓缓缓摇头,“时至此刻,得我一句肯定,重要么”·“重要”伊墨握住她的手,谨小慎微,“只要你还是念儿,我们走西域东海北疆南塞,他是皇帝又如何总有他管不到的地方我还有武艺傍身,你我就此安顿平凡生活总也不难”·不等她幻想完,司马梓当头泼下冷水,“我是沈念,可若有心与你交好,我犯不着筹谋至今”·伊墨被抽走主心骨似的,茫然无措,难以支撑。
司马梓欲要上前又顿住,高喝一声“来人,送客”·伊墨挣开了那些心意不明的或驱赶或搀扶,冷言留下一道:“你不是”黯然离去。
在她夺门而出的片刻,司马梓连连后退,靠在桌边,就着桌角刺戳椎骨的痛感,眼泪簌簌而下··由始至终,那支竹笛,不曾脱手·                        ·作者有话要说:一波大虐就此展开· ·☆、立后· ·昏时未见归人,萧婧依急不可待出了门,踏出侍郎府辗转至萧雅阁。
听闻城外传回伊墨消息,萧婧依带人快马出城·天擦黑时,终在城郊十里亭寻到了人··萧婧依遣散余下的人,独身步入庭中·伊墨蜷缩在石柱边,埋头膝上。
无言,未言,尽言··萧婧依默然,只坐到伊墨身边····月岚入夜回府,始一得见她家小姐,又被推出门去探听将军府的消息,再次归来已是深夜。
清清嗓子赶忙汇报:“伊砚不在他府上,听护卫说昏时将军府那位曾登门,她去时他也紧着出门了……将军府的人口风严得很,那个没良心的也没露面……”瞧着司马梓神思不属,月岚再是大咧咧惯了,总也觉出不对劲,谨慎开口:“小姐,是有什么不对吗”·黯然坐在圈椅中垂眸许久,司马梓忽而抬头,笑眼凝泪,“她知道了。”
月岚在她身前蹲下,万分错愕,“小姐是、是说……”·泪滴汹涌滚落,抚过颊边颓意,由颌骨向下扎个猛子,坠入直领衣襟,漫过一片。
本应到此为止·无论是那个无缘的人,或是那滴溅出的泪,滚沸般充盈在心腔,渗入她久病未愈的、被过往撕扯开的血口子,即使牵扯又放弃,仍未见毫厘缓和··若私心全无,怎会在那人回京时以“报恩”名义强行留她在身边,若大彻大悟,怎会借感谢旁人之意送留有自己笔迹的折扇到她府上,存以侥幸·若践行自己昔年誓言,在那人远在北疆时,便不该冲动回信予以回应、报以念想……·司马梓自嘲,什么城下之约,什么缘尽如此,还不是自欺欺人·伊墨,你守了七载春秋的念想,终究是为我破灭。
过往,到此为止··敛入袖中的素手攥紧,挂着潮意的眼挤出笑,“雪莲找的如何”·月岚垂下眼帘, “附近山里寻了遍,山下农家也问过,有农户说雪莲近处寻不见,要出关向西北去。”
司马梓摇头,握住月岚的手腕,“炼药一事到此为止,筹备入宫事宜要紧·”·月岚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小姐,只差一味雪莲便齐了,我们费了这么多心力,如今放弃不是功亏一篑么”·司马梓别开眼,眺望窗棂折- she -来的墨黑寂夜,沉默良久,声音随之缥缈,“不需要了。”
月岚欲言又止,转而想起旁的事,“小姐当真甘心入宫”·甘心司马梓起身,到窗边去,背对于她,“岚儿是想说沈念心高气傲,从不知甘心为何物,而如今,我是在违逆彼时的她。”
月岚起身,垂眸,“奴婢不敢这么想·”·宫廷侯爵女扮男装·“不怪你作如何念想,本就如此……灵儿她,不畏口舌,留在萧馆,原由她不肯明说,想来也与我有关……其实,你二人都该离我远些,如今,倾心为此般的沈念,不值得。”
月岚急了,“小姐您这是折煞奴婢了奴婢等陪伴小姐十几年,不提老爷夫人的再造之恩,就说您对我们的照拂之恩,我与那没、我与月灵此生难报”·司马梓转过身来,与之对视,良久后,唇角轻扬,“以后不提这些,若无你们相携,我今日没可能安身此处,既如此,我们不提旧事……岚儿,我还有事相求。”
司马梓示意下,月岚走近,压低声音,“小姐您说·”·“留意京兆府动向,及其密切往来的人……京兆尹投靠了史家,他来往之人想来也与史家脱不了干系。”
“……”月岚听出不对,“小姐您这是……莫不是您不曾想带我进宫”·司马梓握握她的手,语出无奈,“你这- xing -子不适合宫里。”
月岚不甘,“小姐您就适合么……”·心弦撩动,回忆蔓蔓,遥寄年少时,她曾对另个人亲口说过,她不适合宫中拘束的生活··月岚后知后觉地住口,暗恼自己失言。
司马梓绕过眼前人,坐回原位,垂首,缓和片刻后道:“史家人素来警觉,查探不出什么,若非必要,避免与他们打照面·”·月岚点头,一一记下,告退出门时恍然记起什么,折回来,“小姐,奴婢为您看看伤吧。”
司马梓抬手,捻开系带,褪去裙腰处的娟条,现得偏安一隅··月岚蹲下来仔细查看,对着素肩那一道寸长的血痂,愁眉不展,“小姐这伤还挂着血痂呢……您再不仔细留意它,怕是入宫检查就说不过去……”·司马梓淡淡答,“到日子去掉便是了。”
月岚讶异,“若施外力,怕是会落疤呢”·司马梓扬唇,“无碍·”拢合衣襟,又道:“我左右不会自惧自弃。”
心有疑虑,月岚迷惑着起身,再次道别后退出房门,转身没走几步,豁然开朗··司马梓吹熄外室烛火,缓步向里··辗转反侧,揽得倦意·手搭在左肩上,隔着里衣轻轻摩挲,不等入梦,那张腼腆的笑脸光顾眼前。
我与你的最后牵绊,莫非仅限于此了···曦光打在脸上,些许缓和干涩眼眶的痛·伊墨沉默,撑起身就走··萧婧依不语,亦步亦趋。
··“可有依儿消息”下了早朝,皇帝穿着朝服回程一路步履匆匆,踏入勤政殿就屏退众人,急着出口问殿中恭敬行礼的男子··贺昀向御前总管李安递上字条,垂首答曰:“请陛下御览。”
凌晟对着谨小慎微呈上字条的李安不耐地摆摆手,转而问贺昀:“你知晓什么,直言便是·”这人向来谨慎,身为凌晟的暗卫统领,除却保证皇帝及宫苑安全外,还负责御前汇报宫外近况。
凌晟知晓他每次都提前过目过,但凡遇到他需避讳的必定佯装不知··聪明,识时务·这便是偌大天下能人众多,而凌晟独留贺昀在身边的原因··不像某些人,不聪明,更不识时务。
凌晟眼底划过锐利,直觉贺昀禀报的事,还与那他速来不喜的呆子有关··一语成谶··只听贺昀沉声答:“宫外来信,萧主子出城,一夜未归·”·随侍一旁的李安敏锐地听到了骨节清脆的响声,吓得绷紧了后背。
“都下去·”帝王的声音寒凉如冰··“臣告退·”·“奴才告退·”·波澜不惊与唯唯诺诺相继消失在紧闭的厚重的金漆朱门外。
殿中,少年皇帝愤而起身,侧身拔剑,凌空跃起,眼中,杀意毕现····帝后大婚,如期举行··皇帝行仁义施仁政,大赦天下,普天同庆··帝后婚礼加上封后大典,尊贵、欢庆自是不用说。
这些都与将军府无关·传说墨将军身体抱恙,特意向吏部递了请假折子·再看将军府,大门紧闭,拒不见客,冷冷清清地,将京城的欢庆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伊墨愈发少言,每日按军营的作息规矩活着,练拳舞剑,研习兵法··仿佛几堵墙,几道门,真的将街头的欢快热烈隔断开··她巴不得如此。
萧婧依断了出门散步的习惯,也不再惦记街市糕点铺子的杏仁酥,安心陪着她··她在院里习武,她靠在廊柱上观望或是逗弄花花草草;或她在书房温书,她在一旁眯个午觉或是贪嘴儿吃些瓜果蜜饯。
日子一样过··可有些人有些事,再懊恼再不甘,也终究被现实磨没脾气,由千百不甘变为任意淡然····丑时刚过,学士府灯火惺忪,渲染其上浩瀚星河。
司马梓被一群前几日便入住府上的教习女官唤起,不多时,已端坐梳妆台前,闭目养神,任凭身后的人反复··耳边嘈杂,心亦不得静··于静惯了的人而言,典礼前这一遭繁琐程序,加之不绝于耳的‘开解劝导’,着实隐忍艰难。
再喜庆再隆重,不过是行程序一场·谈不得星点期待欢喜··司马梓缓缓睁开眼,环顾铜镜中的人与景,满目疏离··镜花水月,人间大梦,算不清几分由心。
无意识地收手入袖,握紧一截物事心骤然绷紧··职责未尽,她尚不能如此颓唐···宫廷侯爵女扮男装··门豁然推开,室内来往忙碌之人俱是惊愕回眸。
司马梓就着偏头的动作,愣在当场··其余人纷纷俯身行礼,齐道一声“见过学士大人”··身着苍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负手入内,轻轻点头,扫视众人,面色平和,“诸位大人连日辛劳,老夫已命前厅略备薄茶,还请各位稍事休息,容我父女俩小叙几句。”
几个领头女官相互递过眼色,颔首告退··“您怎么、”门甫一阖上,司马梓急切起身,为大步上前的男子制止··司马萧抬手轻撘少女柔弱肩膀,视线落在正红喜服外霞帔之上,“身子可大好”·司马梓僵直了背,思虑过才道:“梓儿不孝,劳舅父挂心了。”
“你这丫头,与亲娘舅还这般见外·”司马萧无奈摇头,“你娘也是这般,从小对家里人卯着劲撒娇嬉闹,对外人便是中规中矩,恨不得退避三舍,不相往来……”·半晌不闻下文,视线投向镜中,望见身后那男子追忆出神,司马梓轻道:“舅父与兄妹是梓儿最亲的人。”
转念想起眼前人儿的身世,司马萧垂眸扼住哽咽,倾身由妆奁中取出桃木梳,退一步,为少女梳理如瀑长发··心底的伤痛被无声掀起,司马梓不及承受,黯然垂眸,这时,又听闻背后陷入回忆般的留恋之言。
“头发黑直柔顺,- xing -子倔强执拗,你呀,和你娘一样……幼时,常见母亲打理蓉儿菲儿的发,我也心痒痒想上手试试,后来由诗文里知晓女子嫁时装扮,那时我便憧憬,待日后,送两个妹妹出嫁时,必定要缠着母亲应允露上一手。”
司马梓听得鼻子一酸,慌忙垂首··司马萧熟稔地盘出新妇的发髻样式,依次取过一字排放在桌案上的金钗,将之点缀发间,错落有致,末了,双手捧过凤冠,轻轻戴在女子发顶,手撘回瘦削肩膀,端详镜中人良久,“你姨母入宫前,凤冠也是由我为她戴上的……却是难为你母亲在外受苦了……”·“舅父……母亲与父亲和如琴瑟,她定然不悔。”
一声轻叹,直视镜中的娇丽女子,“舅父只愿你平安无虞,无疚无悔·”·娇颜笼于柔光下,司马梓轻言:“谢舅父体谅·”·“还有一事,关于你娘离家……你或许曾听闻市井流言……”司马萧郑重开口,忽听闻门外催促:“学士大人,时辰已到,奴婢等恭请皇后娘娘上轿”·司马梓尚未适应那道陌生的称呼,又被沉稳的叙述撤回。
司马萧扶了人起身,轻轻拥人入怀,抚她的背,“今日事急,改日寻到机会,我再说与你·丫头只需记着,你与你娘,从未被司马家舍弃过·”·心头一颤,脑海混沌,关于上一代司马家三小姐离家的过往传言片段呼啸而过,看不真切。
“走吧·”司马萧取过绣有金丝凤凰的红纱来,遮了女子凤冠下的容颜,扶着她出门,并嘱咐道:“随时来信,住不惯或是心里闷、受了委屈莫要自己强撑,司马家不敢妄称家世显赫,却也容不得为人轻视不敬……今日起,你便是皇后之尊,母仪天下,为难你的,便是为难皇家为难我司马家……丫头,记着,司马家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何时何地,你是何境遇。”
··司马梓端坐于十六乘喜轿中,心绪与蓦然抬高的形势相应和,乱糟糟地混作一团··头脑被压抑得思维迟缓,浩浩荡荡行过十里长街,未见清明。
轿门外有人轻声提醒:“娘娘,到了·”此后较帘敞开,外面的昏黄日光透过斜照入眼,被扶下了轿··身着正红色喜服的女子以玉线流苏遮面,以金丝红纱掩头,被女官搀扶着,被浩浩荡荡的人潮簇拥着,拖着曳地裙摆,款步登高朝向眼前飞檐斗拱的华丽宫殿而去,至于高耸宫殿其后庞大的建筑群,未多置一眼。
··册封之礼过··仁明殿·丝竹管弦之声遥遥传来·司马梓端坐在寝宫凤床上,广袖中的双手交握一处,紧紧绷着··夜色蔓延,殿中灯火通明,司马梓移动了手,抓过袖中的物事,收于掌心。
隐约传来一阵铿锵有力踩踏白玉石板的清脆声·不多时,门被猛地推开··心猛然提起,接着入耳的是柔顺一致的道贺声:“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近处侍奉的教习女官的声音,在司马梓听来最为真切,只听她语出欢喜,说道:“请陛下与娘娘入同牢席,行合卺礼,从此夫妻一心、”·“够了”身着冕服的年轻皇帝摆手,十分之不耐烦,“你们都出去” ·但听“咣”一声闷响,司马梓猜想是教习女官为触怒天威而请罪,却不料……·那接连入耳的字句铿锵,不卑不亢,“陛下恕罪。
奴婢遵照先祖律令,全依礼法,如有顶撞,请陛下恕罪·”·紧接着,是急促上前的脚步声··“陛下”司马梓急切开口,缓了缓声色,继续,“姑姑出于好意,还请陛下格外开恩。”
凌晟望向凤床上容颜不见真切的女子,半晌,压下心头郁结,“好,依礼法便是”·喧嚣卸去,安神香飘浮的殿中重归寂静··各自端坐在床边、相隔几尺宽的两个人俱是缄默。
许是没有那么好的耐- xing -,或是不甘于长久等待,男子突然起身,惊得旁边女子身形一顿··凌晟本想下地踱步,纾解沉闷,见身边那人一动,袖中似有动作,心下了然,来回漫步几道,带着浅薄的醇香酒气凑近来。
司马梓僵直了全身,隔着珠帘纱巾仔细盯着那人动作··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凌晟在她两步外停身,盯着喜袍下的暗涌,其意不明地笑,“朕若再上前一步,你便打算出手了”坐回原处,追问道:“伤了我,你此前的谋划莫不是就此断送你甘心”·“臣女只愿与陛下相安无事,止于兄妹。”
“那你为何执意要入宫”凌晟显然是不耐了··“如陛下所想,是为谋得权利,早日沉冤。”
沉默过,偏头瞧着她,凌晟缓缓叹气,“你该改改自称才是·日后,你我私心兄妹相称,但人前、”·“臣……臣妾谨记·”·“你早日休息。”
凌晟起身就要离去··“陛下且慢·”·凌晟回头,挑眉,“你莫不是改变主意了”·“陛下眼下出去,怕是于理不合,恐怕来日朝堂上、”·凌晟嗤笑,“我从不畏旁人诟病,”转回身去,绕过屏风,“但求一人一心罢了。”
脚步声飒然远去·司马梓就此安心,扯下盖头红纱,取出袖中已然温热的一支断笛··笛身间或有灼烧痕迹,边缘,被刻意磨砺的尖锐处,为暖意融融的烛光而和缓。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抱歉抱歉~·前阵子又忙又卡文……·呃呃呃(⊙o⊙)·恢复周更· ·☆、请旨· ·新婚后头一遭上朝,皇帝陛下满目喜气,即便是新入宫的小宫女都真真见到了。
底下就近且相熟的朝臣不着痕迹地互递个眼色,随即恭敬跪首高呼万岁··凌晟这一日难得地和颜悦色,语调里轻扬了三两份宽和笑意·即便是在听闻御史转呈的渝州等地盗匪猖獗这一拂逆圣意的奏报时,凌晟只不过沉默片刻,开金口急召渝州知州上京。
散朝,恭送走皇帝陛下,朝臣三三两两凑到一处,踏出宫门,间或私语··吏部尚书凑到方才上报的御史大人跟前通气,被耿直老御史呛红了脸……·宗室皇亲凑到一处闲谈小皇帝愈发沉稳,空口感叹“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单如此,私下里,利益相关的小集团迅速聚拢。
不出几日,以赏秋为由,户部尚书周航私邀朝中好友游湖泛舟·驸马史岩、成安侯,京兆尹赵秋生一行人均在受邀名单之列··歌舞升平后,遣散众人,周航端正神色,转述近日密探接连送达的渝州的消息。
周航神色严峻地简言传达,闻之,众人多是焦急或惊慌,再观史岩,他们的主心骨驸马爷,反而是徐徐饮着茶,对身旁妙容妩媚的斟酒侍女不屑一顾··“爷,您倒是给句话啊”周航满心焦灼,终究是忍不住开口。
“周大人无须担心,”察言观色过后,赵秋生清清嗓子,朝向上首位置恭敬一揖,“驸马爷英明神武,自然有万全之策,即便是那蛮荒之地起了火,火也烧不到中原来,更无须忧心在场你我。”
众人开窍似的,纷纷附和··周航眼前一亮,侧身向上首位恭维道:“臣下等愚笨,还请爷明示·”·史岩不慌不忙放下茶盏,摆手遣退身侧碍眼的人,等眼耳清净了才道:“善用前法。”
仅此四字·堂下之人无不顿悟称赞····偌大府邸堆积着低迷,连带着萧婧依也略去了日照当空转醒的悠闲日子,一日比一日起得早··是日,赶个大早踏出房门的人,破天荒地没在那人院中寻到闻鸡起舞的勤勉人儿,几经询问,才赶到那人早起直奔的书房去。
萧婧依入门时,就见素白身影俯身案前,咬笔杆踌躇不定的怪样子,萧姑娘轻手轻脚上前去,为她与自己各自添了茶,坐到一旁软塌上去打盹··小狐狸合起眼帘,一双大眼灵动打转。
她方才可是瞥到那人奋笔疾书的文,该是上奏的奏疏……而且她还看到诸如“秋收”、“北境”之类的字眼,想来是伊墨意欲请命回营了。
这样也好·萧婧依睁开眼,入眼正是那人清癯的脸,默念,她本就该自由自在,实现抱负,不该被困在四面楚歌的金丝笼中……更何况,此处于她,再无几多留恋罢……·伊墨搁下被握得温热的笔杆,就着舒出的长长一口气将墨迹吹干。
仔细收了奏折到桌沿,将其压在另几封奏折之上,抬眸,起身,瞧见榻边闭目的人,轻下脚步走来··萧婧依紧锁濡- shi -的眼窝,固执着半点不露人前··伊墨并未靠前,打量过,折身向外。
四处张望,刚巧撞见不远处端了食盘匆匆而来的人··是月灵··伊墨迎上去将食盘上的羹汤接过,道一句:“多谢了·”·月灵本不得知司马梓向伊墨摊牌二人就此不欢而散的事,不过,近来,凭府中怪异氛围和几次接触下伊墨对她明显的歉意中察觉出什么不对劲,这时,她听到伊墨直言道谢,道不出心中是喜是忧,颔首便要告退。
“月姑娘且慢·”·月灵诧异抬眸,伊墨对她的称呼恢复到最初,她心里竟有石破天惊的预兆··伊墨低头,瞥一眼八宝羹汤,抬头,“劳烦多加些杏仁瓣,再端来给惜儿吧……我出去一趟,耽误午膳不必等我……再有,惜儿醒来,劝她回房去睡。”
月灵颔首应下,这人惜儿长惜儿短的,便是她个旁观者听来都别扭··言毕,伊墨不加耽误,快步出了后院··软榻上的女子,长睫煽动····隔几日再登长亭,当日失魂落魄般的痛处愤恨感知深切。
凭栏而坐,背靠那日予她支撑的石柱,无意识地眺望远方枯叶林,就此沉默··宫廷侯爵女扮男装·伊砚应邀而来,见到的便是这般情形·伊墨的颓唐,惊得他脚步一滞,继而不顾形象地冲上来俯身到她身前,“长姐,你这是……”。
伊墨摇头,“无事,我有话对你说·”···伊砚执意送伊墨回府,被伊墨拦下·姐弟俩在街口凝视惜别,心头百味,尽是无言··回府一路垂首漫步,伊砚敛紧的眉头不曾松开,他到现在还在默默揣摩伊墨方才几番重复的那句话:“司马家若显贵当避,万一为人陷害,砚儿,请你务必尽心。”
伊墨的语气很是笃定,让伊砚大为不解,可纵使他怎么辗转打听,伊墨也都回一句:“若为必要,倾我全家之力·”·伊砚眉心一跳,恍然记起当年沈家出事,父亲最后一次匆忙回家,将账本尽数交于自己,并且留有“苦读入仕,倾力为沈家沉冤”的嘱托。
脚步一顿,伊砚茫然·父亲与沈大人相交莫逆他自然知晓,如今长姐也对他如此托付,可是长姐她与司马家有何渊源单是因为司马家是沈姐姐外祖家的缘故吗想到这,脚下加急。
··伊墨回府后直奔卧房换了劲装取了木剑,返回院中补全今日耽搁的功课··懒在躺椅上小憩的萧婧依时不时地撒目光过来··伊墨并未多说,她也只字未问。
伊墨这个呆子向来不懂何为应酬,能让她停留半日的,京中,如今,只有一个··既然知晓伊墨有心求旨离京,那她约伊砚出去便就是为姐弟间的嘱咐作别·萧宫主再霸道,对偷窥人家家的家事也不感兴趣。
入睡前,抚琴以自娱的萧宫主,却意料之外地收到了信··白鸽在窗台低声咕咕叫着·萧婧依松下琴弦,张开手,那鸽子便灵巧地飞落桌边··抚了抚白鸽头顶柔顺的毛,萧婧依这才不紧不慢地抽出信笺展开,眉心一扯。
信上,言简意赅书有几字:·石断水·水生木·女子凝神,将信笺收入掌心,思索良久····次日,伊墨先于早朝时辰入宫面圣,直接被通报的内侍引到宣政殿偏殿去,候至散朝,又被领到勤政殿去,得见天颜。
“休养多日,爱卿近来可安好”尚未换下朝服的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放下手中紫金狼毫,抬眸,笑意深沉··圣意太过显然,诘问近乎不加掩饰。
伊墨再度屈膝叩首,“荒废正事贻误军情,臣万死·”·皇帝唇角微抬,“起身吧……卿有此意,朕心慰之·”·伊墨就势将那道奏请离京的奏折呈上。
凌晟接过李安转呈的奏折,置于一旁,连连摇头,“近来西南边陲不稳,爱卿这奏请还得缓上一缓·”·伊墨想起方才在宣政殿偏殿偶然听到的朝堂辩论,道出疑惑:“陛下,恕臣多言,方才在朝上与御史大人辩驳的,可是当地父母官”·凌晟叹息,“正是渝州知州江湛。”
伊墨默然,方才她可是听清了的,那位百姓父母官是如何“巧言善辩”诉苦、将自己的过失摘得干净··“陛下若是信得过臣,臣请旨随江知州一道南下探查。”
凌晟瞳仁亮了亮,起身,下玉阶近前,虚扶伊墨起身,欣慰道:“卿在,朕之幸,国之幸”·凌晟龙颜大悦,硬留伊墨在宫中设宴,在下首人惶然无措时,悄然向一旁伺候的李安递个眼色。
李安会意,不着痕迹地退至偏殿,招来一个小内侍····凌晟准了伊墨在前庭自由往来·伊墨四下询问,直接寻到崇文苑去··这里是皇家藏书阁,亦是皇子上书房求学的处所。
问过知事,伊墨单刀直入,直奔盛满六年前的史料书格而去··她正急不可耐地搜寻着书中记载,忽然被一道柔柔弱弱的声音打断··伊墨抬头,正见眼前是一位内侍。
瞥见伊墨正三品朝服,小内侍惊惧俯身,“大人,我家娘娘也在寻这本书……奴才斗胆……”·伊墨默默记下书页,合起递上,“无妨,我不过随意看看。”
小内侍连着躬身道几句“多谢大人”之后快步离去··内侍将书转交给仁明殿的小宫女,最后,这书,原原本本奉至司马梓案上。
··转眼,传召内侍已到将军府,清亮着嗓音宛转悠扬地转达完圣意,末了,抖抖拂尘,因未收到‘略表心意’的小礼物,忿然而去··后堂,听到这则消息的萧婧依,暗自咬唇蹙眉。
作者有话要说:欢脱小剧场·小内侍[崇拜脸]:我家娘娘可是天人之姿啊·伊墨[咬牙切齿]:以后见了她,不许抬头听见没有·——————————————————————————————————·伪更:·抱歉,特来请假一天,今天赶不及了,明天补上这周欠下的成么……万一速度快的话,说不定连更· ·☆、君心(捉虫)· ·“我家娘娘也在寻这本书……”·伊墨漫步在宫墙外的石板路上,回忆着方才那小内侍的话,眉头紧凑。
她少有回京时候,甚少知晓宫苑事……那本与她无干,只是,那位有心寻藏书探往昔的后宫之人,伊墨还不甘认定她与自己无干··蓦然顿住脚步,迎面遇上两列婷婷袅袅的宫女。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劳驾……”对面人齐齐俯身行礼时,伊墨急着上前,“敢问诸位,仁明殿是哪一座”·两两并排的宫女面面相觑,饶是为首的女官年岁不轻,想来入宫已久,也未掩饰的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之色。
伊墨问出口便懂了各人反应·外臣探听后宫主子的居所,不臣之心已显··女官寻了个理由,领着手下人匆忙告退·伊墨低着头,暗自懊恼··知晓又当如何瞭望御道前路由远及近的一队军容整齐的御林军,与统领祁阳见礼后擦肩,踏着疏散的脚步声,偷瞥一眼数仞宫墙后堪堪可见的蔚蓝天空。
··李安奉旨召暗卫统领贺昀前来勤政殿议事,谁料想踏出宫门迎头就撞见了正主·李安笑开,“大人来得正好,陛下等您呢·”·贺昀道谢,踏入宫门。
望着俯首堂前的人,凌晟倒是毫无意外之色,请人起身,继而将早朝后伊墨所请之事简明道来,半说半就,继而等贺昀的意见··贺昀俯身御案前,低垂眼眉,“陛下胸怀大局,臣下已是多余。”
凌晟大笑,“恭维之词听得多了,爱卿这句倒是不同·”·贺昀再拱手,“愚臣言尽于实而已·”·凌晟起身,走上前来笑问:“依卿之意,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言过于实,拿顺耳话搪塞朕”·贺昀神色未变,躬身道一句:“臣不敢妄言。”
凌晟扬扬眉梢,就此多看他一眼,“朕看,照卿的心怀,朕出师还远·”·“陛下折煞臣了·”贺昀急忙跪首··私下里凌晟尊他为师,切磋棋艺,共谋朝局,贺昀向来是避而不受。
就知他如此,凌晟轻嗤一声,虚扶了他起来··“朕尊你为兄长,总不为过吧”·“臣愧不敢受·”贺昀将头埋得低低的。
“罢了罢了·”凌晟无奈摆手,“爱卿前来,是为何事”·“向陛下道喜·”贺昀还是惯来平淡的不为外意牵引的语调。
凌晟沉眉思索,眼中蓦然涌出惊喜,“是她回来了”记得上次这冰块脸向他道喜,便是收到萧婧依的传书··贺昀还未答话,凌晟心思全被偏殿中的窸窣动静牵扯了去,“谁”·一宫婢自屏风后绕出,告罪之后惊慌地抬头望一眼。
凌晟打眼望去,眉间的- yin -霾反倒散去,唇角愈发上扬····“她回来可有说什么”御道上,凌晟昂首阔步向心仪之处去,在他身后唯唯诺诺跟着的,赫然就是方才行迹鬼祟的小宫女——承蒙皇帝陛下爱屋及乌,一眼就认出她是翎羽殿的人,对她并未苛责。
“娘娘只遣奴婢请陛下移驾翎羽殿……”小宫女垂头,颤着声承受着伴君如伴虎的艰辛··他抿唇不语,步子渐快····“数日不见,爱妃可是让朕好生想念。”
一进殿门,心情大好的皇帝陛下极为难得地坦诚一番··女子反而收起往常的表面热情,撕了面具冷冷望着他,遣散旁人,毫不畏惧般直言:“陛下可愿与臣妾做笔交易”·这一问倒是他始料未及。
思索之余,他已走到她身前,“爱妃要如何”·“你放她走,离开京城·”女子别开眼,冷言道:“我自起誓,再不离宫半步”·他轻笑,“朕方才拟了道旨,想来是下人办事拖沓还未送去将军府……朕加封伊墨为渝州知判,协助江湛平息匪患。”
“你知道我所言不为如此”萧婧依少见地直抒怒火,“她的奏请陛下为何拖延不肯批示”·凌晟丝毫不恼,“离京回营是她所请不假,协助平患亦是她自愿。
你若不信,方才情形如何,大可叫李安或是旁人来一问便知·”·萧婧依嗤笑,“御前的人,唯陛下马首是瞻·除此之外,又有何凭证”·凌晟无奈,“伊墨她人现在宫中,你若不信,大可召她来问。”
萧婧依凑近,仰起头,无惧无畏,“陛下巴不得我身份揭穿,再无处可去是不是”·暗潮涌动··凌晟绷紧了脸颊,面露不悦。
眼下,亲见心爱人为旁人情绪失控,他除了忧心之外,郁结之气更甚··由伊墨被引到偏殿旁听朝堂争论而起,伊墨的言行举止便在凌晟掌握之中·的确,他愈发容不得伊墨在,无论是为凌氏家国的长治久安,还是为他心头所爱……无论伊墨是否心存有异,他都容不得,但止夺去他心上人的注意,已犯他死忌。
帝王的心思,无人妄称猜得通透,但若单是凌晟对伊墨的心思,萧婧依敢断言,他必定见不得她好,更甚至,早就在算计她的命·萧婧依不敢猜度凌晟对她自己几分喜爱,但身居至尊之位久了,凌晟的占有欲愈发显见,得出如此猜测倒也不费事。
费事的是如何救局·伊墨,身为统领一方身负盛名的将帅,在和平时代,难免沦为君王的弃子··长此下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死棋·萧婧依回宫,便是抱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拼尽全力,也要为伊墨谋得生机。
伊墨的生机,便是她统领一方的漠北之地··萧婧依苦苦思索,而凌晟,将她的困苦纠结尽数收紧眼·他执起女子绞紧绣帕的手,面容回暖,“依儿,你久未回宫,烦心事暂且不提……今日恰逢初二,楚儿与史岩想来已回了宫,我陪你出去走走,若是寻着楚儿,你二人也好多叙叙话。”
萧婧依不声不响地被拉着走,随他出殿门去,还在暗自筹划助伊墨脱困的事····本朝皇室,历来有每月初二公主携驸马回宫的惯例,皇室中人尽皆知晓,这也算是不成文的省亲,一来为巩固出嫁公主的皇家威仪,不至于被不开眼的婆家轻视,二来也是为皇亲之间多些走动契机,说白了还是为皇家权势集中。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这其二在本朝尤为重要,深究其因,便是本朝历代皇帝大多倾向于培养外戚,公主招驸马或皇帝立后,最为要紧的,便是家世·其实,这也是开国皇帝谋划的培养亲信又不放任其一家独大的一石二鸟之计。
至于看重家世背景,个中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名门望族四字——大家出身的公子小姐无论从哪方面而言,更可担当皇亲重任,而且其背后的家族在朝中必然是根深蒂固,一旦借亲事拉拢,必定为皇族丰满羽翼。
如今皇帝立后,大学士司马萧一跃成为国丈,纵使司马家只是书香世家,但司马萧为人谦和有度,在他众多同窗或弟子之中广受好评·与司马家交好,与声名大有裨益,不得不说,这也是凌晟立司马梓为后的考量之一。
而凌晟唯一的同母胞妹,凌楚,年前外嫁其父为朝中肱股的史岩,除了娇气公主铁心痴恋那史家俊儿郎这一主观因素,旁的,自不必说·多是因为史家大权在握,如今,跃升皇亲的史家风头正盛,却不知上上下下骄纵言行的人已然被暗中铺开的大网笼罩。
·早在公主外嫁之际,少年老成的君王悄然开始布局谋划,明里对驸马爷的家族放任不管,私下里却攥紧了隐没在繁盛根基之下的腐朽··局是皇帝布的,黑白双子的棋局亦由他掌控,天下山河莫不在手。
不但是皇族与外戚、朝臣、地方、诸侯、外族……为君者,追求便是权利集中收益最大化的权衡之术·凌晟在太子时期,时常被先帝召去问询读书进程,而他见得最多的,便是先帝独自手谈的情形。
“晟儿,你可知,何为君王之道”凌晟摇头,又见他父皇双手各执黑白,接连落下两子,“君王便是下棋之人,为君之道便是筹谋布局。”
先帝言尽于此·君王之道具体为何·便是由上位之人跌跌撞撞悟得的··凌晟对臣民,权衡筹谋,如同对棋局,俯瞰傲视·只是他却不想,悄然对一枚潜藏已久的棋子动了心。
那便是萧婧依,终凌晟一生难逃的魔障··值得少年皇帝高看一眼的人或事,自然是因为其背后的势力·萧家祖上——萧婧依祖父辈,是跟随开国皇帝起义征战的家乡子弟兵,蒙高祖感念,改朝换代之后,萧家迅速壮大,到了萧婧依父辈这代,君主授意萧家“归隐江湖”,转战暗处。
萧家受命,由锋利的獠牙化身为统治者在江湖中锐利的眼耳··再到萧婧依这一代,小皇帝构思更为大胆——意图将萧家分化为二,再与史家相互制约呈三足鼎立之势。
凌晟构思的起源,便是为他为之动情的人——萧家这一代的当家主,他昔日的太子妃,如今的贵妃——萧婧依··萧婧依与他类似,是为庶出,比他不如的是,他早年便脱颖而出被立太子,而她幼年却是在嫡亲的兄弟姐妹欺压之下艰难捱过的。
萧婧依乖张冷情的- xing -子,多是来于此··凌晟早早巴望着她带领萧馆脱离萧家名下,一来抽离她与萧家,护她万全;再者,收归萧馆施力入皇家之中··另则,出于对萧婧依的愧疚疼惜,几乎到有求必应的地步。
只不过,若事关那个他不喜的人除外·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捉虫我还是在题目标记了吧,免得大家空欢喜点进去……· ·☆、前尘· ·玄袍加身的男子携手寻常打扮而气质斐然的女子,穿行过漫漫长廊,寻馥郁桂花香气而往。
二人各怀心事,去往御花园的一路,心事沉闷,未觉察分毫乏味····无独有偶·彼时,司马梓置身御花园飞檐石亭中,遥向玉湖隔岸淡目远眺··女子戴金冠、着华服宫装,身后静立两个素衣婢女,淡漠而清寒地,似是甘心没入瑟瑟秋景中。
接连几道破空的闷响,未惊动眺望身姿的女子,却是引得她身后的宫婢交头接耳··少倾,一内侍怀揣拂尘慌张赶至石亭外,满是不合时宜的慌张模样,“娘娘,不好了驸马爷与一位将军在园中动起手来了”·依照司马梓喜静的- xing -子,本不欲过多牵扯宫闱之事,纵使她对外是皇后,但上有太后主持大局,再者,她一个空担名头的过路人,无意涉足后宫纷扰,不过……司马梓转过心思,反问了句:“宫苑中怎会有外臣”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内侍埋低头,声音惊慌急切,“却是不知·说起来,小奴今日为娘娘取书时还见过一次,三品武将服饰,应该是同一人·”·留恋书阁的三品武将如此已然确定了是谁,“带路”司马梓如是说着,已然迈下台阶,绕过俯首之人。
小内侍俯首弯腰小跑跟上,再之后两个宫女稳步快行····由内侍指路,司马梓踏鹅卵石小路疾步而来,隔着假山怪石,将打斗情形收入眼中,余光瞥见圆拱门蓦然现身的明亮身影,脚下一紧。
“娘娘”内侍在旁小心询问··司马梓摇头不语··一行人就此止步,俱是忍不住将注意投向打斗那处··萧婧依出神一路,直到转进御花园的圆拱门,耳边忽闻极尽嘲笑与讽刺的男声,其言语之所及让她忍不住捏紧拳头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墨将军武艺过人,何不在下月太后寿宴上舞剑助兴”头戴紫金冠身着绛紫锦袍的男子自胶着中退开一步,负手而立,- yin -测测地笑起。
眼见那人不言不语,之前又只是一味格挡而不出招,锦袍男子得寸进尺,闪身上前,一拳正中那人肩膀旧伤··剑舞博.彩,或许是低等侍卫求之不得的露脸机会,对三品将军而言,当众博.彩之事,却是极大的侮辱。
伊墨暗自咬牙,将伤与辱混了咽下·对于所谓贵家公子的讥讽折辱漠然不理·水利万物而不争,这道理,出身平民的她自小就懂··她懂,她忍,有人却气不过忍不得。
萧婧依循声而来,手敛于袖,捏紧一块碎银,隔空掷出,正中男子手腕··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史岩吃痛,手上一抖,暗骂来人下手- yin -损,直中他手腕伤处,而偏头望来时,眼里的- yin -狠瞬间消绝,仿若文弱君子般,恭谨行礼,“臣参见贵妃娘娘。”
“惜……”早在萧婧依现身后,伊墨疑惑凑近,方才站在她的角度,将女子投掷暗器的连贯动作不偏不倚地看个完全,伊墨上前,正诧异莫惜竟然通晓暗器功夫,进而疑惑起这人为何莽撞闯宫……伊墨还未来得及道出心中忧虑,又见那位不可一世的皇亲驸马摆出‘有眼不识泰山’的恭敬模样,就此一脸茫然地扎根原地。
“他说什么”伊墨愣愣地盯着眼前的女子瞧,不敢置信地嚅嗫出口··“怎么”史岩故意道破真相还装出一脸真切错愕无辜,“好心”重复了句:“墨将军,你眼前这位可是圣宠优渥的贵妃娘娘,莫不是将军不识娘娘真颜”·贵、妃、娘、娘伊墨像未开蒙的痴儿般在心里默念这几字,继而嘴唇嗡动,陷入惊慌无助。
“墨……”萧婧依暗恼自己莽撞现身她面前,此时真相告破,却顾不得那许多,缓步靠近她··伊墨愣在原地,定睛瞧着她,目光凌乱,未再有动作。
“依儿·”自背后传出一道威严男声,萧婧依心下一沉,刹那间脑海清明·凌晟大步上前,双手揽过女子肩膀,颔首望与她,满目柔情,“连日奔波还如此贪玩,”抬头,睥睨四下,恍若无人般,对她好言低语:“妹夫既已在此,想来皇妹是回了她寝殿或是先行去了母后宫里,你整日盼楚儿回宫,去寻她吧。”
·萧婧依无言与他相对,眼底折- she -出的森寒锐利不加掩饰··伊墨后知后觉地回神来,默然跪倒在地参拜帝、妃·萧婧依侧头垂眸,直视于她,柔弱目光尽显。
只那一瞥,萧婧依很快别开眼,知晓留在此必定更使她难堪,再者,她自身亦不愿与他一并现于她面前,顺着凌晟所说,黯然点头离开··远离她的每一步,竟如此艰难……萧婧依扯起沉重的嘴角,一步一痛,温血渐凉。
今朝坦诚相见,便是她素来厌烦的往日如姐妹亲情般的相处,再难企及····伊墨僵着身子,逃跑似的离开·身为臣子真该庆幸,英明伟大的君王没有对她这个‘有眼不识泰山’多日私藏宠妃在府的罪臣发难。
伊墨神情木然,浑浑噩噩晃回府,屏退众人,独自藏身在书房一角··由她敬爱的帝王金口,获悉她情同姐妹日夜陪伴的人的真实身份——萧婧依,当朝贵妃,萧家家主。
震惊当场的并非她一人,还有那位心口不一的驸马·史岩对伊墨出手继而才确定,萧婧依便是萧家主人,更是那夜出手暗伤他并救下伊墨的人·凌晟对他们的反应潜意识里甚是满意,面上倒是温言劝诫一番“同朝为官当以和气为贵”之类的过场话,便大度放伊墨出宫,又言笑晏晏地领史岩直奔太后宫殿而去。
凌晟今日志得意满,家宴上不由得多饮下几杯——挑明萧婧依身份,将她全心栓在身边;点拨史岩,使其多些忌惮;将萧家推到明面上,平衡几方势力;重中之重,是就此断绝她二人往来。
他既当面点明萧婧依的身份,此后伊墨自不会更不敢纠缠于她,二人关系就此了断·少年皇帝心下轻快,满目喜色,话也多了些··御花园一幕全程观望的司马梓,是在伊墨离去后悄然退场的。
她并未直接去太后宫中赴宴,反而先一步回宫,换了身素雅的浅色宫装,只因为那个人打扮的幻想就此湮灭·御花园的事与沈家无干,与她的算谋分毫无关,可事关伊墨,她努力地融入其中,努力地感同身受。
瞟一眼对首漠然应对叽喳渣小公主的萧婧依,恍然萌生惺惺相惜的滋味··倒真是同样的遭遇——把藏在心头的那个人,伤了个体无完肤····伊墨魂不守舍的模样吓到了府中众人,同时,也吓坏了置身暗处的萧若水——她是被她家宫主派来照看将军府上下的人。
伊墨紧锁房门,与世隔绝,自午后到夤夜,大半日闭门不见·萧若水无法,另辟蹊径潜入房中查探消息··“将军”房中漆黑一片,适应过后,萧若水赫然睁眼四下寻觅,循着深深浅浅的呼吸声,摸到书架角落里的伊墨身边去。
“将军……”任她如何呼唤,那人全然不理,抱膝蜷在墙角,生气寥寥··萧若水叹气,就近坐下··……·沉寂许久。
“你是她的人,来此作何接替她监视我么”寂静的房中,伊墨突然发声,沙哑的嗓音敲在耳畔平添几许森冷意··“将军……”萧若水哑然,伊墨已然想得通透,关于萧家与皇室,关于宫主与陛下……此中利害,不必她多言。
但有一句却是她不得不辩解的:“是宫主派若水来府上相帮,并非圣意·”·沉默再次蔓延·萧若水默然相伴,将窗外点滴声响——由万籁俱静到鸡鸣犬吠——通通收入耳。
··源于御花园的“偶遇”事件,这一夜宫内宫外心事难言的人多添了几位··翎羽殿大门紧闭,萧婧依和衣靠在床边,举目望月,漠然寂静··她的殿外寂静如初,朱红厚实的宫墙生生扛过了入夜时的君王之怒。
··宫苑深深,宫墙数仞,却是割不断思念··浅眠的人,更像是回眸过往重游一番……·兵权,古来便被视为国之根基;手握兵权者,更为统治者忌惮。
七年前的漠北大营,是被李胜将军牢牢掌控的·那时凌晟还是身受约束四面楚歌的太子;她萧婧依也不过是萧府后院不得宠的庶女;伊墨,只是初入军营、不起眼的小兵。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春去秋来,半载之间,朝局与军营,近乎同时掀起风云·老皇帝一夕病重,太子.党扶摇直上··太子遵照皇帝口谕监理国事,一步步深入朝局,而他的臂膀,便是未来驸马背后的史家和历代皇帝的一道无形利刃——萧家。
朝中那些老狐狸拉帮结伙分庭抗礼,为自己精挑细选的主子尽心尽力,诸多藩王党,表面对太子毕恭毕敬,却不知个中虚实早坦白在少年执政者的头脑里··凌晟对他接管而来的萧家甚是满意,而在一次宫外秘访中,终于得见彼时萧家老家主和他的一众子女。
他对于那些极尽谄媚的虚假嘴脸厌恶至极,宴会上寻个不胜酒力的由头躲出去透气··是夜,月明星稀,而后花园湖心亭那惊为天人的所见,凌晟此生难忘··亭中一道孤影,月色朦胧,轻纱半掩,若隐若现,翩然清冷恍若天仙。
他追溯而至,玉扇撩起轻纱,得见亭内美景——一年少女子端坐桌前,双手捧卷竹简认真注视,对生人搅扰恍若未闻··凌晟身为皇子,自小被立太子,走到哪不是众星捧月似的,何时受过这般冷落忿然夹带好奇地,在女子对面径自坐下,打量起她。
冰清玉洁,淡雅从容,实为不凡··这小女子无论相貌或气质,都不啻为仙子降世··凌晟第一次体会到为人吸引的无从和甘之如饴的欣喜··他兀自内心澎湃,对面的人倒是面色如常地换了卷竹简摊开默记。
循着她的动作去瞧,他便陷入万分惊讶,拿过沾染点点清香的竹简,好奇地翻了翻,题文相符,确实是《孙膑兵法》,放下竹简,对她轻笑,“原来萧家三小姐喜欢兵书”·“萧家为皇家所有,萧家人本该如此,尽心竭力,为主分忧。”
女子说这话时波澜不惊,神色淡淡··小太子一改沉稳,再次吃惊,这姑娘小小年纪,倒是语出惊人·然而细细品味,竟从其中觉出暗讽之意··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于他而言是因缘邂逅,于她不过是恼事一桩。
甚至在一次对答之后,她就怀抱竹简,匆匆行礼,迫切离去··他挽留无果,在原地怔怔望了半晌,回宫时端坐在轿中细想,才发觉自己失仪唐突了人家姑娘。
小太子睡前还记挂着下次见面好生向她道歉,却不想,再去萧府时,正赶上她背着行囊男装出门,且看那架势是出远门··“你去哪儿”他慌忙拦住她,毫无胸怀城府可言。
“为主分忧·”彼时已知晓他身份,她嗤笑一声,执起缰绳翻身上马··马背上的人背倚初升朝阳,孤傲倔强,他仰视着那个女孩,默然奉为心中的朝暮。
凌晟梦中,交替出现的尽是他二人年少初见与匆匆别离时的情形··他那时候多想斩钉截铁地对她疾驰的背影喊出一句承诺之言,可天家风度不许他胡闹如斯,只得静默眺望那远去的、被他记在心上为之欢喜着的人儿,由心底诉说那句呼唤,寂静无声。
而在少年君王的心上人梦里,惦念的却与他所谓“缘分邂逅”“痴情别离”毫无干系·她梦里的,是与一俊秀少年驰骋在关外草原的明媚过往。
即便过往,终将消散·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伊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史岩:哼哼· ·☆、决绝· ·作者有话要说:分家应该是带引号的……赌气嘛,小打小闹不当真的·散朝回府,伊砚一头扎进书房,半日不见人。
月岚由城外奔波归来时,在府门前与人正对··月岚将手里的锦盒往后藏了藏,呐呐开口:“你、要出去”也不知怎的,自她这次来侍郎府,便觉得伊砚这人不大对,对她尤为生疏……现在在他面前,月岚也不敢放开- xing -子任意说笑了。
伊砚扫过她一眼,未多停留··月岚回首,瞧着他走远,愣愣眨眼,这人怎么短日里- xing -情大变了捏紧手上一方小巧锦盒,摇头不解··伊砚出门直奔城中央贯通宫门与城门的繁华长街,古玩店典当铺依次走个遍,随后赶去市集。
··萧若水睁开眼天已大亮,意识朦胧,清冷与痛麻遍彻周身,环顾四下无人的屋子,勾住架几案勉力起身··那人委实气人,不讲义气,丢下她一个人就走了如此暗想着,不免忿忿,扭动着手腕拉开房门。
由剑刃破空声激得神思清明,萧若水循声而去,就见那不讲义气的人在院落中舞剑,招式凌厉,激荡秋风··从膳房方向快步赶来的月灵紧接而至,站在回廊上静默观望,似是等伊墨收招。
萧若水举手捏着脖颈,好奇地凑过去,故意亲近道:“灵儿在这住得可好”·月灵看都不看她,保持静默··萧若水笑,“出了一道门又进了一道门,还不是成日劳碌不如你随我去求宫主开恩,你或许可再回馆里去呢,虽是忙些,却是自在的。”
月灵目视前方,“月灵天生便是劳碌命,不劳挂心·”瞧着萧若水吃瘪的样子,转个念想,反将一军,“再说,月灵从未出沈家的门,无论侍奉小姐或将军,关起门,总归是一家。”
“……”萧若水扯扯嘴角,“你如何料定她们日后归为一家”·斜萧若水一眼,“不然呢,将军与你家娘娘是一家的”·萧若水提了口气,想了想,不甘道:“总归也不是你家娘娘家的。”
冷哼一道,互相漠视··“月姑娘,有劳了·”转念间,院中人已收剑,迈上台阶来,示意月灵一道··与月灵并肩走着,伊墨温言:“近日辛苦你了,我不日将离京,姑娘若是无妥善之所,尽管安心住着。”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和这人也算是重归和睦,月灵也不见外,脱口问了句:“将军可有准备万全蜀地路阻且长,气候- yin -凉……您、”·伊墨浅浅地扬起笑,“有所准备,且放心吧。”
回首,望一眼院中凋敝的海棠树,轻叹,“都说近朱者赤……月姑娘你,- xing -子确有几分像念儿·”·跟在几步后的萧若水直撇嘴,继续留心她们的谈话。
月灵错愣,好半晌才接:“将军您、不怨小姐了”·沉眉敛目,声线跟着压低了,“易地而处,尚且不如·”·等不到正面回答,月灵急着解释一句:“小姐一直惦着您,您别时摘的红豆小姐自己串成了手链随身不离,还有那些木艺小件,还是小姐从……”月灵迟疑过,改口:“是小姐执意返回府上取出来的……”·伊墨垂首一路,唇线抿紧,不曾再说什么。
一路被忽略的萧若水跟到后堂,草草几句便离去,而等她赌气出门,返回萧馆,不偏不倚地,在热闹街头迎面遇见伊砚··伊砚面无表情,陌路般擦肩··萧若水蹙眉,自责一路,懊悔几日前不该对上门追问的伊砚和盘托出,总觉得会因为他这个不安因素生出变数。
心叹:没想到这伊家小子,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板起脸亦不输阵势····到将军府,伊砚阻了通传,疾步入内··他登堂来,饭桌还未撤,伊墨与月灵间隔几道,围在圆桌前静默喝粥。
在来人现身前,听得动静,两个习武的人齐齐抬头,目视男子匆忙而至··墨色长衫的伊砚撩起衣摆踏入门,在堂前站定不动··“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有用过午膳”近来伊墨加紧练武,日上枝头,这才暖了一顿脾胃。
伊砚不语,打眼掠过月灵,脸色更沉··往日恭谨守礼的人这般反常,若是觉不出不对来才真叫有眼无珠,月灵起身,和伊墨招呼过回了后院··“有话出去说吧。”
伊墨起身,提了剑,径自出门··伊砚跟上,目光由清瘦的背影游弋至手中长剑··并非是长姐练武惯用的木剑,剑鞘泛着寒光··伊墨在正门前停身,招呼门房去牵马。
等待的过程,被寂静拉伸··伊墨接过缰绳,出门上马,半点不在意其后骑不惯马的伊砚··伊砚知晓这是惹恼了长姐,赌气上马去追··还是城郊十里亭。
伊墨下马,牵马立身道边,回首眺望后来人··“什么事,说吧·”·伊砚下马,气还没缓,跟着伊墨后脚入亭··伊墨侧身桌前,偏头,眉目隐有怒气。
长姐不坐,幼弟更不能,这算是第几道惩戒了伊砚垂首,暗叹,之后收起无关的心思,抬头,拧眉直言:“长姐可有话要说与我”·伊墨打量他的神色,由拧紧的眉下到悄然握拳的手,“什么话”·伊砚从袖中摸出一张支票,展开,不言不语地双手递上。
“哪来的”瞥一眼那不菲的数额,伊墨瞪圆眼瞧他,神色严峻··“月薪积蓄,”气势在那人的探究下矮了几分,“……还有卖画所得。”
伊墨登时变了脸,“谁要你去做这些的”恨恨地咬牙,“爹娘苦心栽培,十年寒窗苦读你都忘了你一举中第入仕为官便是为余闲时卖弄手艺挣小钱的”·伊砚被她这一激,心头愤恼,直接将银票塞到她手中,声音也放开了:“我只想你陪着娘过安生日子”·伊墨一怔,目光跳动。
静默半晌,缓下气氛才道:“你是何意”·伊砚扶了她肩膀,堆砌的心事在胸怀激荡,放轻音调,面带希翼,“长姐,这是个好机会。”
伊墨眼中划过清明··见她如此神情,伊砚顺势提醒:“娘多年未见你,为人子女,不该回去看望她老人家吗”瞧着她怔然的神情,神色坚定,“我既已成年,这家便该由我接下。
长姐常年劳苦,远走离家,也该放下担子歇着了……”若是有缘,遇见命定之人,嫁人相夫教子过安稳日子·伊砚滚滚喉咙,咽下未尽之言··紧绷的面色化开,萦绕心头的气恼愤悠然化为温情萌生的绕指柔,伊墨错开眼,心生百味。
……·伊墨摇头,久久叹了句:“还不是时候·”抢在伊砚辩驳之前,被他握住的手臂反手搭住他的,“你能与我说这些,长姐很欢喜……砚儿长大了。”
就在他拧眉询问时,她将手中的银票推回,纳入他掌中,“这些暂不说,家中的重担唯有你能扛下……”伊墨翘起嘴角,“别闷头读书了,留意京中世家的动静,若是与哪位千金小姐相称,但凡拿不定主意的,你去征求学士大人意见便好。”
二人尚在互道温情,听她说起司马家相关之人,伊砚重又板起脸,抽回手来,满目警惕,“你提他做什么”·伊墨蹙眉不解,“学士大人不是你的恩师吗”伊砚曾得司马萧点拨,二人向来以师徒相待,这是她在北境与家人通信时听他说起过的。
谁知几日前从萧馆听闻司马梓真实身份的伊砚,此时眼中满是愤懑,半点感念都存不住,“刚好,这番寻长姐,便是想劝长姐一句:我伊家堂堂正正,不欠她沈家什么,长姐可不要被迷了心智才好。”
这话越发不入耳,伊墨冷冷瞧着他··谁知伊砚上前一步,转过话锋,“前几日长姐闭门称病,如今可好些了”·伊墨半阖起眼,目光流转在面前神似面孔上,琢磨起他的心思,“依你看呢”·宫廷侯爵女扮男装·伊砚冷冷撇头,“依小弟看,长姐这病在京城怕是不易好。”
回过头来,直视于她··“那便是吧·”伊墨由着他拐弯抹角,转身坐下,瞭望远景,目光空切··“长姐便是承认了”伊砚盯着她,“长姐回京月余,即便是出了流言那档子事,大半月时间总也休养无差,至少无需像前阵子闭门见客吧即便是春意楼出事后,长姐也未曾阻过我入府探望……”·“你要说什么,直言便是。”
伊砚撇开眼,盯她垂落的左肩,“小弟只是困惑,为何长姐赶在帝后大婚时称病缺席……”·伊墨起身,靠在石桌桌沿,剑杵在方才坐过的石凳上,“你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
“替你不值·”伊砚幽幽出口:“她改名换姓再塑身份,甚至与你相见不认,现在更是飞上枝头凤舞九天了……长姐,你还觉得值得吗”伊砚说着,不禁神色激动,额间现出青筋。
知晓伊砚气不过的是前几日二人在此她要他应下的事,伊墨神色淡淡,丝毫不为所动,“她为家族声名而隐忍求全,我有何不值得”·伊砚咬牙,“长姐的意思是,你此前所说的一一作数纵使她沈念背信弃义,你还要倾我全家之力护着”·伊墨与他对视,“是。”
“父亲为他沈家舍命,是为感念沈伯父,你呢倒真是甘心为他人作嫁衣裳”顶着她眼底喷薄的怒气,强硬到底,“长姐若是执迷不返,请恕小弟不奉陪了”·伊砚拂袖,转身要走,甫一踏下台阶,听闻背后凌厉剑鸣。
伊墨挥手扬起剑,转眼间剑已出鞘,握剑在手,翻转剑刃,贴合左臂下摆划出大半圆弧··翩然落地的半片衣袂为忽而大作的狂风席卷,掠过他的眼,呼啸去往半空。
“母亲我自会侍奉,伊公子谨记自己的职责便好·”伊墨勾起剑鞘收剑,从他身边漠然经过··伊砚立在寒风里,冷肃着脸目送马蹄扬尘而去。
· ·☆、出城· ·到了江湛、伊墨一干人等启程的日子,早朝之前,天笼着墨色,前宫及御道上明灯未歇··吏部尚书周航携渝州知州江湛入殿来时,见着玉阶前挺拔的素衣背影不由得一怔,他们本就是早来的,谁成想还是被人抢了先。
周航低眉思索过,抬头时面带微笑,与江湛一道叩拜君王后,向伊墨见礼,“军人之姿果然不凡,墨将军当真是吾辈楷模,勤勉至极”·伊墨抱拳回礼,打量过二人,转向周航这边,“周大人客气了,我已卸下军职,日后便只是知州大人的助手,当不起二位大人如此大礼。”
即便知晓御前失仪是罪过,听闻此重磅消息的周、江二人也忍耐不住地对对彼此眼中的震惊··“将军的意思是”江湛皮笑肉不笑地向伊墨拱手。
伊墨俯身回一大礼,“大人折煞下属了,陛下已准我去职奏请,日后,还请大人多多提携·”·江湛扯扯僵住的嘴角,笑眯了眼,“好说、好说。”
凌晟旁观多时,这才开口:“伊卿所言不虚,她现下只是未上任的渝州通判,你二人担负一方职责,日后还需同心扶持,彻查详情,剿灭匪患,护一方百姓安宁,有何难处,奏报周卿便是。”
下首之人俯首应答··周航眼底蓦然点亮··“既如此,百姓事急,不多留二位了·”凌晟起身,滚着金丝线的玄色朝服称得人英武不凡,“朕在此静候佳音。”
··这就算是君臣作别,三人出的门去,江湛苦苦思索怎么摆脱这竖子与周航通通气定定心踹踹圣意,没想到伊墨先告了假··御道上的三人各自错开半步前行,以周航为首,忽闻伊墨向江湛凑近些,扭扭捏捏地说:“下官有一不情之请……”·江湛清清嗓子,压下心头诸多猜想,“将、通判所为何事”·伊墨神色极不自然,瞭望四下无人,拱一拱手,“大人也知我境况,离家几载,未曾侍奉老母身前,内心煎熬,还望大人格外开恩,允我几日闲暇回江南看望家母。”
浑浊的眼闪过贪念,江湛其意不明地笑起,“这样啊,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话说,人都道江南是好地方,美人美景美不胜收……通判你看,这话所言虚实如何”·伊墨将头埋得低低的,音色随之缥缈:“下官家在乡下,景致美极,美人却不曾见,民妇老妪真真是淳朴。”
江湛恨得直咬牙,这竖子就像刻意坏他兴致一般,他提美人美景,他就偏要回个村妇老妪,真是可气至极·“咳咳·”走在前头的周航轻咳了几声。
抬眼瞧见一队御林军规整而来,江湛立刻住了嘴··伊墨在心里厌烦跟前这个年逾四十、孙辈人都会说会走的半个老头,看也未看直接将头撇向一边··谁料整齐的脚步声在跟前停了。
“伊兄·”·伊墨抬头,见是祁阳,俯身行礼,“祁统领·”·一个是镇守一方的将军,一个是护卫禁宫的统领,未多交集,难得的是秉- xing -相投。
伊墨再抬头时,从对面人眼中看出的是隐隐的忧虑,不止这些,祁阳的一句话,更加深她的感激之情··祁阳搭在刀柄上的手愈发握紧,示意一旁心怀鬼胎的人,板着脸“问候”:“这位便是江大人”·御林军统领也是正三品官衔,这一声“大人”可不是一个四品知州当得起的。
江湛弯下老身板,急忙回一句:“不敢不敢·”·“伊兄与我情同手足,日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祁阳像模像样地说完,随后深深望了伊墨一眼,颔首,领兵离去。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方才还想难为人的江湛好似戗风似的咳嗽不止,出了宫门才缓下,扯着袖口拭去脸上模糊一片的汗泪,顿了步,等伊墨跟上,清清嗓子,摆出威严来,“通判方才说那事,虽是情有可原,但也不能因私废公,这一路,本官估摸着,七日足矣,那就许你七日闲暇,届时,你我渝州见。”
伊墨应下,向他二人恭敬告辞,掉头就走,暗自握紧了拳·渝州到此千里之余,且山高路险,这老狐狸为圣旨驱使来京时尚且用去十日路程,只给她七日便是第一个下马威了。
瞧着再无人碍事,江湛摆出一贯讨好谦卑的笑来,凑到周航跟前,“下官还未恭喜大人·”·周航挑了挑眉,故意绕弯子,“江大人何出此言”·江湛接道:“陛下重用大人,大人之幸,下官之幸。”
周航摆摆手,“陛下不过是提点之词罢了……江大人还需多提点手下,共渡难关才是·”·江湛了然,接话道:“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告辞。”
周航目送人远去,转身去了城郊的秘密院落····萧婧依一脚踏出翎羽殿宫门,就被一群跪倒一片的宫人拦住去路,无语地翻个白眼,遣了个人去寻祁阳。
小内侍找到人的时候,见祁阳正赶去勤政殿,不声不响地跟了过去,等御前的人通传的时候向祁阳说明了来意,结果呢,竟被陛下一并召见了··“陛下·”祁阳自小习武,是个耿直的,行过礼后直抒胸臆:“微臣斗胆,弹劾江湛。”
旁边小内侍听得心头一颤,他似乎来得不是时候,而陛下接下来的举动更加剧他的惊恐··凌晟抬手遣散其余人,只留了堂下两人在场··闭紧宫门,李安挺直了胸,一抖拂尘,打眼扫过这些人,“御前的事,没陛下的吩咐,我看谁敢往外抖”·底下人莫敢不从。
再说殿内·小内侍吓得闭紧了嘴巴,生怕突突的心跳跳出喉咙来··“爱卿有何凭证”凌晟的声音不闻情绪··祁阳抱拳,“臣有人证。”
“哦在哪”·“便是微臣·”·小内侍额上沁出了汗,僵在原地,生怕一个不慎,跟着这位冒失的将军丢掉小命。
凌晟似笑非笑,轻嗤了声,“爱卿有话直言便是·”·祁阳沉思了番,身边这内侍是翎羽殿萧贵妃跟前的人,陛下既然对其有优待,想来是不碍直言,再者,萧主子近些年离宫的去向,他也是御前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按萧主子和伊墨的情谊,想来他直说也无碍,念于此,颔首道:“陛下,方才臣巡逻时遇到了伊墨几人……”祁阳将过程简要到来,随后评价道:“那位知州江湛,臣从未见过,他见到臣,不需提点就知晓臣身份,臣断定,他必定与京官有所往来……眼下又恰是他的辖地出了匪患,依臣看,这样的父母官必定脱不了干系,恳请陛下由江湛入手,观其背后,必定能有所收获……”·“咳咳咳。”
一旁的小内侍受惊轻咳起来,着急地向侃侃而谈的人挤眼睛示意··凌晟合起案上的奏折,“还有什么”·祁阳不管不顾地直说下去:“臣愚见,伊兄这一遭,无需再去。”
半晌不见回信,祁阳躬身候在原地··凌晟再次抬眸,招呼了那小内侍近前,递了手边的几道折子过去·“你先看看这个·”·小内侍会意,将折子交于祁阳。
祁阳打开看过,蓦然一惊··太过诧异,祁阳喃喃了一句:“伊兄主动辞官了”他手上的两道,便是伊墨早已写好的、在她书房桌案上搁置许久的辞官折子和北塞军情纪要。
凌晟起身,他同样是心乱如麻,原来盘桓在脑海中的杀意悄然浅淡·若论人臣职责,伊墨对他这个帝王,对漠北的将士、边城的百姓,甚至于他凌家的百年社稷,都不亏欠一分一毫,凌晟纠结地闭眼沉思。
堂下一道惊呼:“陛下那您更不能让他去了”·凌晟睁开眼半阖起,仔细瞧着神色急切的人,“为何”·祁阳急忙道:“方才臣与伊墨与他几个打照面时,那几个神色转变突然,一看便是典型的伪君子真小人伊墨无甚家世背景,现下没了官职傍身,岂不是任小人拿捏”祁阳恨得捏紧了拳头。
凌晟盯了他好半晌,徐徐开口:“朕倒不知,你与她关系何时好成这般了”·祁阳愣,“臣……仰慕伊兄才情,期盼与他结交为友。”
凌晟爽朗大笑,“仰慕才情这话,竟能从朕的御前统领口中说出,还真是、一言难尽·”·祁阳垂头··凌晟不再打趣他,转而问起一旁的内侍,“你是翎羽殿的依儿遣你来所为何事”·小内侍转转眼珠,恭维一句:“娘娘遣奴才来给陛下带好,再者,便是请祁大人过去……”缘由他可不敢随意编排,只好半说半留。
凌晟哪里听不出主次来,人家压根没想请你去,他挥挥手,借口乏了遣退这两个··“乏了”当然只是借口·凌晟转头又叫来贺昀相商,说了伊墨辞官、御前送别、又说了祁阳的不请自来和仗义执言。
贺昀笑得神秘,只请他静候佳音,随后便没再说什么了····小内侍将祁阳请去了翎羽殿,依宫规,若非特例,外臣不可进内宫,萧婧依差人搬了座椅,在宫门口等他。
问话极其简单——·“祁将军,本宫且问你,南下的人何时启程”·“回娘娘,他们今早进宫辞行,想来启程拖不过今日……伊兄出宫前,臣与他恰好遇见。”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萧婧依挑眉,总觉得听出些不寻常来,转转眼珠,又问:“是何情形,说来听听·”·祁阳心直,又转述了一遍··祁阳走后,萧婧依折出门,方才引人来的内侍跟上,在她身后半步低语道:“娘娘,奴才瞧着祁大人对伊大人却是不寻常。”
“哦”·得主人一眼青睐,小内侍无比雀跃,紧着汇报,将方才御前的情形都说了····萧婧依到来,着实让仁明殿上上下下大感意外。
听下人来报,司马梓放下书,端坐在金丝楠木圈椅上,不多时,瞧着来人进门··萧婧依神色古怪,背后还跟了个目光琐碎的小内侍··司马梓掠一眼她背后那惴惴不安的人,转向她,问:“出了什么事”·萧婧依在她旁边位置坐下,“那个呆子,被人盯上了。”
呆子是谁,不需多问·司马梓还未出口,又见萧婧依示意,“让他说与你·”·听完小内侍第二遍绘声绘色的转述,司马梓抿唇不语··萧婧依遣散了众人,神色凝重地望着司马梓,“她这一路,凶多吉少。”
司马梓起身,侧过头来,“你可有办法,替我递消息出去”·萧婧依挑眉,“只要不是给她的,尽可·”·司马梓蹙眉,无奈摇头,赶到案前去,提笔落书。
··是夜,司马府、萧馆都动起来了··京城百里外策马狂奔的伊墨对此毫不知情··与此同时,少了些人气的将军府,有人到访··来人身手敏捷,直接翻墙而入,不多时溜进某座院落,推开一扇门。
房间烛火昏黄,却是无人,来人撇撇嘴,转身要走,被一双手堵住了口····“你跟着我作何”伊墨忍无可忍,直接勒住马缰,对身后那道甩不掉的鬼影不耐喊道。
萧若水骑马现身,先抚了抚胸口,“上过战场的人果然不同,将军的骑术真是精湛……竟能骑行大半日不歇·”·伊墨不理她,转身,一夹马肚就走。
萧若水继续跟着····“你干嘛”等月灵示意过噤声松手,月岚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她,“我好心来探望你,你就是这么招呼我的”·月灵笑,“你不怪我了”·月岚撇嘴,“要不是小姐劝着,谁要理你啊,没良心的,我看进了这府里的人,谁都是没良心的”声调渐渐拔高,月灵紧忙又捂住她嘴示意。
“岚儿,没听通报,你是这么进来的”月灵有所猜测,为证实问了句,果不其然,见月岚指指上面,掀个白眼给她,松手··月岚大口呼吸着,不忘瞪她,“你是不是要出门去我可是特意给你带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月灵扶着人坐下··“你看这是什么·”月岚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锦盒来··月灵打开盖子,瞧着里面放着两颗外观一致的红色药丸,微愣,“这是”·“解百毒的药丸,有了它也不用去找雪莲了”月岚欣喜道。
月灵狐疑着瞧着她,“你从哪弄来的,可靠吗”·月岚得意洋洋,“我从白云观求来的·”·月灵懵,“白云观不是在洛城吗,你何时去的”·月岚不以为意地摆手,“有位道长云游四方,恰巧被我遇上……这可是难得的宝贝,以珍贵药材制成的,这是最后两颗了”·月灵嫌弃地白她一眼,“你这丫头真是……”迟疑过,接道:“胡闹”·月岚不服气地反问:“我哪里胡闹了”·月岚快手倒出药丸在手心,“这分明是骗术”·月岚讶异,“怎么会,那道士不仅医术好,占卜星象也精通,他将我的来路说得分毫不差。”
·月灵无奈摇头,“那说明他早盯上了你·”·月岚不服,“你怎知人家不是真才实学我看这药就是真的”说着就来抢。
月灵侧身,退一步避开她,“药是留着救命的,马虎不得你当什么是珍贵药材,在大街上随意叫卖的,还几颗几颗的就是吗”·月岚欲言又止,向她伸手,“那你给我一颗,我试试便知药效如何。”
月灵捏紧了手,“我只识得这其中几味药……这东西不知剂量不知药材,如何能擅用”说完,当月岚面将其捏碎··“诶,你”月岚满是气不过,懊恼地瞪着她。
“将军走了,宫外你来留心,宫内,总也没人敢对小姐使手段……我正好去一趟西边,但愿有所收获·”·月岚凑过来,“你这便要走”她这才注意到月灵背负的包袱。
月灵点头,“若不是在院里听到你的动静,我眼下都到城门口了·”·“哼,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乏味过活·”·月灵反而被她逗笑,“伊家小少爷呢你们不是相处融洽的吗”·月岚摇头,“他近来就不对劲,恨不得避着人似的。”
月灵恍然想起他上次登门的情形,喃喃一句:“莫不是他知道了……”·“知道什么”·“小姐的事。”
“啊”月灵错愕,“那他、”·月灵还在自言自语:“难怪将军回来时是那种神情·”·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哪种”月岚又好奇了。
月灵摇头,“正事要紧·我这就走,你要不就留在这吧,记着明日去找管家说一声,再向侍郎府带个话,别像无缘无故消失似的·”·见月岚点头,月灵又交代几句,要她小心留意之类的话,这才离去。
··东边擦亮时,某截官道边,就近的两棵树下各自偎了一个人··伊墨怀抱着剑,闭着眼睛小憩··萧若水在原地伸个懒腰,转念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轻巧爬起身。
还未等她凑近五步之内,伊墨已然睁开眼··“这么不禁逗”萧若水讪讪地转身,折回马那去,摸出水袋抿了口,“我看你也不像着急的,照你这速度,还大摇大摆走官道,来得及吗”·伊墨眯起眼盯着她。
萧若水被盯得发毛,解释了几句:“别这么看我,我可没偷听啊,这事光想也想得明白……你连京城都是独自一人出的,想来是与同行的人打过招呼,不过天高皇帝远的,他们肯定会借官衔压你,你这走的明摆着不是去蜀地的路,倒像是下江南的……你是告假回家吗那要是这样,江老狐狸肯定饶不了你,没许你几天空闲吧那你真的回去,再辗转蜀地,来得及吗”·伊墨打量着她,目光渐渐点亮,“的确不够,我当下也未想着回家。”
萧若水恍然,“声东击西”·伊墨展平眉梢,点点头,“和他们一处,招摇过市,哪里听得到真话·”·萧若水不禁高看她一眼。
伊墨起身,抚了抚衣摆,“我本想着,时日充足的话,昼夜兼程,回江南探望家母也未尝不可……现下却是不能了,七日路程,翻山路或许都来不及……”·萧若水瞪眼,“七日是那老狐狸说的”·伊墨轻笑,算作默认,又叹一句:“看来我此前几年都不算入了朝.廷,今后所见,怕才是真实的。”
萧若水赞同地点头,“你在漠北掌兵权,统领一方,在这南国,行事怕是难·”·瞧出她的忧心,伊墨又笑,“未尝不好……我已多年未回归百姓、体尝生活疾苦了。”
萧若水愣愣地瞧着她,“说得好像你在北境过得是神仙日子一样……”·伊墨点头,“简单自在,堪比神仙·”·这人真是个呆的,萧若水扶额,她却不知,伊墨因着她方才的猜测而尽数放下心结。
萧若水无意流露出了对伊墨辞官的不知情,反而侧面印证萧馆确实没有在监视她·伊墨翻身上马,不免想起了那个肆意张扬的明媚女孩来,看来她确实错怪她了··“走吧,既然是朋友了,到了前面的镇子,还要求你帮个忙。”
伊墨说完,策马扬尘,等也不等她··“诶谁与你是朋友啊”萧若水赶忙上马,对着她背影喊··作者有话要说:二更·从来没这么勤快过^_^·---·另附  天马行空小剧场(原文真不是这个走向的):·萧婧依:那个呆子,被人盯上了。
司马梓:什么意思·萧婧依:她什么时候有才情了,还能被御前的祁阳看上·司马梓:……·祁阳:我没有……我只是想结交伊兄为友的·萧婧依【白眼】:你要是知道她是女子,还能这么想吗虚伪· ·☆、乔装· ·作者有话要说:遥祝各位合家团聚,端午安康·早朝过后,司马萧由内侍引去仁明殿,进殿伊始,入眼的唯有焦灼不安来回踱步的女子一人。
司马梓遣散余人,走下殿来,满目忧思,颔首行礼,“舅父·”·司马萧将人扶起,“舅父知晓你心情,丫头放心,她必不会有差池.说来也巧,蜀地一带,我司马家并非无人……”转念过,轻拍她的手臂安抚,温言:“且当作那丫头的一番历练吧……福祸相依,离京未必不是好事。”
司马梓深深望着司马萧,愁绪浅淡,“梓儿无能,宫外的事,全仰仗舅父了·”·司马萧无奈叹息,仔细劝慰过才离去··司马梓端坐殿中,脑海轮转流连耳畔之言,须臾过,愁眉舒展。
··日夜颠沛,沐浴初晨,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女牵马并肩踏入一座镇甸··那飒然女子便是萧婧依无疑,她偏头来,向男装的伊墨遥指石板路尽头的镇子南门,“出了这座镇子,便出了应天府地界。”
·伊墨留心的却是旁的事,张望起林立道边的两排生气十足的店铺,打量过兴致盎然的商贩镇民,间或感叹:“当真是人杰地灵之处·”·萧若水点头应和,“江知府贤名远播,馆中宾客都常聊起他的事迹呢。”
伊墨转念叹一句,“上位者若能下到坊间,亲身体察民意民情,便不会有闭塞圣听之谬·”·萧若水赶忙清咳几声示意,其后转而道,“你说都是江姓子孙,祖上或许同气连枝,差别怎地这么大……莫不是那话真说对了……”·萧若水故意卖个关子。
伊墨晓得她是暗讽江湛的为人,听她这一番话,归家不得的遗憾愤慨消散不少,笑问:“罗姑娘是指哪一句”·萧若水脸色一僵,扯扯嘴角,方才的好兴致被另一桩烦恼事赶跑,“额……”沉吟过,咬咬牙决定坦白,“将军,我、我本是孤儿,为宫主所救,得宫主赐名若水。”
伊墨扬了扬眉梢,抿唇沉思,那这姑娘之名是萧若水·宫廷侯爵女扮男装·萧若水路也顾不得看,偏过头来盯着伊墨的表情,生怕被她一个冰块脸再度划出相见不识的距离来,她倒不知伊墨对萧家早已改观。
“那、若水姑娘,”伊墨沉思过,侧头看过来,笑容和煦,“这样称呼是否妥当”·萧若水眨眼再眨眼,随即笑开,“直接唤我名字便是……那、伊墨,可好”·伊墨从善如流地点头。
萧若水蓦然想起方才未尽之言,“橘在淮南则为橘·”瞧着伊墨不解,笑而解释:“我方才要说的便是如此·”·对视一眼,各自扭头笑开。
··“你那边预备如何”司马梓起身,迎萧婧依进门··萧婧依就近坐在左手位,偏头,瞥一眼紧闭的殿门,沉了声线,简言道:“萧若水随着去了,现下人已到应天。”
司马梓微怔,“你早知道她要辞官”·萧婧依取过案几上的空杯,无意识地摩挲把玩,挑动半边唇角,“是萧若水自作主张去的,”转头,瞧着司马梓神思不属的模样,调笑,“你说,莫非那丫头也被那有才情的呆子迷住了”·掠过那不正经的笑模样,司马梓坐回上首位,沉了沉心,坦白道:“舅父才来过。”
“大学士怎么说”萧婧依丢下杯子,抬眸回复正色··司马梓摇头,“无非是教我安心,万事交予他……可司马家世代文臣,哪里有权势堪与皇亲抗衡。”
语调平淡低沉,恰如确定- xing -的陈述··萧婧依闭了闭眼,满心认同,她的心绪好似熨帖在自己心头般,十足地契合·随之,或嘲讽或感叹道出一句:“你说的是,天高皇帝远……这天下姓凌不假,然,府州郡县何止百千,这其中,谁知晓暗藏多少个土皇帝呢……”担忧之余,继而忿忿,“伊墨那个呆子,拧起来,半点不计后果”·司马梓起身,双手交握身前,目光炯炯,“我们也该早做准备……这一局虽然凶险,转机尚存。”
青葱玉指轻扣在案边,萧婧依探究似的望着她····二人寻到客栈后,各自回房·萧若水坐在八宝桌边饮过茶歇了脚,将背负的包裹展开。
她这厢摆弄着东西,门就被轻轻叩响,捏了匕首在手,轻悄悄挪到门边去,仔细着拉开门,登时傻愣当场,指着门外的人,说不出整句来: “你、你……”·门外伫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仍是劲装打扮,却大不相同了——长发垂落脑后,眉目清淡柔和,十足是江南生养的温婉女儿模样。
伊墨轻笑,“若水不请我进去吗”既然换回女装,‘姑娘’敬称也可舍去··萧若水木然,错眼盯着伊墨仔细端详,半晌才回神,侧身,“快请进。”
一进门就瞥见桌上散开的包裹,目光不免被那瓶瓶罐罐和各式飞镖暗器吸引了去,伊墨靠上去,俯身打量,“这便是你的全部行囊”转而望她,赞叹:“萧馆当真名不虚传。”
萧若水凝神瞧着伊墨脑后束发的丝带,还觉着有种大梦未醒的不真切,在人身后轻轻唤了句:“伊墨”·伊墨直起身,侧转,笑对她,“很难接受么怕是我面容不堪,久待生死场,又粗鄙惯了,衬不得女儿家的品行。”
萧若水连着摇头,“怎会呢,”被她无意之言点醒,拉她到桌边坐下,又从诸多物件中择出一妆匣,“你不走江湖却是不知,探子凭身形面相认人,又不是发饰,你的样貌,总要遮盖些才好。”
萧若水从匣中取出脂粉,转到伊墨跟前为之扑面,心里暗想,这人,男子装扮温和清秀,女儿模样清丽淡雅,难怪教宫主惦念不放··伊墨却想得更深了些,她换回女儿装实乃兵行险着,保不齐便是自绝后路,现下有萧若水帮忙乔装,也算是为后来路树道屏障,不由得心底愈发感激。
··萧婧依回去之后,大大方方地喊了祁阳来,只教他明日想法往宫里带个人儿··祁阳应下,由此告退·萧婧依踱回寝殿外的小花园,叫人搬来太师椅,仰躺在上,闭目养神。
方才她临出殿门时,司马梓那句急切的问言蓦然回响耳边··“她可会乔装之术”·萧婧依回首望一眼去,淡淡点头·她知晓司马梓问的自不是伊墨那个呆子,要说起萧若水,虽然萧婧依气恼她自作主张,但有她跟着,心中确实踏实几分。
萧婧依心知,萧若水的暗器医术不比她差,甚至更比她多通一门易容之术··惹她劳神的却是,司马梓何来有此问····被按在铜镜前的伊墨,面对着全然陌生的脸,彻彻底底地叹服了,“原来传说中的易容术竟是真的,神乎其技。”
萧若水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收着妆匣不忘回头打趣,“不怨我把你丑化了便是好的·”·伊墨起身,轻笑,“怎会·”·萧若水放下妆匣,又将瓶瓶罐罐逐一取出,搁置一旁。
“你这是”伊墨凑上去,对她这番忙碌不免好奇··“这些是特意带给你的,若非时间紧迫,来不及上报宫主,我或许还能多带些给你。”
伊墨愣,“给我的”光看那些雕花的小瓶,她也能觉出珍贵来··萧若水点头,依次将瓶瓶罐罐递给她,一边仔细将药效说与她——活血化瘀的、提神益气的、驱寒祛- shi -的,林林总总一大堆。
最后,慎重将一个蓝花小瓶塞到她手中,“这药大补,是由整株千年雪莲化成,解毒养精气,你可千万记得,这是续命之用·”·伊墨慎重点头道谢,“此番渝州之行,必定不负期望。”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萧若水无语地抖了抖眉梢,什么期望不期望的,谁与你说这些了宫主只盼你无虞··伊墨看了眼怀里的一堆,抬头,“还有件事,若水姑娘,求你帮忙。”
观她神情,便知晓是正事,萧若水清耳细听····第二日,萧婧依左等右等等不见期盼的人,倒是等来一空头消息——祁阳寻人无果,传信来说月灵几日前出城西行。
萧婧依暗恼,又转去仁明殿··司马梓闻言,神色恍惚·月灵的去处,她自是了然,心头万千感慨之余,盈满感激,沈家对月灵月岚所为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她两个,是全心全意相待她了的。
我何其幸·轻闭上眼,眼前转过几道笑颜来,如月灵沉稳的,如月岚伶俐的,还如,那人温和的··萧婧依读她的神色,心思转过几道,将月灵出城、司马梓反应与此前自己与月灵的约定铺展开,豁然开朗,“你要雪莲入药”·司马梓不语,雪莲入药一事是她留的后手,自不愿与旁人说起。
瞧出她的抗拒,萧婧依又道:“雪莲交给我,你快将她召回来·”·司马梓反观她,驳一句:“她不在,总有旁人·”·萧婧依摇头,直截了当,“我手边没有可调用的合适人选,你府上那个月岚,毛毛躁躁,也不是个稳妥的。”
若水不在,若霜替她坐镇萧馆,其他人,或是能力不够,或是她不安心··司马梓默认她的观点·若论人稳心细,月岚照月灵差得远··萧婧依继续说,一副摊牌的气势,“雪莲我出,这本就是我应下月灵的……如何行事全依你,待这事终了,你我再不相欠。”
司马梓恍然,“月灵便是向你求了雪莲”原来如此,“那上回城郊约见,你是为了……”·萧婧依笑,“离间不成。”
这姑娘真直接……司马梓讶异··萧婧依在殿中缓步,“八宝山灭.口一事,我知晓是谁·你遇刺那晚,赵秋生来意可疑,第二日,他行迹鬼祟,才被若霜等察觉……头一事,你有出手的理由,可后一日的事,本就与你府上无关,犯不着多一事杀.人.灭.口。”
司马梓赞同地点头,原以为这人是个被溺爱的骄纵小姐,却原来,她这般胆大心细,转而,琢磨起她的话,“你也猜到是他了”·萧婧依咬牙,“司马昭之心……这下连那呆子都装进去了,如果他敢冲她来,我饶不了他。”
司马梓浅笑,“留意他的人,绝不止你我·”·萧婧依轻嗤一声,话题随之深入,“留意又如何,都想渔翁得利,鹬蚌谁来做”·手无意识地摩挲袖中的断笛,语调缥缈,“可不是有人甘于为先。”
情绪转回愤慨上,萧婧依跺了跺脚,“那个呆子”···各自嘱托一番,就此作别··瞧见劲装少年牵马出门,隐匿暗处的探子各自行动开,送信的送信,跟踪的跟踪。
客栈大堂中临窗而坐的女子,执起茶杯,掩住微翘的嘴角··慢悠悠地品完一杯茶,顺带瞭望够窗外各形各色的人,摸出三五铜板置于桌边,伊墨起身,去后院牵马。
··翻山越岭,一路向西,山间小道,旱路水路,近乎昼夜兼程,离京第五日夜,一人一马,踏上渝州地界··· ·☆、借宿· ·伊墨到城下时,夜深人静,城门下钥,她无处可去,牵马折返,沿着入城的路信马由缰。
云层密实,满满当当遮住了天,伊墨端坐马上,仰望无尽又深沉的夜,目光缥缈,回忆塞北草原之上的无垠星空··转念之间想了很多,想了漠北的寂夜星空,战场上的同袍兄弟,大帅的严厉温情,家书承载的悲欢思念,还有那小女子——自己与女扮男装化名莫惜的她接近,日渐相熟的过往。
杀伐血腥,争功算计,重伤休养……晦涩失落的日子,那人都在·平日相处时从未像这般怅然回望过,如今天各一方,温情感动悄然上涌··慢走的马儿低鸣,顿步在岔路口,友善提醒久不下指令的主人。
马上的人回神,轻抚马儿颈上的鬃毛,四下眺望,瞥见山腰处点点灯火,心下一喜,一打缰绳,纵马步入山道····最近一处农家院落外,女子翻身下马,上前扣门,不多时听到院中声响,清清嗓子问一句,“过路此处,不知家主可否允许借宿一晚”·木门吱呀一声,露出道缝隙,伊墨隔着厚实的门板,隐约得见来人是女子,躬身行礼,“在下本是前往渝州去的,现下深夜入不得城,途径此处,望见灯火,由此赶来,恳请借宿一晚,必报以重酬,不知家主可否应允”伊墨出了口才觉不对,“在下”这词衬着女子装扮,着实不伦不类。
隔着门板,瞧见这行男子礼的束发女子,民宅主人也愣了愣,忽的,听闻背后房门敞开,进而是渐大的女儿家热情招呼声,“婉姐姐,是谁呀”·“不妨事,快请进吧。”
被称呼为“婉姐姐”的女子这才大敞开门,侧身请客人进门··“多谢·”伊墨颔首,牵马入内··唐婉阖上门别了栓,再回头,瞧着两个人站在院里干对眼。
被眼前这小姑娘好奇打量着,伊墨也只淡淡笑着,久而问一句:“小女子伊姓名墨,不知两位姑娘如何称呼”说完,径自拧了眉头,自小男装示人,还真从未如女儿般言行过,一路辗转,除去打尖歇脚,不曾与旁人交谈过,自称“小女子”这也是头一遭。
·“你、你是伊墨”伊墨跟前的女子满目诧异··宫廷侯爵女扮男装·伊墨被这般无状相待也不恼,仔细打量过眼前人一周,笑问:“姑娘可是有旧识与我同名”这姑娘,伊墨确认自己是不识的,她自小没出过远门,十六岁征兵入伍,这些年认识的姑娘家,要么在江州老家,要么在京,是了,还有她相熟不久的萧若水,伊墨估摸着,估计也到了江州。
唐婉瞧出不妥来,上前打圆场:“这位姑娘,民妇徐唐氏,闺名小婉·”握了旁边女子的手臂向来人介绍,“这位是舍妹,小榽·”·伊墨这才注意到说话女子竟是挽了发髻的新妇,忍住了拱手的冲动,颔首行礼,估摸着两人年纪,招呼道:“小婉姐,小榽。”
“快请进屋吧·”在主人的授意下,伊墨将马拴在磨房外,随即跟着唐婉进屋··小榽却逗留了会,凑近打量起那匹马··通体枣红色单止额间一点雪白,毛色匀称,通身光亮,高大健壮。
小榽凑近,轻哄着,忍不住出手抚它··马儿低沉地打个响鼻,以额头在女孩掌心蹭蹭,没有半点不耐··“小榽,夜深露重,快些进屋·”·若不是唐婉招呼一声,小榽还没有进屋的打算。
伊墨被安置到竹椅坐下,唐婉小榽相继落座,几人围在桌边说话··伊墨只说是江州府人,来此目的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说··瞧出人家的纠结,唐婉与小榽对视一眼,敏锐地转了话题,各自介绍起来。
伊墨这才知晓,原来眼前这两位并非是亲姐妹,小榽祖上是应天府宿阳人,在北方长大,这些年走南闯北,三年前下江南时识得临安府唐家三小姐唐婉,义结金兰,此前月余,慕蜀道天险之名而来,再见唐婉。
闻之,伊墨笑眼弯弯,与其他听闻这段往事的人一般,感叹世间机缘巧合··小榽自来熟地往伊墨跟前凑凑,甜甜地唤一声“墨姐姐”,倏忽间眼前一亮,相继转向两人,“婉姐姐,墨姐姐,那你们也算是半个同乡呢”·对视二人,相继一笑。
··许是小姑娘的天- xing -,小榽对伊墨满是好奇·好容易安抚过她,唐婉带伊墨进到小院尽头的厢房,着手打理··尘土堆积,蛛网吊梁,许久无人居住的模样。
唐婉端了盆水进来,从中浸- shi -抹布擦拭桌椅,伊墨从旁打下手,将擦拭过的随意堆放的桌椅搬回原位,从旁搬了最后一把蒙尘的椅子,主动接手高处的除尘清扫··之后床柜的打扫,伊墨一并担下了。
唐婉无法,只得从旁帮衬··“多谢婉姐姐·”伊墨将抹布洗净,将浑水倾倒入花池中,将木盆- shi -布递回唐婉手中,如是说··“哪的话,该是我谢你,诸多费力。”
唐婉立在窗台下,展颜一笑,眉眼温和,银钗挽发,布衣加身,纵使如此,伊墨仍从这女子的举手投足间品出江南小景的含蓄婉约··美人如景,自叹不如,伊墨垂首,摇头自嘲。
唐婉将木盆接过,抬眸,温言叮嘱:“旅途劳顿,快早些歇着,若有心事,暂且放下……蜀地- yin -凉,夜里尤是·”·颔首道谢过,与她各自回房。
··早朝时辰,前朝宣政殿的热议如火如荼,后宫,仁明殿也极为难得地攒了几分人气··萧婧依斜靠在座椅上,冷眼旁观堂下人的“执手相看泪眼”。
司马梓执起月灵的手,佯装嗔怒,却不知模糊的眼早将心事吐露了,“你这丫头,自作主张,什么都不说与我……”听月灵呢喃一句“小姐”,心头温软,捏着丝帕拭去- shi -热,转而笑开,“回来就好……以后不许如此了。”
月灵定定点头··“你们这久别情深能否缓缓再续”萧婧依终是不耐地起身,走上前来··月灵收住了泪,抿唇正正神色,躬身行礼,“箫、贵妃娘娘金安。”
萧婧依轻声应下,打量她一番后,轻笑,似有心或无意地转头,向司马梓施礼,“皇后娘娘,臣妾浪迹江湖久了,嫌这宫中烦闷,难以静心,厚着脸皮向娘娘求一道旨意……”萧婧依说着,眼光不时向月灵这边瞟。
月灵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司马梓来回注视俩人的反应,敛眉,对萧婧依,面带不悦,“萧贵妃请直言·”·萧婧依直接搭上月灵的手臂,吓得人浑身一颤,“我看这姑娘不错,贴心稳妥,堪当重用。”
司马梓难得地动了怒气,脸刷地一沉,明里暗里地提点月灵是她的人,谁知萧婧依志得意满,撂下去“非她不可”的狠话就走了· ·思绪混乱的月灵眼疾手快扶住了司马梓,惊觉她家小姐的身子都在抖。
··这一觉睡得安稳,伊墨醒来时,暮色将尽,收拾着装出门,正对上一道背对而立的女子身影··唐婉执着剪刀,在院子中修建枝杈·南国气候温润,不似北方秋冬寒凉,花草盛开极好,俨然是四季如春的蓬勃景象。
不知她,是否在宫苑中手植海棠,是否如此般悉心爱护伊墨瞧着女子脑后的银簪发髻,黯然垂首·不知她,新妇装扮是何种模样……·唐婉听到门响动,却不闻其余,剪下一段肆意生长的枝杈,回首来,瞧着那人檐下垂首不见神情,将剪刀搁置一旁,折回,“小墨,昨夜睡得可好”·伊墨抬头,为这陌生的称呼,眼中浮起一丝茫然,转而点头,“很好,”·再让她说下去又要千恩万谢,唐婉引她去了院中水井那,催她洗漱。
伊墨感激地笑笑,将捆了草绳的木桶掷于深井中,取水洗漱····被催促的伊墨还当自己起晚了,没成想洗漱完去伙房帮忙升灶火,才听得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唐婉从园中摘了野菜,进伙房门前调笑,“小榽今日起得更早了些·”·小榽撇嘴,晃起唐婉的胳膊撒娇,“这总也是进步嘛,明日会更早的。”
唐婉捏了捏她的脸,哄她快些洗漱··伊墨瞧着门外俩人的亲昵,笑容随之漾开····勤政殿·凌晟在与贺昀对弈时,听李安禀告后宫俩主子夺人的事。
·李安本就是人精,瞧那月灵为两位主子看重,也就恭敬地称一声“月姑娘”,他躬身在小几前,恭敬垂首,将这事因果仔细地上达天听,“陛下,近来宫中有一事却是稀奇,皇后娘娘置身其中,太后娘娘有心无力,今日特意差人找奴才去,让奴才转呈陛下……”·凌晟捏了黑子,纵观局势,不以为意地“嗯”了声。
李安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迁怒似的,“便是两位娘娘‘各自挽留’月姑娘一事·”·李安随之将前事道来,月灵何时离开将军府出城,萧主子如何二寻祁胜派他寻人,月灵被祁胜带入宫后,如何与皇后依依不舍,萧主子与皇后娘娘如何翻脸,如何气势汹汹地回翎羽殿,眼下仁明殿如何忙碌……·凌晟落下一子,神色轻松,似有似无提点了句:“漫不到前朝来便与朕无关,转告祁阳,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李安眼珠转了几转,明了圣意——他近乎明说了皇后那边忙碌,连底下人都猜出了皇后有意送月灵走,陛下一句话单点祁统领职责,便是要他守住宫门不得放人。
陛下这心偏的……李安腹诽过,领命退下,转头去找宫门前当值的祁阳··聆听圣意之后,祁阳为难地挠了挠头,“可是、萧主子说……”·李安会意,向前一步。
祁阳偷偷摸摸地凑过来附耳·闻言,李安表情僵化····围桌吃过早饭,帮扶着收拾了碗筷,伊墨向二人告别··眺望着山路上远去的背影,唐婉和小榽站在门外。
“也不知以后能否再遇见了·”唐婉喃喃自语,满是不舍担忧··“放心吧,婉姐姐·”小榽显得乐观许多,随即咕哝一句:“机会多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物登场~·修改:按前文,沈大人是江州知府,江州该是和临安应天同级的,所以这章伊墨籍贯改为江州府人……· ·☆、被擒· ·送别了伊墨,唐婉忙于整理院落,忽然听到房间里一道惊呼,放下手边的活儿匆忙奔去,与快步出门的小榽近乎撞上。
“怎么了这是,匆匆忙忙的”唐婉眉梢浅动,温柔地道出几分不满··“姐姐,你看·”小榽将捧在手中的物什摊到彼此面前。
素花瓷瓶与一张字条··“这是”瞧见字条上的条款,问题随之消散,唐婉接过字条,扫过上面寥寥数言,摇头叹息,“她这是做什么”·小榽已然看过,字条上说明伊墨留祛- shi -驱寒之药作谢。
小榽将药瓶递上,“姐姐还是将药收起来吧……墨姐姐她,或许还会回来呢·”门前的山道可是上卧虎山唯一的路,她总会回来的··唐婉只当她是宽慰之言,将药瓶收入药匣,继续回庭院中忙碌。
··出门时天色尚早,伊墨纵马沿山道而上,途经一棵老槐树下马,将马牵到树荫下安置,她则纵身,手脚并用,三五下窜上树··盘山路几道弯折,前方有一道急坡,急坡之上有大片空旷地,远远瞧着,有密集的营寨和密集晃动的人影,想来那极有可能是匪患聚集处,伊墨又仔细观望过周围环境——营寨背山而立,三面以险山为屏,再有这片空旷地,日常所需亦无忧,营前有陡坡防护,真真是易守难攻的得意去处。
折返下山,伊墨一路愁眉不展·马儿无端嘶叫一声,勾得伊墨出神,偏头一瞧,几道相邻的院落入眼,不知不觉已然行远,这才扭回头来,无意识地瞧着即将没于马蹄下的路静默。
如果她方才所见真是匪寨的话,那那间民居里,昨夜与她相谈甚欢的两个女子,身份怕是不简单··安然住在土匪霸占的山上,这定力,伊墨还没见过世间哪个寻常女子有,便是她自己,都不可能安然如斯。
带了满心困惑,一夹马肚,纵马疾驰开来,不多时,渝州城门进至眼前··伊墨自诩是走过半壁江山的人,至少北境入京路上的四府十八州是踏过的,加上这次南下西行,说是走南闯北实不为过,然而眼下这方情形,不曾见闻。
城门口几十步外,设一道鹿砦,拦人下马,城下,城门守卫将出入城拦分几道,直到如此,合乎常理,只是入城时,牵马的伊墨遇到稀奇之事··男女分列入内,女子这边只是例行盘问几句,伊墨瞥向那头,男子那边却是大张旗鼓地盘查。
盘查共三道,十几守卫层层阻拦,每道关口,各司其职,第一道盘问,听口音,验通关文牒,再一道检查随身之物,最后一道,更是有兵士举了张画像,三五人凑到一处,将画中人像与来人仔细辨别,伊墨大致瞥了眼,一眼便认定画像颇为眼熟,与伊砚有几分像,再观一旁,城门守正摆了桌椅而坐,从旁督促入城盘查,且单单看重男子盘查这边。
伊墨牵马入城,恐引人注意,再未回头,攥缰绳的手愈发用力,心内冷笑:那江湛还真是看得起她,摆出好大个迎接阵仗来,明日,七日之限将至,那老狐狸,倒像是唯恐她突如其来,故而使人在城门前生硬阻拦。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越是如此,伊墨越发认定而今的渝州不简单·她在街口张望过,牵马到客栈门前··小厮勤快地出门来迎,接过马缰牵马绕去后院。
伊墨始一踏入大堂,就被店小二热切地请入座··宫廷侯爵女扮男装·四方的桌椅,竹子材质,不多时呈上桌的青釉茶盏,连带茶托,透着朴实,清香萦绕·伊墨起身,喊住了店小二,“小二哥,我是外来人,初来此地,有件事想求教。”
店小二打量过她的劲装装扮,猜度她是行走江湖的侠女,爽快点头,“姑娘请说·”·伊墨故作好奇,迟疑过,问道:“我方才入城,见城下颇有阵仗,尤其入城盘查甚严,小二哥可知,这是为何,可是城中出了事”·瞧这姑娘忧国忧民的神色,店小二便笃定这是位- xing -情中人,说话也少了些弯弯绕,尽挑实在的说与她:“嗐,说来也邪门,前些日子,听说北边潼关守军吃了败仗。”瞧见女子倏地变了脸色,还当她是惊愕,小二自顾自说下去:“头先听说这道消息,大家伙儿俱是不信,早前常有北方的商队南下而来,多少听了些墨将军的故事,治军严明,却不想,军中竟出了逃兵。”
·这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伊墨瞪大了眼,“你说什么”·小二赶忙示意她压低声音,“姑娘切勿声张,这可是禁言。”
伊墨拧起眉,“小二哥是从何听来的”·小二神神秘秘地凑近了,“前几日,又一队商队南下,正好,就宿在咱店里,我是听他们醉酒说漏嘴才知晓的……次日,这北塞败绩,城中便传开了。
你瞧,自三日前,城门戒严,我猜那画像上的定是那逃兵”·伊墨捏紧了拳头,眼中漫过怒气,前几日……想来是圣旨下达,江湛他们便耐不住动手了。
战场逃兵,好大的罪名官商勾结,散布谣言,千算万算,就是为防她先来渝州·她牙关紧咬,双目染红,心中大恸,莫不是北境真出了事·小二瞧她模样,更确信自己方才所想,摇头叹息过,安慰道:“姑娘,依小人看,你是- xing -情中人,姑娘若有心,何不去衙门口报名。”
伊墨不解,“报名这又是为何”·小二一拍额头,颇为懊恼,“是小人倏忽,忘了姑娘初来乍到,你有所不知,方才我还未说完……听闻战绩之后,城中百姓自发捐募,凑了些银钱物资,交于官家,现下,官府正在招募新兵,哦,知州老爷说这是为边境补充兵力,选些年轻力壮的新兵入伍,押送物资,一并参军去了。”
小二解释过还叹了句,“知州老爷可是体察百姓的大善人呢”·伊墨三两言道谢,别过小二转出门去,脚下生风似的,疾步向城中去。
她倒急不可待了,瞧那体谅百姓慈悲为怀的官府是怎个情形·循着商贩及路人的指引,伊墨赶到衙门口,眼前所见,果然是热闹景象,人声鼎沸,人头攒动,硬是将府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两座威风八面的石狮子尚且不得清闲。
想来这便是报名参军之处,伊墨站在人潮外围排队等候,自我慰藉:虽说江湛虚伪狡诈,但她入城一路走走看看,渝州民风淳朴,百姓热情友善……垂眸暗想,或许当真有兵败有逃兵一事,只是被有心人利用,借此针对她而已,而渝州的官与民只是被蒙在鼓里呢。
··男装打扮的萧若水甫一踏上江州城地界,在江州城外下马时,就与一出城来的白衣女子“无意间”撞个正着,继而,掌心被塞入一张字条··萧若水握紧手,不动声色地经过城门盘查,找了间普通客栈投宿,招呼小二送了饭菜之后,阖起房门,踱回桌边,紧忙将字条展平来看。
箫若霜的笔迹,匆忙下笔的一个“定”字··萧若水处理了字条,眉心一跳,猜想是京中出了事,别无他法,只能静候消息,萧若水按原计划出门,按照伊墨给的地址,直接找去了伊家老宅。
··且说伊墨这边,为报名排队空腹等了大半白日,幸好蜀地温润- yin -凉,不见北国毒辣的日头,空腹站立,比长时作战可要省力得多,她在瞧见队伍前排三几个壮丁不甘不愿无奈离去之后,暗自庆幸。
排到征兵的官差面前时,身后排起长龙,伊墨估摸着午时已尽··瞧着似曾相识的画面,恍然激起十六岁征兵入伍时的情形··谁想,两相对比,使心潮澎湃的人大失所望。
一共才只两名官兵坐在桌前,一个懒洋洋地抬眼,扫过伊墨几眼,甚至连她的女儿装扮都未在意,只粗略问过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就此作罢··瞧着另一旁的兵士,坐没坐相,记下寥寥几笔就打发人回去,留一句戌时在府前集合。
坐没坐相,纪律涣散,若是在军营,必定结结实实挨上一顿军棍,打得大半月下不了地回程路上,伊墨恨恨地想,无奈感慨过,疑惑浮上心头··这渝州官府当真是荒唐不论消息虚实,不顾上峰指令,擅自抓捕‘逃兵’,擅自征兵,又权作儿戏气得她胃口全无,返回客栈后直言拒绝了店小二的送餐上门,进门落栓,躺到床上,气鼓鼓地盯房梁。
多日疲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昏时·京城皇宫正阳门·“请留步·”祁阳捏着刀柄,与身后的御林军守卫一起,威武地立在宫门前,仔细查验出入宫的人或物。
凤辇稳稳当当地落地,饰以锦绣的轿帘敞开,身着杏黄色宫装的女子端坐轿中,浅浅向轿外拦路的人瞥了一眼,“祁统领·”·祁阳俯身抱拳,“皇后娘娘金安。”
行过君臣之礼,起身来,尽人臣义务,“娘娘,天色将晚,敢问娘娘去往何处·”·司马梓煞有其事地扶着额头,“去司马府,断断头疼之症。”
京城都传,大学士的二女儿天生患有头痛症,自小养在宿阳老家,闭门不出休养多年·这是沈念初入京时司马萧散出去的风声,为学士家二女儿构建了合理的成长轨迹。
合理与否,一家之辞罢了,外人总归是不好多问·现下,司马梓又摆出这道说辞,倒真应了那传闻,合乎情理··宫廷侯爵女扮男装·祁阳无言以对,再一抱拳,“请皇后娘娘下轿,臣下等例行检查。”
司马梓下轿,径直走向祁阳,张开双臂,“将军可要检查仔细了,免得讹传本宫夹带私藏出宫·”·祁阳退一步,躬身告罪,“臣不敢·”·其余守卫各自退开。
祁阳无奈放行····宫门口这档子事很快传来,耿直的祁统领不吸引人,可这事出自后宫那两位主子,口舌传开,流言的走向悄然指向后妃争宠··听闻这一传言的皇帝陛下心情舒畅,直接授意李安:“随她去。”
这位“她”是何人李安大胆猜想,必定是陛下心头的萧主子··这位行事无所畏惧加之背地里有皇帝陛下撑腰的萧贵妃,在宫门事端之后小半个时辰,召见了特来翎羽殿请罪的祁阳。
萧婧依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定神色,三言两语安抚了这位尚在自责中的耿直统领,打发人走之后,返回寝殿,不急着沐浴洗漱,差侍女取了本兵书,倚在软榻上,顺带回味她在军营里亲见或旁听来的伊墨用过的计策。
翻着书,不禁感叹,有些人便是有特定才能,比如那呆子,战场上明刀明枪是把好手,明察暗访这等事,不管不顾单刀直入,不怕入迷局难抽身··还不是傻……萧婧依在心底嗔她。
···戌时,准时准点,衙门口聚集了大批人·伊墨趁着无事,将众人身形打量过了,大多是壮丁,有个把子力气,还有少数身形稳健,像是常年习武的,另外,还有几个像伊墨往常般充作男儿的女儿家,伊墨仔细瞧了瞧,几个姑娘家面容柔美,身形瘦小,伪装得尚不如当时混到军医营的萧婧依……看来这“征兵”倒像是敷衍了事,纯做凑数之用,转而想到自己,自己女儿装扮尚可参与,荒之大谬本朝若是许可女子参军,她何必自小作男装打扮·越想越觉得离奇,甚至于心惊——本朝征兵令严令要求入伍兵士的选拔,现如今,渝州城竟张狂到不问是非的地步,可它一方胡闹还就罢了,这新兵若是被送去军营,那几个女儿家不日便会露馅,莫非,江湛大胆到与军中勾结·军、官、商……伊墨的惊慌溢于言表,所幸未被旁人留意。
府衙大门徐徐开启,走出几个神情倦怠呵欠连天的人,统一是府兵穿着,伊墨眼尖地认出午后征兵那两个就在其中··说话的是另一个,负手在后,颇有气势,三两言虚词之后,招呼两个人带队出发。
还是躲不过征兵那两个·他二人歪坐在马上,伊墨等“新兵”,围着满载的马车,分道几列,步行在后,·出城之后,途径一道岔路转而上山,伊墨觉出不对——这明明是上卧虎山的路偏头,尚可见山腰处几点灯火。
圈套不止她这么想,队伍里此起彼伏响起男声··“这不是北上的路”·“你们快看这不是卧虎山吗”·“闭嘴”马上的官兵回头,怒喝。
心乱如麻,来不及想这事的因果,不安感愈发强,伊墨扯扯身边男子的衣袖,悄声说:“一会儿若有不测,你带着大家伙儿先走”想了想,不放心又问:“兄台,你可认得回城的路”·伊墨又扯扯那人衣角,却没收到任何答复,她正疑惑着,马上的人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月色依稀,伊墨大致看出这正是山道几道急弯那··暗道不好,地形复杂,隐蔽众多,正适合打伏击,她心跳一下下沉重起来,却听马上两个宣布就地休息。
伊墨踟蹰不定,眼下情况未明,若是她擅自鼓动众人返回,恐怕真可能背上逃兵的恶名……可若是任由情形发展……怕是后果她承担不起·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袖拢天下,殇曲悠悠 by 柒嘻(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