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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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 ·文案·凤子桓想当个有作为的皇帝,但她束手束脚,连个可用之人都没有·崔玄寂想做心上人的肱股良臣,想爱却害怕破坏那传奇。
 ·凤子樟想做个与世无争的亲王,毫无野心远离政治·谢琰想自由自在地活着,哪怕是“本代第一”,也只求逍遥自在·· ·段岂尘从遥远的段部嫁到建康来和亲,朱仙婉被父亲强迫嫁入宫中,两人作为后妃,安心坐皇宫的牢。
 ·一场无头无尾的刺案,将她们牵扯到一起·权谋,爱情,真心,猜忌·我们各有所想所图,各行其是,幸好最终,殊途同归·· ·首先这是作者为了满足自己萌点而存在的一篇古风小说。
为避免不喜的读者踩雷,要提示的是本文有:1. 女女生女·在主线剧情之前已经生完了,没有Y染色体,不能生儿子·不要问怎么生的,就是生了·2. 女- xing -做皇帝与为官,男女平等。
不要问为什么,就是可以·· ·本文基本可以认为是“半架空”的,因为固然设定了这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时空,但是又基本借用了东晋偏安江左时期的地理、政治、风土人情和官爵制度等等史实。
在文中一样会出现必要的注释,作为解释·若有不正确的地方,请大家指出·· ·已全文完结,42万字·半路会有一些刀,但是是标准大团圆HE,请放心食用。
日更,早上十点更新·· ·欢迎收藏作者·同时鉴于近期情势,为备用,请找一个叫长鲸百川的公众号··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朝堂之上 · ·搜索关键字:主角:凤子桓,崔玄寂。
凤子樟,谢琰· ┃ 配角:段岂尘,朱仙婉·崔仪·凤煦·凤熙· ┃ 其它:· · ·第一章·咸和十三年正月的台城{1},凤子桓端坐在上,心不在焉地把玩手中的玉佩,全然不像个昨天才被人行刺未遂的皇帝。
她有恃无恐,即便很想知道想杀自己的到底是谁,但是这连着三波的刺客不但水平不济,也显得目的不清:昨晚她拔剑的时候,三个人里竟然有两个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进是退。
她简直想喊,你们是来杀朕的,还是来试探朕的然而她还是轻松地手刃了刺客,所以并不担心·她毕竟有别的事情需要注意,而且基于她宏大的计划,被人刺杀不如说是个好机会。
她望了一眼下面坐着的重臣崔仪·其实崔丞相也想抓住这个机会,是吧她想,即便崔仪不那么想·崔仪毕竟代表着世族势力,不抓也得抓。
被崔仪抓住远比被别人抓住好,这一点凤子桓很清楚,而且打算从容不迫地利用起来··“陛下·”·“崔相你说·”·“建康城中接连三次出现行刺皇帝的事,已经是人心惶惶。
作为虎贲中郎将的李素失职,应当免官·至于廷尉,应当看破案是否有力,如果限期之内不能破案,亦当以失职论·否则贼子必然越发猖狂·”·崔仪地位尊崇,可以站着和皇帝说话,但她还是谨守礼仪,弯腰低头,如在朝堂。
凤子桓有时就是喜欢崔仪这一点·相比谢恢,崔仪更加圆融,凡事都想尽量照顾到各方的感受,给予每件事更长的弹- xing -一些的处理时间·不比谢恢,当初在朝堂上风格强硬,连去职避风头都是当机立断,简直不给她转圜余地。
“崔相所言甚是,朕看今□□堂上,众人只差快要把李素给吃了·想是这南方人,总看不惯人家陇西来的·”·“陛下说笑了,李素之于现在这群世族子弟,大约是‘方外{2}’之人:陇西李氏也是大族,门第不落于人下,只是李素从来不与其他人往来,被借机群起而攻之,也是有的。”
凤子桓大笑,“崔相在朕面前如此耿直,难道不怕自己也变成方外之人”崔仪还欲答话,凤子桓不给她机会,身体前倾道:“朕以为,李素当然要免官,不过既然都是名门,也就不要再追究什么了,毕竟昨晚不是他来得太迟,而是那贼人愚蠢,正好在朕准备练剑的时候来了。
免官呢也就当作让他休息一阵·廷尉也按着崔相你说得办,朕以为给一个月期限比较合适·只是朕觉得,此事不止免去一个李素就算完了的·”·“臣愚笨,请陛下明示。”
“朕觉得虎贲才是问题所在·譬如第一次,虎贲卫士们皆在朕侧,却连连被击倒·朕看了看他们的招式,全不成个样子一众良家男儿,选进虎贲本是光耀门楣的事情,责任重大,却闹出这种事情来朕当夜问了李素,李素无奈道这些虎贲卫士难于管教。
朕不能说李素全无责任,但是卫士的素质下降是显而易见的·朕以为,有必要重新组建新的护卫,将虎贲归为其中的一部分,另择严厉的中郎将作为管理者·崔相以为如何”·“陛下英明,臣以为此举甚妙。”
凤子桓在心里暗笑,明白崔仪必然早就想过这回事,只是作为臣下不能提,“汉武帝曾设羽林军{3},臣以为陛下亦可效法·只是不知陛下可有中郎将的人选羽林兵士又想要从何处选拔”·“宿卫台城,当然要选最优秀的士兵,朕有意下令从各地守备军队中选拔武力过人者。
同时,朕还以为,如今男子女子本是平等,于徭役中只征发男子而让女子留守田园,本是因为男子更耐长时间的劳役·但是在选拔军队上,却不征女子,并不合适·朕观虎贲卫士,粗枝大叶,目中只怕除了宫殿,连朕也要望不见。
尤其是宫廷卫士,必须心细而灵巧,女子武力,往往不落于男子·所以朕有意在羽林军中,试验让女子参与军事·如果成功,大可推而广之·这样我朝克复中原,也多了一些力量。
崔相以为呢”·崔仪思考着·凤子桓望她面容,想她刚过不惑之年,虽然色衰不如当年,但气质依然是好,远胜同龄女子·假如当年江渊不死,崔仪也许会更喜欢笑吧·她已经把她想干的事情说完了,现在到了崔仪接招的时候。
她讨厌这样,但不这样不行··“臣以为,”崔仪想了好一阵,凤子桓猜她一定是在快速地考虑人选,哪知道崔仪只是在等皇帝心急,就像等一锅水烧热好煮面,等那一个最好的时机,“可以先选一位中郎将。
善武力,有学识,直接宿卫在陛下身边,既能保证陛下的安全,又能和陛下直接交流如何征拨选拔兵士之事,两全其美·如果为了选拔女子从军,那中郎将也必须要选择女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连连点头,听完方道:“崔相可有人选朕所能想的,无非是子樟·子樟是肯定不愿意干这个的。”
崔仪听到皇帝随口就吐槽自己的妹妹南康王,不由笑了:“臣有一上上选·”·“何人”·“正是臣的侄女,家兄豫章郡公崔信的独女崔玄寂。”
凤子桓一愣,脑海里飞速地检索这个名字·“朕记得,豫章公有一子,叫崔玄策,前些年入仕,勇武过人,后来便到江夏去戍边了,对吗”·“是。
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四年前陛下举办世族的比武大会,玄寂一人拔得头筹·”凤子桓这才想起来,咸和九年,她那不成器的小舅子朱和之倡议举办文武大赛,由天下世族子弟参加,美其名曰便于陛下选拔人才,实际上也想着自己炫耀一番。
奈何这小子本不成器,做辞赋,浮夸无物,清谈{4}中则被陆家的长孙陆瑁驳得哑口无言·若不是因为朱仙芝的缘故,她才不愿意去搭理朱和之这个废物·但也是因为朱仙芝的缘故,她还不得不格外照顾他。
朱仙芝去世后,她不再有所不满了,对于朱家剩下的人,尤其是朱仙芝这一对弟弟妹妹,她见到他们的脸就只能心生愧疚··倒是在比武当中,崔玄寂不声不响地参赛,最后拔得头筹。
“朕记得,她当时只有十八岁,还是十九岁后来不说不敢领赏,跟随豫章公就回去了”·“是·玄寂武艺过人,忠诚可靠,去年被臣招到建康来陪侍左右。
此时如果陛下想征召她,随时可以征召·”·凤子桓算是明白了,崔仪在这儿等着她呢·行吧,她也没打算自己能斗得过崔仪·她的球崔仪接了,崔仪也退让了。
现在崔仪给她个球,她也得接·不管崔仪把自己的侄女派到她身边来到底是什么目的,或者有多少重目的,她必须再度借力·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如此甚好。
请崔相拟诏,组建羽林,以崔玄寂为羽林中郎将·先入宫侍卫朕之左右,领虎贲中郎将职,一个月后再组建羽林·当然,也烦请崔相回去告诉她了·”··这日稍晚,崔仪回到府中,问下人崔玄寂在哪里,回话的人说大小姐在后面,又兴奋地说,大人,那株桃花好像要开了大小姐在那儿看呢。
崔仪穿过狭长的回廊,在花园见到崔玄寂手里拿着刀立在桃花树下,望着树枝上的花苞·身姿瘦长挺拔,肩膀宽阔,崔仪想起她小的时候她父亲崔信如何教导她站姿,如果稍有弯曲,就用藤条抽她的背。
“要开了吗”崔仪问,崔玄寂闻言回头,崔仪这才看见她脸色微红,应该是刚练武结束··“快了吧,只要这春风再吹上两日。
姑姑回来了,一日辛苦·”·“好,天气暖和,我们就在凉亭那儿吃饭吧·”崔仪往右走,崔玄寂在后面跟着·等到坐定,晚餐上来,崔仪让唯一的陪侍婢女也去吃饭,无须在此伺候。
崔玄寂突然说:“还是家中吃饭好·”·“为什么难道整个建康别处都找不到合你口味的”·“吃饭舒服,合口味是一回事,自在也是一回事。
像前日,我和谢瑜去孙家吃饭,孙谦和孙月在座,还有表哥和他的两个朋友,不过七个人,乐舞有十,婢女不下二十·”·“二十都做些什么”·“倒酒,从另一群婢女手中接过菜,端给上菜的人,盯着每个人的火炉,不能太热,也不能不热。”
“这几天的天气,还生火炉”·“孙月前日着了风寒·那么一大群人盯着我围着我,吃饭实在不自在·家中这样,左右无人,像吃饭的样子。”
崔玄寂看着面前的鱼,主动提出和崔仪换,理由是刺多的鱼尾她吃,崔仪吃刺少而肥腴的鱼腹就好,崔仪拒绝,表示刺中挑肉才是自己吃鱼的乐趣所在,又说:“孙月这样羸弱我听说她去年倒有一半的时间在生病。
这样身体,她还跟着父亲到建康来,又不从政出仕,镇日浪迹,有什么意思”·崔玄寂点头,又详细说了许多宴会上大动干戈的事·当着姑姑的面,也无所讳言,连孙谦让婢女给他喂饭都说了出来,最后总结,孙府上下,一顿饭大约同时在岗的负责特定专业下人至少有五十个。
“建康城中,大概也就咱们府上奴婢最少了·如此多的人口不事农耕,就做奴婢,对国家没有好处啊·”·两人各自沉默不语专注地吃完了饭·崔玄寂正欲叫人来收拾了,崔仪制止她,让她坐下,等奴婢们吃完,自会来的,又望着她的刀,道:“你这把刀,不日就要挂在官服的腰上了。”
崔玄寂心中一惊,“姑姑是说”崔仪便将先前与凤子桓计议之事告知,“举贤不避亲,何况除了你我也没有什么放心的选择。
我想皇帝目前来说是愿意的,你以后要让她更加满意才行·此去,你且记住,有两件事是重要的,第一,保护皇帝的安全·皇帝不在乎这接连三起的刺案,还要借机行事,实在是过于胆大。
廷尉未必能调查出什么,如果近卫抓不到活口,他从何调查我觉得刺案不简单,可能还会有后续·皇帝自恃武功强悍,但我始终担心双拳难敌四手。
所以你一定要保护皇帝的安全·”崔玄寂答好··“其次,监视皇帝的动向·”崔玄寂闻言一愣,崔仪料到她会如此,“你作为她的近侍,要注意她的情绪。
皇帝是非常聪明的人,她想要你知道的你不会不知道,她不想要你知道的,就算你有机会探查,也不要去探查·只关注她的情绪·要知道,皇后和朱世瀚去世之后,皇帝基本处于无人规劝的状态。
不似先帝以和为主,皇帝是雄主,她要收复北方,就需要足够强的实力·而实力并不尽在她手中·执政十几年,她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天下积弊,很想清除,但是手段未必安全,而且她对世族没什么信任。
所以我们要关注她的动向,及时做出合理的反应,否则不但不能保全自己,还会动乱天下·明白吗”·崔玄寂答好,又问:“圣旨什么时候会下来”·“明后日吧。
你做好准备就行·”·“是·”·是夜,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崔玄寂回房前看了一眼那株桃花,知道暂时是开不了了·对于去给凤子桓当近侍宿卫,她当然是高兴的。
她仰慕凤子桓十几年,一直都在等待着这样的机会·她记得小时候初见凤子桓的样子,那是凤子桓是皇太女,自己是豫章公崔信的女儿·凤子桓光彩照人,容颜昳丽,叫人无法不注目。
更何况那是凤子桓快要和朱仙芝大婚的时候·她还像个小傻子一样跟在凤子桓身边跑来跑去,那一年凤子桓十八岁,她八岁·八岁的事她记得不少,大婚典礼的情状她记得最清楚。
她听着凤子桓和朱仙芝的故事长大,那简直是她心中的神仙眷侣,甚至胜过自己的父母,胜过姑姑和江渊,胜过一切一切,凤子桓和朱仙芝在她眼里是现实存在的最完美的爱情典范。
当她的心中开始感到一丝酸涩的时候,已是数年之后,皇帝皇后的第二个女儿凤熙降生,朱仙芝病了,凤子桓为她广召天下奇珍和良医·她奉命送一批自己进贡的东西到建康来,以示自家的忠诚。
见过更加成熟、渐渐有王霸之气又眉头紧锁、哀伤焦虑的凤子桓之后,心里难以名状的苦痛让她明白过来——远在自己发现之前,她就在同时完成了爱上和失恋这两件事。
想想凤子桓和朱仙芝在一处时的情状,她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靠近得了凤子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那时候她告诉自己,如果不能做她的妻子,那就做她的肱股。
朱仙芝去世的时候,她还给这位皇后守了丧·那时候,看着失魂落魄的凤子桓,她心疼;再望一望朱仙芝的灵位,她竟然感到一种道德上的窘迫···崔仪拟的旨,凤子桓改了一部分,想要大大地提高崔玄寂的待遇。
崔仪坚辞不受,说如此必然坏了此事·她说这话没错,凤子桓想,既是出于公义,为了朝政,当然也是为了阻止自己捧杀世族·但转念一想自己或许也有点儿- cao -之过急,现阶段捧杀崔家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二月二十,圣旨到。
二月二十一,崔玄寂奉诏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1}台城是东吴、东晋和南朝等六朝的朝廷禁省和皇宫的所在地,位于都城建康城内,遗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
“台”指当时以尚书台为主体的中央政府,因尚书台位于宫城之内,因此宫城又被称作“台城”·据《舆地纪胜》:“晋宋时谓朝廷禁省为台,故谓宫城为台城。”
{2}意思是区域之外;世俗之外;世外·《世说新语·任诞》:“阮(阮籍)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3}注意,汉武帝时设立羽林,地位低于虎贲。
此处羽林包括了虎贲,是与史实不符的架空使用·请不要混淆··{4}清谈,又称清言,流行于魏晋时期,指当时的士人阶层于乱世中不谈俗事,不谈民生,祖述老庄立论,大振玄风,最常谈的是《周易》、《老子》、《庄子》这“三玄”。
后来也有融入佛教思想,可以理解为一种由避祸的“莫谈世事”演变成的虚无化的形而上的务虚讨论,是士族子弟斗智和炫耀才学的手段·· ·第二章·“微臣崔玄寂叩见陛下。”
“免礼平身·起来让朕看看·”·崔玄寂垂下目光,不敢直视凤子桓·凤子桓则微笑着从座椅上起身,放下手中的奏章,走下去。
“抬起头来,看着朕,恕你无罪·”崔玄寂只好抬头··凤子桓在她的脸上率先看见的是她的眼睛:眸如星辰,光彩如炬·睫毛虽长,浓眉虽细,也只能勉强修饰这双眼睛可能有的锐利。
就算此刻它的主人刻意收敛,凤子桓依然能想象它可以带给人何等的芒压力·直鼻紧嘴,双耳小巧,青丝乌发,英气勃发,腰间挂着她的配刀,浑然天成一股孤傲、疏离、自制和沉稳的气质。
凤子桓简直觉得这官服是为她而定制的··“你很像你父亲·”她绕着崔玄寂看了一圈后才走回御座,又命赐座备茶点·“前些年,你哥哥出镇江夏,来朝觐的时候,朕见他,长得倒是十分像你母亲。
朕小时候,你母亲是太后的好友,只是那时还没有你罢了·有了你,崔信就袭爵就封,朕就很少再见到你父母·现在一见你,还以为见到当初的你父亲·豫章公身体可好”·“谢陛下关心,家父身体一向康健。”
“那好·朕有时亦觉放心不下,毕竟是国之重臣·召你入宫,本不是朕的本意·朕的本意,是召那个号称‘本代第一’的谢琰入宫。
但是考虑到谢家自从出了个谢忆,万事都是卜卦,朕强迫他们,倒好像违逆天道似的·何况朕已经带走了你的兄长,再将你从你父母身边带走,朕怕豫章公不高兴·但,”茶上来了,崔玄寂小心接过,借此将视线转移别处,凤子桓接着道:“崔相举贤不避亲,你又在建康,正好解燃眉之急。
这就要劳烦你了·”·“侍奉陛下乃臣子之责·”凤子桓一番话说得蜜中带刀,蜜不很甜,刀却实在锋利,崔玄寂听完闻言只能起身,两手相握,右外左内,抱臂如环,举手至额,弯下腰去,下手及地{5},然后再站直了如此回答道。
凤子桓见状,假意笑道:“坐·那么,崔相可有跟你说,入宫之后的职责”·“回禀陛下,没有,姑姑只说既然是陛下的亲卫,应当由陛下决断和安排。”
她本想说“不能插手”或者“妄测上意”,但又觉得过了·崔仪对她说过,凤子桓虽然有时刚愎而小气,猜忌世家大族,但不是喜欢听谗佞之言的皇帝;相反如若臣子流露谄媚之意,她会生气。
“好,好·朕召你入宫,使命有三:第一,宿卫朕之左右·第二,组建新的羽林军·第三,在这支羽林军中训练女兵·我朝开国以来,男女于财产、仕官、婚嫁方面一律平等,但是朕觉得在近卫方面,女子机敏仔细过男子,应当更加适任。
如果训练得当,以后在战场上,也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朕观北方慕容燕国,盛极之后,大肆分封,恐怕迟早内讧起来·将我国的军事人才早些训练起来,就能及时派上用场。”
说到这儿,凤子桓看了一眼崔玄寂,忽然不知应当怎么称呼她·自己不知道她表字,那样称呼或许也过于亲密,像称呼崔仪那样称呼她似乎又在反复提醒自己无人可用、满朝都是世族子弟的现实——可她有什么选择“崔卿以为如何”·希望她有用吧。
“臣以为,陛下英明而有妙想·”·哦·“只是以臣愚见,陛下还应当对羽林的构成和组建期限有所要求则更好·如有,望陛下明示。”
凤子桓挑了挑眉毛:“你这么说,好像朕无论提出什么要求,你都给予满足吗”·“既受君禄,当效犬马·臣不敢言必能满足陛下,但求报以死力{6}。”
凤子桓笑道:“这些话都留着吧·长期来说,朕对你的要求就是那三个;短期来说……朕希望从今天下午开始,准确地说,是你从这里出去之后,就开始做两件事,第一就是收服虎贲,第二是保护朕的安全。
现在,你能用的人只有虎贲,他们固然对朕忠诚,却不一定听命于他们的长官·朕遂以为这和对朕不忠也没什么区别,但是朕不能以蛮力逼迫他们,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你得把他们用好·朕给你一月的时间完成这件事·可有信心”·“请陛下放心·”·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打量了她一阵,才放她去了。
望着她最后转身时的身影,凤子桓忽然觉得崔玄寂会否过于瘦了,加之身姿挺拔,有一种任由狂风折磨的坦荡··一点弯曲也无,迟早会折断··虎贲军屯驻在台城外围东西两侧,其中休息和训练都在东掖门,平日换防值勤时则在西掖门外。
崔玄寂出东掖门,上马一阵快跑,到大营门口·守卫见其服色,作揖而拜,而后高声通报道“中郎将到”,营门内霎时人马喧哗,受命代管的左右丞慌慌张张地跑来拜见新任的中郎将。
崔玄寂仔细打量他们的神色,又用余光观察那些慌乱的虎贲士兵们·他们见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好像有些不屑一顾;但又知道她是谁,念其一流门第,似乎又有几分羡慕和好奇;加上毕竟是新来的中郎将,还奉着皇帝要把他们并入新的部队、从此剥夺他们对于皇城宿卫的独占权的圣旨,更有些怕。
·“二位辛苦了·”她对左右丞说,“今日值勤多少人,在此多少人”·“回禀中郎将,虎贲共一千五百人,今日值守五百,备勤者五百,休息者五百。
此时在营中者当有八百余人·”“·当有”她反问道,说话的右丞虽未抬头也感觉到她瞪自己的目光,“还有不在的”·“呃…毕大人是说,是说,”左丞显然想要解释,却又说不出来。
右丞连忙插嘴道有人病假,有人事假,有人在岗,还有人如何如何·事由极多,但避不答数·崔玄寂有所怀疑,心生一计:“毕大人,那就麻烦你立刻清点人数。
让营门那里守好,谁也不许放进来,放进来了,守卫和偷跑的一起论罪·这位大人贵姓”·“下官免贵姓徐·”左丞答。
崔玄寂点头:“那就请徐大人与我到里面去说个清楚·”说罢起身便走,身后毕右丞开始大声呵斥士兵,准备清点人数··“我初到虎贲,还不知道这边情况几何。
事关陛下安危,还请徐大人将事实情况对我如实到来·”·“是,是·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大人随意问询·”·“我首先想知道前中郎将李素在时,情况如何。”
听到“李素”二字,徐左丞面有难色,崔玄寂立刻补充道,“徐大人不要担心,今日所言,只有你我知道·无论好坏,但说无妨·”·“是……其实,李大人尚在的时候,是想做好一些事情。
但总也做不好,这次走了,也是冤枉·”·“做不好为什么呢”·“大人您与李大人不一样,您家跟着天子南渡,又封在豫章,在豫章势力也大。
李大人出身陇西,举家乃是归降而来·虎贲卫士,您也知道,都是这建康周围新安郡{7}、会稽郡和吴郡的良家子,别说陇西人士,就是广陵一带来的,都一概瞧不起。
李素大人一开始试图和士兵们友好,发现有些人对他爱答不理,私下还冷嘲热讽,就有些生气·在平日的训练和防务上又发现有不少积弊,本欲除弊,奈何下面人不愿意理他。
他一开始做出亲爱士兵的样子,后来又想强硬些,难免执行困难,还为人取笑·一来二去,李大人心高气傲,也就指挥不动士兵了·”·崔玄寂哑然失笑,叹了口气:“你刚才说积弊,弊从何来”·“大人今日听毕兄说这营中人数大约多少,便是一弊。
虽然说虎贲卫士都是良家子,或世代从军,继承家族荣誉而来;或应征入伍,抱着建功立业的心态{8}·当今圣上继位以来,太平无事,边塞不战,国内无祸,这些良家子们难免闲散无事,就在这建康城中玩开了。
若有不玩的,或为风气侵染,或为现实逼迫,俸禄不足,又不能在建康安家立业,进退不得,心中愁闷就在营里发起牢骚来·”·“照你这样说,我今日不过撞见了个小事,只是个表面罢了。
这些士兵,不在岗位,到哪里去了”·“也有于城中纵乐的,尤其是今日休息的,往往不在营中,去那些腌臜下处,肯定不是大人您平时会去的地方。”
“今日备勤而不在的呢”·“这…”·“嗯”·“啊…唉,下官不曾见过,只是听说,有与宫人或文官私相授受的。”
“私相授受”·“下官实在不知道做的是什么,总之就是有些接触罢了·”·崔玄寂还想问“李素在任时为何不管”,后来一想,李素高傲,大约后来也管不了了。
正思忖如何整饬,瞥见前门外似有身影,立刻大喝一声:“何人”·门外的毕右丞差点吓得跪倒··她的声线并不粗豪低沉,相反比较柔和纤细而不尖锐,轻言软语时其实很动人——谢家的长女谢瑜就不止一次说“叫崔玄寂去唱一曲,准保好过一水儿建康的歌妓”。
只是她一不经常利用这一点,毕竟觉得从无这样的对象,既可袒露心迹不掩藏,也是真心所爱;二缺乏利用这天分的场合·相反,自幼习武,崔信教导时十分严格,她养成了在与武力有关的场合说话总是说一不二,声带发声,丹田发力,就像看——她不觉得那是瞪,那也的确不是她瞪人时的样子——徐右丞的时候那样锐利而直接。
“下、下官回禀大人,人数点完,不知道大人要不要训诫士兵·”·“训诫”她笑了,“可不是要训诫训诫·”·一边往外走,她一边问缺额多少人,毕右丞道九百二十五人,缺七十五人,其中五人病假,还有七十人。
“七十人”她冷笑,“看来是不太想见我,嗯”毕右丞不敢答,只是赔笑·她又问:“可知去了何处”毕右丞还是不敢答,崔玄寂睨他一眼,“可派人去找了”毕右丞惟点头而已。
她站在练武场的教练高台上,扫一眼下面除六个卫兵之外的九百一十九人,从中郎、侍郎、到郎中和节从们,乌泱泱好一群人·显见有几个是刚跑回来没多久的,还在喘着气,身边尘土飞扬,像牛马一般。
她望着他们,心中的计划已经定了·一张口,独特的不尖锐也不低沉、毫无疑问是女- xing -却丝毫不柔弱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以及威严,回荡在练武场中。
她先是介绍了自己,再感谢了大家经年累月护卫台城安全;又说虎贲职责重大、这个职业本是荣誉,因此德行与能力达不到的人,是不合格的·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观察场上众人的脸色。
结果这脸色看着比染坊还要多彩··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欠收拾·她想··她正想开口,却听见营门方向一阵骚动:原来有几个正从建康城中喝了酒回来的,半路上听见击鼓声,知是营中点卯,想使劲儿跑却架不住酒力,跑得歪歪斜斜,这才回来。
然后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向温和今日却异常严格的守卫想闯进来,嘴里还骂个不住·崔玄寂听了,心里和脸上一发笑开了:醉成这样,还知道回来知道回来,又说这些胡话来得正好啊。
毕右丞走过去准备拦住醉鬼予以处置,没想到耳边飞过一样白色的东西,“嘭”的一声打在为首骂得最凶的醉汉的膝盖上,醉汉当即跪倒·接着又是“嘭嘭”两声,另外两位醉汉也跪下了。
虽是趴在地上,却未失去神智,只是被击打处实在酸疼无比,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定睛一看,原是李素留下的白色棋子,崔玄寂想必是刚才从案上顺手拿了。
她把视线从醉汉身上移回来,说:“陛下此番有意组建羽林,并非要裁撤虎贲,虎贲必然保留,但是有多大用处,现在不得而知,一切尚未议定;诸位都是良家子弟,为报国而来,切不可为虚浮之物迷惑,做不该做的事,枉费陛下和朝廷的恩德醉酒也好,赌博也罢,甚至受贿枉法,这些事情,从今日起,一旦被我知道,一概移交廷尉法办”·众人中有一人正欲窃窃私语,当即被棋子打在额头。
崔玄寂厉声道,不知礼数被打中的人只好捂着额头站在那儿,练武场上静得连风声都没了··她环视众人,继续道,养兵千日,便是一日都不可荒废。
尤其是虎贲卫士,责任是护卫台城、尤其是陛下本人的安全·武功,是绝不可偏废的·我决定,三日之后,在咱们虎贲军内部,举办比武·到时每一位官兵,无论职位高低,都要参赛。
胜者升迁,败者免官··“要是连属下都打不过,难道还能指望你打过贼人”她说··全场鸦雀无声,她对这安静表示满意。
“细节嘛,我会徐大人毕大人一起商定·这几位醉汉,就押到一边晾一晚上,看看醒过来会如何吧·对了,既然大家都是良家子弟,为家族荣誉,我以为,如果我们比赛,那就把个人的家族都写在衣服上。
到时候胜了光耀门楣,败了自己丢自己的脸面,各位意下如何”·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她又问了一遍,有几个人小声说,属下以为好·她说听不见,大点儿声。
渐渐有好一些人一起喊,属下以为好·于是她心满意足地把徐左丞留下清查营内是否有违规物品,如赌博的赌具或者酒器·毕右丞则随她回宫,负责今晚的守夜,并且制定比赛的计划。
回到皇宫,她忽然觉得松一口气·巡视完在岗士兵,她把毕右丞留在值守岗位上,自己回去守着凤子桓·寝宫灯火依旧,随侍女官见她,问也不问便去回禀。
等到见到凤子桓,凤子桓早已盥洗收拾干净,换了袍子,坐在里间软榻上看书··她站在外间,不敢贸然进去··“崔卿,你进来啊·”·她的脚还是不听使唤了。
·作者有话要说:·{5}即“长揖”·揖礼有六种,长揖用于卑者向尊者所行的揖礼,仅次于拜礼··{6}指全身的劲儿;用最大的力量·如司马迁《报任安书》:“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
{7}本文中出现的地理位置、地名将尽量符合东晋时期的具体现实·但是因为东晋行政区划时常变化,还有侨姓氏族重新安置和北方郡县侨置的问题,地名、归属、郡治所所在都非常复杂,特此采用东晋、前燕、前秦、代国还有前凉并存时期的一副地图。
请牢记本文始终是架空小说··{8}理论上不见得有从虎贲军转调前线军队的可能,因为实际上是外派和降级·· ·第三章·“今日在虎贲如何”凤子桓问。
崔玄寂走进里间,低着头,身上还穿着官服·而凤子桓早已换上赤色绢袍{9},坐在榻上,崔玄寂余光望到一点下摆,便想问她冷不冷,虽然也知道这是自己绝不该问的,“回禀陛下,臣今日入虎贲……”·本无可隐瞒,她也就一股脑地全说了。
从进门到和左右丞的沟通到听说的李素在任时的事,到她目前的处理方式,甚至包括她对左右丞的看法——崔仪教导她,与皇帝说话必先三思,避免踩到皇帝的多疑迷阵中某一个陷阱——但她觉得今日之事若不如实相告,往下什么都没法做。
何况她连对凤子桓说真心话都没机会,哪里还会愿意骗凤子桓·凤子桓听完后,笑容满面,道:“你抬头看着朕,老是这样低头,朕也看不见你的表情,岂不是像个盲人一样和你说话”·她只好抬起头来,殊不知凤子桓只是想看看她脸色,喜欢她眼睛。
“崔卿不愧高门,你只管放手去做,朕支持你·你先前说,”凤子桓站起来,把书放下,走到崔玄寂面前,“说那左丞老实,右丞女干猾,如何看出来的”·“臣入营中,质问左右丞。
按理虎贲均为武士,若为年少从军良家子,不大可能长于辞令·左丞便是如此,本欲解释,却又无法找到合适的说法·而且面有惭色,完全控制不住·而右丞完全相反,逃避问题,满脸堆笑,点完人数做贼心虚,竟然被吓了一跳,可见平日里或许与此有涉。”
凤子桓笑盈盈地听她说完,发现她被自己的目光望得脸红··“崔卿果然不负重托·”·“陛下过奖·”·“只是今夜朕还要拜托你。
虽然,”凤子桓起身往里走,自然有女官上来帮她脱衣服,崔玄寂越发觉得不敢看,且因为这不敢看的想法出现得不合时宜而觉得更加羞耻·“朕是不怕任何刺客的。
但是要是可以,朕觉得就得抓个活的·怎么样”·临进寝室,凤子桓还回头望了崔玄寂一眼,崔玄寂如梦中惊醒,“陛下放心·”·当夜,崔玄寂与值守在凤子桓身边的卫士交替值班,她一向睡得浅,差不多也算整夜在岗。
白天早朝,她回家休息盥洗,中午时分再到虎贲营中检查·将搜出来的赌具和酒具销毁,并不追究是何人所有·几个醉汉早已醒酒,她罚他们半个月的俸禄,然后派他们去守营门三日。
三日之后,比赛开始·第一天比赛完,参赛者第二天就会去上岗·三拨人都比完,则将胜者随机划分为不同的队伍,五人一队,与另外五人比赛·十人中未被打倒者进入下一轮同样的比赛。
如此轮换,赛程只需四日·第三日晚上,崔玄寂心里念着家中的桃花开了,明天的比赛自己要如何立威,以及,连日不见刺客踪影,到底是自己增加的侍卫人数和修改之后的巡逻方法起了作用,还是她们都被人玩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她曾对崔仪说,凤子桓仿佛全不在意是谁要她的命,这不是很反常吗崔仪说不重要,因为无论有没有这么一个要她的命的人存在,我们把你派进去了,她接受了,这就够了。
一切都交给你了,你明白吗·“崔卿·”·“臣在·”·此刻入夜,悠悠台城中只见灯火寥寥,若是飞上楼顶去,她知道看着外面的建康城一定是万家灯火,璀璨温馨。
但是她现在值守在凤子桓的殿中,连侍奉笔墨的女官都被凤子桓遣走了,只有她们两个·“你前日曾说,计划于明日虎贲最终比武,是吗”·“是。”
凤子桓手里还拿着奏章,下笔如飞,“朕倒是想去看看,又怕误了你的事·”·崔玄寂稍稍抬头,见凤子桓没看她,依旧认真地批阅奏章··“臣……”·“朕是想着,为你立威。
可是又想,要是为你立威,朕去反倒不合适·你说呢”这下倒把奏章放下了·崔玄寂依旧站着,她怀疑凤子桓在试探她,以逗她为外衣,里面裹着刀子。
她老早就从李素是陇西李氏、而自己不是这一点上她就明白过来一些事了,凤子桓当然不见得完全接受她,有充足的理由对她保持怀疑甚至于敌意,如果刺客不是真的,那一切就更加说得通,自己反倒挡了她道了。
但是……·她是要来做事的啊,她是要做她的肱股的啊··“臣以为陛下若能亲至,必然事半功倍·臣只怕误了陛下处理朝政,则臣罪孽深重。
至于立威一事,断不敢想·虎贲卫士本为保护陛下而设,岂为臣之威仪,当为陛下·”·沉默中,她知道凤子桓在看着她:她的头顶隔着鹖冠{10},依然能感到灼灼目光。
不久,凤子桓收回目光,继续批奏疏,“罢了,朕不去打扰你了,免得你碍手碍脚的·”·又过了半个时辰,凤子桓才算办完了事,起驾回宫休息·路上,女官在两侧提着灯笼照明,因为凤子桓执意要走回去,说整日都坐着办公,浑身筋骨都不得舒展,崔玄寂只好跟在她身后。
凤子桓便走边舒展肢体,远远望着这两溜灯笼中的赤袍人儿哪像个皇帝,分明像个小孩·“崔卿,你今年多大了”凤子桓突然问道,“回禀陛下,五月当满二十三了。”
“啊,小朕十岁,啧啧·真是少年好时候啊·十年前,朕登基三年,那时候,凤煦刚刚一岁多·而……仙芝病着·”·那时候,朱仙芝也才二十三岁。
凤子桓记得很清楚,朱仙芝一开始只是从腊月里就染了风寒,为此数日不敢去见凤煦·说怕过了病气给孩子·结果怎么吃药都不好,太医把脉,说本来体质就不太好的朱仙芝产后还是虚弱,为今之计只能进补,不能用狠药。
年少气盛的她在朱仙芝窗前发起脾气来,那你们就是要她熬着,是吧·太医们与女官们纷纷跪下,朱仙芝费力地拉着她的手让她不要这样。
何苦迁怒他人是我自己的原因,朱仙芝说·她又坐回去,盛怒不已的皇帝只能叹息,是我的错,是我··怎么是你呢,你作为皇帝,当然必须有继承人。
何况,你难道不希望我们有孩子·女官上前来通报,说两位皇女想要和陛下一同用晚膳·凤子桓说那就摆在一起,又说连崔玄寂一起·崔玄寂辞而不受,说不敢僭越,这是陛下家宴。
凤子桓笑道:“你在你姑姑家里住了——朕记得你说——该有一年了吧·朕每次与她商谈至晚,哪次不是留个便饭何况你要侍卫朕之左右,让你站着,准看不准吃,传出去说朕亏待了你,朕这名声要是不要日后谁说你僭越,就是违逆朕,走吧”崔玄寂被堵得无话可说,只好跟着去了。
没过一会儿,凤煦和凤熙便进来了·虽然是亲姐妹,但说话举止全不是一个样子·凤煦作为长女,今年十一岁,非常安静有礼·她进来先拜见了凤子桓,凤子桓问她今日读书练武都学了什么,感觉如何,可有进益,她一一作答,语速不疾不徐,声调不高不低,条理清楚,语气平淡。
而七岁的凤熙一进来,拜过凤子桓就扑进母亲怀里,姐姐说一句,她就补充一句,也把自己的顺道答了,俨然不给凤子桓再提问自己的机会··等到凤子桓把崔玄寂介绍给她们,凤煦只是略一施礼,轻声道:“原来这就是崔卿。”
凤熙倒是叫唤起来,什么姐姐你怎么现在才看见,我刚才进来就看见了·谈话间饭菜上来,各自落座·凤煦只是安静地吃,好像谨守食不言;而凤熙见到晚饭有鲈鱼和葵菜,就一个劲儿地吃鱼,不吃葵菜{11};凤子桓看见,就对她说不可挑食。
她立刻抗议说鲈鱼清蒸不如烤的好吃,烤的抹上盐,夹杂红刺楤{12}叶子,别提多好吃·凤子桓笑起来,说那和你不吃葵菜有什么关系你喜欢略重的味道,这葵菜正是腌制的,难道不是正合适崔玄寂正想听凤熙如何回嘴呢,没想到一旁的凤煦倒先开口,说母亲还不知道吗熙儿对于腌物,只喜欢吃逐夷{13}那样的东西,“逐夷一两,可下白粥四碗,她自己这么说的。”
凤子桓哈哈大笑,凤熙又羞又气,脸都红了,却不怨恨姐姐,只是鼓起小脸以示抗议·凤子桓笑完,答应明日赏赐逐夷给凤熙吃·凤熙问逐夷不都是在秋冬制作,现在哪里有呢凤子桓说府库自有经年之藏,你喜欢就给你吃。
凤熙却说不要浪费,我也只能吃一点点,经年所藏必是好物,应当留给母亲和姐姐··崔玄寂一愣,又瞟了一眼凤煦,身材修长的皇长女一言不发··饭毕人去,走的时候两姐妹手牵手,还和崔玄寂道别。
凤子桓让崔玄寂来和她一起喝茶消食·两人对窗而坐,凤子桓见她还是一副随时准备起身的紧张状态,便叫她不必如此,无非与朕闲话家常,饭后打发时光罢了,精神不要紧绷,言语无须介意,崔玄寂遵命。
见她放松了,凤子桓道:“朕有时候看着她们俩,想起朕小时候和子樟·”·“陛下是说南康王”·“是啊,子樟比你大两岁。
小时候朕也是这样牵着子樟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回寝宫去·长大一点,分开住了,朕再没这样牵过她·”··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臣在建康时常听闻,说南康王不苟言笑,待人似乎有些冷淡。
但才华洋溢,时常于开善寺{14}内奏琴,路过的人听到了都要驻足聆听·”·“子樟- xing -子寡淡,小时候还不这样,小时候很乖巧亲人,不知道后来怎么长得,喜欢拒人千里,不像我们的母亲和母后{15}。
她琴也弹得十分好,比朕好上许多·她不喜欢呆在宫里,也觉得建康人多烦人,就动不动往开善寺去·李素的妹妹李章,在那里修行,她与李章要好·何时她要回来了,朕把你引荐给她,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臣在豫章时就曾听说,陛下对南康王非常宠爱,封赏至高·”·“朕对哪个姐妹不是如此子柏和子杨,朕一继位,就晋她们为郡王,不念她们罪臣之后的身份。
朕欲待宗室以宽仁,毕竟是一家人,何必闹来闹去朕有时羡慕你们平常人家,无论贫富贵贱,总能一家人在一处和和气气的·朕如今……”·她想起朱仙芝还在的时候,她经常这么想。
五年多过去了,五年来都这样··“的确是孤家寡人了·”·崔玄寂不敢直视凤子桓,余光里凤子桓风情万种的大眼睛却清晰至极、像宝石一般夺目,因为那眼睛里有落寞的神采,崔玄寂心口的疼痛四下蔓延。
再一想到这落寞是因为失去了朱仙芝,又像被刺不轻不重地深深扎了一下··“陛下若是想念,就把南康王召来,一起下下棋也好·臣听说,南康王棋艺了得。”
“了得可不是了得,小时候……”·凤子桓与她说了一夜的南康王凤子樟·从头到尾,她能给出的回答绕来绕去不过是“南康王好”和“早日把南康王召入宫中”这两个,凤子桓也不在乎,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她也就找不到机会劝她快些就寝。
皇帝不说,她难道劝她去两个妃子那里呆着她早就知道皇帝的两个妃子都是摆设罢了·她能感觉到——既非被告知,也非逻辑揣测,而就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凤子桓心里始终只有朱仙芝一个人,既没有那鲜卑妃子,也没有朱仙芝的妹妹。
是啊,她是孤家寡人,而且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自己的亲妹妹,难免孤单·就算此刻还是不能摆脱凤子桓的怀疑和防备,她也愿意这样陪着她··第二天下午,虎贲比武的最终胜者想要挑战崔玄寂。
她看是营中最年轻而骄傲的那个,便问人家用什么武器,人家挑起地上的□□就来·没想到她压根不拔刀,说为了公平起见,让人家一手·玉面少年以为自己一寸长一寸强了,没想到寸寸都被她拿在手里,她一抓一握一带,一挪一闪一让,就是刺不到;再一慌乱,直接被灵巧的崔玄寂给带沟里去了。
少年郎仍是不服,挥拳就上,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看家本事也是别人拳脚功夫中最好的,自然被打败了··当然众人和少年郎都看见了,崔玄寂本来准备给他一脚,却收住了,相反只是打了他一拳。
算是饶命·等他起来,崔玄寂当场按比赛约定晋升这个叫吾豹的小伙为虎贲侍郎··如此,虎贲营中始服其统帅·崔玄寂令全营休息一日·第二天起,新的- cao -练规章公布,全营要重新开始训练。
比武则变成每年一次的常设考核·又过五日,崔玄寂于自己休息的那天,突然便装查营·此番抓住的聚赌饮酒之人,一概开除·什么将子忠烈之后,概不能免。
与外联络者,当场送交廷尉··三月初三,上巳祓禊{16},虎贲整饬完毕·崔玄寂作为中郎将随凤子桓到青溪边参加典礼·凤子桓坐着,崔玄寂则站在她身后。
忽然听见凤子桓笑了一声·“崔卿”·“臣在·”·“虎贲卫士,看着真是舒服多了·崔卿有劳了。”
“陛下过奖,此乃臣之职责·”·水边年轻的女子欢笑着,溅水嬉戏·凤子桓想,崔玄寂其实也就这么大,要是也去那里玩,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若自己在场,大约她始终是拘谨的吧或者她一直都是如此。
这些年轻人,为什么个个都像子樟似的·正想着,女官通报,专程回府上换了衣服才赶过来的南康王凤子樟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9}本文中涉及古代衣着会尽量考据,为了不产生大的错误,将会尽量避免不熟悉的细节。
如果在写出来的细节中出现谬误,烦请赐教··{10}魏晋时虎贲军制服所戴的冠,饰以貂毛和鹖羽毛··{11}又名冬葵,民间称冬苋菜或滑菜··{12}即食茱萸(学名:Zanthoxylum ailanthoides),别名红刺楤、红刺葱、大叶刺葱、仁刺葱、刺江某、越椒、毛越椒、鸟不踏等,中国植物志则称以椿叶花椒,是辛香味的来源之一。
具体可见于《风味人间》第六集《香料歧路》,于魏晋时期已经出现··{13}逐夷有两种解释:1.即鱁鮧,河豚肉·2.腌鱼肠·此处取第二个含义·传说是以石首鱼、鲨鱼和鲻鱼的肠、肚等盐渍或这蜜渍而成。
鲻鱼就是近年来名声大噪的乌鱼··{14}建康城北··{15}为了不叫得乱七八糟显得诡异别扭,特效法《大明宫词》中太平公主叫称帝后的武则天“母亲”,本文中假定齐国凤家皇女管自己的皇帝母亲叫“母亲”,皇后母亲叫“母后”。
{16}上巳节·俗称三月三、三月节、三日节,是源于中国的传统节日·古时上巳节习俗包括踏青、沐浴、举办驱邪仪式(即祓禊)、水边文人聚会吟诗作赋(比如王羲之的兰亭聚会)、男女交往欢爱、甚至野合私奔。
水边春浴的习俗发源于周代水滨祓禊,后由朝廷主持,并专派女巫掌管此事,成为官定假日·与此相关比较著名的记述还有《论语》中大家可能都背过的选段: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第四章·“臣,”·“起来,拜什么拜,又不是什么多正式的场合·”·凤子樟刚要跪,凤子桓就不耐烦地打断她,“过来坐。”
她对凤子樟招手,俨然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崔玄寂感到诧异,旁边女官立即熟稔地拿出了竹笙{17}和漆案,在凤子桓非常近的右侧放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在开善寺,你……”·“嗯”·“呃……”·“姐姐想问什么”·“朕就想问问你都做了些什么。”
“与以往不差,每年也都是正月末去看她·旁人送穷送晦{18},我们见面·一起弹琴,赋诗,修习佛法·”·“李章这是决定出家了”·女官又给凤子樟上了茶果,凤子樟看也不看,偏头望一眼水岸那边游玩的女子,又转过来看着姐姐,“不会。
她现在只是想住在那里·我觉得挺好的,既不会远离家中叫她母亲伤心,又远离尘嚣·心情好时,就可以去湖上泛舟·”·年轻世族女子的笑声不绝于耳,凤子樟又看了一眼,转过头道:“姐姐不去帮人家驱邪赐福”·凤子桓笑着打她,然后拿起一个蜜饯喂给凤子樟,“朕看你就是不乐意见朕”然后起身准备前去。
崔玄寂这就要跟着去,凤子桓摆摆手让崔玄寂留在原地,“周围护卫如此严格,还有谁能伤了朕朕一时回不来,你陪陪子樟吧·”·“是。”
“崔卿好·”凤子樟抬头望着她,“臣见过南康王殿下·”凤子樟的声音非常好听,虽然她人显得冷淡自持,但她的声音让人不会厌烦她。
“我在开善寺里就听说了你的事·”·“开善寺中佛门清净地,殿下从何听来的”·“开善寺也是建康附近最大的佛寺,每日来上香的人很多。
难道你就不知道你的忽然做了羽林中郎将的事在建康传得到处都是我倒不是故意打听,只是下午闲来无事,在院中散步,隔墙听见路过的香客叽喳罢了。
等回到建康,我又稍加打听了一下,大概知道了一点·”·“不知殿下都听说了什么·”·“崔卿也会在乎别人对你的评价吗”凤子樟看着她,脸上两分笑,七分冷,还有一分好奇。
崔玄寂想起凤子桓平日里对她说的有关凤子樟的片段,自己倒先笑了起来,“那倒不是·臣只是好奇都有什么人议论·”·“那你直接问是何人议论岂不是更好”·“直接问是何人,岂不是叫殿下为难。
从议论的内容,大概也就能知道是谁在议论了·”·“所以你还是在意·”·“是·”·崔玄寂心说真是皇室贵胄,谁都不在乎。
可想想也是,人家连皇帝也敢顶撞的··“罢了·”凤子樟倒笑了,崔玄寂这方看见这南康王笑起来比她不笑竟然要好看十倍·凤子樟本来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静”的气质,连眼神都移动得不疾不徐,说话慢慢悠悠,表情幅度也小,好像没什么能激起她的波澜。
没想到她自觉刁难崔玄寂刁难得够了,还过于刁蛮有失礼数,惭愧而笑,倒像泥塑美人活了一样·崔玄寂不由得拿她去和凤子桓对比,都是浓眉大眼,凤子桓显然更喜欢发挥这一优势去迷惑别人,而凤子樟并不。
换言之,正如凤子桓自己的评价,她妹妹远比她冷淡和冷静··“刚才是我故意刁难你,刁难得过了,还请崔卿不要见怪·”·“殿下说笑了。”
“其实这些那些,也无非议论你现在官居多少,皇帝大概想要你干什么,如此云云·暂无下文,他们也就缺乏谈资·无谓好坏臧否,都是士人,我倒好奇他们怎么有时间讨论起你来了。”
“殿下觉得他们应该讨论什么”·“当然是谈论玄理老庄,本末有无,自然名教{19}之类”·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罢一起望着远处的凤子桓··“做姐姐的近侍,崔卿可否觉得困难”·“职责所在,岂能畏难·”·“也许这难度会越来越大呢”·“臣想必也能越来越熟练。”
这下凤子樟倒是对她礼貌地笑了一下·崔玄寂想报以礼貌地微笑,没想到远处的凤子桓突然转身,她顿时被凤子桓的身姿吸引了目光··如果说凤子樟是光彩疏朗清丽的满月,那凤子桓应该就是太阳,不能不被她吸引,也不能直视她的光芒。
凤子樟见她有异,转过头看见凤子桓走过来,心下有几分明白,喃喃道:“当皇帝当惯了呀·”·入夜,凤子桓非要把妹妹带回宫中去,说好久不见,要彻夜相谈。
凤子樟心里直翻白眼儿,心说哪有好久,不过就一个月哪知道凤子桓找她是真有事·凤子桓认真地遣走了身边所有人,还专门把崔玄寂都打发回家了。
偌大的寝宫就姐妹俩··“你坐·”·“姐姐如此大费周章——”·“朕本来一早就有此打算,奈何你就是不回来·不过现在时候正好。
子樟,朕需要你帮一个忙·”凤子樟点头·凤子桓想了想,问道:“你…你觉得本朝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如果我们想要收复中原的话·”·“自然无非钱粮和人力,否则军队无从组建。
将才倒是应当不缺·”·“是·朕初登基时,觉钱粮充盈府库,不以为忧·母亲在位的最后几年,都是丰年·这些年平平静静,朕却发现岁入不增反减。
尤其是前年,零陵、湘东等郡有灾荒,你的南康国也没有例外,朕才发现岁入剧减·始觉蹊跷·”·“蹊跷减得过了”·“不,荒年中,贫户不能上缴,一点也缴不出来,许是正常的。
可有些大户,竟然缴纳出来了·朕追问地方太守,居然得到两种回复·零陵太守说,乃是大户屯粮多,逼迫太紧,被催缴出来的·而湘东太守却报是因灾隐匿。
朕命取人口册子来查,更加数不能对·应缴之户数大大多于实缴之户数,这其中必有问题·”·“姐姐的意思是,大户于地方上兼并土地过度,导致朝廷人和粮都征不上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是。
有所兼并是自然的,但是兼并过头,那就危险了·朕曾听说,有世族子弟在建康夸耀自己的家中有奴婢数百,土地千亩,一餐可费万钱,还觉得不够精细{20}·这些名门家中所有太多,一不纳税,二不服役,三若养私兵则为国家之患。”
“姐姐希望我去替姐姐查一查”·“你为何总是这样聪明”·“姐姐知道我,说话不喜拐弯抹角罢了。
若有那时间,我不如去多读些书·”·“你这是说朕给你绕弯子了”·“姐姐是皇帝,这样说话惯了而已·”·“你这丫头”·“再说了,很久没和姐姐说话了,多听一听也好。”
凤子桓实在斗不过,大笑起来··姐妹二人自斟自饮,喝了一会儿茶,殿上不时有春日暖风徐徐吹过·凤子樟道:“姐姐希望我多久出发”·“那就看你了。
朕只希望你首先从建康附近开始,尤其是几个大族·”·“那按照地理来看,也就是会稽之谢,豫章之崔,吴郡建安之顾、陆还有……建康之卢”·“差不多。”
“姐姐…想好要如何整饬了吗”·“有个大概,但要看具体的情况,要看你看见了什么·总之大族为患,不能不除。”
“姐姐,曾几何时,我们是倚重他们的·”·“是·但不能继续倚重下去·如不能为我所用,反而生患,那无论以前干过什么,都要剪除。
子樟,你想,应当为国为民的资源,都扣留在这些脑满肠肥的人手里,于这天下能有什么益处难道朕要等来日无药可救的时候,被人唾骂说我们凤家都是无能昏庸,由我们来替这些陈腐之徒背负骂名”·凤子樟笑了,给凤子桓斟茶:“姐姐果然想做一代雄主。”
“你就拿朕开玩笑吧,肆无忌惮”·“哦许他们臣子说这样的话就是恭维姐姐,我说就是开玩笑了”·“像你这样的人说这种话,若是当真这么说,可见我朝要灭绝无人了”·“哦哟,我开个玩笑,姐姐倒和我比着开,还说得更加吓人了。”
“少来·子樟,此去你要千万小心·”·“我明白·”·“尤其要小心……”·“小心什么”·“小心路上迷了哪个大家闺秀的心窍,叫人家赖上你,哈哈哈哈哈哈。”
凤子樟笑得无奈·“姐姐为人君,被取笑了,还要取笑回来”·“正是,你还不知道我”凤子樟心说我当然是知道你了。
“正经的,你自己想好要怎么办,要是缺了什么,只管来要·虽然你很少露面,但多年来该到的场合也没少到,一路出去这些大族或许都认识你,你要想好如何掩藏身份。”
“正是了,明天我可方便拜访一下段妃”·“你想去便去,找她干什么”·“自是有需要帮的忙。
姐姐不用担心·”··数日后,午后下了一场雨量可观的春雨·崔玄寂站在檐下望着雨,而凤子桓从背后望着她·见她抬头,凤子桓忽然觉得官服在她身上不合适。
“崔卿,你在看什么” 崔玄寂忙转过身来,作揖弯腰道:“回禀陛下,臣在看雨·”凤子桓从御座上起身,缓缓向外走去。
她穿着轻薄的青色绢襦,外罩月白宽袖长衫,风一吹,衣袂飘扬,与她的容颜何等般配·她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也是美人,是随着年纪渐长而风韵越发动人的女子。
崔玄寂只觉自己穷尽所知的辞藻,不能形容分毫·凤子桓像个漩涡,不断不断地吸引自己靠近,无法躲开··“好雅兴·是想吟诗作赋,还是想奏琴对了,朕还从不知道,崔卿会什么乐器”·“臣善吹箫。”
“真是符合你这人·适才赏雨,你想到什么曲子了”·“回禀陛下,曲子还没想到,只是想到这样雨水于春天已是过多,不知道今年雨水多寡。”
雨忽然大了,崔玄寂望一眼雨丝又说:“雨水啊,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多了,树木烂根,谷物不长,花朵不开·”·“想不到崔卿也是- xing -情中人,也忧国忧民啊。”
“陛下过奖·”凤子桓向外走去,直到屋檐下,女官想去拿伞,被她阻止,“朕对你,了解并不深,何谈过奖呢都是新知,是惊喜。”
崔玄寂不再回答,她知道凤子桓也并不等待回答,她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心里乱撞都是炽热的念头·我可以告诉你我还有这些那些可以让你惊喜,我还有这些那些可以帮助你,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无法告诉你,就像我只能这样和你看雨。
站在你身后··两人如此安静地呆了一会儿,凤子桓才往回走,让崔玄寂也一起过来·“如今虎贲整饬得当,你下一步的工作也要开始做了·羽林的组建,你有什么想法吗”·“是。
臣以为:首先,人数上,按照陛下要求羽林能够整体负责建康防务,至少需要两千人·虎贲可以拆开打散重新编入羽林军中,正好有新旧夹杂,便于管理·陛下希望招募更多的女子,臣以为可以先按照二比一的比例招募,羽林按照虎贲制度,都要进行年末淘汰,有男子被淘汰出去,就渐渐更换女子入伍。
何况如果推行顺利,还要将优秀者派入边境守军,所以无论在建制上还是要求上,招募两千人都是足够的·”·“嗯,那么从何招募呢”·“招募这一点,臣是这样想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固然在听,其实也在发呆。
她只用很少一部分脑力,就足够处理崔玄寂传递给她的信息·她满意崔玄寂的安排,愿意放手让崔玄寂去做·纵使崔玄寂就是崔仪派来监视自己的,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崔玄寂是听话的,甚至过于听话的,也是尽忠职守的,也是聪明能干的。
崔玄寂明明就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但她为什么不呢·崔玄寂答自己话的时候总是显露出截然相反的两面·一面是寡言沉默、隐匿自我的;一面是神采飞扬、光芒遮也遮不住的。
凤子桓很想知道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崔玄寂,还是两个都是·沉默寡言乖巧如斯的人她见多了,崔玄寂只是更乖巧些;而这种乖巧因为崔玄寂偶尔的闪耀而更显神秘。
凤子桓此刻端坐其上,望着滔滔不绝的崔玄寂,用剩余的心思去欣赏、猜测,并且享受这种猜测··崔玄寂到底知道不知道,她在神采飞扬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的时候,眼中如有光华,没有人能从她身上移开眼睛呢·“臣便是这样想的,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朕以为甚好,就这么办·明日朕会让崔相拟旨,令各州郡配合办理·一个月之内,希望能组建完成,你觉得如何——”·她顿了顿,崔玄寂不明就里。
“玄寂”·崔玄寂一愣,接着便不争气地脸红起来·凤子桓心里一喜··“朕只是觉得老那么叫,过于生分了·这样叫好吗或者你有表字,希望朕用表字”·“这、这样挺好。
谢陛下隆恩·”·凤子桓的笑容爬到了脸上,重新打开奏疏··而此时,凤子樟正在后宫中段妃的宫门前立着,等着进去···作者有话要说:·{17}时江南地区称呼细的竹席为笙。
{18}正月末为晦日,是正月节日之一,习俗有于水边泛舟、宴乐、洗衣、送穷··{19}都是清谈的主要题目··{20}史上的原典是来源于晋武帝时的何曾,据《晋书》卷三十三《何曾列传》:“食日万钱,犹曰无下箸处。”
后世以“无下箸处”形容饮食奢靡铺张·· ·第五章·“殿下,娘娘请您进去·”鲜卑婢女出来请凤子樟,她点头,跟着进去,仅仅带着自己贴身侍女之一的哲珠。
凤子樟今天为了来见段妃,穿着素白的衫,大红的袄,紫色的长裙曳地,腰间一条素白帛带,头上一支雕花木簪·对此,哲珠一开始觉得这样不行,颜色虽艳,到底没什么花纹,不够瞩目,去见出了名的服色花俏、脾气怪异的段妃,断然要被数落抢白;就算是衣服上让了她,簪子怎么能戴这么朴素的款式,应该戴金的·凤子樟却说,段妃心高气傲,我们有事相求,还光彩夺目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想不想办成事了·进门一看,好嘛,段妃段岂尘一身大红大绿,头上左二右一戴了三把金簪,左额还贴了一个红花钿,活像一朵花在枝头上开得正艳、把叶子都压住了。
那裙子虽是黑色,恰如树枝,绣花之复杂瑰丽,把她整个人衬托得又像个金枝上开的花了··“见过段妃·”·“哎呀,南康王来了,真是稀客。
来人,上茶·给哲珠姑娘赐座·” 段岂尘从榻上起身,是为了迎接凤子樟;这会子迎接算完了,便又坐回去了·凤子樟余光望见一个婢女正抬走一架胡床{21},看来之前也没打算这样接待她。
段岂尘懒洋洋地开口道:“皇上前天传旨说南康王要来找我有事,我这一天天的早早起来,打扮一番,等着南康王来,等了两天,今天南康王总算来了·”·“有劳段妃姐姐,是我连日不得抽身,让段妃姐姐久等了。”
“南康王平日都做些什么,居然这样忙本宫听说,南康王才从开善寺里回来·本宫早先遣人去开善寺上香祈福,还听见南康王的琴声了呢。”
凤子樟不用看都知道哲珠头上要开始冒烟了,“就是在开善寺滞留太久,导致府上杂务累积,又逢开年,我虽得圣宠不就封国,但封国里的事情我还是要管一管的。
若非陛下有事相托,我也不敢前来叨扰段妃姐姐·”·她看着段岂尘那鲜卑人的细长眼睛眨了眨,眼神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茶杯、又迅速地看回来,俨然翻了一个不显山露水的白眼,心道此人过了这么多年- xing -子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再给她点糖吃,大概就好了。
“实不相瞒,此次所求之事,唯段妃姐姐可以做到了·”·“哦哟不知是何事”凤子樟示意段岂尘摒去左右,段岂尘于是摆了摆手,让四下都告退,“都退得远远的,别碍着人家南康王。”
等门都关了,足音不闻,凤子樟方道:“我奉陛下之命令,需要南下私访·但是往南很容易遇到认识我的世家子弟,为了隐匿身份,我需要找段妃姐姐借一两副面纱。”
“面纱面纱这满建康难道还少了你难道”·“正是·我要借的,是只有段妃姐姐这里才有的面纱。”
段岂尘望着她,一脸疑惑·凤子樟拿出难得的微笑补充道:“这建康城,还有谁能坐拥段妃姐姐这样丰厚多样的首饰”·半个时辰后,主仆二人走出来了。
走了没多远,告别一群又一群问好的女官,哲珠忍不住问道:“主子,咱们此行不是机密吗告诉了段妃不怕她泄密吗”凤子樟笑,“你且想想,她能告诉谁”哲珠眼珠一转,点了点头。
“你想啊,”凤子樟道,“她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主仆二人的身后,段岂尘的宫里,凤子桓前日收到的进贡的羊腿送到了·皇帝的赏赐从来不缺,只是皇帝本人很久没有踏足过这里了。
段岂尘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远道来此,这硕大宫苑就是她唯一的天地···这边厢凤子樟主仆二人不日出发,那边厢崔玄寂听说凤子樟去见过段妃,就暗地里让自家下人去南康王府外观察,果见每次送入府中菜蔬不如往日多,又见南康王数日不到宫中来。
与凤子桓平日闲话时,故意说起当日上巳与南康王说了些什么,凤子桓笑答之·崔玄寂看她只字不提让凤子樟来宫中见面,总觉得有诈,但坐实不了怀疑·将此事告诉崔仪之后,崔仪说无法判断南康王是去干什么的话,就先让亲族们注意就行。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此去出建康,你觉得她能去哪儿”入夜饭毕,照旧四下无人的桃花树下,崔仪问道··“我以为,北出广陵是不可能的,往南肯定会先去会稽。”
“为什么先去会稽呢”·“姑姑不是说皇帝对大族不信任吗不信任自然会想办法打听她想要知道的事情。
除了南康王,皇帝又别无他人可用·所以她很可能会派南康王去周围打探·朱世景镇守广陵,她不会怀疑朱家·那只剩下去会稽,看看谢家的情况·”·崔仪连连点头,又问:“你打算怎么办”·崔玄寂想了想:“我打算给谢琰去一封信。
让她小心着·我们两家自问心无愧,让南康王看去了也不要紧·我看南康王冰雪聪明,为人正直,唯一要担心就是她的安全了·否则要是出了事,则大祸临头了。”
崔仪拍拍她的肩膀,“就这么办吧·只是,玄寂,你聪明过甚,要小心在皇帝面前不可全部显露·”·“明白·”·她明白这道理,于是努力控制。
但凤子桓每次对她有所嘉许,唤她名字的时候,她总是情难自控·或许是自己在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经严格自律了这么多年,在这最危险又最诱惑的方面再也绷不住这根弦了。
“玄寂,你来了·”·“参见陛下·”·“怎么样新到的兵士们,你可满意”·四月初一,州郡奉命选拔上来的羽林备选卫士们到了。
凤子桓抽时间在朝堂上发了一通有理有据的脾气,把台城宿卫不利的问题分析了一遍,说服朝廷增加重设编制,另增粮饷——由皇帝的私家府库和中央财政各出一部分,将空出的一些营舍暂时作为羽林住所等等。
“回禀陛下,各州郡……”她也不想说粗看就知道哪些州郡是专门挑选了人、哪些州郡送上来的一些人是滥竽充数的,“人数都齐了,正待训练和评估,或许会有所淘汰。
护卫台城,臣自当恪尽职守而已·”凤子桓笑笑,摇头,放下朱笔,抬头看着她道:“你的职守,也包括寻找符合你的标准的士兵,因为朕选择你,就是选择了你的能力和以它为标准的标准。”
“是·臣——”·“你不用总是这样嘛·既是近臣,”凤子桓起身离开御座,“还成天拘谨于这些礼节,你累,朕更累。
以后不必如此·冠冕堂皇,绕来绕去,多费劲儿就像朕刚看完的奏疏,要是只说有用的话,只写一半的字就好了·浪费一个人的时间,等于谋害他的- xing -命。
浪费朕的时间,就是在谋害天下人的- xing -命哟·”她走到崔玄寂身边,伸手搭在崔玄寂肩膀上,把她弓着腰的上半身扶直,“朕之近侍,礼法何必为你所设{22}朕说没有就没有以后特准你在只有朕与你的场合,无须称臣,用‘我’字就好。”
·她不敢看凤子桓,一为礼法,二为私心·她听那些微的凤子桓呼吸的声音,也知道凤子桓在笑··“走吧,你陪朕一块儿去看看这些新来的卫士。”
崔玄寂还想反驳呢,凤子桓让立刻摆驾,一切从简从速,不要那么复杂的卤簿{23}跟随··两人在虎贲军原先相当宽阔、现在显得拥挤的练武场上视察预备部队。
凤子桓还专门要来了名单,叫出各州郡举荐的最优者,一一见过,又让他们在自己御驾面前直接比试·有人名不副实,吓得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凤子桓问崔玄寂这样的能用吗按理应当立即发还,崔玄寂说却还要等待后续考试评估,也许是圣驾当前,太过紧张。
凤子桓说好·那人以为重则人头落地轻则回家种地的,没想到就这么罢了,连连叩谢··凤子桓看了一阵,赏赐了一些胜者,就和崔玄寂回去了·崔玄寂闹不明白她想干什么,只能陪着。
幸好天气温暖,百花盛开,出来走一走人也舒服些·“天气这样好,”凤子桓坐在车内,扭头对骑马随驾的崔玄寂说:“咱们直接去华林园{24}·”·直入园中,过假山,穿层林,一行人马直至清暑殿{25},凤子桓才让在这儿停下。
传令今天就在这里用膳,有事一并奏到这边来·女官领命去了,又复上茶来·凤子桓愣了愣,崔玄寂看她是想说话又没说,一边陪着·凤子桓让大部分人下去,望着门外的天渊池{26},又看一眼崔玄寂,突然道:“朕看这官服虽然穿在你身上非常合适,但到了夏天不免热得慌,玄寂,改日朕下旨叫人给你换一身可好又轻便又舒服的。”
崔玄寂刚要开口,又想起凤子桓刚才的话,“回陛下,不必了·就算礼法不为我所设,可嘴长在别人身上,说得还是我·既有规章,就服从规章。
我也不过是历任中郎将之一而已·”凤子桓闻言微笑,好像很满意这回答似的,“子樟说你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并没有说错啊·”·“我并非在乎我的名声,如今之辈,多口中雌黄{27}。
我在乎的是陛下的名声·”·凤子桓愣了一下,殿上一时安静,只闻屋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而崔玄寂独自望着风景··凤子桓试探崔玄寂这么久,倒试探出个未曾料想的真心来。
寻衅是不可能的,拉拢竟然也不能按理,她不应该轻信崔玄寂的这番话,可是崔玄寂说话的样子,就像说一件很平常的、像“今年雨水也许过多”一样的话,让她不得不相信。
“玄寂·”·“在·”·“你觉得如今世族风气如何,就这些现在生活在建康的世族子弟们来说·”·“我以为,不止建康城中,如今很多世族子弟,好虚浮空谈,多软弱无用。”
“虚浮空谈,比如说什么呢”·“比如爱好清谈,镇日说玄理老庄,全然不通俗务·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无论文武,皆不能济世。
不能济世,偏又看不起做实事的人·所以全然无用·”·凤子桓笑了,“建康城中子弟如此,是一时风气·可何你就大为不同你不好谈吗”·“回陛下,我不喜欢清谈,非常不喜欢。
我的观点与陛下相似,无用的话,不说最好·不得不说的,简练精确为好·清谈浪费时间,徒争意气与口舌罢了·家父从小管教严格,一日到头,我与家兄练武学文,寒暑未歇,其实没什么说笑的空闲。”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豫章公亲自教得你们兄妹二人吗”·“除了辞赋文藻是姑姑教的,别的都是家父亲授,尤其是武术。
稍长一些,我就被姑姑带在身边教导,兄长则被父亲带着·”·“原来如此·你像你父亲,也很像你姑姑·崔相善言辞而不好争论,是朝廷中难得的极有德行之人啊。
不过你在建康,就没有参与过一次清谈吗朕曾听说你们世族聚会的邀请,比朝廷征辟{28}何人做官的御旨都要有效力·”·“陛下说笑了。
聚会不到,三番五次,也无非被人骂,渐渐那个圈子疏远罢了·朝廷征辟不到,要是有三番五次,恐怕就是藐视朝廷了·我在建康,的确也参加过清谈之会。
姑姑要我参加,说未必非要赢不可,但是要去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说来听听·”·凤子桓身体前倾,把手肘靠在案上,崔玄寂见她的样子,笑了起来。
这笑容逆着一点光,让她平日里严肃的五官显得柔和可亲,凤子桓只觉如夜半醒来见枝头花开,心中有意外之喜··“我去了两次·与人辩起来,总是说着说着便把别人的玄理说破了。”
“说破了”凤子桓笑,“如何说破”·“那时我们论圣人到底有情无情,对方非要说圣人无情,按理,我就当坚持圣人有情。
他以圣人为何有情问我,我便说圣人如若无情,如何能察觉和理解他人的情,如何能以情晓喻凡人·对方又问我,圣人如果有情,如何能克己,如何能达到中庸的境地等等。
我便说,既为圣人,有情不等于不能克制和管理好自己的情,有情不等于纵情,圣人若要克己中庸,需要的不是消灭情感,而是克制情感,合理适度地管理自己的情感·要是圣人无情,何来的仁对方竟然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有情就会影响中庸,我便说尊兄喝不喝水和喝太多水难道是一回事吗当时便有人大笑。
对方又说,圣人如若有情,岂不是累于外物,不能超脱言下之意圣人是不累于外物的·我说,孔子教书,收束脩为礼·孔子为束脩所累了吗再说这个问题难道还不是回到了有情不等于滥情”·凤子桓听到这里,已是大笑,“那么,哈哈哈哈,那么,然后怎么结尾了呢”·“对方怒气冲冲,与我吵了一番。
我认为他说得绕来绕去无非这些,后来也感觉很没意思·当时同去的有我的表兄卢浩,替我解了围,换了个话题·主人家也换了个人一起对谈·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参与清谈了。”
“最后一次,从此就再也不叫你了”·“有叫过,我也不想去了·何况经此一次,我恶名在外{29},也就没什么人想与我谈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人这说法,就好像在棋盘外下棋一样但是朕喜欢,非常喜欢·”·“所以,我觉得清谈无非斗智,而有那个时间斗智,为何不做点实事嘴皮子磨破了,也只能多几口喝水罢了。
于己于国,都毫无益处·”·“是是是,玄寂所言极是·你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大家都被你给吓跑了啊·”·殿内回荡着凤子桓的笑声,湖边本有白鹭,闻声不知是受惊还是觉得聒噪,振翅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21}亦称“交床”、“交椅”、“绳床”,是古时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来自于北方,故称胡床,类似于今日之马扎。
{22}史上此言出阮籍之口,“礼岂为我设邪”·{23}天子出门专用的仪仗·汉应劭《汉官仪》解释:“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兵卫以甲盾居外为前导,皆谓之簿,故曰卤簿。”
原是指车驾、护卫,仪仗(执举金瓜、宝顶、旗旛)和乐舞为后世陆续增加,有着“明制度,示等级”的功效,最早由仪卫扈从演变而来,汉代才正式称为“卤簿”。
{24}华林园,又称华林蒲,是六朝时期的皇家园林,位于台城内·建于孙吴,东晋时定名,宋时基本成型,齐、梁时更造,梁末被毁,陈时复建,隋灭陈时彻底被毁。
位于今南京市人民政府、南京市外国语学校、九华山至太平门一带··{25}本不属于华林园,但刘宋时两者融为一体·457年,清暑殿改名为嘉禾殿··{26}元嘉二十三年(446年)改造。
池中有祓禊堂·江总评价称“晓川漾璧,似日御之在河宿;夜浪浮金,疑月轮之驰水府”,“瑰鸟异禽,自学歌舞;神木灵卉,不知摇落”··{27}信口雌黄的原典。
说西晋的王衍虽为名士,一旦发现自己在说的东西前后矛盾,立刻改变说法,所以当时的人说他“口中雌黄·”如晋·孙盛《晋阳秋》:“王衍,字夷甫,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号口中雌黄。”
{28}征辟是汉代选拔官吏制度的一种形式·征,是皇帝征聘社会知名人士到朝廷充任要职·辟,是中央官署的高级官僚或地方政府的官吏任用属吏,再向朝廷推荐。
{29}清谈,一般有三种形式·一是两人对谈,即所谓主客对答·一个人对某一个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谓之“主”;提出不同见解和质疑者,谓之“客”。
主客互相质疑对答·二是一主多客或一客多主·不过主客双方都以一人为主,其余者可以插言·三是“自为主客”·当别人对问题都无高见可抒时,某人可以就此问题自问自答以发表见解。
此处选取“圣人有情无情之辩”为题,由我自己编造了一次交锋,没有历史根据·因此也不能说真实的“圣人有情无情之辩”就是这样的,应当比我编造的要高深很多。
此处崔玄寂失礼(至少在文中设定和一般辩论看来)是在于她始终和对方站在不同的理论体系中,就像玩游戏不遵守同一套规则一样,对方使用二元对立,而她使用辩证法,有些鸡同鸭讲。
P.S.我认为这个辩题用辩证法解决就完了,根本没必要辩论,就像说耶稣的人- xing -和神- xing -问题,他既有人- xing -又有神- xing -不就好了赞美马克思。
 ·第六章·凤子桓和崔玄寂在拉拢和抗拒中不清不楚地角力时,凤子樟早就从建康出发了·未免引人注目,她只带了哲珠和很少的行李上路,以及可观的钱财——专门换了不少零钱——还有她的短剑。
那剑还是凤子桓当皇太女的时候送的·她说不要,凤子桓非给,说我以后会拥有家传的宝剑,你却什么都没有,那怎么行·于是专门拜托自己的伴读去寻最好的材料和最好的铸剑师,给她铸了一把又轻又细极是锋利的短剑。
那时候凤子樟身量未足,拿着剑还觉得这哪里轻便了直到她长大才发现这剑与她小腿长度正好,藏在衣服里或者绑在腿上都合适··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她和哲珠从建康取道向南,往会稽去。
一开始走得略慢,沿途总在官道上注意观察来往客商的谈话·确定没人注意到她们离京、甚至还有人议论南康王天天闭门不出之后,便加快脚程往山- yin -县去·建康四周,会稽山水最佳。
二人骑行于山林间,凤子樟虽然知道重任在身,也不免被风光吸引,时常驻马观望·这日刚停下不久,哲珠就跳下马去,不时带着一束花回来,大声问她要不要簪花。
她摇摇头,“殿——姑娘,多好看啊,不戴上多可惜·”·“这些日子来,你都说了多少个可惜了”两人又复策马向前,哲珠撒开缰绳,专门拿剩下的花朵想编个花冠,“可不是可惜咱们这一路过来,建康城里那些大族,多少在这会稽的山中置了产业好多地方真漂亮,崇山峻岭,茂林修竹{30}的,都被他们给占了。”
凤子樟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着,“许你喜欢,不许别人喜欢,占块地方盖别业”·“这些大族,有的是产业,在建康也有宅子,还不满足,还要占地方,岂不是贪心过甚”·凤子樟点头,“是啊,人都是这样的。”
“姑娘你就不贪啊·”·“你怎么知道我不贪我不过不贪这些罢了·”·“那姑娘也是天下顶顶不贪的人了,放着那么大个南康——”·凤子樟假装拿鞭子抽哲珠,“快住嘴吧。
官道上不是就咱们俩·”·两人是夜于客店休息,次日一早打马上路,准备当夜奔马赶到山- yin -县城·趁着早上官道无人,一阵猛跑·中午在路边茶肆歇。
重新上路时,天气炎热,就改慢走·官道已经变得宽阔许多,土地明显已经经过整理、变得平旷,田舍也整齐起来·她们在山中穿行时,见到的大族别业无非房产,少有田地。
对于凤子樟此行的目的基本没有帮助,这里的一切对她才有价值··她用马鞭轻碰哲珠的手臂,哲珠会意,在一旁停下马,走到一位正在耕种的农人身边询问此处田地可是谢家的。
农人笑答,这位姑娘可是从外地来山- yin -城外没有谢家的地,此处土地虽平整但出产的稻米质量一般,哪会入谢家的法眼谢家的土地,都绕着他们家的霜落城{31}呢。
哲珠又问,那这里是谁家的地啊农人说多半是山- yin -城里住的门第稍低一点的世族,比如杜、陈、韩、褚一类的·凤子樟骑在马上静听,暗道这还要去这霜落城去看一看,若是他家产业,只怕靠近不易,不知道该如何……·恍然发现有人在看着自己,原来是那农人,哲珠正与他胡说些她们从何而来的鬼话。
农人被她的姿容所吸引,一时呆住·哲珠见状就想动手打人,凤子樟立刻对农人道谢,策马而去·哲珠追上来,待走到一段无人之处,方对她说:“姑娘,我看咱们这个面纱,戴着也没省多少事啊。
你戴上这面纱,倒是更加好看了·”凤子樟叹气,“我又不是为了防这些,好看……好看也没办法,只要不被认出来,或者信我是李章,那就行。”
·她找段妃借这面纱,全是陇西一带的风格,尤其是挂在两侧的银饰与挂链,正合李章的身份·但是糟糕就糟糕在,她戴了面纱倒是能避免被见过她的人认出来了——即便她一年到头不见多少人——却吸引了陌生人的频频侧目,她浑身装束虽不艳丽,但面纱实实在在是稀罕物。
虽然想想并非坏事,但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事··哲珠自说自话地议论了半天,最后道:“姑娘,你倾国倾城的,怎么打扮都好看,没办法·”凤子樟摇头苦笑。
时近黄昏,目力所及,已能远远望见山- yin -县城的城门·两人正欲策马快跑,前方忽有一群人抓扯在一起,逆着光看不清楚有几个人·两人听见吵闹之声越发喧哗,立刻快马赶上去。
听得乃是山- yin -城外稍有钱的农户来找贫农逼债·债主逼迫贫户今天归还约定当于下个月归还的债,数目不少,利滚利算起来早已翻了数倍;还纠集一群村痞,三个在这里围住农夫,五个去把守农舍前门。
债主十分愤怒,但细听其言辞,无非狐假虎威·他先是将贫户骂了一顿,指责对方一再不能准时还债,导致自己家里受了影响——凤子樟听到这里在心里翻个白眼,虽然比这还可笑和无耻的话她也听过——接着又骂贫户借钱给你是好心,你不还钱就是恩将仇报,你就这么个贱种,生来下贱就活该这样云云。
凤子樟正想开口问问他姓甚名谁,哪来这么大对自己投胎本事的自信,这富户又说了,·“你可是知道了,老子放给你的地可是陈老爷的地你耕着陈老爷的地,拿着我的钱,我的钱就是陈老爷的钱,这都是陈老爷对你的恩德你交不上租,我替你遮掩过去了,但是再一再二的,我也不保不住你了,我只能告诉陈老爷你有负他的恩德由他处置了你要知道,我的都是陈老爷的,是陈家看得起我,才让我当了他家的佃户他老人家要我如何,我可不敢不如何”·凤子樟算明白了。
此人托庇在陈家门下为佃户,免除部分的徭役和部分交给国家的租税,再把好处给陈家,又再把自己的地租出给这些贫农,到底还是地主,而且更有了仗势欺人的本钱··贫户说明明下月还的,这月实在还不出,恳请通融。
债主大怒,说我通融了你三次这次再也不能通融了说着就要让村痞去强闯家门掠夺物品、带走妻女·凤子樟摇头,挥手让哲珠上前,自己则把马缓缓停在路边拴好。
哲珠出声阻止村痞,村痞见她小女子一个就没搭理,没想到挨了一顿鞭子,这才跑开·债主一惊,又见凤子樟走来,便大喊道,“什么人敢碍老子的事”·“他欠你多少钱”凤子樟缓缓走上前去,“嗯”·“关你何事”·“关我何事当然不关我事,关官府的事。
朝廷三令五申,不许私放高利贷·他去年腊月借你六百文{32},怎么到了现在就变成了五千文你这利滚利,送到官府去,不知道要判罪多少还想强抢财物和人口,可知这是流放之罪”·一群人见她身姿秀丽却目光如冰,声线纤细却气势骇人,一时不知所措。
债主被唬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哲珠趁机把围在农舍外的村痞往回赶·村痞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撞倒了正揪着农夫衣领的债主,方将这肥头大耳须似鲶的蠢货吓得醒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老子是陈老爷家的老子怕什么给我打”·几个村痞一拥而上,凤子樟觉得心烦,也不想接触村痞汗涔涔脏兮兮的手,用马鞭抽了数下,围攻她的村痞们脸上胸口纷纷挂彩,吃了厉害,连连后退。
那边被哲珠打的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五人纷纷倒下,或捂着手,或抱着腿··“拿去·快滚·”凤子樟从口袋里扔出一块银子,“多出来的几百文就当医药费。”
债主忿忿不平,奈何人手不够,只好先走,临了正想啐一口,凤子樟道:“难道你嫌不够,想要我再给你一点,当治丧银子”·债主只好把唾沫咽回去。
农夫得救,跪在地上磕头·凤子樟对磕头有不好的印象:自幼就有人夸她聪明贞静,说比凤子桓的热情冲动要好得多,当继大统·她一向非常排斥这一类的说法,虽然不觉得姐姐会猜忌自己,但是这种置人于火上的言论到底是僭越的,危险的。
有人对她叩头,她潜意识里就觉得对方居心不良··“起来起来·没事的·去看看你妻儿可好·”她把农夫扶起来,与他一起走到农舍门口。
开门颇费了一番功夫,进去才发现农妇顶门上闩好几道,幼小的女儿缩在角落无声啜泣·她叫哲珠去拿了些蜜饯果脯来安抚小女孩,找农夫打听了一些附近的事,又留下一些钱财给农夫一家。
临走时见夫妇二人面有忧色,问了一下知道是担心被报复,凤子樟思来想去,“我想他们更恨我才是·若是他们来了,你们将门闩死,让他们到城中找我就是。”
夫妇二人大叫不可,凤子樟笑道:“你们怕,我又不怕·不用担心·”·哲珠牵来了马,凤子樟的短剑还挂在马鞍上··两人离开农舍,算算时辰城门已关,只好在官道旁找了个小客店休息。
刚在屋里放下东西,还来不及喝口水,听见楼下有人大喊大叫·仔细听听,正是刚才遇到的债主和村痞,受了气过来饮酒,趁机欺辱店家··“得,还是想要治丧银子。”
哲珠道,“殿下,咱们”·凤子樟拿起短剑,“走·”·世上最使人憋屈的事之一,是被一个起初以为不如自己的人给欺负了。
比这还憋屈的,如果有,那就是当你在背后骂欺负你的人的时候,这人就出现在你面前了,而你还是打不过她··这样倒霉催的事,就发生在这位肥头鲶鱼先生的身上。
他带着人,正准备找店主要最好的酒喝,可能不打算给全价——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道义了,毕竟今天他有钱了,准备给钱,平日里他可是不给钱的·哪晓得派去仗势欺人的兄弟见到那两个女的手就吓得松开了。
幸好还带了几个胆子大的,他想,给老子打·结果没几下就全部被打出店门外,茅草店门倒还好好的,桌椅板凳也一个都不倒·那年纪小一些的姑娘还上来踹了他一脚,他飞出去,满嘴的血,所剩无几的好牙散落一地。
那戴面纱的姑娘走上来,她身上有香气,比山- yin -城里最好的私妓还要销魂蚀骨,那是他想了许久就是没钱去的、只存在于梦里的高级享受;但是她说出来的话很恐怖——尤其是还有一把冷冰冰未出鞘的剑指着他:·“想要多少钱的棺材你能用的我都能满足你。”
他努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无故打死人,也犯王法·“不怕,你的恶行恶状,我搜集好送到官府,杀你的头是够的,就是不够抄家。”
这群人逃了之后,凤子樟才和哲珠安心坐下来吃喝·农家菜蔬寡淡,为谢她们仗义,端出鸡鸭,凤子樟让哲珠明天结账把钱算进去,哲珠吃得满嘴,呜呜答好。
入夜睡前,她想着这事不是长久之计·恶霸横行,总要收拾·不然自己走后,那农家怎么办但是如何去报官才好且不论山- yin -官府是否可以信任,是否与这陈家有不得不庇护的关系——以她所知,陈波的父亲陈彤远在郁林郡做太守,儿子在此地,任- xing -妄为可以理解,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有意结交官府——自己要是去报官,说自己是李章那叙旧就要叙半天,免不了一番招待。
她再是和李章熟悉,李家家里的事她也有不知道啊·难免不穿帮··只能进了城再想办法·进了城还可以找个驿站把信传回去·不然等一等,等消息攒多一点再一发报给姐姐·次日两人策马准备进城。
晌午下起雨来,雨势颇大,两人先到树林里躲了一阵·没想到雨一停,正在收拾准备出树林呢,一大群人围了上来·凤子樟警惕地取下短剑,哲珠也从马鞍里掏出双刀。
四十来号人,个个明晃晃带着武器,或砍刀,或铁锤,甚至还有长矛·凤子樟在人群中望见了脸肿的鲶鱼··真是不死心··“两个小臭娘们,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他总算戒了废话多的毛病,指挥众人将主仆二人围拢。
凤子樟倒不是没办法打退这些三脚猫,她只是不想伤人·因为一旦和这群人动起手来,为了又快又准地使对方丧失抵抗能力,必然拔剑刺伤对方,她并不想这样·她虽那样威胁那胖鲶鱼,其实不会真的取对方- xing -命。
一群地痞罢了,真的够死罪吗伤人导致报官,事情就没完没了··可情势只怕要演变成非此即彼,她实在——·突然远处一阵马蹄,对峙双方一齐看去,一个骑着杂色高头大马的大胡子男子冲到众人面前。
他背后跟着十数骑男女,皆着改良过的裤褶{33},带弓箭并猎犬,显然是出来打猎的·正有村痞窃窃私语,大胡子男子登时吼道:“城主在此,何人喧哗”众人方安静下来。
他背后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一个骑着黑马、青褶白裤、外罩白衫的人·凤子樟见她面冠如玉,眸如点墨,鼻直而挺,嘴角上翘,青丝只以一支簪束于头顶,自然一股亲和与潇洒。
这人眼神扫过面前一众村痞,并不轻佻地笑了笑;又望见人群中的凤子樟,竟然一时呆滞,盯着凤子樟多看了两眼,才自觉失礼,移开了视线·对大胡子男子摆手示意,让他处理。
男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问何人为首,众人把胖鲶鱼推出去·他问所谓何事,鲶鱼说不清楚·男子又问二位姑娘,凤子樟让哲珠代答·等她说完,男子看一眼黑马的主人,那人点头,男子方厉声道:“尔等横行乡里,私自放债,本已是过今居然携带刀兵围攻行侠仗义之人,更是可恶还不快将武器就此弃了,滚回家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众人中竟然有人为胖鲶鱼出头,男子厉声呵斥:“城主在此,哪有你说话的份”·凤子樟望向那黑马主人,那人道:“无须多说,把这放债的先押送官衙;其余人等,快快回家。
今日之事,未伤- xing -命已是尔等之幸了·”·此人语调不严肃,声音没多大,却不怒自威,看来在此地的确有不小的影响力··村痞们一哄而散,大胡子押着胖鲶鱼先去见官。
黑马主人下马走过来,对凤子樟主仆二人行过礼,道:“两位姑娘受惊了·在下谢琰{34},幸会幸会·不知二位是从哪里到山- yin -来”·凤子樟心道,真是糟透了,但又好极了。
·作者有话要说:·{30}王羲之《兰亭集序》·{31}此处为虚构··{32}不考虑历史上的实际购买力和货币价值,全部虚构··{33}原为胡服,后因为简便,成为戎装。
大概为上衣短于袍,不及膝,宽袖,而裤束口的衣装·《三国志·吴·吕范传·注·江表传》云:“范出,便释褠,著袴褶,执鞭,诣阁下启事,自称领都督。”
{34}历史上确有谢琰其人,为东晋名相谢安子·我一直非常喜欢这个名字,此处借用,与正史中人物无关·· ·第七章·“这么说二位是从建康来。
不知道尊兄李素可好”谢琰散了众人,让该回城的回城,自己和另一个贴身侍从骑马送凤子樟和哲珠进城去见官·“我与家兄倒也不常见面,听说还好。
就是罢官在家,有些气闷·”凤子樟幸好对这些倒还知道一点··“嗨,尊兄为人仗义实在,此番代人受过,意不平也是自然的·只是在下倒觉得不必在意。
陛下器重李家,日后再起不是难事·”·“今日谢城主搭救·”·两人并排骑马,哲珠殿后,谢琰的侍从开路,进了县城,有民众望见来者,纷纷对谢琰行礼问好,“姑娘说哪儿的话。
大家本是一样·何况这山- yin -周围不平事,我见了就要管的·就是麻烦姑娘今天一到山- yin -就得去官府·”·“无碍,既然出手相助那农家,就准备着要去见官。
就是……”·“嗯”谢琰转过头来看着她,为了说话礼貌些,她只好也转头去面对谢琰·有点儿不自信··她吃不准谢琰还记不记得自己。
自己倒是记得她·谢琰很少到建康参与朝贺,她的父亲谢忱没有袭爵,大部分的时间据说也在四处云游·两人上次见面,应当是数年之前,十七八岁的时候。
现在想想,这人相貌倒是没什么变化·当时也就朝贺的大殿上互相见过,不知道谢琰有没有多看她两眼,记住她的长相·天下皆知谢忆说自己这个侄女是“本代第一”,必须服从一定的天象和卦数才能出仕,时机不到不能乱走,得留在会稽看家,像个宝似的。
自己此番前来,探他们家的虚实,既要见她,又不要被她发现了防着自己·自己本来有一套计划去迂回接近,没想到直接撞上了·她决定死也不拿下面纱·天知道这人有多聪明这么多年传那四个字,建康那一等一的闲话多的地方,也没见有人说名不副实,所以必须防着。
“我此番出来,本是打算四处游历山水,不想抛头露面,免招闲话·刚才直言相告,本是不想瞒着救命恩人,但一会儿去见官,还麻烦城主代为说话·”·“好的好的,姑娘放心。
唉,你我皆是高门出身,不需和旁人一样一口一个‘城主’,姑娘唤我名字便是·”·“直呼姓名,岂不是不恭”·未料谢琰放声大笑,“礼法人所设,应当为人变通。
一个人尊重另一个人,当看心意和行为·每日于口头谨守立法以示尊重,未见得心里真的尊重·拘泥于此,有什么意思呢”·凤子樟闻言微笑,面纱之下,不得一见。
谢琰只看见了她的眼角,微微向上抬起,只觉心神荡漾,连忙补充道:“何况我的表字和名字不差许多,姑娘唤我大名谢琰,表字子琰,二者有什么区别呢”·凤子樟并不接话,谢琰也就收回目光。
不时便凤子樟用余光瞄自己的马鞍·她的马鞍除了雕饰古雅之外,别无惊艳之处·她好奇这个李章到底在看什么·到了官府,谢琰从容带着主仆二人走进去,令那年轻俊美的侍从在外等候。
吏员们平日习惯见到侍从而非她本人,此刻吓得不行,忙往里同传·县令跑着出来迎接,脚上的鞋履都来不及穿好,凤子樟在后面一眼就看见这位县令的穿的鞋履乃是绵制,又十分精美,不像凡物。
县令本要邀请一行三人进去坐坐,谢琰说我们来报官的,“刚才送过来的那个胖子呢”县令答在的,“本以为城主您不会过来,我就给收押下去了。”
“收押事由你都不知道,这就收押”县令吃瘪,支支吾吾·谢琰遂将事情道来,“私放高利贷,为朝廷所禁止。
你按照我朝律法处置·”·“是是·”·“我想这样的事肯定不止一起,希望你能彻查·当然,这人自称是陈波的佃户,不知道陈波与此有何牵扯。
你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大可派人到霜落城找我·明白”·“是是,谢城主大人相助·”·谢琰点头,望着那弓着腰恭敬非常的县令,又说:“今日之事,无须惊动太守。
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也不介意去找他·程启久不来与我下棋了,我看约在四月初二就很好·”·县令点头作揖不迭·谢琰笑而离去·凤子樟尽看在眼里。
出县衙,三人尚未上马,凤子樟正欲开口道谢,谢琰抢先道:“姑娘往下有何打算是准备住在山- yin -县城中游览几日,还是去我们霜落城小住几日权做休息”凤子樟望了望街市两侧,人来人往,不住地有人对谢琰行礼,她看见了就微笑点头,样子很是亲民,然后立刻转过头来望着凤子樟,“我很少离开建康,对外面都不很了解。
霜落距县城远吗”·“不远,走马半个时辰罢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樟还等着她说出什么“依我看姑娘最好住在霜落”之类的话,没想到她并不补充,全部交给自己决定。
“那就麻烦你了·我怕再住在县城中,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谢琰闻言笑道:“哈哈哈哈哈,姑娘无须担心·今日我陪你来的县衙,在这山- yin -城中就没人敢找你的麻烦了。
不过住到霜落要更安静些,也让我尽地主之谊·姑娘要是想到山- yin -城中看看,我随时奉陪·”·凤子樟道:“多有麻烦·既如此,今日时间尚早,你若不介意,可否带我们在城中稍稍逛逛,再去霜落”·“自然可以,我们且把马匹留在此地如何我们徒步走主要街道,到时在西门处上马回去正好。
街市走马,扰民不便·”·凤子樟将缰绳递给谢琰的侍从,“走·”·一路在城中穿行,谢琰带着凤子樟主仆二人繁华街市过,一路上总有人对她打招呼行礼,哲珠觉得奇怪,凤子樟却不发一语,静静观察。
老远有个菜贩从摊儿上刚收了钱,见到谢琰走过来,立刻大声呼唤:“大人大人”凤子樟看谢琰悠然上前,一边走一边和摊贩闲话起来:“哟你今日怎么换到这个地方卖菜严冰让你来的”·“正是呢,严总管说天气就要热了,让我躲到这块儿地方来。”
“你家老母亲近来如何”·“好了好许多了严总管让我再去取点药,老母亲还不许我去呢她老人家都有力气骂我了,可见是大好了”·“老人家总是如此,你该去还是要去。
严冰要是老见不到你去拿药,就会上门去的哦,我告诉你·”·三人就走到摊贩身边,稍住脚步·凤子樟看了看菜贩摊上的菜,又看了一眼菜贩的气色,问了问价钱,没想到菜贩立刻就开始吹嘘自己的菜好。
谢琰笑着骂他少来这一套,“逢人就吹,可有一点廉耻和节制”三人都笑了,继续往前·经过十字路口,南侧巷子意外的安静而狭窄。
凤子樟看了看,问道:“这城中最繁华的所在,竟然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那是陈家和杜家的宅邸,自然安静·”·“哦这两家的宅邸可阔大”·“十分阔大,不然何至于互相挤占,把这好好的巷子弄得只有这么点宽。
山- yin -人都管这巷子叫尺寸巷,我看过不了几年,可以该叫鸡肠巷·”哲珠闻言几乎笑出了声,凤子樟依旧只是微笑,发现谢琰在看她面纱的挂链之后,就收敛了笑容,“咱们走吧。”
往西门去的路上,遇见一行衣着华丽、浪语调笑的女子,她们身后跟着背负乐器的小童,凤子樟疑是歌妓,却又觉得她们举止浮浪太过·谢琰似会其意,悄声对她说:“这都是去给杜家大少爷杜鉴唱曲儿的。
虽然看着这样,其实都是好人·”·凤子樟正欲提问,女子们走到近前,一改姿态,正色行礼·谢琰道:“可是去杜家府上”众人答是,举止有礼,仪态端方,谢琰说:“烦请各位代一句问好。”
众人答好,谢琰又自掏腰包取银钱赏赐,众人推拒不过,称谢离去··直出西门,策马过了半柱香时间后,凤子樟才问道:“适才你为何赏赐那些歌妓”·“她们都是苦人家出身,被鸨母买了去,从小打骂才有今天。
杜鉴好曲风雅,但是为人吝啬,不到年底,不给歌妓们结账,每次总是赏赐些吃喝罢了·我总见不得她们受苦,遇上我一般就赏赐一点钱财,让她们今天劳累一番,还有余钱去买酒喝。”
“我在来的路上听说,山- yin -一带的土地,无非是杜、陈、韩、褚·这杜家排名第一,竟然还吝啬”·谢琰大笑,“姑娘久居建康佛寺,不在俗世出入,不知道这杜鉴有件事传为笑话。
他家城外的地中,有块林地,上面有很多李树,不知道姑娘来时可见过”凤子樟摇头,“他家的李,放眼会稽乃至到建康,都是最好的·但是他生怕别人得了他家李的种子,所以不但派人看守树林,李子上市售卖之前,他还要把果核给挖走{35}天下豪富,他算不上最富,但我看悭吝的人里,他排第一,毫无争议”·哲珠在后面放声大笑,凤子樟则只是笑着摇头,又道:“当时我于田垄边随意问起,以为良田千亩,都是你家的。
没想到农人告诉我,那里的土地出产不好,难入你家法眼·说你家的土地都在霜落一带·”·后面的哲珠突然住了嘴··“是啊,”谢琰从容答道,“我家世封在霜落,皇恩所赐,怎么好乱动置于米好——”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凤子樟,笑着扬起脑袋,“那是水土,也是种子,更是农人劳作。
姑娘可想去看看”·凤子樟跟着谢琰绕过小路,见到谢家的田地时,不免吃惊:放眼望去良田百亩,连着山上的果林郁郁葱葱,都是谢家世封的土地。
她粗略看去,地上劳作的人近百,耕牛十几头,还有私家卫士·“这可是全部”她问,懒得管是不是太大胆了··“这是一半。
地是一半,人也只是一半·”·“一半的人”凤子樟诧异道,“果然是我朝大族·”·“姑娘说笑咯,”谢琰一边走马带着凤子樟绕着观看一边说,“这里一多半都是佃户,真正是我家人的不多,还要除开这些部曲{36}的地呢。”
“比城中那陈家杜家如何”·“地还是人”·“人和地·”·“人的话奴婢少于他们,佃户多于他们。
土地当然是比他们多的·”·凤子樟本想问豪富如何,又觉得过了,便不再多话,随着谢琰进城去··霜落城{37}坐落于高丘之上,高山之下,茂林掩映之中,不显眼不高大,但绵延甚深,直到最深处方依山势而建楼阁,又引山泉为城中曲水,广种花草树木,华丽不及华林园,但巧思尤胜之。
凤子樟初入便觉小小地方风景竟如此秀丽,果然是世居之地·“你家这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怎样”·“以园林为居所,实在叫人羡慕。”
她有意奉承谢琰,没想到这城主大人摇了摇头道:“园林总归只是一方天地而已,哪比得上那自然山水,无限天地”·“看来你是喜欢纵情山水。”
“是啊,不然我如何会在今日出门打猎的时候遇到二位今日之事,姑娘应当感谢那只跑得飞快的鹿·若不是为了追它,我才不会冒着雨跑了那么远,才不会在路上看见一群人拿着武器,才不会遇见那鲶鱼。”
“鲶鱼”·“是啊,那个闹事的胖子·不然你觉得他像什么”·凤子樟尚未完全反应过来这是个笑话,谢琰兀自补充上了,“不过我看哲珠姑娘踹的那一脚踹得甚好,踹成胖头花鲢了。”
凤子樟这次笑眯了眼睛,即便只短短一瞬·谢琰抓紧时间看了一眼她面纱的挂链·是陇西郡的东西吗不,像胡人东西··每每想停下来思考,又被这人的眼睛吸走了目光和心神。
这眼睛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是哪里呢·凤子樟随她进府邸,让下人们搬走行李·又看府上人口稀少,并不热闹,便问她家族众人何在·她一一历数何人在建康、何人在何处云游、还有何人热爱在山上打铁{38},“总之我这一宗在目前在霜落的人不多,就留下我一个看家。
啊,请用·”婢女端上茶来,“此霜落名产,不妨尝尝·”凤子樟一尝,果然不同凡响,“我从未想过,会稽郡中还有如此好茶·”谢琰笑道:“霜落城附近多山,地势也高,适宜种茶。
不瞒你说,依照祖训,不许与民争利,所以我家出产之物,米则供养自己,果则稍加售卖,只有这茶叶,每每留给自家尚且不够,还有许多人争着要,索价甚高·”·“所以呢,卖了吗”·“要是留给自家的还有余货,自然就卖。
有钱为何不赚挣了我自可返用于民”·两人又说些闲话,谢琰问建康事,凤子樟一一道来,不清楚处就用李章常年在庙中静修遮挡,谢琰又说些自己的见闻,逗她开心。
及至晚饭时,哲珠无奈道:“大人,你这笑话一个接一个,我肚子都要笑疼了呀·”·凤子樟回头去安抚她,谢琰趁机又看那挂链·花纹精细,做工精良。
在被那脸颊的轮廓吸引之前,她想起崔玄寂昨天来的信···作者有话要说:·{35}史上真的这样干的人是竹林七贤中最小的王戎·《晋书·卷四十三·列传第十三》载:“(王戎)家有好李,常出货之,恐人得种,恒钻其核。
以此获讥于世·”《世说新语》中《俭吝》一共九条,四条都是关于王戎,可见其极其抠门··{36}在魏晋南北朝时,中国部曲主要指家兵、私兵··{37}名为城,实为坞堡,又称坞壁,是一种民间防卫- xing -建筑,宗族聚居其中以自保。
{38}历史上热爱打铁的是嵇康·· ·第八章·谢琰没打算强留此人在此,但她主动要呆,还到处逛,也就由了她·崔玄寂的信里写,小心南康王近日出京,很可能往南方去刺探世家大族的虚实去了。
信中明确建议不要阻拦南康王,免惹是非,如果遇到了就提供帮助和保护·谢琰见信,心说既然为了刺探而来,必然会来看我家的情况·既然要来,管她何种形式,我只管坐等。
我既无愧天地,怕什么你查我查的·但是出门打猎完全是日常生活,她丝毫没有想过出门打猎会遇上疑似南康王的人·春天草木萌发,为防止兔子成灾,她常常组织家兵和宗族出门打猎。
那天意外看见一只鹿,就想追追看,并不十分想杀了它·哪知道天降大雨,众人在官道一侧的树林躲雨,恰好看见小路走来一群村痞·她山- yin -世族第一门户,霜落城的城主,怎能纵容私下械斗这才撞见这主仆二人。
那戴面纱之人,就算之露出眼睛,依然顾盼生姿,立于众人之中,自有一种超然脱俗、遗世独立的气质·仿佛周围就算有千军万马,她若不理不睬,就分毫也侵犯不到它。
·谢琰向来以为,只有在山水与天地自然之间才能找到这种美,没想到它也可以存在于活人身上··不,应该说这人本身就是这种美,她是美的产物,是美本身。
此人说自己是陇西李氏的幺女李章,自小就在建康城外的开善寺清修,此番感到建康纷扰,就出来散散心·谢琰没打算全信·此人衣着虽不华丽甚至刻意简朴,但件件都是好材料,又不知民间疾苦,必是建康富贵。
但面纱与挂链实在使人怀疑·谢琰没问,知道这人大可以说戴面纱是我陇西遗风,或者此番出来不想惹是非之类·但太巧合在她看来就是反常·要是哲珠说我家姑娘因为太过美丽,不想惹来路上的浪荡子所以遮面,她倒还愿意信上一信。
无论她是李章还是南康王,谢琰奉她为上宾都是应该·从山- yin -到霜落,谢琰一路陪她逛的看的都是真实的不造假的,事先无人通知,事后也照旧如此·谢琰猜测她不日便要说多有叨扰,然后不是要走,就是要自己到处看。
果不其然,凤子樟第二天早晨就主动提出能不能自由走动,谢琰当即应允·凤子樟找了许多借口,谢琰直说姑娘为何如此客气体贴倒给我省了很多事云云·俩人心里都觉得客套得真累。
她不想现在去查这人到底是不是凤子樟,是与不是她都无所谓,是与不是她都会这样做··凤子樟主仆二人现在山- yin -县城里逛了几日,因为假托游山玩水,不敢每天都实实在在地到处打听。
不知道是不是和谢琰在城里转了一圈的缘故,没人再来找她麻烦·她们找普通百姓打听山- yin -一带世族的情况,重点问的还是谢家如何·没想到对于那四家各有非议,对于谢家倒是一致称颂。
凤子樟不敢尽信·直到这日遇见一个摆摊的农妇对她们大说特说原先霜落城中的故事,她心中的天平才开始有所偏移··农妇极其热情,说到激动处,虽无口沫横飞,已然手舞足蹈,生怕言语不够表达她对原先主家的感谢。
“你说你,”凤子樟打断她道,“原先是谢府的奴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是啊,不然姑娘你以为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现任城主小的时候,我还给她做过饭哩”·“你怎么出来的”·“出来我本来不想出来的呆在霜落城里多好,有吃有喝,主家也不欺负你。
是我那个丈夫想种自己的田,儿子想参军·我朝律法,奴婢之子是不能参军的,于是就赎出来了·”·“你们现在种的田地哪儿来的”·“主家给的啊我跟我那丈夫说,自己种,赶上荒年,一不小心就被人买去了,不如求主家换我们做佃户,做主家的佃户,交租虽然一样,耕牛借来比别家便宜得多又不仗势欺人结果我去求城主——”·“那时候的城主是何人”·“是现任城主她爹呀”·凤子樟还想问谢忱品貌如何,农妇压根不给她这个机会,继续说谢忱如何准了自己的要求,如何让自己赎买了一家子的身份,如何给了自家一块不错的田地,如何借了一头耕牛,夫妇二人靠着这田地和牛如何在山- yin -城盖了房子,如今还打算如何做点小生意。
“总之啊,千恩万谢千恩万谢就是我那个儿子,也是小时候和城主大人一块儿才认得几个字,去年又托城主大人的福,写了一封信给崔家的大少爷,就到江夏郡从军了”·凤子樟点头,知道谢琰的母亲是崔家另一个女儿崔佟,因此找镇守江夏的大表哥崔玄策安排个人,也不是难事。
“像你这样,从谢府里出来的奴婢,多吗”·“说多也不多,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想出来·”·“你所知道的有多少”·呆了数日,抽空写了漫长的回信、通过官驿渠道把信送回建康了。
这天准备说走就走,不给谢琰挽留她的机会,谁知凌晨就下起瓢泼大雨,清晨也毫无雨停的趋势,凤子樟让哲珠去把行李拆开,干脆多留几日·然后自己在走廊上就遇见了谢琰,“连日不见,城主大人好忙。”
“姑娘说笑了·我都留在府中,却不见姑娘影子·姑娘这几日去了哪里”凤子樟遂将在山- yin -城中的见闻一一道来,对别家的臧否也说,对她家的称赞也说:“我在建康时,不曾听闻这些事情。
到贵宝地之前,听说的都是被欺压的事情·没想到在这里倒都听说的城主大人乐善好施·”·“都是父辈的意思,我循例执行罢了·姑娘往下有什么打算想去哪里”·“这雨势瓢泼,我怕山路难行。
准备等雨停之后,过上一两日再说·打搅你了”·“不不,姑娘想呆多久呆多久·”谢琰抬头望着细密的雨丝,“姑娘可喜欢雨天”·凤子樟也走到回廊边赏雨,“豪雨不止,就不喜欢了。
若能在山中幽静之地于雨天奏琴,才是好的·”·“后面山上就有这么一个好地方,姑娘可愿与我同去”·回廊繁复,谢琰在前,凤子樟在后,谢琰一路叫她小心楼梯。
走了一会儿,方在半山腰处的楼阁停住·谢琰上前将窗子推开,果然可以将霜落城尽收眼中,周围近处是竹林远处有松柏,雨丝唰唰落在树林中·阁内案几齐全,还有一把琴独置一旁。
“这是你的吗”凤子樟一见有琴,就技痒难耐,痴病就要犯·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着急走上去,先问了一句·谢琰从袍中变出自己的笛子,“这是我的。
那是舍妹的·”·“哦我这数日为何都不曾见过她”·“小姑娘爱出去玩,你来的前一日她刚出去,这几天还不打算回来呢。”
“去了何处”·“找我伯父打铁去了·”·凤子樟坐下,笑道:“我曾听闻,谢家有位大才子,换作谢忆的,精通天文谶纬、风角望气{39}之术,- xing -喜山野,一直隐居,又说他除了方术之外的爱好就是打铁,可是你说的这位伯父”·“正是。”
“难怪·难道令妹也好打铁”·“她哪能啊·她只是喜欢二伯父那个隐居的好地方罢了·”凤子樟笑笑,两人对坐无语,只听雨声。
一时雨声渐小,趣味不再,凤子樟问道:“你刚才说,祖训要你乐善好施,想想你家祖训,倒与别家不同·”·谢琰笑了,“有何不同”·“我家无非要我兄长尽忠报国,奉凤氏为正朔。
我这一路看这些别的世族,未知其家训如何,反正不像你这样不贪不佞,总是能占多少占多少·就是释放奴婢,也只有你家这样豪迈·”·“姑娘可知,我家的奴婢都是从何而来”凤子樟看着谢琰从阁外的柜子里自然拿出木炭和火炉,不一会儿煮起茶来。
“现在朝廷禁止流民南渡,都安置在广陵,但还是有许多偷偷渡江过来的·我家的奴婢就多是一些穷困至极走投无路的渡江者·虽然说大部分做奴婢的都是这样,但我家从来只收那些最穷最病的。
若非实在无法,何人愿意为奴我家厨房有个专管烧火的老头,来时为匪盗所伤,没了一只眼睛,断了一条腿·他无依无靠,只求卖身为奴,得一口饭吃。
会稽郡中,世族宅邸无数,但谁也不想要一个没什么用处的人,所以我就把他买了·买来先治病,治好了看他行动不便,只让他烧火·我家奴婢,多半是这样的来历。
所以——”说到这里,她笑起来,“常有其他世族嘲笑我谢府膳食不精,家奴水平不高·我也无话可说,人家嘲笑得对·”·凤子樟默然不语,谢琰把茶递给她,继续说道:“我小时候,还曾问父亲母亲,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在山- yin -设收容施舍之所,让贫苦百姓养好了再走,或者从其他家手里买来放了也好。
父亲笑而不答,母亲则说,你想一想,举一家之力,就算能照顾很多人,让其他世族怎么办人家既没有你的能力,又需要这些奴婢;而这些奴婢,暂时豁免得了自由,或无一技之长,或者耕种不善,遇到荒年,身家还是会被掏空。
你这样做,也无非延缓了这些人沦落为奴的过程,甚至变相加重那些正在为奴之人的劳役,甚至引发逃亡,到时候捉回去,面临的更是苦役和毒打{40},到底是做了好事还是坏事呢天下之事,有你能为的,有你不能为的,能为则尽力为之,不能为就蛰伏等待,尽力做些别的也好啊。
我也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我家祖训,说圣人之道乃天赐圣人、圣人传于我家,封地与富贵,也是皇恩·说到底我家无非是看守与传道之人,‘死生有命,富贵在天{41}’,于其追求富贵权位,不如追求自己人格和才华的提高。
富贵与权位得之侥幸,是天降之任,应当兢兢业业,修养自己,提高能力,帮助他人,若国家需要,则匡扶社稷{42} ·负天下苍生之任,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凤子樟听她说完,点头微笑,继而道:“果然世代诗书之家。
只是你胸襟宽阔,远胜许多人了·”·“姑娘过奖,我胸襟并不宽阔·”·“哪有这样自谦的·”·“不信你就要问着琴的主人,我从小欺负她,和她抢东西,从来不是个好姐姐。”
凤子樟笑,“我说你胜过他人,是相对于我——”她略一停顿,讶异于自己差点儿说漏嘴,“在建康听说的一些人·”·“哦我很久不去建康了,难道建康世族子弟们变得好斗了”·“不是好斗。
他们……不但自矜自是,而且永远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世族子弟,难免如此·我这样混闹长大的,才是例外·”·凤子樟冷笑道:“老子云,‘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43}。
’这些世族子弟,好言老庄,却从来不懂这个道理,实在是可笑·像你家祖训所说,富贵本为侥幸,难道上溯七代世传诗书,就比别人了不起到哪里去上溯百代千代,你我之祖或许也不过黄帝族人中一个小小士兵罢了。
何来这许多骄傲”·谢琰哈哈大笑,“姑娘一语中的,来,以茶带酒,我敬你一杯·”·两人笑而对饮·饮罢,凤子樟问,这琴可否借我一弹谢琰说尽可,“反正我欺负她欺负惯了。”
凤子樟笑,上前奏了一曲·谢琰颇有以笛相和的念头,但念及对方看她也许并非相熟之人,只好作罢·一曲终了,外面听得山下一连迭声的喊叫,声调高而嗓门大,声线柔软活泼,就是语言不那么客气:·“好啊谢琰,我一回来还没进家门呢就听见你又背着我弹我的琴,我告诉你我今天非要扒你的皮不可”·凤子樟端坐琴前不动,笑着待罪。
谢琰向她苦笑以示抱歉·等到人随声至,凤子樟眼前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身短打胡人装扮,粉白相间的衣服上落了点点水渍,头上的金钗坠子摇晃不停,可见是怒气冲冲跑上来的。
谢琰见她,佯怒呵斥道:“有客在,你胡闹些什么”这才将谢璎引见给凤子樟·谢璎虽然对她姐姐言语十分不客气,见了贞静温柔的凤子樟,却立刻换了语气:“我就说,老远地听见这曲子悠远绵长,就不像你这个轻浮乖戾的家伙能弹出来的”谢琰立刻回嘴,谢璎却不理她,和凤子樟说起弹琴来,立刻把亲姐姐晾在一边。
说得够了,趁喝水之机,谢琰把话题引回来,问谢璎此番去小住情况如何·谢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末了补充:“回来的时候我可算回到人间了·路上还听说建康出了一件事。”
“出事儿”谢琰猜凤子樟多半要问,就代为开口,“什么事儿”·“说陛下在宫中推行胡服,陆瑁上疏,以为不可;陛下说既然如此,就当陆瑁弹劾她,罢朝十五日呢。”
“推行胡服”谢琰和凤子樟异口同声地诧异道···作者有话要说:·{39}均为魏晋时流行的方术·谶纬,是谶书和纬书的合称,谶纬之术大致可以解释为利用求签或其他手段得到一些谜语,基于谜语做出预言,多为政治类。
风角,就是看风的方向来占卜凶吉·望气,顾名思义是望一个人的气来预言,比如史书中很常见的某某出生的时候产房里有什么光彩啊(所以后来富贵),往哪里看说那片地方有“天子气”后来果然就出了圣人啊等等。
就史书记载来看,有的极为附会(“大楚兴、陈胜王”),有的仿佛神通··{40}按照历史上真实的奴婢制度,当时奴婢释放得自由只有三个途径:皇帝下诏释放,主人家主动释放,自己赎买。
而主人家对奴婢有完全的处理权,私自逃亡乃是非法·就是一种奴隶制··{41}《论语-颜渊》:“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42}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大学》·{43}《老子》第二十二章· ·第九章·四月初二的时候,宫中家宴·凤子桓坐在御座上,下边是自己的两个女儿和两位妃子。
属于皇后的位置一直空着,凤子桓打算让它永远空着·而崔玄寂站在殿门口·等到家宴完毕,她护送凤子桓回宫·按理,凤子桓准备就寝期间,她得在外面,不能进去。
今夜凤子桓刚洗完头发,不着急睡,散去服侍的女官,然后叫她:“玄寂,你进来·”·“陛下·”她走进去,看见凤子桓散着头发,衣裳清凉,透薄的外衫下,锁骨都隐隐可见。
她从未见过凤子桓如此,害怕脸红再被凤子桓看见,立刻撇开目光·没想到凤子桓还叫她走近一点·她上前去,立在半道,凤子桓瞧见她脸红,柔声道:“你要不要一起吃点点心朕怕你光看着我们吃饿了,而且朕也没吃饱,准备问问有什么,再吃点好了。”
崔玄寂真以为她是饿了,抱着随她的心情,就说陛下想吃就传吧,我去替你通报·凤子桓说那你自己问御膳还有什么吃的,挑你喜欢的·等到了宫门口,她还是问陛下平日里喜欢的是不是这几样。
“今日家宴,你可觉得麻烦”·“陛下说麻烦是什么意思”凤子桓最终得到的还是自己喜欢的小菜配白粥,崔玄寂念着她饮了酒,应当解酒,不能再吃多了。
“朕往日不觉得,今日忽然觉得宫中女官们,宽袍大袖,层层叠叠,十分麻烦·你看见仙婉没有”·“陛下是说宁妃娘娘举杯不便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仙婉从来那样,今日病刚好一点,举杯更加举不动。
你平日里不曾见过段妃穿鲜卑衣服,朕觉得她那种小袖短衣,大为方便些·人家北地胡族,女子衣裳简便的多·而我们给女儿家准备的衣裳就是怎么不方便怎么来。
而且,制作这些纹绣精细、材料不菲的衣服,也非常靡费{44}·好看当然也好看,但是不方便·宫中如此,下必效之,于国家不利·你觉得呢,嗯”·说完她就认真喝粥了,把麻烦的问题扔给崔玄寂。
崔玄寂无可奈何,幸而和她也相处一阵子了,知道凤子桓不喜欢绕弯子,虽然揣度上意是犯忌讳的,但凤子桓似乎对她别有宽待,于是张口便说:“陛下是想在宫中给女官们改胡服”·“也不是尽胡服,朕希望能改一改现在的装束,结合一下南北的不同服装,本着好看、实用、节省的原则进行改革。”
“臣、不,我以为……”·凤子桓抬头看着她,她感受到那目光,那目光在等待她回答,带有些微的温度,似乎比看别的臣下多一点点·崔玄寂享受这种目光,因为这种目光意味着比别人多一点点的在意。
多一点点就好,她明白,再多也不会有了·何况现在也吃不准凤子桓为什么对自己青眼有加{45}·说揣测上意,其实她只是在某些想法上和凤子桓有着天生的一致,所以能够理解。
但到底年轻,不能猜测到凤子桓其他许多算计·她也不打算去考虑那些算计,她只想以真心侍君··“我以为,好则好,就是要小心有些世族子弟必然会因此不满,进而谏言。”
“谏言哈哈哈哈那就来吧”·两人吃完,唤人来收拾下去,凤子桓依旧不打算睡,留着崔玄寂说话,“朕近日反复思考,觉得朝中缺乏像你这样的人才,从朝廷到民间,风气都过于虚浮软弱。
如此下去,是无法战胜北方的夷狄的,朕有意从宫中开始,小事做起,风俗改化,渐渐才能积累出实力,以求克复中原·”·“陛下的想法自然是好的,只是有的人心中华夷之辨大于一切,让他们效法本就看不起的夷狄,是不可能的。”
“取长补短也不能”·“陛下,这些人原就否定自己有所短,而别人所有长·”·凤子桓冷笑道:“朕不知他们竟然可以如此狂傲。”
“陛下欲行之路,必然艰难困苦·”·“那玄寂你可愿意陪朕一起”·“当然·”她说·她知道凤子桓不见得是真心的,但她自己是就好了。
“你越来越像崔仪·”凤子桓说完,起身就寝去了·而崔玄寂推门出去,值班站岗··次日四月初三,凤子桓诏令两个妃子来一起用晚膳。
收到这个消息的宁妃朱仙婉和段妃段岂尘都觉得很诧异·昨天才一块儿吃完饭,今天又是干嘛按理皇帝一个月也不想见她们一次,要是见了,不是到了需要问候后宫诸事是否安康的时候,就是她们有事要找皇帝的时候。
这里面朱仙婉见皇帝见得比较勤,段岂尘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对她也如此·段岂尘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就是皇帝养的金丝雀,虽然她有苍鹰之志,最终还是沦为深宫中的金丝雀。
时候快到,朱仙婉直觉凤子桓今天是有事,于是准备早一点过去,她也很久没和皇帝单独呆一呆了·女官问她今天穿什么去见皇帝,她说还是紫色襦裙啊,女官说今日场合随意些,娘娘要不要换个鲜艳点儿的。
她想了想,“那就换那身鸦青的·”女官气得简直想翻白眼儿,硬给她拿了个金步摇·结果朱仙婉看了一眼,道:“换一个吧,这个太招摇了。”
女官只好给她拿了个金簪··“臣妾参见陛下·”·“哦你来了·来这么早,先坐下·”凤子桓还在办公,朱仙婉在一旁坐下。
“臣妾打搅陛下了·”·“无妨,没什么要紧事·”·十几年前,她私下叫凤子桓姐夫·后来入宫以后,一度难以改口·凤子桓私下也不在意,但她在意,改了很久,现在改过来了。
其实她喜欢叫凤子桓姐夫,何况现在两位皇女叫她还是叫小姨·也只有她自己强迫自己··看着凤子桓收起奏疏,放下朱笔,她问道:“陛下近来可好”·“朕朕好着呢。
你呢病好些吗”·“谢陛下关心,臣妾好多了·”·“后宫之事,这些年来辛苦你了·”·“陛下说笑,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是啊,所以——”·凤子桓停下了,朱仙婉也听见女官通传段妃到了·“臣妾参见陛下·”朱仙婉回头看去,看见段岂尘今日穿了一身棕黑配大红,配金钏金簪金花钿,阳光从背后照过来,从地砖折- she -到身上,相当耀眼。
她心里一阵嫌恶,又别过头不看段岂尘·倒是凤子桓说了一句,“平身·今日穿这么艳丽”·“天气这样好,”段岂尘起身,朗声回答,往里走去,看了一眼朱仙婉就收回眼神,“不穿得艳丽些,如何对得起这天气”·凤子桓笑了,让女官传膳。
三人一道吃饭,一开始说点天气和不痛不痒的小传言·等到饭毕饮茶,凤子桓道:“按理后宫之事,除开一般常务,一年大事也就只有仙芝的祭祀典礼·今年也就多出宫女释放,是吗”·朱仙婉点头,“是,已三年了。”
“嗯,名单拟好了吗”·“元月里就已拟好·”·“好,每次释放宫女,正好也是给新入宫的宫女做衣服的时候。
朕以为今年这次,正好可以做些改变·”·朱仙婉主理后宫事,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维持·凤子桓对她如果有要求,她就照办·“陛下是想”·“朕想要——”朱仙婉看着凤子桓,凤子桓把目光移向段岂尘,“让段妃主导,你来辅助,把女官们的服装稍加改动,学习一些北地衣服的长处,不要这样宽袍大袖得过了,省点衣料,又能让她们平日里工作方便点。”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朱仙婉尚在诧异,凤子桓也没看她,对着段岂尘说:“段妃以为如何”·段岂尘在宫中本来是无所事事的。
凤子桓对她的所有要求都会满足,虽然她从不提出过分的要求·朱仙芝与朱世瀚先后去世、朱仙婉入宫后,凤子桓让朱仙婉主理后宫事,但凡大事必须与段岂尘商量,段岂尘有否决的权利。
如果两人相持不下,则上奏皇帝·但段岂尘懒得否决·她曾经与朱仙芝那样斗,朱仙芝都让着她,而且那时朱仙芝是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等到朱仙婉进宫,她已经没了那样的心气。
既不斗,也不管,最好什么事情都没有·她已习惯了笼子·享受浮华之物,如今竟成了她唯一的兴趣所在··如果还有一点别的兴趣,就是偶尔还原一下家乡的生活。
但不能还原得太真切,因为越真切,就越不是,就越思乡,越痛苦··“陛下圣明”她高声答道,心里喜不自禁,看了一眼略显惊讶的朱仙婉,继续快乐地回答道:“臣妾也曾觉得宫中女官们的服饰颇有不便,又十分靡费材料,若能吸取北地服饰之长,定能俭省材料和宫中开支,女官们工作起来也会更方便。
譬如袖口……”·段岂尘说起衣服,滔滔不绝·不知凤子桓心情为何如此好,就任由她说·而朱仙婉在一旁听着她说个没完,心里越发烦闷。
“陛下,”好不容易凤子桓听够了,打断了段岂尘,朱仙婉连忙补充道:“宫中服饰,是天下人模范的范例·动辄改为胡服,恐怕引来不满啊·”·“不满你担心谁不满”朱仙婉不好说,凤子桓也不给她机会:“外面的事,你们无须担心。
那是朕要去面对的·再说,朕从不打算直接让宫女们穿胡服,朕希望的是你们二人通力合作,稍加改造,吸收北地服装的优势,俭省,方便,仅此而已·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维护一些什么,你们商量就好。
朕只要成果·”·朱仙婉无话可说,她从不善于据理力争,只好答应·和段岂尘约定明天下午到段岂尘的宫中与她商议·“烦请姐姐将用于参考的衣裳准备好。”
她很恭敬地说,段岂尘点头,带着几分高傲,说了句“好”就走了·朱仙婉立在原地目送她,心里随着春风送暖,烦闷中竟然生起一丝愤怒··六月随着朱仙芝的祭祀典礼结束,宫女便要外放,新人再招进来。
现在到那时还有两个月,服饰图样要确定,还要赶制,其实刻不容缓·想到要去配合段岂尘,她就心烦·那家伙高傲冷淡惯了,这么多年了总对自己爱答不理,自己和她商量什么事,她总是很随便地看看,说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就算了,根本就不打算参与后宫管理。
天晓得怎么这时候赶上这么一件事平日里不爱管事嘴皮子都那么讨厌,这下主管这事儿了,那嘴皮子岂不是更讨人厌·朱仙婉长于儒学世家,不像凤子桓主要只接触过她父亲朱世瀚,她从小打交道的叔叔和兄弟们都是以儒学为圭臬的,她很清楚如果宫里全都穿上异族服装,无论是匈奴、氐、羌、还是段岂尘的鲜卑,他们都不会容忍,他们心里只有自己。
她想起父亲要求凤子桓娶自己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去世的姐姐是父亲的政治工具,自己也是·父亲对自己说,你弟弟是不中用的,我们家只有靠你了。
靠我靠我干什么把我送到这宫里来,徒有皇后的权力,没有皇后的地位,进不能生育皇嗣,退不能照顾家族·说朱和之不中用,留着我在宫里他就能不被免官了皇帝根本不会因为我而对朱家有什么更多的感情,所有的感情都来自于姐姐,姐姐走了,剩下的感情只是在不断的消逝。
我留在这里,不过只是个特意为姐夫而设的无用提醒罢了··朱仙婉从来都没有恨过父亲,姐姐,弟弟,或者其他的亲人,以及皇帝·她就恨自己·恨自己从未为自己主张过什么,总是服从别人的意志。
回到自己宫里,年长女官们议论着段岂尘今天高傲的姿态何其可恶·说着说着就说起当年朱仙芝的死,当时宫中一直传言是段岂尘下的手,是她用了什么北方鲜卑才有的毒药云云。
朱仙婉听到,立刻喝止了议论:“你们都是宫中老人了,不知道宫中规矩,在这里胡乱议论什么还要叫外人说我治下内外亲疏有别、不公不正吗”·朱仙婉就从不相信这个传言。
因为段岂尘根本就没有必要害死朱仙芝;相反,没有了朱仙芝,她在这里会更加不好过·虽然总觉得姐姐当初对段岂尘那么好没有必要,但是不对她好,难道斗个没完吗她不会有孩子,不会有未来,和现在的自己一样。
罢了,都是往日的事了·明天该做的还是要做··第二天,朱仙婉有意换了月白配牙色的衣服,稍微鲜亮点,带着一点比较之意去找段岂尘·没想到走进段岂尘宫里,异域熏香和乳酪的味道阵阵袭来,她有点儿头晕。
段岂尘出来欢迎她,穿了大红的鲜卑衣服,比昨日更加耀眼了···作者有话要说:·{44}注意:此处及以后本文中有关服饰的部分都是为剧情设计、角色有目的地说出的话,不代表作者对于传统的汉族服饰的观点。
{45}“青眼有加”出自阮籍·阮籍能做“青白眼”,青眼就是黑眼,两眼正视;两眼斜视,眼球上白的多,就是“白眼”·阮籍对待不欢迎的人,就用白眼看他;对待欣赏的人,就用“青眼”。
后来就衍生出此成语来表示对人的欣赏·· ·第十章·“妹妹来得真是准时·幸好我一早准备好了,不然就是我礼数不周了·”段岂尘一边带着朱仙婉往里走一边说。
谁知朱仙婉总觉得她说话- yin -阳怪气,夹枪带棒··“叨扰姐姐了·”·“哪儿的话,快进来看·”转过屏风,段岂尘一早叫女官们把衣服都准备好了,用手举在哪里,一件一件任由朱仙婉欣赏。
朱仙婉先看见一件毛皮短上衣,段岂尘说那时春天出去打猎的时候穿得,鼓励她摸一摸,她说算了,看那毛领子就是知道暖和·没想到段岂尘补了一句,哪是暖和,重点是轻,“暖和的衣服千千万,又轻又暖的才少见。”
又看见一件是左衽,朱仙婉便皱了皱眉头·这细小的表情没逃过段岂尘的眼睛,朱仙婉不同回头也知道段岂尘是在翻着白眼说:“我们鲜卑服装便是如此,宫中若用自然无需连左衽也学去,横竖是不会招人喜欢,也别折腾自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朱仙婉尴尬地笑了笑··段岂尘又带着她看其他的衣物,逐一讲解哪一件是礼服,哪一件是猎装,哪一件与哪一件是春夏秋冬哪一季在什么场合穿的。
朱仙婉伸手去摸了摸滚边小袖的春季外袍,蓝锻金边,煞是好看·缎面上绣了花,那花纹她没见过,可能是北地的某种花朵,袖口的滚边也绣了一样的花纹·她想问是不是段岂尘自己的衣服,转念觉得是可笑的问题。
等到看完一遍,段岂尘请她到一边坐下,见她看着胡床略有难色,不动声色唤人来给她换了·但是该给她上的鲜卑饮食一样都不少,尤其是牛酪·朱仙婉望着案上的杯子,表面一层水雾,凉意从杯壁直逼眼睛,她倒不敢喝了。
“哎呀,你怎么这样·”段岂尘突然说,然后用鲜卑语喊婢女·朱仙婉不知道她说的是脏话,骂那个婢女怎么给朱仙婉盛冰凉的,生病没好怎么能喝这个。
这么多年,朱仙婉是头一次听她说鲜卑话,觉她语速又轻又快还带着一点泼辣,和她平日说汉话竟全然不同··“妹妹可想尝尝这牛酪”段岂尘问她,语调意外地轻柔友善,“要是病没好,就下次。”
当真是不打算勉强她·真给了台阶下,她却不知所措了··“没事,我也很少尝,凉的是不是更好喝点”·没想到段岂尘给她说了好一段乳酪怎么做,今天这杯是怎么做的。
段岂尘越说,她越觉得是自己是非喝不可了·“罢了,说吃的干什么,横竖世族高门是看不起我们这些外族的东西·”·朱仙婉心道,我什么都没说,我又哪儿惹着你了·“妹妹今日也见了不少,可有什么想法”·朱仙婉定定神,道:“今日多谢姐姐帮助,真是大开眼界。
依陛下的旨意,我以为可以吸取之处也很多,比如——”·“比如小袖,”段岂尘打断她,朱仙婉即刻觉得她不尊重自己,段岂尘只是觉得她说话太慢,绕弯太多,“比如腰身,也当收窄,收窄换成腰带,比束腰不知道要省多少布料,又比如……”·段岂尘表达自己的观点一旦投入,就说个没完,朱仙婉只好让她说了。
只是她说这个也要改,那个也要改,段岂尘越大刀阔斧,朱仙婉越觉得受到侵犯··“要是可以,”段岂尘指着下面一位婢女穿的缎面靴子,“寒冬腊月,叫做辛苦活的女官们穿上靴子,也更保暖方便些啊。
绵履易- shi -,打- shi -了不但走路不便还冷,换成皮靴——”·“姐姐要知,”朱仙婉算是忍不住了,还她一记打断,“南方皮革制取不易,牲畜不如北方多,所以要是全用皮靴,则更耗时费钱。
若是换了材料,或者无法达成目的,或者靡费更甚·再有,妹妹觉得衣袍不可尽改·北地衣裳短小,因为北地民族多游牧,在马背上生活,天气又寒冷·换到南方,冬季比不上北方冷,而夏季潮- shi -闷热,如果改得太像北地衣衫,必然不够适合南方生活。
互相取长补短,以后宫中女官服制大可承接中原服饰的潇洒大气,以及北地服饰的简约实用·”朱仙婉一边说,一边小心判断段岂尘的眼神:不能把她惹生气了,否则没了她自己办不成事。
每次自己想妥协的时候,近侍女官都会说,娘娘办不成就办不成,到时候直接去告诉皇帝,那是段岂尘惹的祸,不是咱,不就行了事实如此嘛·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应该那样做。
个人仇怨都是狭小的事··“比如腰带,妹妹以为就应当多向北地服饰学习·但……姐姐也要知道,陛下做此事,恐怕会招来非议·如果我们改动幅度太大,引来朝堂上的非议,则前功尽弃啊。”
她看段岂尘脸色犹如渐渐结冰,又软下语气接着道:“其实妹妹今日见到姐姐的衣服,觉得都很好看,好看得叫人羡慕·只是……”·“那不是我的衣服。”
段岂尘突然冷冰冰地说·朱仙婉登时不知如何作答,幸好段岂尘压根不看她,不打算要个回答·过了静如经年的一小会儿,段岂尘才开口、以略轻松的语气假装玩笑说道:“虽然也是我的陪嫁,但我一次都没有穿过。
严格地说,是我的,也不是我的·就一直放在那里,若不是前日专门找出来,我都忘了我还有这么一件衣服·妹妹喜欢吗”·她斜眼挑眉,看着端坐的朱仙婉,“喜欢我就送给妹妹你。”
朱仙婉心里是不想要的,但她望见段岂尘背后放着的琵琶,想起去年听她弹过一曲杀气腾腾的曲子,觉得此刻自己要是不要,那就完了··哪知道许久之后再问起,段岂尘告诉她自己压根没有那个意思,是她误解了。
收了衣服,不情不愿又千恩万谢,又和段岂尘约定何时请裁缝来出图样·段岂尘应好,说明天就可以过来,少见的衣料她可以提供·朱仙婉和和气气地道别而去,算是基本达成了必要的共识。
然而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琵琶声·朱仙婉猜不出是段岂尘在弹,还是她的婢女·印象中好像段岂尘和她的婢女都会弹,而且都弹得很好··段岂尘哪知道自己被朱仙婉放在和婢女一样的段位上。
如果她知道了,她必要给朱仙婉展示一下自己的最高水平·此时确实是她自己在弹,弹得没有家乡曲调那么快,就像这南方音乐一样,缓慢,平静,连忧伤都是绵延如缕的。
同伴是不会有的,她告诉自己·她今天准备这一大堆,不是给自己看的,也不是给从来对鲜卑风俗持开放态度、却不见得自己喜欢的皇帝看的,是给朱仙婉看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给朱仙婉看。
她知道朱仙婉可能会觉得反感,或者彻底不感兴趣,被吸引的可能是少之又少,她还是想展示·这是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为了炫耀也好,为了促进了解也罢,她从昨天下午回宫就开始收拾整理,翻出许多为了让自己更像个汉人一样生活而收起来的衣服。
让陪嫁而来的女官们去准备饮食,本想言谈甚欢之后,留朱仙婉吃饭·结果看着朱仙婉对那一杯醇香甘冽的冰酪无动于衷,也就知道留饭无用,徒增尴尬··那件蓝袍,本是陪嫁时叔叔说,穿着给那齐国皇帝跳舞用的。
上一次给凤子桓跳舞,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情·她还会不会跳舞她会的,她想·只是不想跳·毕竟跳给谁看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她本来想要刁难朱仙婉,后来又觉得没意思。
此事不宜造次,她想,皇帝从来不是心血来潮的人·她初入宫时如何努力展现姿色和鲜卑风俗,凤子桓都无动于衷,没理由在这些年后突然变卦·皇帝无非在利用自己。
想到这里,她又要笑了,原来我除了做个木胎泥塑的摆设,还有别的用处·这么多年,她和皇帝从无感情,甚至互相不熟悉,凤子桓除了新婚之夜待自己勉强像皇帝待妃子,剩下所有的时候,她对待自己都像对待一尊复杂金贵的雕塑。
一曲终了,她不再拨弦·罢了,随她们去·或谤或誉,都不能入我的耳朵,我又在意什么我就挣扎出点涟漪吧,自己看着开心罢了。
今天之所以忽然不再对朱仙婉语带讽刺,是因为意识到对方和自己本是同样的人··或者也是因为这一点,潜意识里总希望她能理解自己··裁缝来做好了图样,呈给凤子桓。
皇帝准了,裁缝们又赶了三天,样衣做出来了·朱仙婉拿到段岂尘宫里给她看·段岂尘见了喜不自胜,拿着成品高兴地转圈·朱仙婉未想此事可以如此顺利,除了摆脱麻烦之外,倒还意外收获点审美上的惊喜,也觉得快活舒心,笑盈盈地望着段岂尘。
没想到和段岂尘四目相对,段岂尘立刻向她伸出手:·“来,妹妹你来穿上试试”·朱仙婉一愣,她那些随侍女官们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为、为什么是我来试试啊…”·“嗨,我是鲜卑人,穿这个看不出来·你穿才看得出来”·朱仙婉本想拒绝,心说那是宫女的衣服,不是我的。
但是段岂尘盛情难却,又在人家屋里,不得不穿·等她换好出来,站在镜前,发现是真的好看·风流婀娜,灵动简约·段岂尘早已是满脸笑容,用鲜卑语让陪嫁婢女拿来许多首饰,稀里哗啦就往朱仙婉头上身上戴,朱仙婉都来不及阻止。
等到段岂尘忙完,朱仙婉望着铜镜里自己,大大有别于平日里习惯的样子,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少女时代··她从镜中望见在自己身后叉腰站着的段岂尘·段岂尘咧嘴笑着,道:“好了好了,皇妃都能穿出这样,就没问题了。
妹妹,你若拿去找陛下请赏,千万别忘了我啊”·朱仙婉笑道:“姐姐胡说什么,分明姐姐当居头功·”·段岂尘摆摆手,上前亲手帮她把沉重首饰一一取下,“我也不算,要赏还是赏裁缝吧。”
回宫之后,朱仙婉身边那些朱仙芝留下来的旧人们又骂将起来,说什么竟然敢叫娘娘试穿宫女的衣服,果然是夷狄,永远也学不懂尊卑朱仙婉喝止她们,心说,那衣服不是很好看吗试穿好看的衣服,并且发现自己穿着果然好看,难道不是高兴的事·不是每个人都有能无拘无束地欣赏美的眼睛吧。
次日,朱仙婉带了几个宫女穿上新制的四时衣服去给凤子桓看·凤子桓看了大喜,立刻诏令制作·崔玄寂陪侍在旁,也见了这些新装·她也觉得好看,并不认为太过鲜卑化,没什么不好接受的。
入夜回到府上,向崔仪汇报··“那陛下什么反应”崔仪问··“陛下也十分喜欢,诏令制衣了·”·“诏令制衣……”·她见崔仪有所思,诧异地问:“姑姑以为有何不妥吗”·“不妥嘛,暂时也不见得有。
也无非是你担心的那些事情·这时候何人要去出头,就去出头吧·横竖,”崔仪笑笑,想要化解侄女的担忧,“你想,那些人我们也不喜欢,我们也希望他们走。
说起这鲜卑的衣服{46},其实各部不同啊·”·“我从未见过不同部落的衣服,姑姑见过”·“见过啊,曾经……”·崔仪沉默,她知道崔仪只会为了江渊沉默。
“曾经她在广陵的时候,俘获了慕容家的两个宗室和部下·”·“是不是先帝——”·“就是那年·”仿佛不想提起那名字似的,“先帝说先带回来。
在台城外就看见他们·我们惯了尊卑秩序,本来想通过服色来判断谁尊谁卑,没想到他们都是颜色随便来,老百姓不知道的,都猜不出来·等到江渊回来,才专门告诉我,谁是谁,谁又是谁。
她也是第一次见,语带兴奋,说了大半夜也不消停·”·崔玄寂问都有什么不同,崔仪缓缓道来,巨细靡遗·崔玄寂知道姑姑是心情好,那段回忆也好。
她常想,姑姑是怎么做到现在想起来这些事还是这么开心的呢如果换成自己,大概根本没法想,她会宁愿在生死关头自己替心爱之人去死,无法想象自己单独活着面对这世界的样子。
再说,假如那个对象是凤子桓,的确也只能是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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