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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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上)(3)
·凤子桓看了她很久,当然她也大剌剌地看回去,心地如白雪,何必闪躲然后凤子桓对她说,爱卿过于忠实了··等到回到府上休息,她却辗转难眠,反复想起凤子桓对待自己的种种。
凤子桓对自己的信任,关心,挖苦,甚至于挑逗,她都记得非常清晰·即便有时候回忆那些场景让她怀疑自己是否应对得当,是否展示了最好的自己;然后让她尴尬,甚至想要抽自己一巴掌,但她还是一次一次地重返。
她知道自己又开始变得焦虑变得哀怨,尤其是现在靠近了凤子桓之后,这样的情绪更加强烈·有生之年第一次,她开始思考凤子桓到底有没有爱上自己的可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而下个月就是朱仙芝的祭典了。
想到这里,她几乎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她最喜欢的浪漫故事有个悲惨的结局,她爱上了其中一位主角,也尊敬自己的情敌·她因为这个浪漫故事而爱那个人,却为了要爱那个人,而亲手破坏使自己不能自拔的传奇。
·作者有话要说:·{72}三国时魏文帝曹丕命能工铸造的三把宝剑之一·曹丕《曹论》:“建安二十四年二月壬午,选兹良金,命彼国工,精而炼之,至于百辟,浃以清漳,光似流星,名曰飞景。”
一作“蜚景”·元仓子曰:“蜚景之剑,威夺百日,气成紫霞·”·{73}张泌《妆楼记》载:“夜来初入魏宫,一夕,文帝在灯下咏,以水晶七尺屏风障之。
夜来至,不觉面触屏上,伤处如晓霞将散,自是宫人俱用胭脂仿画,名晓霞妆·” 夜来即薛夜来,初入曹魏文帝曹丕后宫时,一晚,曹丕正在灯下读书,四周围以水晶屏风。
由于灯光昏暗,水晶屏风又透明如无物,当薛夜来走向魏文帝时,鬓边不慎撞上水晶屏风且血流不止·待鲜血擦去后,伤处留下如朝霞将散的痕迹,即使痊愈后仍留有如新月般的疤痕。
后来宫中女子见薛夜来受宠,便争相在两鬓边学着薛夜来的伤痕,用朱砂、胭脂等红色膏料画上面饰,称晓霞妆·后来演变为斜红型式·· ·第二十一章·谢琰和凤子樟入庐陵国境不久,就顺利找到了公孙曼在此的眼线。
难得一位其貌不扬的手下,不但为她们备好了牛车,还找好了借口放出了风声说是准备四处买粮去·两人一路只用小心在车内坐着,相貌好看正好装作公孙曼的手下。
一路向西,既能免于旅途劳顿,又能从容观察附近·虽然在路上也遇见了好几重盘查,但士兵都是酒囊饭袋,检查只是敷衍了事,有时还公然收受贿赂·三人轻易以钱财打发了这些人,大剌剌地在官道上走。
举目望去,树木砍了不少,但从规模来判断大多是砍做了柴,而非寻找良木以造舰船等·而农田中的尽是老弱,连壮年妇女都没有了·凤子樟已经懒得下去问,一切正如所料。
入夜三人投宿时,皆十分小心,以免被人跟踪·或者干脆露宿野外,轮流放哨,希望能够平安抵达庐陵国深处·虽然越往里走,凤子樟越觉得担心,但她不得不往前去。
是夜,到了公孙曼的手下去睡觉、谢琰起来换班时,凤子樟睡不着,干脆起来和她聊天··“咱们往前,该到阳丰了·”谢琰松一松篝火,又站直身体,望着星空说。
凤子樟道:“哦我听说,阳丰铁矿极富有,所产的铁器十分有名·”·“是啊,所以我猜我们会看见很多铁匠铺和铁匠·当然或许也看不到。”
“嗯”·“总不该,还这么傻·”·凤子樟笑了,“你这样说人家,人家是真的要取你- xing -命了·”·谢琰也笑,笑完,两人又一言不发地一起望着天上银河,享受万籁俱寂。
“你说,”凤子樟问,“是携少量士兵入死地、对付远多于自己的敌人可怕,还是这样孤身一人到险境中去可怕”·谢琰轻笑一声,“心中无人走哪里都是过独木桥,心中有人天下何处都是吾道不孤。”
说到危险,她想问凤子樟一个问题,本顾忌公孙曼的手下,但又想到对方忠诚可靠,便对凤子樟说:“咱们要是在阳丰的确发现了数量异常多的铁匠铺,可见庐陵王必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你有何打算”·她每走一步都想问凤子樟往下如何打算,如果凤子樟决定任何时候退出,她都会保护凤子樟安全退出;假如凤子樟要继续,她也肯定与凤子樟一道上前去:但她需要给凤子樟考虑的机会,不要勉强自己。
“我还是希望能取得一些证据·”·“证据比如”·“那看什么能取走作为证据了,否则朝廷师出无名;但只能到了看看,有什么拿什么,否则再等下去他们就准备齐全了,举兵谋反,残害百姓,自然不可。”
谢琰道:“那我们只有进庐陵王府偷这一条路,且愿凤子松备好了玺绶龙袍,早为我们准备好了·”·凤子樟笑,然后正色道:“你觉得庐陵王为何谋逆”·谢琰耸肩摇头,“以我看来,当今圣上是雄主,但天下不完全是雄主可以任意处置的天下,有人不服,乃是必然。”
凤子樟刚要问她是不是指此事乃是陆家在背后鼓动,谢琰又说:“但换做我,还是这时候荒郊野地,明月清风来得自在舒服啊·什么官爵富贵,哪有自由自在来得舒服”·凤子樟虽然心里认同她这出世的志向,面上却推了她一把道:“又想做朝堂的圣人,又想在山野放浪形骸,哪有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三人又走了三日,一路需要将戏演足、又不能过度引人怀疑,实在费神,多亏公孙曼的手下演得一手好戏又驾得一手好车,才在第三天的下午抵达了庐陵国国都西昌。
西昌本是商贾往来频繁的中转站,因为庐陵王凤子松- xing -喜玩乐,是相当繁华的大型市镇·然而等三人入城,却发现本来繁华喧嚣的街道变得混乱至极,车马哄哄走动不止,路上行人几乎无法行走,商家也被压抑的气氛所感染,懒得出门招呼客人。
从城门口开始,盘查就严了起来·最终三人在城内看了一圈,实在不敢将牛车留下以免被王府征用,选择让谢琰和凤子樟二人在城内留宿,而公孙曼的手下出城寻僻静安全处露宿。
是夜两人休息时,路上总听到有军士往来、巡夜官吏呵斥路人百姓·二人悄悄爬到楼顶高处观察,凤子樟摇头叹气,谢琰却面有喜色,凤子樟问她高兴什么,她说:“你看这乱七八糟的,可见一群乌合之众,朝廷下令四下一围,只怕没打就先投降了。
别说掀起多大波澜,恐怕连浪头都没有见,就失败了·”·凤子樟笑道:“你那个嘴,损起人来真是要命·”·两人于白日在西昌城里寻找可能的容易获取的证据。
但如料想中毫无成果,只能求诸庐陵王府·于是两人连着两天晚上勘察了王府的地形、进出情况和守卫换班的频率,还有城墙是否有可供逃跑的裂隙等·第三日白天与充了一路马车夫的公孙曼的手下约定好夜里在哪一处树林见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要是不来……”马车夫问,当然一点也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谢琰想了想,“不会不来,你等就是了。”
闷热夏夜,天上满是乌云,不知何时会下雨·两人正好趁着无月之夜去当梁上君子·两人摸清王府每天都有运送战争物资的牛车出入,准备躲在其中、或者挂在车底混进去。
并且为此准备好了皂色衣服·没想到却在车辆的必经之路上遇见一辆满载酒水和食物的车·眼见上面物品堆放杂乱、又有大量的稻草,天赐良机不容错过,谢琰向远处扔了一颗石子,吸引去了检查士兵和车夫的注意力之后,两人便轻轻潜进车内,躲了起来。
两人仰面躺着,不敢动更不能作声·凤子樟已经感觉到自己身边放了一块巨大的羊腿,幸好头上是酒罐,而非牛肉——她知道谢琰那边好像是头顶着好几块新鲜巨大的牛肉。
这辆牛车幸运地将她们带进厨房的后院,越过了门口的层层检查和仓库的重兵把守,直接靠近凤子松居住的地方·待两人爬上房顶,谢琰臭着一张脸一边摘下头上沾了牛血的稻草一边嘀咕道:“这种时候搬这么多吃的,难不成——”凤子樟戳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静听听;她仔细一听,尽是丝竹管弦之声。
两人又换了几个房顶,靠近了一看:好嘛,大战将至,都要起事造反的人了,这个庐陵王还在大宴宾客··当然大宴宾客本身不见得一定是错的,因为宴席可以是笼络- xing -质的,或者是稳定军心- xing -质的。
从房顶上看去,席上的人她们俩都不太认识,不好说这是笼络- xing -质还是安抚- xing -质的宴会,但是凤子松一人搂着两个姬妾,身边还坐着好一群莺莺燕燕,这就很不合适了。
“真是不成材啊·”谢琰说·她这样一说,凤子樟忽然想起来小的时候,自己还和凤子松在一块儿玩的时候··那时候凤子松还是任城王凤昊的小女儿。
她们俩的生日只差一个月,母亲友爱宗室,尤其是在内战中选择中立的任城王一脉,于是把凤子松接到宫里一同教养·凤子松稍微懂点事之后,就成天对她说,哎呀小一个月就不同命,以后你有亲王的位子坐,我都不知道我会去哪里。
宗室从无另行册封的先例,也是为了阻止宗室坐大·凤子松镇日和自己哼哼唧唧,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自己压根不想理她,实在烦了就说,凤子榉才是你亲姐姐,我不是。
这时候凤子松就会说,是啊,可是子樟你的亲姐姐是皇太女,以后要当皇帝的,你可不可以帮我去求求她,让她登基以后,大小给我个爵位,让我不至于饥寒交迫啊·九岁的凤子樟笑了——笑得就如今时今日她会的那样——反驳道:任城王封国富甲一方,你怎么会饥寒交迫·后来,还没等到凤子桓继位,凤昭就封了凤子松一个亲王的位子和遥远的庐陵国。
这些年她虽然从未来过庐陵,却也不时在建康的流言蜚语和凤子松一年一两次的朝贺中发现,这家伙从小就担心自己饥寒交迫不是没有道理的,凤子松真的很奢侈靡费,- xing -喜铺张。
就如眼前这宴席和十几位姬妾,就如庐陵并非最富有却年年上贡最金贵的珍宝·凤子松从未结婚,不着急娶王妃,她很乐意男男女女都玩一玩,据说前几年着实招了几个漂亮男宠,后来又觉得烦,一并赶出去了。
·她们这一代,年纪最长者叫凤子柏,最小者叫凤子松·然而眼前这纵乐无度的家伙哪有一丝松柏的样子,“松软”还差不多··“是啊,没用的家伙。”
她说·谢琰看她一眼,笑了··这样的人,分明还只是个孩子,只会玩,怎么会谋反呢·两人看了一会儿,准备看情况决定是否要自行去寻找可能的证据,却忽然发现来了个衣冠整齐、表情严肃之人,座上嘉宾纷纷起身向他作揖,看来是庐陵国相陆虞无疑了。
陆虞上前,分开一群姬妾,与凤子松耳语几句,凤子松立刻从脂粉堆里挣扎而出,向座中列位告假,然后随陆虞顺着走廊往王府另一侧去·二人在房梁上小心跟随,果然于第二个拐角遇见一个长眉细眼、面庞白净的男子。
听见凤子松叫那人“伯绩”,凤子樟看向谢琰,谢琰点头,凤子樟便知道这是陆瑁了··三人边走边说,凤子樟和谢琰就在房顶上猫着腰小心跟随·直把他们的密谋大概听了个干净。
什么如今周边民夫征发如何,前线防御工事修筑如何,粮食与铁器收来多少,陆虞还详细计算了如今已经有多少熔铁再铸的能力,每日可以处理多少,还需要多少,大概何时可以处理完。
凤子松只是听,似乎并不理解陆虞在算什么;陆瑁则全不在意,等不及了就打断陆虞,说自己写得檄文可在,内容大约不需要再修改,重点是发布的渠道够不够多·陆虞说这个无妨,兄长文章天下第一流,发出去不愁世人不传颂。
又说边境军队调动,陆虞说正值朝廷每三年例行调动一些守军,所以庐陵国边境的动作也很难为人察觉,应该是安全的·又分析如何合理的配置专业军队和征发来得民夫。
凤子樟多想听他们说具体的军力配置啊,偏偏陆瑁这个混蛋又打断了自己的堂弟,改变话题,三人转而开始讨论对哪些世族的拉拢,哪些希望他们保持中立,哪些大概不能指望。
陆瑁信誓旦旦地说顾与孙皆可轻易取得,卢家惯是墙头草不足为惧,谢家运气好的话会观望,至于崔家,“早已和那昏君是一丘之貉”·末了,二陆将去之时,对凤子松说,殿下千万记得举事之前,抽空将我们置放在王府的信件烧了,凤子松说好。
二人在房顶等着,一方面等二陆走远,一方面也等凤子松回到她的宴席上去·没想到凤子松就是不走,只在室内焦虑地来回踱步;末了,命人取火盆来··凤子樟知道再不能等了,于是在仆人转身走出院落后,二人直接跳下来走进书房,谢琰长剑一拔,架在凤子松脖子上,吓得这庐陵王动也不敢动。
凤子樟一把抢过剩下的信件,打开来粗略看了一眼,落款抬头,数行内容,具是二陆与建康要员和其他世族沟通此事的邮件·“这还有吗”她问凤子松,凤子松先摇摇头,谢琰把剑锋又往她脖子上一靠,白净细嫩的皮肤立刻破了一道口子,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有”·“在哪儿”·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在、在书架上的暗格里”·“给我们打开。”
谢琰说,不带情绪,极具恐吓效果·凤子松点头,走去颤手打开了暗格,将里面的信件也给了凤子樟·凤子樟检查之后,全部收下,又问:“你还为造反准备了什么,一并拿出来。”
凤子松又指指房中一口上了锁的华丽箱子,凤子樟前去打开,发现里面龙袍玉玺俱在·但这样的东西拿走无用,反容易引起怀疑,于是关上了箱子··正欲再详细审问凤子松,门外忽然听到一个娇媚的女声,问殿下怎么还不回到宴席上去。
凤子松吓得不敢出言阻止,女子亦推门而入,见状登时尖叫而去··眼看护卫将至,谢琰松开凤子松,“我先去抵挡一阵”然后将书房留给二人。
凤子樟拔出自己的短剑架在凤子松的脖子上,同时拉下了面纱,让凤子松看个清楚——这一招是有必要的,因为凤子松刚才不敢确定这人是她那个只大自己一个月的姐姐,现在确定了更吓得魂不附体——然后厉声道:“今日之事,必不可说出去,你若为我掩盖,我则对皇帝美言几句,否则你就等着杀头吧。
谋逆已是大罪,四姐必为你争取,你自己也要想办法,事发之后,控制事态,否则一昧随了陆家兄弟,你是必死无疑”·凤子松连连点头,而卫兵似乎已经进来了,一阵叫喊后稍微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可见是被谢琰打倒。
凤子樟抓起书桌上的一些废纸扔进火盆,又以内力催动火势,很快烧出数量可观的一堆灰烬,然后戴上面纱,才放过凤子松,与已经渐渐被涌入的士兵逼退到门口的谢琰破窗逃走。
庐陵王府的武士水平不低,又经最近的严苛训练,携带专业武器,人数一旦占优,便追得很紧·谢琰殿后,一边要逃,一边要小心不断飞来的箭,一边还要护着凤子樟。
凤子樟在前方努力开路,不多时走到靠近马厩的空旷处,被十个手执不同兵器、身材各异的武士围住·不待多言,为首的一个执九节鞭的男子低沉地喊一声“上”,十人展开围攻。
一时间,流星锤、短槊{74}、偃月刀还有一对刀剑向谢琰杀来,她不时下腰闪躲,以刀剑格挡,先打退第一波攻击;然后在第二波将来时,将内力灌于刀上,愣是一刀砍断了短槊的棍,在持槊者的胸口也留下了可怖的伤口,然后闪身让开偃月刀的劈砍,巧妙地从后方刺断此人的脚筋;再以刀对剑,以剑对刀,双手分开拆招,拆了十余招之后砍了持剑者的脑袋、刺穿持刀者的胸膛;这时流星锤凌空一击,她将刀剑叠为十字,好不容易挡下,再全力将此人挡飞后,脚从地上挑起敌人的刀,一脚踹飞,又算解决一个。
她此时一看,凤子樟解决了四个,正与那持九节鞭的缠斗不下·她左侧小腿已经被划伤,有点点鲜血·谢琰见状,竟觉怒不可遏,槽牙咬紧,一言不发地疯狂攻向执九节鞭者。
那人用鞭极为灵巧,轻易就缠住了谢琰的刀,却没想到正中下怀:谢琰不与他斗力,反而不要命似的借力向此人刺去,速度之快,果然在此人反悔之前一剑刺穿他喉咙··此时骑督王典早已赶来,大喝一声放箭。
凤子樟早已趁机夺下凤子松的爱马,两人便骑马从王府专为凤子松打猎所设的小门外逃走,径直到了城外,奔树林而去··此时追兵远胜凤子樟当初遭遇的不入流的骑兵,不但个个手持□□,骑着好马,而且皆奔着杀人灭口的目的来。
凤子樟在前,生怕谢琰会重蹈哲珠的覆辙·谢琰在后面应付箭雨,偶尔竟然还能借力反打回去,干掉个别追兵·即便如此,谢琰还是在两侧有追兵出现时不得不转过身来打斗,结果背上嗖嗖便中了两箭。
·她喘息着,更感到愤怒·长这么大,她上一次被人给伤成这样还是小时候怒极之中,她摸到马鞍袋里有石子,便拿了出来,使出平生内功之最,将石子当飞镖打,居然个个打在脑门上,将追兵杀绝。
凤子松的爱马果然快地惊人,两人赶到树林时,更后面的追兵的马蹄声都要听不到了·上了车,马车夫手脚麻利地把两人扶上去,然后镇定地赶车,悄无声息地离开树林。
按照选定好的安全路线走,一边走一边和车上两人议论回去应该如何走·凤子樟让谢琰靠在自己腿上,查看谢琰背后的伤情:箭簇入体很深,即使用上了止血药粉,效用也不好,都怪刚才谢琰愤而运功,导致伤口撕裂。
现在回去建安郡,必然是来不及的··“你往南走,去南康国·”·“啊可是去南康国——”·“你别管只管去就是了”·凤子樟从未如此担心和失态过,谢琰想,自己能听出来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她努力扭头看着凤子樟,“你不是李章……你是南康王,凤子樟·”·她笑了,然后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74}槊一般当有4米左右(古代标准需要超过一丈八尺,汉尺约合23厘米,一丈八尺约合4.14米),此处非行军阵前,故不可能拿那么长的槊,所以要称之为短槊。
 ·第二十二章·六月初十,是朱仙芝的祭日·五年来,台城中除了天地祖宗,社稷江山,剩下的就是祭祀朱仙芝·凤子桓心情最悲痛的时候,一意孤行非要把朱仙芝的单独拿出来祭祀,群臣不同意——尤其是先帝和她的母后还一起入了宗庙,都没有拿出来单独祭祀呢——于是她一怒之下,干脆不和群臣商议,直接设置这样一个典礼,不要求群臣参加:不待见就不待见,朕也没打算给你看。
朱仙芝去世后,皇后寝宫就被当作祭祀场所·祭祀典礼的程序都是凤子桓亲自定好的,多年来从未改变分毫·皇后寝宫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布置,仪式结束后则要在完全、彻底地打扫一番后,还原回到典礼之前的样子,也就是当年朱仙芝去世时的样子。
这也是凤子桓刻意要保留的·当时,谁劝都没有用,哪怕是两个女儿来劝她不要过度哀伤,她也充耳不闻·是后来她忽然梦见了朱仙芝,在梦里亲耳听她说你别这样,方才好了。
凤子桓称得上一个开明的君主,有时候甚至随- xing -地叫崔玄寂这样谨守礼法的官员不知所措、惶恐难当;有时兴之所至,她会去臣子家中讨论政事,事先也不说,到了人家家里,人家来不及准备,只好拿出家常菜肴,她也绝不挑剔,拿起就吃{75}。
但是有的事情上,她若不想让步,那就绝无让步余地,而且刚愎自用,什么建议都听不进去·对此,劝过她的人都有体会,比如凤子樟,也比如朱仙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每年的祭祀,除了祭祀的标准流程——如供奉、上香和子女们的跪拜——还包括宣读悼文,释放宫中服务届满的女官,欣赏朱仙芝生前最喜欢的乐曲以为同乐。
悼文,第一次是凤子桓写的,写得她太过悲伤、几乎呕血,后来便不再另做,约定五年之后,由两位皇女完成;离宫的女官名单早已列好,赏赐的钱物也已经分好,就等到了日子分发给她们,然后大家拿着礼物向朱仙芝的灵位行礼。
至于乐曲,朱仙芝生前虽然只会奏琴,但对大部分的乐器乐曲都有所喜爱,甚至包括段岂尘所善的琵琶,所以每年都不愁曲子重复,只是难挑··曾经也有大臣们说,祭祀亡人,不用哀悼之乐,不合礼法凤子桓直接下令将那人贬官到郁林郡去,有谁抗议,就一起去。
朱仙婉明白凤子桓是想营造一种朱仙芝还活着的氛围,哪怕平日不能,甚至不能轻易让心里的朱仙芝走出心外——太沉重深刻了,无法搬动——在朱仙芝的祭日上,凤子桓一定要让深爱的妻子重返人间,提醒世人,朱仙芝曾经是怎样一个人。
“陛下今年有何打算”她在段岂尘的宫里,按照惯例,大事她得和段岂尘商量着办·刚开始的一两年,她觉得每次来找段岂尘商量都很艰难。
本来就生疏,还带着必须要做好的压力,还要和一个流言缠身的鲜卑女子合作,偏偏这鲜卑女子对她爱答不理·她指望段岂尘搭理自己吗不见得,但她是希望段岂尘给予自己支持的,一句话也行。
后来,段岂尘对她搭理得多了些,她却已独断惯了,又觉得反感——横竖你不负责任,就不要来指手画脚·怎么看怎么厌烦·现在段岂尘这么问,她差点就要懒得答了。
可是段岂尘问话的姿态不同往日,看上去很积极,她又有些诧异,于是也想积极一点··再互相给冷屁股,那招来的也只能是冷脸啊··“陛下的意思是,五年之期已到,无论皇女们能否写出一篇悼文来,到时候都要念,不可叫九泉之下的姐姐失望。
女官外放,循例即可·贡物按照旧制,今年允许想进贡的大臣们进贡,不许奢侈糜费,且必要是姐姐生前喜欢的·”·当年凤子桓强制推行对朱仙芝的祭祀,固然有人不支持,传出去却成了百姓的美谈,渐渐倒有大臣请求献上贡品,原因是当年受过朱仙芝的恩惠。
议了一年,凤子桓终于同意了··“陛下居然同意了我还以为陛下不会同意呢·啊——”段岂尘感叹,“陛下近来想必心情是越来越好啊,也不知是为什么。”
“陛下孤单已久,现在有人陪她说说话,也是好事·”朱仙婉道··段岂尘闻言笑着看她一眼,“妹妹也这么觉得”·“觉得什么”·“觉得陛下心情好了,是崔玄寂的功劳。”
说完还一副同伙似的表情看着她··“……”朱仙婉简直想说“这话可是你说的,不是我”·她素来不喜欢猜测这些事情,从小对情爱都非常不敏感。
就算是凤子桓因为朝夕相见而对朱仙芝日久生情、所以动不动就找借口跑到朱府来的时候,她都没感觉有什么异常·还是朱和之自诩未来的国舅爷,她才明白过来··当然朱和之后来挨了一顿打。
“陛下有姐姐与妹妹我,却孤单寂寞,当是我们的失职才对·”朱仙婉道··段岂尘笑了,摇头的姿势好像朱仙婉说了很幼稚的话一样,“天家恩宠,从来不是我们作为后妃可以左右的。
若是可以左右,便要被谏官们说成是争宠惑主;作为妃子,从来只能承受,接受,不能说我不要,也不能说我要·作为后妃,所有能说的无非是一个‘是’,是也不是啊,妹妹”·空气一时凝滞。
然后段岂尘说:“罢了,是我过了——”·“不,姐姐说的对·”·段岂尘望着朱仙婉,而朱仙婉神态自若,就像说杯中的冰酪香甜一样。
“姐姐不愧外邦人而有巨眼·我进宫时,便觉宫中生活就是如此·这么多年来,虽得陛下疼爱,但在这宫中呆着,如坐牢笼·我从没有得到个机会说‘我不要’,我只能说‘是’,就连……”她望一眼段岂尘,见对方神色认真,也就不打算去想自己为何突然对她坦诚、坦诚又有没有害处,“就连我不想改易胡服、容纳鲜卑乐师,我也没法直言。
虽然这些事后来看来都是好的,但我却没有表达我自己的权力和能力·从我入宫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段岂尘听完,沉默不语,朱仙婉熬不住安静,未免麻烦,先道歉说自己失言唐突。
段岂尘却说:“傻妹妹,哪有什么唐突·我喜欢直白,直白多好,我原先在部落里,也喜欢直来直往·我们鲜卑人,本来都是直白的·只是后来有些人学了汉家风俗,学得不好,好处没学到,倒学会了绕弯子。
其实……”·朱仙婉见她修长的食指在香炉上婆娑,恍然想起当年段岂尘嫁过来的时候,被姐姐- cao -持得盛大、又被凤子桓有意压制的婚礼·那是自己第一次见段岂尘,那时的段岂尘是真正可以称得上妖娆的美人。
那种毒一般吸引人的美丽,一边吸引人去看她,一边又让人觉得看她一眼便是罪恶··而这些年,她的锐气不见了,朱仙婉眼睁睁看着她的活力逐渐消失··“其实,你说你入宫的那日就决定好了你的命运,我记得,你入宫的时候,陛下还在为先皇后服丧,而你在为你的父亲服丧。
所以,你并没有婚礼·”·两人目光对视,朱仙婉点头··段岂尘继续道:“啊,就像没有嫁给陛下那样·而我,你以为我有一个婚礼,就是一切自己做主的吗”·朱仙婉有些茫然而好奇,想看着她表示疑问,又觉得不礼貌。
而段岂尘笑了,命人上酒,朱仙婉道下午就喝酒不太合适吧·而段岂尘说你觉得不妥便不喝,“我不喝……不行·”于是鲜卑婢女们端来葡萄酒。
朱仙婉一看便知,这是去年的贡物··按理今年的也到了,但是段岂尘似乎一直在省着喝··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妹妹难道以为我想嫁到汉地来”一口酒下去,段岂尘面不改色,吐出来的字句却叫朱仙婉不知如何招架。
“你难道忘了,我是来和亲的”·她笑了,朱仙婉觉得她笑得娇艳,也笑得哀伤··“我姓段,这个没错,所有段部的人都姓段。
我叫岂尘,这是汉名·在鲜卑语里,‘岂尘’是‘悬崖上的花’的意思{76}·当然,有紫色的花,黄色的花,白色的花,很多很多,盛开在山山水水间,松树林里,有时候和小蘑菇长在一起。
其实和花朵生长在一起的蘑菇不会很好吃,但是我很喜欢那些花·因为它们和蘑菇一样,生于幽微,看上去平凡无奇,但没有雨水和菌丝,不会生长,也有自己的来源和傲气。
“我本是段部酋长的女儿·父母一双,兄弟五个,我是唯一的女儿·父亲和慕容鲜卑素来不和,慕容强大,侵吞我族土地,如何能忍于是连年征战,胜负各半,连我也是上过战场的人。
你知道吗其实叫我去教导两位皇女骑- she -都可以,因为我既是优秀的骑手,也是可上战场的- she -手·兄弟们在前线作战,我在后方保护族人,慕容氏来袭扰,没有一次不是被我打回去。
“我最后一次上战场,是我的父亲兄弟还有母亲被围困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与慕容部打仗已经数年,双方都已经十分疲劳·宇文部居间调停,提议一起去参加宇文部的婚礼。
父兄不察,自以为武力没问题,又觉得婚礼上总不能再出事,没想到就在婚礼上,他们为人攻杀·幸好有一个斥候赶回来,说母亲和最小的弟弟还被绑架,我带着人马赶去,杀个干净,进到大帐里,先看到尸身,却看不到头颅。
转头一看,头颅被放在宇文部首领的位子上,眼睛还没有闭上··“母亲已经死了,弟弟也受伤而死·我带人出走,部落被人偷袭,死伤严重,若非叔叔及时赶来,我的族人就会全军覆没。
我赶回去的时候,我的眼泪早已哭干了,我抱着族人的尸体,跪在地上干嚎··“鲜卑不像南方,女人不能当酋长,于是叔叔继位,我们携手抵抗慕容部,好不容易才生存下来。
先是和慕容部达成了协议,保持和平,让他们有机会去攻打宇文部·然后,部落里就决定和南方齐国联合,保持交往,争取来日可以夹攻慕容燕国··“那段日子,我常常想,假如我没有因为强烈的恨与愤怒带那么多人离开部落,留守的人会不会都没死,是否可以多活下来几个我恨我自己。
所以在叔叔的几个女儿都不愿意嫁过来的时候,我说我去吧··“我离开部落的那一天,叔叔对我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想方设法,笼络齐国皇帝的心·即便她是个女人,你也要与她生个孩子。
‘她能与自己的皇后生孩子,为什么不能与你生你一定要生一个有鲜卑血统的皇嗣’然而等……”·段岂尘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等我见到陛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真的爱上了她·她是这样一个具有魅力、又美丽又潇洒的人·但等到我见到皇后,在看到陛下看她的目光,我就知道我面前的绝非坦途了。
“然而我又怎会想得到,除了新婚之夜,陛下再未以夫妻,或者说,皇帝与后妃的关系待我她只是把我当作招牌罢了·我想尽办法吸引她,她不为所动,甚至更加厌恶。
我拼命和皇后争宠,最后却发现事情全是反过来的:对我好、一直劝陛下要对我好的人是皇后,陛下才是那个厌恶我的人·我发现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寝宫哭了一夜。
从此我知道,我在这宫中,再也不可能获得什么宠爱·如今也一样,陛下无非将我当作摆设,而已··“而那个真的把我当作一个人,希望我能快乐的,是你姐姐。
只有你姐姐一个人而已·她去了,便再没有人了·”·段岂尘说完,不给朱仙婉答话的机会——幸好了,否则朱仙婉无话可答——兀自拿起琵琶,奏了一曲。
其声哀怨凄凉,与朱仙婉曾经听过的都不一样·一曲终了,段岂尘抱着琵琶等最后的余音散去,方正色对朱仙婉道:“皇后去世这么多年,我也不曾好好表过心意,今年请允许我为她献上一曲。
曾经我思乡时,皇后恰好前来探望,她听我弹过此曲,说好听·我决定再给她弹一次·”·“那再好不过·”朱仙婉说,又想说“谢谢”,但竟然说不出口。
段岂尘放下琵琶道:“其实这些年我不敢弹,还是因为,我一旦弹了,宫中又会有许多流言蜚语·我不想让这样的曲子被流言糟蹋了·但今日和你一弹,想起许多旧事。
其实何必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呢我是将曲子献给皇后的·”·“宫中流言,多诬赖你涉嫌谋害姐姐,实在可笑·以前我都曾经相信过,没过多久一想,根本不可能。
这些人议论了这些年,除了蠢,大概就是无聊了·”·“你当真不信”段岂尘定定地看着她··朱仙婉一愣,“我为何骗你呢”·段岂尘笑了,又回到一朵鲜艳欲滴的红花般的状态,红则是因为饮酒之后面颊微微发红。
她笑着让鲜卑婢女给朱仙婉上茶食,幽默地威胁道:“今日兴致好,你不许回去了,在这里吃完再走”·朱仙婉却难得答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75}真人真事,见于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与崔浩··{76}此处为作者杜撰·· ·第二十三章·六月初十,皇后寝宫,崔玄寂站在殿门口,而凤子桓正站在朱仙芝灵位前上香。
凤子桓凝视着木牌上朱仙芝的名字,凝视着自己给她的谥号“宣”;崔玄寂则凝视着凤子桓的背影··她曾经听人说,每次给皇后上完香,皇帝都会在灵位前站一阵子。
等到仪式结束,她会让众人都离去,自己留下来,在灵位前站一阵子·这一刻殿内很安静,好像能听到熏香缓缓燃烧、慢慢崩解的声音··这些年过去了,凤子桓很少在心里对朱仙芝说话了,除了今日。
平时,无言的沉默仿佛更加合适·她想起自己的亡妻,仅此而已·一年之中只有今天,她可以假装朱仙芝还在世上,两个人说说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自己再也不和朱仙芝商量什么国家大事,政治斗争,只说说家长里短,说说孩子们,说说今年的桃花与荷花开得如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有一天梦见朱仙芝,她对朱仙芝说,我这样不放你走,你会不会恨我梦里朱仙芝伸出手来轻轻抚摸她的脸颊,微笑着,没说话。
于是她哭了,哭着醒来·梦里,她还哭得抽噎,像个孩子;醒来,眼前是空寂的寝宫,她在黑暗中无声垂泪··她从灵前走开,坐到自己的御座上,让孩子们上香。
看着孩子们,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堆仪式繁复,劳师动众,其实朱仙芝不会喜欢吧可是朱仙芝会做和在世的时候的许多选择一样的选择——接受,向自己妥协。
事实上,若非当时为了把仪式搞得阔大悲壮来发泄自己的悲哀,许多环节根本没必要设置,都是无用和浪费的··凤煦上前念了自己做的《思母诔》,辞藻清简,并不过度表达自己的哀伤,只是追思以往朱仙芝还在时的小事,怀念曾经的快乐,然后向逝去的妈妈报告自己的成长、表达自己的喜爱,最后才说,如果有机会,多希望神人可予机会,让我们一家四口,短暂地重新团圆,哪怕只一瞬也好,她自己还想靠在妈妈的膝头,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念完,在场的许多旧日宫人已经泣不成声·凤子桓含着眼泪,夸奖她写得真好,进益很大,朕很欣慰,你母后想必亦如是··换凤熙上来,凤子桓见她什么都没拿,就知道她大概准备背诵。
当年朱仙芝去世的时候,凤熙才两岁多,看似对母亲没什么记忆,实际上感情很深,没有几天就理解了母后去世这回事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哭了数日,谁劝也停不下来·这孩子其实很早慧,聪明外露,看上去无所在意只喜欢玩,实际上是情深之人。
凤熙这次准备的是背诵《蓼莪》{77}:“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她改了词,以免后文有些尴尬,但是背着背着还是哭了起来,尤其是到最后背到“民莫不榖,我独不卒”时,一边哇哇地哭,一边努力控制自己尽量把最后一句说完。
等她背完,凤子桓招手让她过来,把她揽在自己怀里,拍着她的背,吻着她的额头,轻轻哄她平静下来··然后行礼的是两位后妃·朱仙婉作为司仪,这时候自己也下来,和段岂尘站在一起。
段岂尘穿着极其朴素的衣服,全身上下唯一亮眼的东西是一支金步摇·这只金步摇她只在这天戴,因为这是朱仙芝在世的时候赏赐给她的东西·朱仙婉跪下去的时候,凤子桓望着朱仙芝的这位妹妹,也看见了段岂尘的裙角。
她想起朱仙芝临终时对她说,你切勿为我大兴调查,无论我是因何而死,都别如此,腥风血雨一番,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朱仙芝还说,陛下,你娶仙婉为妃吧·凤子桓听见自己拒绝了,然后朱仙芝又说,不,仙婉嫁给谁我都不能放心,陛下,我求求你。
凤子桓还是拒绝,她答应照顾朱仙婉,保她一辈子安宁富贵,但不愿意纳她为妃··朱仙芝还说过,对于段岂尘,陛下一定要照顾好,就算你不爱她,也不碰她,你也要对她恩宠不减。
她说好,你放心·曾经朱仙芝见她对于纳鲜卑妃子而不开心的时候,无奈地说,是臣妾的错,还请陛下不要降罪于段妃··朱仙芝太好了,太完美了,所以会折断。
凤子桓这样想·或者本来不该折断的,是自己的宠爱让她最终不能承受··崔玄寂侧目望着这一幕,不忍久视,就把眼神移到供桌上去·为保安全,早先时候她亲自参加了对贡物的检查。
参与进贡的大臣,若是寒门出身,则大多受过皇后本人或是朱家的恩惠;若是世家大族,则多是当年参与轮流进贡的,比如她家·当年朱仙芝何等恩宠备至,为了昭示皇室对世家大族的一视同仁、大族们也想尽力表达对新婚帝后的忠诚,纷纷响应皇帝的倡议,从自家旁支选派女子入宫为官,侍奉皇后,再从自己家的土地上选去最优良的农产进贡给皇家。
她家当年从豫章进贡了螃蟹、蜜桔、稻米、还有酒·后来稻米和蜜桔最受喜欢,一直持续进贡至今·秋日螃蟹最美时,也曾进贡,记得有一次听说皇后吃多了一只螃蟹,身体大为不适,皇帝本欲降罪,被皇后劝阻。
好像是很久之前了,那时候凤子桓应该刚刚和朱仙芝结婚没多久·她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朱仙芝时,朱仙芝还是个温柔的大姐姐,弯下腰低着头摸她的脸,对她说,哎呀,这就是玄寂吗真好看呀。
然后朱仙芝送给她一朵花·她忘记那花朵是什么颜色了,却还记得那天朱仙芝的样子··假如现在再见到朱仙芝,对她说我爱上了凤子桓,她会怎么说呢她会让我继续爱下去,甚至会去劝凤子桓。
可是朱仙芝才是她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朱仙芝是凤子桓今生的黄金锁链和牢笼,是崔玄寂的高墙··礼仪毕,到了奏乐的时候·段岂尘带头下去,跪在地毯上弹了一曲。
等她弹完,凤子桓问她,这曲子朕为何没有听过·段岂尘遂将往事道来,隐去自己为何哭泣的具体原因,模糊地说只是思乡罢了·凤子桓听完叹气,谢了她的一片苦心。
接着又是奏琴、鼓瑟·崔玄寂站在殿外,想起曾经朱仙芝问她,玄寂学的什么啊她说我学得是吹箫··“吹箫好啊,吹箫适合你。
想着你以后风度翩翩地站在一叶扁舟上吹箫,多么好看·是不是呀”·是不是呀她记得朱仙芝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心里难过,却无论如何哭不出来。
直到凤子桓为朱仙芝悲伤过度的消息传来,她才难过地大哭,只是分不清自己是在哭凤子桓,哭自己,还是哭朱仙芝··届满外放的女官们鱼贯而入,叩谢皇后恩德——毕竟这是朱仙芝在时做出的决定——然后一一在殿外领了赏赐,一起离宫。
有人路过时,看她一眼·女官们眼神各异,她则报以一以贯之的面无表情·等到仪式结束,众人散去,她作为皇帝近侍,则独自留下,在殿外等待凤子桓··等着她,陪伴她,和她一道离去。
这是现在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崔玄寂站在殿门口,望着里面的面对着灵位的凤子桓,就像刚开始时那样·你在想什么呢你可以和我说说啊,说说吧。
就当是对我的恩典·阳光的照耀下,她的影子拉长,却怎么也触不到凤子桓的所在··半个时辰后,凤子桓走出来,平静地叫人看不出她脸上是否有泪痕,只是与崔玄寂一同返回寝宫。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一到宫中坐下,凤子桓便散去左右,叫崔玄寂去把门口的侍卫也赶开·然后将凤子樟的密信递给崔玄寂·凤子樟的密信是六月初一从南康国直接发过来的,信中大概报告了她们在西昌见到的情况,然后说收集到的密信会在抵达国都王府之后寄出。
崔玄寂读完,还给凤子桓,凤子桓问道:“玄寂以为如何”·“今日已然初十,不见动作,可见经过南康王这一番大闹,逆贼也有所畏惧,不敢动作。
我以为,不妨再等一等,朝廷先调动军队,做好准备,到时候一旦对方举事,朝廷直接围攻·照信中说法,如此不堪一击,平乱不会用很长时间·”·凤子桓点头,“朕从未想过,这个陆瑁居然能闹出这么大乱子。
只是眼看七月文武大赛即将召开,朕担心他们若是趁机举事,会坏了朕的大事·”·“陛下为何不反过来想,庐陵王现在应该是十分惊恐的,陆家兄弟也许十分怀疑,也可能是举棋不定的。
这时候,处理这件事的主动权多少是在朝廷的,朝廷大可等待文武大赛召开了,再处理此事·假如他们提前动手,朝廷就正常处理,不能因为这件事就乱了阵脚,否则便是输了气势;假如他们在文武大赛召开之后举事,那还求之不得呢。
正好因为此事,陛下还可以检视天下哪些人对陛下忠诚,哪些又左右观望,还有那些家族上下不一·”·凤子桓笑了,“所言极是,没有你料想不到的·这样吧,玄寂,你安排羽林军路上去接这些到建康的参赛者,既能表达朝廷对他们的关心,也便于控制。”
“是·”·“还有就是,这段时间,加强在建康的巡逻·按子樟所说,既有密信,必有人与之往来,此中必有建康人等·你加强巡逻,注意可疑的行为,一旦事发,即刻搜捕涉事之人。
至于在建康的陆家,到时候一并围起来再说·”·崔玄寂答是,凤子桓看了她一会儿,道:“你为何没有早生些日子·”一句话说中崔玄寂心酸处,她却不能表达,只好疑惑问凤子桓是什么意思,凤子桓说:“你若早生些,有许多事,朕就不用与那些废物浪费时间,托付于你就好了。”
我若早生几年,或者干脆和朱仙芝一样大,我能够代替她吗这一切会改变吗·“我何尝不想啊·可生死老病,都是天定。”
凤子桓笑了,“说的对·朕固授命于天,也只是授命,而非天本身·皇帝看上去无所不能,其实许多事情依旧只是个普通人,比如朕纵有天下,也救不回妻子的- xing -命。”
崔玄寂见她神色哀伤,想找点安慰的话说:“人生在世,所爱之人的生老病死不可避免·与其沉湎哀伤,陛下不如想想曾经的欢乐,有过就是一种幸运了。
陛下……”·“嗯”·“我斗胆问一句:在那段时光里,陛下可有最怀念的、最喜欢的一段日子”·“和仙芝在一起的日子吗”·崔玄寂点头,她自然是无法说出这几个字的。
“嗯……最怀念的,当是凤煦刚刚出生的那段时间,一家三口,很平凡的快乐,像普通百姓,亲密非常·可惜我身为帝王,这样的快乐恐怕无法长久。”
无论是非得有两个孩子以防万一,还是非要在各种势力之间玩进进退退的游戏··“玄寂啊,你可知道,朕从未想迎娶两个妃子,段岂尘朕都不想娶,何况仙婉。
权力不会给你带来自由,占有的越多,必然要求付出更多身不由己作为代价·没有人是绝对无拘无束的,除非这个人抛弃一切到山里去隐居·曾经朕反对这种说法,现在才知道都是真的。”
崔玄寂很想问她“那你今生还会再爱别人吗”,但怎样也说不出口·只好就着自己所认识的一个山野隐居的仙人——谢忆——与凤子桓闲聊了半天。
等到朱仙婉和段岂尘前来拜见,她自告退,去安排羽林军的事情··“这次的祭祀,办得极好,”凤子桓对朱仙婉说,“安排得当,巧思亦不少,事情又繁重,辛苦你了,朕当嘉奖。”
段岂尘坐在另一侧,看着夕阳的光辉落在凤子桓身后的墙壁上,映得她越发雍容·想想当年看着凤子桓和朱仙芝,何其般配·现在皇帝独来独往惯了,虽然帝王之气日足,但总觉得她到底还是孤独的,她的身边应该再有一个人。
“陛下过奖了,但此番姐姐的祭祀,并非我一人之功劳·要是没有段妃姐姐的帮助,臣妾也做不完这么多的事情·远的不说,就是这出宫女官的名单检查、赏赐的核查、寝宫清扫的监督,都不是臣妾去做的,臣妾那几日感了风寒,都是拜托段妃姐姐代为处理。
陛下若要赏赐,还请赏赐段妃姐姐·”·凤子桓讶异地看着段岂尘,段岂尘竟然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应——既没想到朱仙婉会实话实说,也没想到凤子桓会真的关心这回事——她唯一能拨冗想的事情是皇帝心情真的很好。
然后她反应过来,开始推辞··幸好凤子桓率先笑了起来:“罢了罢了,你们何必互相推让,横竖是朕麻烦了你们,朕一块儿赏赐就是了·”两人答好,凤子桓又补充道:“只是你们两个忽然这样友好,挺让朕诧异的。”
段岂尘想,是啊··朱仙婉想,嗯· ·作者有话要说:·{77}《诗经·小雅·蓼莪》,一首子女哀悼不能供养父母的诗。
 ·第二十四章·参赛者们陆续抵达建康·而凤子松和二陆正如崔玄寂所料,既不敢动手,也不敢继续等太久,在官军的可疑调动的刺激下,延宕几日,果然在六月底就发了檄文造了反。
军队真正的调动早已完成,凤子桓令官军先围住,不着急剿灭,反正朝廷有相当的优势,大可按兵不动,给叛军增加压力;然后自己要了一篇陆瑁写得檄文来看·让崔玄寂读,殊不过瘾,自己拿来一念,笑叹失望。
“朕原以为他能写出什么璀璨文章,结果不过如此,连骂朕的话,也没有什么新意说朕不顾华夷之辨,迎娶胡族妻子,忘记克复中原之志等等,不过与他在宫门外骂的一样辞藻固然华丽,华丽得近乎艳丽了,可是内容没什么新意,有什么意思亏他还觉得自己一篇檄文能掀起多大波澜”·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言语固然幽默,崔玄寂却看见她把檄文用力扔了出去——可见她嘴上再装作不在意,心里还是生气的。
“陛下,陆家在建康的人口已经在台城外跪了四天了·”·“继续跪着·”凤子桓不容置疑地说··凤子松造反的消息和檄文是一起传到建康来的,凤子桓当日立刻改了主意,让崔玄寂不要着急去围住陆府,注意暗中观察就是。
果然当日下午陆瑁的老父陆靖就带着一家老小走出陆府,穿着麻布衣服,到台城跪着待罪·陆靖惯是如此,凤子桓上次不许他带着一大家子待罪,是不希望他借机把事情闹大来博取同情;这次则让他待罪,是吃定了他理亏。
一开始陆靖跪在那里,虽然腰板没挺直,依崔玄寂看来,面色却不见颓唐恐惧·回去报告给凤子桓,凤子桓冷笑道老贼素来如此,他要是惶恐,那就是陆瑁从未知会他,自己搞出来这么大的事情;他现在丝毫不惶恐,那就是串通一气,这样子无非做做姿态。
“朕倒要看他,过几天是什么样子”·果然,到第三天早上,发现皇帝对他丝毫不理睬、建康城内也一片安静祥和气息的陆靖变了样子。
但是姿态摆了,起身离去是不可能的,待罪真成了待罪了·前两日还有顾孙两家的人轮流前来送水送食,现在见风向变了,谁也不来了·建康七月,天气何其闷热,一家老小,除了他之外尚有妇孺,如今更是纷纷倒下。
崔玄寂见了,虽然对陆靖这种要挟皇权的忤逆做法感到可鄙,但又可怜无辜妇孺·她想说不然就放了这些妇孺,让陆靖自己跪着,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提议,但是这话刚一出口,凤子桓立刻拒绝。
“让那些晕倒的直接抬回家里去医治,不倒就别走·至于陆靖,子不教父之过,让他跪着,待罪就待罪,起来是觉得自己无罪吗”·“是。”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提下一次了··陆家兄弟鼓动谋逆到底有多少是发了疯、又有多少是想和皇帝讨价还价,崔玄寂无法猜测·凤子桓和她根据凤子樟的密信,知道凤子松为了保命大概会想办法和官军里应外合,遂告知前线负责围攻的崔玄寂的叔父崔仁注意利用这一点。
崔玄寂好奇,问凤子桓,凤子松当真是信中说得这样无用吗还是这会是一个计中计凤子桓道:“子松本来就是酒囊饭袋{78},除了吃喝玩乐之外一无是处。
说她会主动谋逆,根本不可能·没有二陆疯狂地鼓动,她一辈子只能当个放荡的亲王·从子樟的信看来,朕觉得陆家从把陆虞送进庐陵国开始就在四处下注,如今不过是这么多年下注的一个结果罢了。
且指望子松这蠢货能想出点主意做点努力拯救自己吧,也让朝廷早点收手·”·崔玄寂见她嘴上轻松,手上却微微捏紧了杯子,知道她在生气,便调转话头:“听说任城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是啊,子榉给朕上了表,加急送来;里面不但认罪,说自己已经派自己的国相带兵去投奔朝廷军队,接受指挥,还说她本人已经粗衣戴枷,星夜奔建康而来。
来就来吧·对了,叫你注意观察那几家人,动向如何”·“回陛下,顾家和孙家都没什么大的变化,无非是减少了出门,也不再宴客和或参与在其他人家办的宴席。”
凤子桓讶异道:“这样时节,还有人设宴”·“陛下有所不知,这建康城中,属我那表哥卢浩最喜设宴,以请士人清谈以为乐。
他这人不在意世俗眼光,也不关心政局变化·正是他还在日日摆宴·”·凤子桓与她说了一阵卢浩的为人,又讨论了一会儿下一阶段如何盯住这些涉事者,才算罢了。
前线围了十天,就出了令人十分意外的插曲——前线士兵传言,凤子松欲剥夺二陆的指挥权,结果因为计谋拙劣,被二陆识破,反而被二路软禁了起来·这消息如何传出,是凤子松的绝地反击,还是士兵自己对谋反实在反感,不得而知。
崔仁和其他前线统帅倒是有志一同地利用这一传言,在前线大肆宣传,镇日鼓噪呼喊,结果庐陵王的叛军——那些不过是民夫只想活命基层士兵——纷纷叛变。
一场叛乱不出两个月,平定了·仅有的几场战斗发生在西昌城,军心动摇下,战斗力也十分有限,朝廷官军长驱直入,庐陵王本人和二陆等首脑均被活捉·凤子桓诏令,押往建康审问。
在战争期间,立了头功的凤子樟,一直留在南康国里·那日她催促公孙曼的手下一路狂奔至南康国边境,抵达关卡旋即亮出身份和铭牌·守卫当然认识这牌子,守将更认得她本人——拜多年前凤子樟难得到封国一次就救过他的妻儿所赐——立刻给谢琰找来军医,做了简单治疗,然后再换平稳马车一路送到国都南康去。
公孙曼的手下说着便要告辞,凤子樟说你不如多留一阵,等到局势平稳了再走·那男子摆摆手道不用,竟然将自己的面皮轻易扯下——原来这一路此人都易容相待。
凤子樟正惊诧,那人笑道:“还请殿下不要惊讶,小人这副假脸,本是为了便于行走江湖准备的·此番历险,不曾以真面目示人,也是为了方便·现如今要事在身,还要回去才能对得起家主,这方撕下来。
殿下万勿怪罪·”·凤子樟当然不怪,还要赏赐他钱财,这个真面目英俊非常的男子拒绝了:“谢城主乃是我家家主挚友,岂敢称功劳谢过殿下,这厢别过了”说着便驾着牛车离去。
凤子樟只好带着谢琰赶往南康,一路让随扈去通知王府中准备好医药·谢琰昏迷之后一直在发烧,止血药下去效果也不好·凤子樟从未这样担心过·还未到南康边境时,星夜下牛车狂奔,她一边按着谢琰的伤口防止因为颠簸而撕裂,一边心里不断地念叨,别死,别死,别死,千万别死……·到关卡她在火把的光亮下看见手上的血是黑色的,连心都沉到谷底。
谢琰昏迷了数日,醒来眼睛还没看清,听声音知道是凤子樟,便先问是哪一日了,得知自己昏迷了三天,大感意外··“不过是两箭,难道……”·“你失血多,而且那箭簇上有毒,你中了毒,现在还没好彻底呢,快躺下。”
凤子樟双手摁在她肩膀,把她摁回床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时候她视线清晰了,也就看见了凤子樟的脸·也正因为看清楚了那容颜,她几乎呆住。
凤子樟给她盖上轻薄丝被,转过来才发现自己被盯着看,控制不住地脸红起来··“看什么呢你·”·“看你摘了那西域面纱,竟然如此好看。
我本以为……”·“以为什么”·“以为你戴着面纱,只露出眼睛,已经是天仙下凡,没想到除去面纱,便是……”·她有意说到半截就顿住,凤子樟又好气又好笑,“便是什么西王母了”·“嘁位列仙班也不能这样贬低自己再说你生在建康,怎么会是西王母依我看,倒像是月亮的魂魄落在人间了。”
凤子樟又是笑,又是脸红,谢琰还是盯着她看,她只好回击道:“你还说自己不喜欢吃甜食,这嘴要不是日日舔着石蜜{79}下饭,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谢琰又问:“如今情势如何”·“我已将消息送建康,另外可靠专人将密信也送去了。
为了安全,我也把我封国内的军队都往边境线上派了·不敢派得太快,以免引起怀疑·你只管养伤,无须忧虑这些了·”·谢琰微笑,“殿下真乃豪杰也。
敢问殿下,我可以写信到霜落去报平安吗”·“即刻就可以发,你想写什么”·谢琰不答,凤子樟发现她又在望着自己发呆,于是柔声抗议道:“别看了。”
这轻言细语的,谢琰更觉得自己要融化,强撑理智道:“不看不看·哎呀,你这一路真是……”·“嗯”·“你这假名起得好”·“我只是假装是李章罢了,我俩十分要好,扮作她也容易。”
两人又说了一阵这次出来的种种缘起,谢琰笑道:“那么,你可觉得我家可靠”凤子樟微微点头,“一开始见到你,并不敢相信,怕你惺惺作态。
如今这么长的路也走了,当然信了·”·“你就不怕我一直作态”谢琰脸上笑意更甚,凤子樟知道谢琰是在逗自己玩·其实往日就是她那皇帝姐姐这样逗她玩,她也不一定会一直奉陪;但是和谢琰斗嘴,好像从未厌倦过,这一路走来,斗嘴倒比过去十几年斗得都多。
“哦反正你还要在我这府上住一阵子养伤,难道我不能半路看着不对就杀了你”·谢琰闻言作势便欲起床而拜,凤子樟一边笑一边将她按倒,“这可是真作态了快躺下。”
一时汤药送来,凤子樟本来准备亲自喂,忽然想到靠她那么近,莫名羞怯;谢琰见状赶紧拿过来自己喝·喝完,谢琰问:“说正经的,士兵够不够不够我可以给你我的令牌,你可以调动我家的私兵。”
凤子樟摇头:“绝不能动用你家的私兵,否则对你家不利·姐姐固然想做一代雄主,这样的事情上你擅自派兵参战,反而是侵占了她的权威,她会记恨你的。”
谢琰点头:“也只有你,敢这样说陛下·”·凤子樟道:“我想做过丞相或者朝廷高官的人都明白这一点·姐姐从小就是如此,她明面上好言好语,实际上早就恨下了。
此时不发,不过觉得事情不大,闹起来没有必要·等到哪一天出事,她会一并算你的总账·你若不信,等着看陆家的下场就知道了·”·谢琰于是便呆在南康王府上养伤。
那箭伤因为带毒,竟有溃烂,弄得她偶尔只能趴在床榻上晾着·一日换药两次,足足敷了七日,总算不再溃烂,可以勉强起身走动了·两人在王府休息期间,干脆不再插手平乱的事情,镇日观风雨,读诗书,畅聊古今。
凤子松被软禁的消息传来时,凤子樟正与谢琰饮茶,闻言摇头轻笑:“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在你眼里,庐陵王就这么个样子”·“是啊,我朝宗室不强,像她这样的,我倒觉得能少一个是一个。”
“你还盼着她下狱”·“下狱是不会的,子松无非是个没用的宗室,姐姐这时候要做的是打击世族,不是打击宗室,不会让她死,只会把她关在建康的什么地方圈禁起来,让她没有以前那样好吃好喝、姬妾众多罢了。
再说了,你看·”凤子樟拿起一封书信,递给谢琰,“四姐自己带枷去请罪了,还给我来这么一封信,希望我也能帮忙,求求姐姐留子松一条命·”·“任城王怎么说也是开国至今不废的亲王,地位不比他人;如今连削夺封地都自己说出来了,可见到底是姐妹情深啊。”
凤子樟冷笑道:“情深不情深,这些年也不知道了,四姐不如此,连她也一并罚了,这一点,她倒是看得很清楚·”·谢琰望着凤子樟的侧脸,身心陶醉,深吸一口气道:“这么说来,内战之后,宗室无非这么几个人,倒只有你一个是安全的。”
“你怎么就觉得我安全呢”·“这么大的事情,陛下都能派你出来,可见对你很信任啊·”·“说是这么说。”
凤子樟想到小时候的事,只觉无奈,“姐姐了解我,知道我对权位毫无向往,也就对我不疑;但,她派我出来,也是因为无人可用,他日有人可用了,大概我也就不应该再如此了。”
·谢琰趴在榻上——等着药膏干——此刻柔声道:“可觉得红尘之中,这些琐事烦扰可恨”·“嗯。”
“那来日我们一起去山野隐居可好”·凤子樟只是轻摇手里的扇子,笑而不答·· ·作者有话要说:·{78}汉·王充《论衡·别通》:“饱食快饮,虑深求卧,腹为饭坑,肠为酒囊。”
查一查典故也是要笑死了··{79}又称崖蜜、岩蜜,现在常称为片糖,是指甘蔗汁经过太阳暴晒后而成的固体原始蔗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 ·第二十五章·七月初一,前线战事正紧张——紧张地封闭住消息不让建康中人得知前线战况,也不让二陆知道建康如何,然后催促乌合之众投降——就在这微妙的气氛中,文武大赛在建康召开了。
比赛为期两日,每天上午和下午比赛,最后一天的文试和策问在下午结束,比武决赛会在黄昏举行·因为以皇帝为首的评委团每个决赛都要列席,不能一起办了了事。
羽林军全员上岗,没有轮休,崔玄寂将大部分的羽林卫兵都安排到赛场负责保卫;虎贲经过数轮淘汰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自然留着保卫皇室;而比较亲厚的一部分女兵则被安排去街道巡逻。
巡逻线路经过调整,巡逻本身倒在其次,重点是盯住那几个与二陆有沟通的家族··崔玄寂担心那些参与密谋的大族家长们一边当监考或评委一边借机沟通消息,凤子桓倒是毫不在意,她说:“他们现在消息断绝,正应该紧张。
要是知道了前线情况,应该着急·但是再着急再紧张,他们也不能离开建康,离开他们的职位·朕就等着看他们这副样子呢·”·崔玄寂摇头笑笑,又向皇帝汇报参赛者们近来的情况。
凤子桓问:“参赛士子们看着如何”·“有人狂妄自大,贬低陆瑁以自我标榜;有人惶恐不安,都不知道要如何参赛了;还有人倍感欣慰,认为这是出头的良机。”
“哦都是什么人啊”·“狂妄自大的无非高门或者出身稍微低一点的门户的世族子弟,惶恐不安的也是一些高门大族,觉得是出头良机的则是大部分的寒门。”
崔玄寂跟着凤子桓走到高台边缘查看比赛场地,“我听说这次比赛的参赛者中,除了必然要参加铨叙的官员之外,大部分的高门都去了文学试,参与比武的世族子弟很少,但也有几个。”
“朕在文学的比赛名单居然没有看到你的表兄卢浩,感到一点失望啊·”·崔玄寂笑了,“陛下若欲征辟表兄,寻个机会直接征辟就是,他这人是谁也逼不动的。
只有他自己遇到机会了,就会出来·”·“既如此,朕如何征辟”·“时机到了,陛下征辟无非给他个台阶下了·”·凤子桓笑,“玄寂如此举贤不避亲,不怕别人说你结党吗”·“君子群而不党。”
凤子桓却道:“你觉得你是君子,别人不一定这么觉得哦·”·“我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觉得,为人臣子是事君的·”·她说完自己也脸红了,凤子桓回头看她一眼,她弯着腰拱着手,凤子桓微笑不语。
比赛当日,皇帝亲自宣布比赛开始,然后就把评委会的高官们分为两组赶到不同的赛场去巡视,作为监督之监督·皇帝本人带一队,崔仪带一队·首要关注的是官员铨叙的赛场,凤子桓一来想要选拔新的人才,二来需要杀一杀世族骄傲自负的锐气,将才不配位的世族官员尽量多地淘汰出去,于是在铨叙的题目上极尽考核之能事。
明经、明法、尤异、治剧、兵法、- yin -阳,各个方面都要求这些现任官员讨论出题,再经由皇帝和丞相反复修改,变成题目·第一轮比赛的题目如此确定,第二轮比赛的题目则都是由史书中选来——或是真的曾经发生过的事,无论哪朝那哪代,或是书中大致记载之事。
题目极尽详细,比如都水监{80}官员的题目,就详细到如果为防何处发何等之洪水,当如何筑堤坝,于何处筑,征发多少民夫,要多少钱粮;相对的,针对民政方面的官员,则将案例延展,问如果于何处发生何等之洪水,当如何调拨存粮以赈济;财政之官员则会遇到基本的数学题目,如一州一郡中有户数多少,那么一年粮食与绢匹当收到多少,到了第二轮则会问,第一轮中,应收多少,实收差额多少,为何;负责兵器制作的官员被问到如何铸造又好又快的兵器、材料当从何处取得、修缮当如何修缮;鸿胪寺{81}的官员被问到北方鲜卑的礼仪——本朝礼仪考察起来毫无意义——然后又考察起了西南边陲白马羌的基本知识;少府{82}官员被问到铸币——这还好,第二轮比赛就问他们若朝廷准备铸造新币,按照如今国家的情况,当铸造何种{83}·无用的废物朕不要,官员们在考卷里都明晃晃地读出来这么一句话,没有巧思的也不要。
皇帝铁了心要淘汰人,众官员答题答得战战兢兢、满头大汗··凤子桓站在台上,刚坐下喝一口茶,就听到考官之一抓住了一个作弊的·凤子桓看去,竟然是个鸿胪寺的官员,跪在地上,一手刚刚松开考官的袖子,大约是想求这位来自孙家的考官格外开恩——大概没看见另一个寒门出身考官已经走去找监事。
见皇帝在,考官当然向皇帝汇报·“舞弊者谁”她问道,下面答是周家的某某·凤子桓听了就笑了:“朕小时候,总是听先帝说她的老师周复如何学识深厚,如何谨守古礼,世传《论语》与《礼记》,以为周家必是诗书礼乐之大族,没想到今日——”她用锐利的眼神快速地看了一眼跪着的那人,“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吧。”
说完,她靠回自己的位子上,又重新拿起茶杯·对旁边和自己一道的顾衡说:“顾爱卿以为如何” 顾衡站起来作揖行礼,凤子桓压根不想阻止,甚至希望他的腰能再弯一点、顶好是折断,“臣以为陛下英明。”
凤子桓继续喝茶,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在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顾衡的弟弟顾宿和陆瑁往来的信件,其中有多少是顾衡授意的呢·孙目当然也牵扯其中,但是孙目不足为虑,她只是真的很像找个机会扳倒顾衡。
她就是恨他这种软绵绵地手段高超地对自己的限制··“朕记得当日顾爱卿在朝堂上认为考试当缓行,给官员们准备的时间·”·“是。”
“不知顾爱卿说的可是这种准备”·她知道不该这么说,如果没看到那些信,她也不会这么说·她那发青的脸色只有崔玄寂看见了。
顾衡又鞠躬行礼,“臣当时未能了解陛下之用意,但为官员们都能发挥出最佳水平方出此言,犯此大错·请陛下降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没理他,只是笑着说:“嚯,朕竟然不知道顾卿尚为朕的官员们如此考虑。”
顾衡还想说什么,被凤子桓摆摆手制止了·一行人坐看到中午,就地用膳·下午,一行人又去文试考场监督·她作为评委之首必须到场亲自出题,其次她也必须把顾衡带到那里去,就是顾衡不想去也必须去。
早上的文试先两两分组行令,有的淘汰得快,有得淘汰得慢·出乎凤子桓和崔玄寂等人的意料,出身寒门教育赶不上世族的获胜者和出身世族教育良好的获胜者一样多。
凤子桓见状喜上眉梢,而考官请皇帝示下,下午复试当以何题目,考哪种形式·凤子桓问道:“你们各来自于什么地方”下面答哪里的都有,她逐一听完,算了算建康世族最多,但是这些世族子弟又多有故乡并他处的产业,还好四处游历,为公平计,她说道:“限你们每个人以自己的家乡、或者自己曾经去过的郡县为题目做赋一篇,山河地理,人情风俗,内容不限,长短不拘,但求文采要好;两个时辰为限制。”
下面一片答好,然后悉悉索索地动笔·凤子桓转身对顾衡说:“朕以为,今日所出之赋中佼佼者,当集结成集,刊行天下·不知顾卿以为如何”顾衡只能说好,即便知道凤子桓这是在以一群寒门士子的作品与他自己的作品相提并论。
凤子桓哈哈大笑,说那顾卿就留在这里替朕监考吧顺手还留下了樊登以免顾衡有任何一点徇私的机会,自己则大踏步去比武赛场看崔玄寂··比武抽签以分组,不给任何对于公正- xing -的非议出现的可能。
崔玄寂抽到的签是在下午,凤子桓到的时候,她刚刚打败了第二个对手·第一个对手实在太不堪一击,崔玄寂连刀都没拔,徒手就把对方的剑给拍飞,脚下转了几步,便把对方打倒在地上。
比武,在两人动手之前,总是要宣布双方姓名来历的·她想想这位好像是来自袁家的某个旁支,只心中无奈,面无表情地扶起对方——被对方拒绝——然后自己下场休息去了。
等到这第二个过来,凤子桓已经在上面落座·众人向皇帝行礼之后,监考宣布这边是羽林中郎将崔玄寂,那边是兰陵萧氏的萧融·崔玄寂执刀,萧融则举着□□。
崔玄寂看对方的站姿,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这名字到底哪里听过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一定是天太热的原因·她想速战速决,或许可以抢攻。
锣声一响,她想以速度优势占得先机,未想到快到面前,刚才还不动如山的萧融挥动□□,枪阵登时如山·崔玄寂稍稍后退,萧融的枪就如同鞭子一样,轻易弯曲身体、精准地对着她的四肢要害而来,逼得她连连后退。
这倒吸引了看台上的凤子桓,毕竟自己与崔玄寂交过手,知道崔玄寂的水平足可应付,只是好奇她会如何应付,而在应付的过程中,她又将如何激发对方展示出更多的本事。
按赛制,崔玄寂需要进入前五才能算作铨叙合格·算上萧融,她还有两个对手要打败··她退了好几步,右手执刀,左手猛然握紧,汇聚内力绷紧肌肉,众人听得咣地一声,她竟然徒手挡下萧融的枪,在萧融还未来得及还击之时,发动抢攻,唰唰唰连劈三刀,第三刀才被萧融用枪挡开。
往下竟然就变成了双方都知道对方弱点何在,却不敢轻易犯险、只能反复试探的鏖战·崔玄寂不敢轻易以刀卡枪,因为这样有可能也被对方反抢自己的刀;萧融每一击都不能把崔玄寂完全地吸引到近处,近了固然给自己使出回马枪的必杀技以机会,却也会丧失自己因距离带来的安全。
反复试探,寻找机会,而机会只出现对方疲劳时,于是二人越斗越快·渐渐地观众看不见萧融的枪到底在哪里,也看不见崔玄寂的刀都劈向哪里,只闻越发密集的金铁交击之声。
突然就在那么一瞬间,众人看见萧融刺出的一枪被崔玄寂挡开,在他回身的时候,崔玄寂趁机靠近了他,而他也在回身过来时正好使出了回马枪··唰,衣服破裂的声音。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两个人就停下了·崔玄寂背对着凤子桓,凤子桓只看见她的刀尖抵在萧融的脖子上,而萧融的枪被她躲开了,只是刚才那一声·考官急急忙忙地下去勘验,原来崔玄寂再是躲避得好,萧融的枪还是将崔玄寂的衣服划破长长的口子,要是再躲避得慢一些,则势必衣衫尽破,血流如注了。
两人动也不动,考官看了看,宣布崔玄寂险胜·这时候凤子桓命身边的女官去问萧融的来历,准备来日征用,又令赏赐·便没看见崔玄寂与萧融相视一笑,各自拱手行礼。
在打斗的过程中,她想起来了,萧融是她哥哥崔玄策的一个朋友,因为枪术好,遂成布衣之交·只是此人不喜欢军旅生活,若没有战事,就不想驻守边境,爱四处流浪。
她只是听兄长说过此人,却从未见过·今日一见,果然是枪术大师·如果不在这个阶段就遇见,或许此人可以取得更好名次,从而被朝廷征用··但转念一想,大概人家也不想被征用。
萧融下场前笑着对她说:“来日我去江夏,见到尊兄,一定告诉他,他妹妹十分厉害,只怕连他也要打不过了·”然后便道别而去··崔玄寂下场休息,只是衣服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
凤子桓早就让女官去拿给她准备好的衣服——早就做好了,却没有由头赏给她,今日正好·凤子桓不能亲自下去,免得让人家说皇帝偏袒崔玄寂,就派女官传话——崔玄寂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只是告诉她千万别把这套衣服也弄坏了。
等到崔玄寂穿着一整套绸缎做的水色衣服,迎来自己今日的最后一个对手的时候,凤子桓看着崔玄寂的样子就高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水色最配崔玄寂,有一种疏落而温存的美,恰似这个人。
虽然想想崔玄寂的容颜,确也是女儿家,扮起红妆来肯定也是好看的,但是……·崔玄寂的最后一个对手是个壮汉,身长九尺,举一对大锤,听说今日砸坏了好几个人的腿。
她望着他,毫无畏惧不说,倒开始觉得自己设计的赛制有问题——竟然让这样一个莽夫幸运地一路打到半决赛·果然,壮汉不出三招就被她打倒,原因很简单,动作慢,比不上动作快,尤其比不上一个心怀愤恨的动作快的人。
崔玄寂打得他脚筋酸麻不已,大概有个七八天是站不直了· ·不过打完她想了想,这人挺经打,大概也会有独特的用处吧··第一日的比赛结束,她还得晚上去巡夜。
第二天她白天负责赛事的安全,眼睁睁地看着凤子桓在铨叙上问责了好几个官员、夸奖了几个民间奇士,又拿着文试的辞赋一会儿夸奖一会儿取笑——她是皇帝,这件事上还是谁敢奈她何的——之后,自己的决赛来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黄昏时分,天色将暗,听说对手叫褚金·崔玄寂对这个名字不熟悉·如果公孙曼和谢琰都在场,这两个人大概会就这场比赛的输赢打赌,并且敢于下极高的赌注。
·作者有话要说:·{80}相当于今天的水力部··{81}负责外交和朝会礼仪的机构··{82}魏晋时少府专事工艺制造及钱币鼓铸··{83}古代铸币中的一个重点就是含铜量的多少,这直接决定了货币的质量,质量也就决定了价值和通行程度。
可以参见李硕的《南北战争三百年》·· ·第二十六章·比武决赛安排在最后第一是因为时间上要将就主要评委们的时间,第二则是因为凤子桓有意要强调对武力的重视。
作为国之栋梁,文官治理特定事业的专业技术要有,武官的武力也要有;至于诗文词赋,那是你们自己的爱好,与做官无关·今天她固然借机狠狠打击了一下世族子弟,但也的确发现了几颗珍珠。
关于诗文词赋的品评,最后选择了不记名打分的方式,第一名还是个世族子弟,据说饮酒海量;第二名则是个寒门士子,从穿衣服就看得出比第一名穷一百倍·第一名只比第二名高了一分,这一分恰是凤子桓弄出来的——她喜欢第一名的豪放,也喜欢第二名的幽微,但是国家大赛,她有她必然要宣扬的东西。
放榜的时候见到第一名趾高气扬,凤子桓在训话的时候,先说明了这一事实,然后就开始把第一名训得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说他藐视君上——皇帝还在场呢,你在那儿高兴些什么但既不褫夺其功名,也不降别的罪,单单当着朝廷重臣、所有选手、还有一些抽签获得观礼机会的建康百姓的面,在他风光最盛的时候打击他。
崔玄寂站在一旁,很想摇头但是不能摇头——皇帝真是睚眦必报的人啊··她收拾了武器,告别凤子桓,就要去准备·凤子桓叫住她,“可不要弄脏了朕赏你的衣服。”
凤子桓这话说得声调低语气软,半含强迫半含娇嗔,崔玄寂听了耳朵都发热,幸好看台周围没有别人,“陛下要是这样在意,我还是去换一身黑衣好了·”凤子桓笑着不许:“不,你代表朝廷武官,对战一个江湖豪侠,怎么能还着黑衣官服也不可以,否则像是朝廷欺负人。
就这身·”崔玄寂只得从命··后来凤子桓才知道后悔··崔玄寂站在场上,听考官报对面那个穿着栗色衣服、扎着黑色腰带、头戴皂巾的人乃是南阳人士褚金。
褚金比她稍稍高寸余,身材精壮,也是执刀之人·但是按照赛制,到了决赛阶段,周围场上所有的兵器都可以随意使用·崔玄寂看他左右肩臂似乎都一样粗壮,可能并非单手练刀之人,还有别的功夫傍身。
一声锣响,两个人都未动手,而只是绕着场地一边转圈、一边观察对方·直走了半圈——全场大约只有台上的凤子桓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又看到了何种程度——褚金率先拔刀向前。
奇异的是,褚金使刀,并不以刀刃劈砍,反而以刀尖那一点点地方,灵蛇一般刺向崔玄寂·崔玄寂干脆刀都不拔,连着刀鞘一起当作盾牌·两人手上动作又快又准,下盘却十分稳定,无论是褚金的进还是崔玄寂的退,每一脚都稳稳地踩在地上。
观赛众人有窃窃私语的,不明白这是在打什么·只有少数人明白这只是在试探,看上去动作不快谁都能接的下来,殊不知每一招出到一半都可以有数种变化,没有拆开打,试探的正是对方对自己和刀法的了解程度——如果水平差不多,那就没有必要再用刀了。
正在此时,褚金的刀被挡开之余,崔玄寂稍稍快了那么一点点,用刀鞘打在褚金胸口,借力拔刀;褚金视线被挡,面门上差点就挨了一刀——当然,他快速地举刀一挡,崔玄寂趁势后撤,右脚在地上一踏;褚金见状,竟是一笑。
双刀相击,两人同时使出了大开大合的刀法,攻守兼备,招式转换自如,连形体动作都优美·只是速度快了,人影几乎都看不甚清楚·凤子桓瞧见天色渐暗,立刻命掌灯来。
“多多地弄来,少了看不清朕就问罪·”·崔玄寂越打越觉得吃力,想来褚金亦如是——两人都在拼速度,感官敏感到最大值,一点风声过耳朵,你就要以风一般的速度接下对方的刀、拳、掌。
褚金的刀已经在左右手换了数次,另一只手一旦空出来拳脚功夫就上来了,哪一只手都不差·崔玄寂挡下从右后方杀出来的势大力沉的刀尖一刺,左手反应快过脑子分析,向后狠狠一肘,方挡住褚金准备打在自己后背的一掌,震得她肩头发麻。
天色又暗一些,两人还是不分胜负,褚金突然向后撤开,右手将刀横握,左手在刀背一推,就听的嗡嗡之声,光线不足之处的观众压根没看清,那刀旋转着朝崔玄寂飞来。
她本可以躲开,但是纵容此刀乱飞太过危险,不如趁机缴了他的械,于是她将自己的刀一竖,金属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而褚金的刀“嘭”的一声插进考官头顶上的木头架子最高处。
崔玄寂挡开这一刀,双臂发麻,奋力催动内力,聚集于手臂——她已知道对方内功绝不在自己之下··按理,比武切忌分神,可是此刻她又分神想起与凤子桓比武的时候,不免去想,要是凤子桓亲自下场,对这个褚金又有几分胜算呢·其实她花在这个念头上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但就在这一点时间里,褚金拿起了场边的偃月刀,呼呼运来,逼得她连后退都来不及,只能向左猛然侧身,才叫自己的肩膀幸存。
没想到,这家伙打了这么久,换沉重兵器,依然能如此之快·真正的高手并非单纯的又快又猛,而是能够精准地控制力道·许多人一刀劈下,一股子蛮力,收手不及,别人自然反击成功。
褚金每处一招,七成力量在刀刃上,还有三成力道在右手上控制着武器,随时变换下一招·崔玄寂近他不能,徒然只能闪避·狼狈之中,想起父亲教导他们兄妹二人的话:刀并非枪,不能攻守兼备,刀之道,就是舍身攻击,是最勇猛的武器。
褚金一刀劈下,又被崔玄寂躲开·只是这次躲开之后,崔玄寂却脚下生风,抓住空档,一点也不在乎近前可能被褚金一拳打中,转了两圈靠近了便一刀砍出·褚金闪躲之余,她也不怕内力注满的肌肉撞到坚硬的棍身,一肘打去,竟然把好好一把偃月刀打成两段。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虽然习武者很忌讳在比武中动气,但是崔玄寂平实冷静惯了、这时候就难冷静,她要自己勇敢,就不想冷静··她一定要夺冠。
这个目的很明确··褚金步伐速度依旧不减,快速退到场边拿起一对大锤,拿起来才觉得有点儿傻,昨天崔玄寂打败的不是关中第一锤是谁果然崔玄寂轻易就把一对铁锤打到了墙上去,褚金知道她下了狠劲儿,又抢起一对长柄战斧{84},一手格挡一手抢攻。
崔玄寂小时候和谢琰对练,最是惯于对付这种双手武器,并不觉得困难——因为她胆大,杀红了眼,褚金用尖锐的矛头刺来,她居然还往前去,一手抓住战斧,一手使刀如剑,向前就刺。
众人吓了一跳,这不是军队里摔跤的打法吗只是此二人内力充盈,动作快而力道大,两股力量相互扞格,“嘭”的一声,战斧又断了一支。
褚金打到这里,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俨然忘记自己参赛的目的不是夺冠做官,也不是名震天下,就是来试一试,尤其试一试这个崔玄寂,这才是他那值一百两黄金的使命。
他们已经派了许多人来,试过那皇帝,也试过这崔玄寂·现在派他个高手来,是为了知道崔玄寂的真实水平·哪知道和这家伙斗成这样,既感到满足,武人那种争强好胜的心理又占了上风。
两人各自退开喘气,他一扬手,将剩下的那只战斧轻易扔进考官监考台下方的木头架子里——可怜的考官今天两度被惊吓——然后手中内力运转,从场边隔空取来棍子。
崔玄寂盯着他,又想了想战斧和刀的位置··褚金运棍不扫,又像矛一样地刺,招招都对着- xue -位来,崔玄寂先是专注于躲和观察·她眼中可以看见的速度和动作——旁的人几乎要看不清了——直到迅速地抓住一个机会,猛然一刀,砍在木棍中间。
褚金见状,不躲不逃,竟然顺势将棍子折为两段,中间给了崔玄寂一脚逼她后撤,而自己则一个后空翻,从场地的墙上借力,双手持棍出招如雨··天色越来越暗,凤子桓这时才知道自己错了,叫崔玄寂穿这样鲜亮的衣服,叫褚金轻易便可看见她,而她却越来越看不清褚金。
棍来如剑雨,崔玄寂将心一横,头顶舞刀成伞,将褚金的攻击尽数挡开去·她对褚金的后招有预备,这一下也不过是准备成全对方——果然,褚金再度借力反弹,一个跟斗翻向考官所在,脚踏在战斧上,轻松登楼取了自己的刀来。
他凌空一砍,开山一样的力量··崔玄寂先是举刀一挡,接着便反应过来中计了——褚金这一刀不是唯一的一刀,对手反击越用力,他越可以借力——自己的虎口近乎失去知觉,而褚金郎朗如一块黑云在半空,眼看即将落下势如雷霆的一刀。
刀如剑,剑如刀,她想起小时候江渊教她和谢琰习武的时候说的话,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于是她不闪不避,垂手立在原地,场边人此刻看得见褚金凌空下落,也看得见她毫无动作。
就在刀锋将近时,她猛然双手刀向上刺去,如一柄剑一般刺向褚金的眼睛·褚金躲无可躲,自己这一刀未必能劈伤了崔玄寂——何况他的老板要求他不要伤了这位中郎将——但如此下去自己双眼不保是必然的。
这位高手中途收招,滚落在地,依然被崔玄寂划伤一点肩膀··胜负已分,场上安静无比,似乎能听到火把和蜡烛燃烧的嘶嘶声··考官愣住,凤子桓出声询问,他才想起来去判断胜负,而褚金自己出声说他认输,考官也就认了。
凤子桓道,褚金能变换这么多种武器,已是旷世难得的奇才;而崔玄寂能以一把刀战胜这么多的武器,同样十分难得:二位都是实至名归,着予赏赐··下面称谢,然后她就准备走。
余光看见与褚金道谢后下场的崔玄寂似乎捂着上次拉伤的腹部,行动十分缓慢·她立刻叫随行女官一人去传崔玄寂把事情交付给副手之后就到自己寝宫来,另一人去传太医。
“把衣服脱了·”崔玄寂刚进寝宫,光看见皇帝,还没看见坐在一旁的太医,就听见这么一句话,没明白怎么回事,直发愣·凤子桓又补充道:“朕看见你好像腹部又有拉伤,就叫了秦太医来,你快些把外衣脱掉,让她给你看看,或许还要上药。”
崔玄寂这才看见秦太医,行礼之后跟着优雅的老妇到里间去了··等到过了一会儿出来,凤子桓问是什么情况,秦太医如实答道,“中郎将此前与陛下比武的拉伤处,因连日恶斗,再次受伤。
只是这次稍重些,臣已经给中郎将上了药,请中郎将记得后日来找臣换药就是·”崔玄寂道谢不迭,凤子桓又追着问还有没有别的问题,今日打成这样是不是要给她调理调理,秦太医一一作答,最后君臣二人决定趁夜回去给崔玄寂熬一副药来让她喝,全不在乎病人本人怎么想。
秦太医去后,凤子桓让崔玄寂留下·“你的汤药都没来,往哪儿跑·再说了,建康城中来了如此多的豪侠武士,如今情势也说不好有没有谁心怀鬼胎,为朕的安全计,你难道就不留下来尽你的职责了”崔玄寂心道你要留我你直说啊,凤子桓又接着道:“你今晚就在朕的寝宫歇息吧,哪儿也别去了。”
她这后一句话和前一句话活像两个人说的,崔玄寂本来腹上敷了冰片,这会儿听她这温言软语的一句,浑身发热简直要化掉;又呆,脑海一片纷乱,只伫在原地·凤子桓见她样子好笑,让她靠近些来坐下。
崔玄寂本往前走,反应过来眼前是与皇帝共榻,立刻推辞,凤子桓又佯怒斥责,崔玄寂才不情不愿、又内心狂喜地坐下去,和皇帝就隔着檀木案子一张··“这次文武大赛,辛苦你了。”
“陛下言重·”·“若不是你,又出计,又出力,又还参加比赛,朕这一趟,怕不会这样顺利·”·“为陛下之臣,本当如此。”
“今日那些辞赋作品,你可有看到”·“不过听陛下念了几句·”·“那正好,朕来念给你听·”·崔玄寂正想拒绝,又反应过来,凤子桓只是心有愧疚,想要补偿,若不让她做,也不见得就能真的阻止,还不如随她去了。
反正自己也是想听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子滨洛之岁,兰成- she -策之年·始含香于建礼,仍矫翼于崇贤;游洊雷之讲肆,齿明离之胄筵。
既倾蠡而酌海,遂测管而窥天·方塘水白,钓渚池圆·侍戎韬于武帐,听雅曲于文弦·乃解悬而通籍,遂崇文而会武·居笠毂而掌兵,出兰池而典午。
论兵于江汉之君,拭玉于西河之主{85}·’这是第二名的作品,辞藻并不华丽,朴实近乎直白·史官若个个有这等文采,那天下人都爱读史书了··“‘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
辽水无极,雁山参云·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耀景,露下地而腾文,镜朱尘之照烂,袭青气之烟煴。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然后又是…‘下有芍药之诗,佳人之歌。
桑中卫女,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 yin -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86}这是第五名的,哀婉缠绵,朕还以为是思念情人的女子,叫来一看,倒是须眉男子你说奇也不奇·“‘右则疏圃曲池,下畹高堂。
兰渚莓莓,石濑汤汤·弱葼系实,轻叶振芳·奔龟跃鱼,有祭吕梁·驰道周屈於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飞陛方辇而径西,三台列峙以峥嵘。
亢阳台於- yin -基,拟华山之削成·上累栋而重霤,下冰室而沍冥·周轩中天,丹墀临猋·增构瓘瓘,清尘彯彯。云雀踶甍而矫首,壮翼摛镂於青霄。雷雨窈冥而未半,皦日笼光於绮寮。
习步顿以升降,御春服而逍遥·八极可围於寸眸,万物可齐於一朝·’{87}这是第一名的作品·朕实在挑不出不足之处,就算不喜欢作者,也不得不给予他高分。
玄寂以为如何”·崔玄寂笑笑,“陛下圣意所属,便是陛下所爱,符合陛下的心- xing -·我之所爱,也只是我的偏好而已·”·“那你喜欢哪一个”·崔玄寂正想说自己喜欢第二名的,更加幽微质朴,不偏不倚,恰好煎好的药来了,两人就着汤药,开始评论起文章来。
崔玄寂难得话多,毕竟她多希望这个夜晚永远地延续下去,再不结束···作者有话要说:·{84}形似钺,小于钺··{85}本段文字来源于著名的庾信的《哀江南赋》。
请注意:本文中所有的文学作品,未免作者自己写得不入流又不像且不美,固全部采用历史上真实出现的文学作品,也希望能够借由这一借用,让大家窥探到一点魏晋时期骈体文的美。
{86}两段均来自江淹《别赋》··{87}来自于左思《三都赋》中的《魏都赋》·· ·第二十七章·凤子桓其实更想和崔玄寂讨论比赛之后的可选之人,但是她想着崔玄寂有伤在身,也累了两日,明日还要继续值勤,不如就让她休息一晚上;于是二人一直谈论诗歌,直到都在自己寝宫歇下。
第二天一早,凤子桓去上早朝,本欲嘱咐崔玄寂在寝宫多睡一会儿,哪知道昨夜秦太医开得汤药里就有安神的几味药,她起来的时候,崔玄寂还在睡——这么一阵动静都没吵醒一向警觉的崔玄寂,可见是真累了,凤子桓转而嘱咐女官几句,然后离去。
崔玄寂等到日上三竿才醒,懊悔不迭——也不知道懊悔个啥——于是,在宫苑街道上朱仙婉撞见的便是个慌慌张张的羽林中郎将··“拜见宁妃娘娘。”
“中郎将免礼,这是”·“臣——”崔玄寂脸上一阵红,朱仙婉想起之前和段岂尘讨论的内容,竟觉有些了然,“臣赶着去羽林大营里点卯,事关纪律,下官告辞了,请娘娘见谅”说着急匆匆地走了。
朱仙婉望着她去的背影,段岂尘前日在崔玄寂比武时说的话在脑海里回荡··两位皇女和她们二人当然被允许甚至被邀请观礼比赛·这种难得一次的刺激活动,众人自然不会错过。
一开始陪伴皇帝左右开场之后,皇帝走了,两位妃子对铨叙不了解,自然只能去看文试·文人一对一的比试,诗词相对,你来我往,若是没有一定的基础,连人家在说什么都不明白。
朱仙婉生在儒学世家,哪有不知道的,就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稍加思索便明白了;或者对令之人还未想到,她倒先想到了··想到了总不能对下面的参赛者说,她就转头对段岂尘念叨。
段岂尘来建康也有七八年了,这鲜卑美人虽然长在部落,但部落里也有留在北方不曾南迁的士人,酋长父亲从小就让这个汉人教孩子们学汉话写汉字——也曾尝试让孩子们学诗书,结果这么多孩子,没有一个爱学的。
不是逃去骑马打架,就是趁老师讲课的时候捉弄老师·连那士人自己也说,诗词歌赋咱们还是算了吧勉强学完了字,孩子们不再上课,酋长父亲也不再强迫。
当然假如在士人给酋长讲古时候中原的历史故事的时候,孩子们想听,做父亲的也不阻止··对于段岂尘来说,古来君王姓甚名谁和典故轶事,她是知道的,但是什么雅令,什么诗词,什么对仗,她一窍不通。
一开始朱仙婉很积极地和她分享,她也就顺带要求朱仙婉解释解释·朱仙婉解释不及选手们对得快,一个解释要延伸到许多解释,比如选手用了一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88}”,她就要给段岂尘从整诗解释起。
朱仙婉固执地以为段岂尘如果不听完就不能理解其中乐趣——说起来是这样的——但是她忽略了段岂尘不这么觉得,也不是很想知道全部·等到考官命令下一波的令将会是人名加典故还必须押韵之后,朱仙婉越发枝枝蔓蔓说个没完,段岂尘本来对人名历史稍有一点的兴趣也被汪洋大海一样的陌生给淹没了头。
朱仙婉后知后觉,是在段岂尘只是“嗯嗯”应付了一阵之后·她虽然流连场下选手的精妙言辞,但总不能对其他人的感受完全不理不睬——或者说一点不理不睬都不行,她太希望做到处处圆融,惯于委屈自己,而且这还是她的天- xing -,难怪朱仙芝觉得她独一个在世上太不安全——便转身对着段岂尘以示尊重:“姐姐,要是——”她本来想说要是你不喜欢文试咱们就去看打架呗,但是要这么说,按照段岂尘近来对她将就得多的脾气,必然会推辞,于是改口道:“咱们不如去看看那边比武吧我看凤煦和凤熙也都过去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总不好推辞了吧段岂尘说好·朱仙婉见她并没有什么十分开心的神色,也就认了——总比以前好,以前要是摊上这样的事,段岂尘大概会- yin -阳怪气地说好一番话。
“不过我看这文试还是挺有意思,我们看完再走吧·我听说下午的比武更加精彩些,咱们下午再去·”段岂尘突然道··朱仙婉就想吃了一颗半熟的果子,甜嘛也甜,酸嘛也酸。
段岂尘当然看得意兴阑珊,一方面是为了将就朱仙婉喜欢——想着朱仙婉总是这样委屈自己,何苦来哉——另一方面是她知道崔玄寂的比赛在下午,她想去看看,一看崔玄寂,二看皇帝。
·朱仙婉一早上看完,犹如微醺,下午看比武,她不大提得起兴致·虽然打斗精彩,但她完全不通武艺,自然看不明白·只看见你打他,他打他,她打她,打来打去,有的看着动作挺快,有的看着并不快,又看不出来力道大小,遑论内功是何物。
悄悄瞥一眼段岂尘,见段岂尘全神贯注,又不好意思问·“咣”的一声,更是吓着了她,转头看见,是那高个子的打飞了矮个子手里的斧头,而高个子只拿着木棍罢了。
“好大的力气·”·“大”段岂尘笑道,“妹妹见得少了,这高个子使得是巧劲儿·若论力气,这矮个子的力气倒还大些。”
朱仙婉只好点头,不打算深究·这一组比完了,下一组是两个矮个·其中显得更加壮实一点的那个,不拿武器,上来就使出摔跤的手段,三五招就把对手扣地上了。
对手并未轻言放弃,愣是挣脱出来,两个人又复交手·朱仙婉眼里看见的是两个男人互相把着对方的手,脚伸向前试图绊对方的脚,仅此而已·而段岂尘看得兴奋,站了起来靠近些,要是她不是皇妃而是普通人,这里不是建康是老家,她就要站起来叫好了。
如此扭来扭去好一阵,终于其中一位又被扣到地上,胜负已分·段岂尘快活地坐回位子上,“哎呀,要说这比武,总得来说,还是北方武士更加厉害一些·”朱仙婉一听倒不乐意了,“姐姐这话又是从何说起”·朱仙婉很少主动反驳,段岂尘见她如此,知道是自己出言不逊,但促狭的念头也同时冒了出来:“妹妹你看,北方武士于冰天雪地里成长,吃的是麦与肉,酪与乳,个子都要高大些,肌肉也要发达些,精神都要足些。
南方武士,虽然惯于- shi -热,到了北方却不耐苦寒,因为惯于鱼米之食,天热吃得也不多,体格上就要差一些,这几样加在一起,精神也萎靡些·所以啊,北方武士胜过南方武士。”
朱仙婉不服,立刻反过来举了好几个例子,段岂尘便与她辩论·先讨论“饮食与武力是否有必然联系”,再讨论“天气不过是一个因素不代表北方军队南下作战就一定有优势”,最后朱仙婉见崔玄寂出现在场边,下一个就是她,便搬出了“内功”这回事,“战士富于内功,在战场上大可以一敌多啊,不见得非得是膀子力气。”
段岂尘笑了,“妹妹此言差矣,真正战场上,一个人内力再足,再是高手,也架不住成千上万的人的围攻·那箭雨刀阵,再是内息充盈者也会有力气不足的时候啊。
打仗是打仗,比武是比武,各有各的道理·”·朱仙婉还欲再辩,但段岂尘没打算继续为难她,“南北武士各有所长,有机会真希望能带妹妹去见识见识北方武士的骑- she -和刀术。
来,咱们看看崔玄寂吧·”说着转过头去,朱仙婉顺着她目光,也一起看到了主座上全神贯注的凤子桓··崔玄寂与萧融比武非常精彩,而且两人的姿态皆如舞蹈般美丽,朱仙婉都看得投入。
朱仙婉对崔玄寂的印象很好,甚至有些羡慕崔玄寂,羡慕她家中管教虽然严格却不限制她的发展,自由自在如今便学得文武双全;就是看她站在那里,也自然流露一种骄傲而不自负、端正而不死板的清爽气质来。
要说她的容貌,朱仙婉以为也是美的,只是绝非那种一派温婉的柔美,她是,另一种美,朱仙婉想,或许正像年轻时的凤子桓,却又比陛下当年多许多谦逊……·崔玄寂赢了,萧融输得也光荣,一片鼓掌,包括段岂尘。
朱仙婉问她如今觉得南方武士如何,段岂尘大方地承认道:“像这样的习武之人,天下也没有几个无论南北,都是一流人物”·两人正说,就看见凤子桓遣一个女官去给崔玄寂拿衣服。
朱仙婉拦下来问是不是,女官说是,她嘱咐道还多给崔玄寂配了什么,一块儿拿去·回过头来,看见段岂尘神色有异——好奇,促狭,一些状似不怀好意的幽默,不一而足。
“怎么,陛下见中郎将的衣衫破了,还专门给她准备了一套换的”·“是啊,早就做下了,只是中郎将一直不要,这算找到机会送了。”
朱仙婉仔细观察段岂尘的表情,“姐姐这是做什么”·“我哦,我不过是,想起——”段岂尘靠近了一点低声对她说,“想起陛下近来的种种变化,好像都是在中郎将入宫以后,你说是吗”朱仙婉狐疑地点头,段岂尘继续道:“朝夕相对,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有了公务之外的心思。
如今看来,倒很像是已经有了·”·朱仙婉轻笑一声,表示并不在乎这事,段岂尘好奇道:“妹妹不在意”·“我为何要在意陛下若有,我还能不叫她对中郎将暗生情愫了”段岂尘往后轻轻一靠,从两人之间的案上拿起茶杯道:“我是不在意的,因为无论皇帝喜欢哪个世家大族的女儿,对我来说都一样。
可是对你妹妹你,或许就不一样了·我猜南方朝廷,大约还是在乎这个的吧”说着自己笑起来,“妹妹要小心咯·”·朱仙婉冷笑道:“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父亲早已去世,兄弟百无一用,叔叔也不堪大任被外放,徒留我一个于宫中,又能如何家门早已衰败,我什么都不能做,也就都不在乎。”
她说这话,原不是为了反击,虽然语气不太好,但终究没有恶意·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抬头一看,段岂尘双眼发红,一滴眼泪早已落了下来·她刚想问段岂尘是怎么了,没想到段岂尘径直站起,拂袖而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朱仙婉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自己冒犯了段岂尘——可是哪儿就冒犯她了·从段岂尘离开到夜里回到自己寝宫,想了这一路,怎么也不明白,也忘记去像往日那样安慰自己“她生气不生气关我什么事”。
第二天决赛日的一早她便派人去请段岂尘一起,却没想到吃了软钉子——段岂尘的鲜卑婢女说主子病了,没法出来,还请宁妃娘娘见谅,也请不要来探望··她只好一人陪着两个孩子去看比赛。
坐在场边她压根没什么兴致看比赛,下午就匆匆回去了·既然自己想不清楚,就求助他人——她派了平日和自己最亲密对段岂尘最不抱成见的侍女去找段岂尘那边对自己最没有敌意的鲜卑侍女,果然不负所托找到了人,问出段岂尘昨天回到自己寝宫,默默哭了一场,又拿着琵琶弹到半夜。
这位侍女多了个心眼,问了一句弹得什么曲子,鲜卑女子淡然道,是鲜卑故曲··话一传回,朱仙婉方了悟是自己说的话勾起段岂尘的伤心事了·而她又不愿意当着众人的面伤心,也不愿意叫朱仙婉明白,更不能忍住,这才一言不发就走。
要说哄人,朱仙婉还是会的·但问题的关键是她没法直接去哄,得想个办法·想了半晌,心生一计,她又让侍女去约见那位鲜卑婢女,约定第二天一大早在花园何处相见。
若非着急见人,她也不会出来这样早,走这条路,撞见一个好像还没睡醒的崔玄寂··等那素来大气心宽的鲜卑婢女到了,朱仙婉劈头就问她,建康城何处买得到鲜卑物件婢女了然,一五一十地答,朱仙婉令自己的侍女赶紧记下来。
又问段岂尘喜欢什么,婢女又答;最后,朱仙婉思忖一阵,“这些虽说也差不多,但——对了,那个,嗯……”婢女问娘娘想说什么,她面有难色,鼓起勇气道:·“冰酪怎么做难不难”·结果两日之后,段岂尘先是收到一套鲜卑风格的木头酒具,第二日又收到了北边造的木头佛像,第三日是皮制的娃娃——那娃娃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第四日,朱仙婉亲自端着自己亲手做的冰酪来了·她用心地往里加入了新鲜的牛乳、蜂蜜、还有一点当季的桃子·做的时候,女官宫娥们都劝,娘娘何必亲自下厨呢,交给我们来就是了。
朱仙婉抹一把汗,正色道:“道歉的礼物都不能亲手做,歉意肯定也诚挚不了,这是失礼,我不能”·然后她就亲自提着沉重食盒站在门口了。
段岂尘听到朱仙婉是这样来的,亲自跑去迎接——连日收礼,她正不知所措,还在思考朱仙婉是发什么疯——“妹妹你这是”·朱仙婉有些害羞地说,那日语出伤人,实在愧疚,亲自做了些冰酪,上门给姐姐请罪。
“我放了蜂蜜和桃子,应该……”长这么大没这么词穷过·当然,对面的段岂尘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这皇宫一角,突然充满欢声笑语和甜蜜的埋怨。
朱仙婉做得冰酪固然不够正宗传统,但味道清淡好吃·段岂尘假称生病这会儿也不瞒了,一连吃了三碗才罢休·两人把话说开之后,话题就变成了“这都是从哪家买的”。
朱仙婉答着,自然把那位鲜卑婢女给供出来·在段岂尘假意斥责那婢女时,朱仙婉想到那天早上遇见的崔玄寂·可惜朱仙婉对崔玄寂还有凤子桓的想象欠缺在内容层面,譬如此刻,那两人远不如这边的家庭气氛,正商量着军国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88}《诗经·郑风·风雨》· ·第二十八章·“押解去建康了”谢琰坐在凤子樟的下首,面前的案上摆着药,凤子樟的案上是茶。
“是啊,和陆家兄弟一起走的·”·“嚯那可不得受一路的罪·”·“受言语之罪”·“是啊,那俩的嘴可是饶人的”·凤子樟笑了,也不在意谢琰痴望着自己的笑容,自从除下面纱,这家伙便肆无忌惮地看起来,“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她这样轻易被人鼓动了。”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品味一会儿,又补充道:“我让她自己想想办法,最好是能阻止就阻止,结果呢草包一个,以为手下人谋逆真的是因为她,被人绑了呗。”
“历来傀儡莫不如此,我看庐陵王也不过一个酒肉宗室,你也别太为难她了·”·“我何曾为难过她,是她在为难我这家伙临了要走,居然还托人转一封信给我,想托我求情。”
凤子樟派了自己封国的军队前去,谁知道自己的骑督胜仗打完不算,还带回来一封信——说什么庐陵王说好了是要给殿下的·凤子樟来气,罚带信人在院子里跪了半日:她说你就信啊·“你还打算写吗”·“不打算。”
“为何”·“姐姐这人,睚眦必报·你看着她这会儿或许掖着怒气,不显山露水,实际上心里的账清楚着呢,还有一套自己独特的记账法则,比如这会儿要是四姐带枷上京,路上有了什么有损皇家名誉的流言传到姐姐耳朵里,她连撺掇四姐去待罪的人都会恨起来。
来日找到了机会,一发报复起来,大大小小,谁都跑不掉·我现在替她求情,根本不会有什么帮助,只能加重她的罪,让姐姐更恨她·”·谢琰点点头,笑道:“这么说了一圈,好像陛下绝不会恨上你似的。”
凤子樟叹气,“每个人都这么觉得,可能姐姐也这么觉得,唯独我自己不觉得·小时候,姐姐的师傅是朱世瀚,我的师傅是姚敦·朱世瀚病了的那段时间,母亲让姐姐过来和我一起上课。
上了大概两个月,姐姐总是很机灵地抢答,我就安安静静在那里坐着,要等姚敦问我,我才会答·结果半年之后,姚敦就被免职了,我也去和姐姐一块儿上课了·我挺喜欢姚敦的,就去打听为什么他会被免职。”
“然后呢,怎么回事”·“我听说姚敦私下里和别人喝酒的时候,对人家说我比姐姐更加文静沉稳,若为国祚长久计,应当废长立幼。”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谢琰“啧啧”几声,“往轻了说这算酒后失言,重了说和谋逆有什么区别·”·“是呀,所以他被免了。
母亲宽大,只是把他外放了·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和姐姐说过,我害怕她知道·那时候,姐姐刚刚喜欢上仙芝姐姐,不能自拔;仙芝姐姐前一年被其他的世族女子欺负了,她一年之后——仙芝姐姐都快忘了,她没有——寻了人家父亲的错处上奏给母亲,又在聚会上故意羞辱欺负人的姑娘,把人家小时候在乡里的恶行全都挖出来,安排东宫卫士,再花钱找人,写在纸上,贴满建康。
差点气得人家去上吊·”·“啊,这事我记得,那时候我正好在建康住,见过那些纸·什么在家乡的诬陷良家女子是巫觋,行- yín -祀{89},害得良家女子差点被打死;还有什么口出恶言、不尊重老人、等等。
我对那姑娘没什么印象了,怎么就气得差点上吊”·“人家从来都是以文静有礼的样子示人,一句恶语都不出的人,虽然活泼些;现在把人家老底挖出来昭告天下,从普通农夫到高门千金都知道了,人家要不要活”·谢琰大笑,“那也是她自作孽,怪不得陛下。”
·“说是这么说,你可知道姐姐是为了什么事如此大费周章”·“什么事”·“那位千金和仙芝姐姐比美,贬低了几句仙芝姐姐的衣服。
若只是衣服,那或许就没这回事了·偏偏那衣服是姐姐送的·结果好了·姐姐不追究什么犯上的罪,压着这话不说·等了一年,从她自己的名誉、到她父亲的官位,一并摧毁。”
“我好像记得那位官员……”·“外放武昌,因为错处太多了,累在一起算其实该免官,但是母亲也知道这是姐姐任- xing -,就没有追究太多。”
“可是按你这么说,陛下对先皇后情深至此,为何先皇后去世后不曾追查株连任何人”·“因为仙芝姐姐不让·仙芝姐姐是唯一能够劝诫住姐姐的人,这几年人不在了,我看姐姐就要失控了。
再好的良言劝诫,她若不听,谁也无法·”·“你也不能”·凤子樟苦笑:“我何德何能”·谢琰喝一口药,苦得呲牙咧嘴,一边整理五官一边道:“我说,你这人就是轻视自己。
明明很有能力,干嘛不使出来·”·“这话别人都能说我,唯独你不能·”·“嚯那敢情好,过一阵子我还得回霜落。
你年前若是回建康去,来叫上我一起·”·凤子樟一愣,看着谢琰:“你愿意出山了”·“出山你说得我像什么似的,我想回建康看看了,顺便再鞭策鞭策你,怎么不行”·凤子樟才不和她闲扯,“你伯父允许你走了”·谢琰笑道:“你可知我离开霜落来追你和哲珠的时候,伯父给了我哪四个字”·凤子樟摇头。
“他说‘时至心知’·”·这话说得有些甜蜜了,凤子樟不知道如何接这隐形表白,红着脸转头往远处·谢琰也不追,继续喝药·药很苦,医生嘱咐她慢慢喝,她才不要,想一口气喝完长痛不如短痛。
结果医生其实为她好:一口气喝完,苦味加倍·这下五官都皱到一起了··“什么药啊,这么苦啊,呸呸呸,”她伸着舌头,“还有臭虫味儿呸呸呸”·凤子樟转过来,见她舌头上沾了药汁,是胆汁一样的黄绿色,不由得笑出声来:“叫你伤老是不好,该吃的药就吃吧。”
谢琰还是一副恨不得把舌头扯出来洗洗干净的样子,凤子樟只好叫人给她上些甜的水果··“只是你…”·“唔”·谢琰满嘴嚼着桃子,凤子樟见她样子实在好笑,“快吃下去别又呛着”·“唔唔唔唔唔”·难为这些日子凤子樟和她相处多了,知道她说的是“不怕你说啊”。
“我是想说,你要是去了建康,姐姐必然要趁机辟你为官·”·“唔——不怕,我做你的王府内史·你没有内史吧,我猜·”·“放着好好的朝廷官员不做,做我的内史,官位可不高啊。”
“你想想你刚才说得·”谢琰大口咬下一块桃子,嚼了几下就吞下去,“陛下对世族本来就没有好感,我不过这一路保护了你,在庐陵王的谋逆案中帮了点忙,一到建康,就去朝廷做官,一则有违陛下举办文武大赛的初衷,二则引她怀疑和反感。
人君如虎,最好是不要走进她的地盘,何况她不得不让我走进,那我就到一个靠近边缘的安全地方呆着吧·”·凤子樟想想很在理,但转念又明白谢琰的另一重考量,遂笑道:“王府内史,你就可以把我拱出去了,好算盘啊,一箭双雕。”
“非也,一箭三雕是也·”·凤子樟刚想问第三只是谁,立刻反应过来两只都是自己··“你这人,说什么都能不正经·难道是小时候口眼歪斜”·谢琰哈哈大笑,“非也非也,嘴正便说歪话,嘴歪才说正话嘛。”
两人嬉笑一阵,凤子樟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你这名声,成也是那四个字,困也是那四个字,按理这种话本该是族内知道就好,为何会传出来呢”·谢琰正抛着桃核玩,闻言嗖的一声掷出桃核,桃核在二人面前的池塘弹了五下,竟然飞过了池塘,“你以为呢还不是二伯父自己说出去的我听见的说法是,小时候在建康,有人来找,说是这孩子如何如何,你们别带回去了,就留在建康吧。
这分明不是留我,是留家父·家父抵挡不过,就说族中有令不让留下,是什么令,他不说,被人吵得没法,让去问二伯父·二伯父根本不在乎这些,直接就说了。
结果好了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樟笑,谢琰也苦笑道:“真是一点都不聪明·”·“说得好像你能处理的更好似的。”
“那自然,要是我,我就说一句:我就想走,关你何事”·凤子樟大笑起来,谢琰认真地补充道:“这世间事,莫不是‘关你何事’和‘关我何事’,在乎不在乎罢了。
想清楚在乎什么,行动就会简单得多·”·凤子樟命人取来了古琴,谢琰见状,立刻要自己的笛子·凤子樟先弹了几下,谢琰惊异道:“湖面上那首曲子,你居然还记得这是过耳不忘啊。”
“哪有那样神通,不过是……曲子太美了,不会忘记·”·等到笛子来了,两人又合奏一曲·曲调相和,比在湖面上更好十倍。
闻者如见青山环绕间的平湖,又从平湖起,越过山岭,终至大海·待曲子将终,谢琰笛声一转,大炫其技,如飞鸟翱翔·凤子樟初不解其意,但放纵心意随其驰骋,间或于笛声将歇时抚琴数下,曲调渐有波涛壮阔之感。
谢琰对她投来微笑似的眼神,凤子樟便顺着这调子弹了下去·心中的画面渐渐只有一片大海,浩浩汤汤,而两人泛舟其上,与纷扰尘世、功名利禄作别··一曲终了,凤子樟双手放在琴弦上,呼一口气叹道:“若是当真能如此,该多好啊。”
谢琰道:“会的,会的·你休息吧,我还想再吹几首·”·被押解往建康的凤子松的确不好过,因为和二陆一起,虽然不是一直呆在一起,然而一天总免不了见一次——二陆被关在囚车里站着,而她戴着自己要求的镣铐,倒还能坐在囚车里。
陆瑁骂她的词汇,一半她懂,一半她不懂·陆虞则不说什么话,只是在自己看他的时候,恶狠狠地瞪回来··他们被押到建康之后,凤子松立刻被送到宫里,被凤子桓大加训斥,然后关在宫中,镣铐也不给她取下。
她被骂了一通不算完,她的亲姐姐第二天来看她,然后姐妹二人一起去面见皇帝,于是继续挨骂·凤子松出来,一脸愁眉苦脸,刚想和凤子榉抗议镣铐太沉,话没说半句,就被骂了回来:“你就知道点好吧若非陛下照顾你,可怜你,宽大以待,你早就和陆家兄弟一样在廷尉那里受拷打了”·凤子桓让廷尉关押二陆——但不许和之前已经下狱的陆家其他人口关在一起——然后拷打,审问,要求他们供出他们都和哪些人联络过造反的事。
陆瑁在狱中听说自己的父亲在台城待罪数日,凤子桓禁给水食,导致陆靖病倒、病倒还被下狱、下狱还无人前来探望后,立刻开始大供涉事人等·将他知道的建康有人的世族全都说了出来。
另一边陆虞则死也不说·这正中凤子桓的下怀,她拿着陆瑁供出来的名单,让崔玄寂去配合廷尉搜捕涉事人等··崔玄寂拿到名单时,自然不肯·“陛下,如此朝廷怕不是要中了陆家兄弟的计啊”·凤子桓笑道:“中计你倒说说,有什么计”·“陛下,陆瑁如此是人便说,分明是有意搅得人心惶惶,陛下若是顺了他的意,建康士子势必更加恐慌。
就算我们抓了人,只是送到廷尉那里审一审,不上刑也不下狱,也不是什么好事啊·”·“你怕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朕不过借他这一下,再做点事。
他自己想死,还想拉别人一起死,那朕为何不成全他你去吧,不用担心·”·崔玄寂骑着马带着人和廷尉一起去抓人的路上,想到“拉别人死朕就成全他”这一句话,恍然明白凤子桓是借力打力。
她从未见过凤子樟收缴到的二陆的密信,她知道它们存在,但没读过,不知道都有谁牵扯其中·凤子桓就是想要造成恐慌,达到她从自己的或者朝廷的角度出发做不到的事情。
她支持凤子桓整饬朝廷和世族风气,更支持她处理反贼,但这样的做法她并不认同,或许正像凤子桓说得,她太过正直··但是正直难道不好不对吗在沉沦肮脏的环境里,难道不应该坚持吗反正自然会有人去做那自甘堕落、虚与委蛇的,那她就来保存这正直吧。
江渊曾经对她说,一意孤行的对错说不准,但是勇敢是肯定的·看清楚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世界就会变得简单的·就是再纷繁复杂,你想得通透,也就自然看不到迷人眼的东西。
那就这样吧,她想,随别人如何考虑,我就是这样考虑和做的··正想着,到了·士兵前去敲门,里面传来人群慌乱的声音···作者有话要说:·{89}指不合礼制的祭祀,不当祭的祭祀,妄滥之祭。
 ·第二十九章·一连数日,她亲自带队配合廷尉·本来第一天之后她想不去,但是想了想,自己不去,也没有人压得住场面,压不住就带不走人,只好继续去。
向凤子桓告假,凤子桓高兴地很,让她去就是了··她知道自己又一次变成凤子桓的双重工具··抓人名单是经过凤子桓亲自设计的,那些第一天就被抓的,多半就有问题,所以无不吓得要命。
有的家里老父亲被抓,儿子出来,见到崔玄寂,打听情况者有之,哀戚求饶者有之,对崔玄寂冷眼相待者亦有之·第一天的抓完,没放回去,也不准探监,廷尉深知要是走漏风声,有半点不端被皇帝知道——或者被身边这个中郎将听说了传回皇帝耳朵里——那一向对他容忍的皇帝大概就不打算再容忍他了,别说官位不保,行刺皇帝的人至今没抓住也没线索,还不够个杀头的罪·牢门紧闭,随便外面怎么瞎猜去。
第二天,一些同样涉事的昨天求饶的儿子女儿们同样也被押了回去·崔玄寂和廷尉兵分两路,崔玄寂继续去抓人,廷尉回去和这些小子丫头们“聊天”,任凭孩子们怎么虚与委蛇或者严词抗议,只有廷尉问他们、没有他们问廷尉“我爹爹如何”。
而抓人的崔玄寂只管到人家门口,敲门,拿人·按理,她有皇帝口谕,要是人拒绝出来,或者抗议不走,她可以直接使用武力——负责城市巡逻的羽林军们都配备了绳子,随时可以绑人。
但她没有,她只是派手下人去敲门宣布,自己站在外面看着·大家彼此留个脸面,不是多大事,心里没鬼就别害怕··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她这样想,凤子桓是不会满意的——当然也不会明着表达不满——被抓的则肯定不满意。
譬如走到柴家门口,抓柴家的当家柴逊,柴逊的好友孙目就在里面,孙目立刻阻止了想走的柴逊,说哪有区区小吏能带走高门大家长的道理,扬言要崔玄寂自己进来·下边人无奈,原话传出来,崔玄寂问:“你家老爷和孙大人在干什么”下人回答在下棋,“那烦请你带我进去。”
左右想跟着,崔玄寂摆摆手说不用··走到里间,见到榻上坐着依然在下棋的孙目,和不知所措的柴逊·崔玄寂说陆瑁供出柴逊有涉,按圣上谕旨,请柴世伯与我走一趟。
柴逊还没回答,孙目却开始数落崔玄寂见长辈不行礼是无礼,当先行礼·崔玄寂正色道下官在执行公务,公务中只有君臣之尊卑,没有世家长幼·孙目立刻大吵大闹起来,崔玄寂懒得理他,一边想着这老头子是不是疯了,一边问柴逊走不走,早去早回。
柴逊大约始终觉得自己没干什么,收到了陆瑁的信但没有答应,反而劝阻他,要说错处,也就是个不告发之罪·于是问崔玄寂可否去内间拿上书信,再去见廷尉崔玄寂说可以。
孙目还在吵闹,崔玄寂没理他·没想到这么点事,次日就被孙目说成了没有圣旨在手就抄家·更糟糕的是,柴逊手持陆瑁的信是希望给自证清白,结果因为书信在手,反而被扣在廷尉那里,当夜并没有回家去。
柴家的人和朋友以为这是枉法,便说崔玄寂言而无信·等到崔玄寂下午继续出门抓人,这诽谤已经传遍建康世族·等她到郑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些世族子弟聚在那里,一边骂她皇帝走狗、言而无信、世族之耻,一边阻止抓人。
她听了听大概,开始觉得孙目作为陆家的亲友,一定是想要为陆家遮掩什么事才大费周章地冒着被人说成是疯子的风险闹这一通——或者干脆就是疯了··羽林卫士们把绳子编在一起,用蛮力把被挑唆的人群拉——或者说是勒——向两侧,让出一条通道来。
崔玄寂往里走,围起来的人们或者殴打羽林卫士,或者还拿出石子要砸崔玄寂·结果当然是砸不到的,石子被崔玄寂接下来,然后砸她的人被她瞪了一眼··这家伙居然不敢说话了。
“你是陆家的……陆虞的表弟,你是张烁,是不是”她问·那人不敢答,众目睽睽又不能不答,壮着胆子叫道:“是又如何”·“按律,陆氏兄弟谋逆,陆氏阖族下狱,旁者如你,应该待罪家中,不得外出。
你现在出来,已经犯法,来人,给我绑走·”说完,她大踏步地走了进去··以为再过一天,这没由来的抗议会少一点,没想到并不收敛·她干脆将一个抗议男子逼到墙边问他,“你为何要来阻碍本官执行公务”说辞还是那一套,“是谁让你来的”那人说我自发的,“何人告诉你这些故事”那人刚要说是谁谁,立刻辩解道什么故事,均是事实崔玄寂笑道:“世上焉有一家之言便成事实的”那人不知如何反驳,崔玄寂正色对周围其他抗议者道:“阻碍朝廷命官执行公务,尔等可知是何罪造谣生事,尔等可知又是何罪朝廷宽宏不予追究,尔等还非要下狱去吃苦头吗”·人群散去,她走进的是表兄卢浩的府邸,要抓的是卢浩的堂弟卢萱。
走进府邸,见到卢浩坐在堂上看书,招手让她过来:“萱儿在后面,你派人去请就是了,只是可能要扶上马去带走,不然他腿软,走不了路·”崔玄寂摇摇手让手下人过去,自己坐到卢浩身边。
“萱儿你们也要带走”卢浩问··“陛下旨意,谁敢不从·”·卢浩笑道:“征辟可以不从不出,而犯事就容不得你。
虽然说道理上没错,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啊·”·崔玄寂微笑点头,“说到底,朝廷在求人的时候,姿态放低;在抓人的时候,高高在上:表哥的意思莫不是应该保持一致”·“虽然说固有尊卑,但我总希望在这些事情上啊,朝廷与人才能像老友一样,互相尊重,公平以待。
罢了,想想而已·国家大事,世道轮转,人不过蝼蚁草芥·”·这时候卢萱被卫士们架出来,他是今天最后一个要抓的,也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人·崔玄寂命卫士们先行把人带回去,自己一会儿独自回去。
待人走后,卢浩问:“连萱儿也要抓走,不会抓捕太甚了吗要知道萱儿和陆瑁无非诗文往来罢了·”·“名单乃是陛下所拟,未假手他人,她的用意就是如此,谁能左右”·“你说她是什么用意”·“表哥如此聪明,如何看不出来”·卢浩哈哈笑了:“谁说只有刀兵才可杀人啊陛下此举,分明是以言为刀,锋刃所过,哪儿划出来血算哪里。
我听说街市上有人骂你·”·崔玄寂无奈道:“是·按照陛下原先旨意,审完当日就放人,最迟不过次日清晨;哪知道有的人进去又是胡乱招供,廷尉不敢放过,结果纷纷延长期限,柴逊就是过了一日才出去。
这几日路上遇到不明事理、受人蛊惑的人,自然挨骂·”·卢浩问她都如何被骂,崔玄寂如实道来·卢浩笑道:“如今形式,若要扳回一城,你只能去把皇帝的小舅子抓了,才能显示朝廷虽然搜捕广泛,但好歹是公正的。”
崔玄寂叹气:“表哥有所不知,陆瑁在牢里谁都招出来,就是没有朱和之·还说那家伙就是废物,不能与谋·还说什么自从朱和之先前闹那一通被朝廷免官之后,他就嫌弃朱和之,再也没有往来了。”
卢浩点头,“这话倒是可信·陆瑁心高气傲,又憎恶皇帝,不和朱家打交道也正常·不过我见你,好像很在意这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崔玄寂想说,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卢浩只好劝她不要在意:“毕竟只是迂腐蠢货之言·”·然而等她走到外面准备回去,又有一群人因为羽林军带走了卢萱而在门口聚集。
这些人显然不是之前的蠢货,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盯着崔玄寂看,冷冷的目光,全是鄙夷·崔玄寂兀自上马离开,一句话也未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转天回到宫中,是她值勤的日子。
从营区走到殿外,正好遇上崔仪出来·崔仪见她,笑着拍了拍她肩膀才离去·她进去,拜见了皇帝,然后开始已经习以为常的沉默相处·偶尔能听见凤子桓翻动奏疏的声音。
崔玄寂站在那里神思漫游,想起古时征战故事,什么商鞅白起,萧何韩信·到底忠君是忠什么说到底君王也只是一个人而已,臣子也只是一个人而已,一个人忠于另一个人,不是因为人、难道还能全是因为那所谓的大道若非偶像{90}真实地存在,如何去产生那样深刻的情感,不顾危险,忠君到底·她望了望凤子桓,恰好发现凤子桓也在看她。
“玄寂·”·“在·”·“这几日辛苦你了,朕看你脸色不大好,可是病了”凤子桓放下朱笔,站起身来走向崔玄寂。
案上文件放着等墨迹干了,就送去给崔仪··“没有·我只是……”·“嗯”·崔玄寂正犹豫要不要说,凤子桓道:“你对朕没必要隐瞒什么,有话就说。”
我最想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你,除此之外我竟然对你毫无隐瞒,这丝毫不是聪明的做法,甚至不能称作忠君的作法,只是一厢情愿对待心上人的笨拙做法··崔玄寂将连日被人辱骂之事如实相告,因为对方使用的词汇并非不堪入耳,她也就没有太加修饰。
眼见凤子桓越听表情越严肃,她就开始找补,说了许多前因后果,表示也是一场误会,被个别人煽动,但不值得大加挞伐,“我能明白陛下用意深远,但还望陛下不要- cao -之过急,徐图缓进。”
凤子桓望着崔玄寂,崔玄寂没抬头··凤子桓听了这许多,心里有些满意,也有不满·满意的是迂腐世族的反应如她所料,加上廷尉汇报的牢里那些蠢货的审讯结果,她更加满意,她的计划完全可以顺利实现,甚至比预期效果还要好些。
但是这样为难崔玄寂,她就很不满意了·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犹如别人碰坏她心爱之物的感觉了·每次她有这种不满,她都想要报复;小时候母亲说过她好几次,她依然故我。
崔玄寂自己不埋怨、委曲求全也就罢了,这规劝自己是怎么回事·怎么听着好像倒是我的错了·“放心,朕不会- cao -之过急,朕会恩威并施。”
她说,崔玄寂依然弯着腰拱着手··“陛下,我还有一言·”·“讲·”·“有许多人骄傲至极,不满自己清白而被牵连,陛下处理时千万小心。”
凤子桓沉默了··“依照你的意思,是说这陆瑁招供出来的人里,有人无罪”·“我……”·“廷尉会审讯,崔相会复核,朕也会秉公处理。
你自己想想,如今这个天下,曾几何时有过彻底无罪的清白之人有罪则罚,才是贤明之君·玄寂你这样说,是觉得朕不会秉公,还是觉得朕不够贤明”·她是生气的,因为她心底将这世道的问题归罪于世族的腐朽与掌权。
在她眼里,这些世族就像早已死去多年的干尸,风干得一碰就要碎了,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权力不不放,腐臭的气息都蔓延到权柄上·如此生气,说出从来没有对崔玄寂说过的重话,也是因为在心底她把崔玄寂当作自己的同道中人,当作同伴、战友,不得不选择却又可以依靠的左膀右臂,崔玄寂应该明白她,但此刻崔玄寂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然而崔玄寂跪下去说“不敢”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到了一点心疼··罢了,她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我们是在为了同一目标努力的·她这人本- xing -如此,你也是知道的。
“起来吧·”崔玄寂动也不动,“朕不怪你·”崔玄寂还在说恕罪之类的话,凤子桓懒得听了,亲自走上去把她扶起来·“朕说了不怪你,是要朕说几遍”崔玄寂低着头没有直视她,“去坐着,你也累了好几日,应当休息休息。”
两人都在位子上坐定,凤子桓方开口道:“廷尉的审讯基本审完,卷宗明日报上来,朕会和崔相一起读·而且啊,朕刚才和崔相议定,一个月后在后湖湖畔的举行世族大会,到时候将这些搜集到的罪证一并公之于众,就让他们都来看看,自己评判。”
凤子桓笑了,“到时,朕就安排人,把罪状都写在白绫上·凡是当赏赐白绫的,就请他们把这些白绫拿回家去挂起来,以儆效尤·玄寂——”·她看一眼崔玄寂,发现这家伙依然低着头。
“在·”·“朕也是按照你的谏言,有意杀杀他们的锐气罢了·谁知道子松这个笨蛋和狂妄的陆家兄弟,给朕送了这样的大礼呢”·她等着崔玄寂回答,崔玄寂淡淡地说:“陛下所言甚是。”
罢了··凤子桓又问她身上的拉伤可有好些,说些教习、训练、乃至于天气和时令蔬果之类的话·崔玄寂并没有积极回应,只是淡然·凤子桓今日无事,自己虽然有些气闷,却还想着逗崔玄寂开心。
于是便拉着崔玄寂到华林园中散步,又拿来琴和箫,要与她琴箫相和··她不知道崔玄寂坐在那里更觉苦涩,只因为她随口说到“朕许久未弹琴了,以前朕弹琴,仙芝鼓瑟”。
她只是觉得有种久违的温柔包裹全身,因为崔玄寂吹的曲子悠扬温柔,仿佛满含思慕··她问崔玄寂,这是何人做得曲子崔玄寂说是江渊,没说是江渊在前线做给崔仪的。
当然,也没说是吹给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90}用泥土、木头等雕塑成的神像、佛像等;比喻人们盲目崇拜的对象·· ·第三十章·后湖在皇宫以北,平日里都是皇家举行宴会的地方。
春秋季节受邀来此参加皇家宴会,是莫大恩宠·然而八月初来到此地的世族们,无论是否在朝廷为官,是从建康的寓所来还是从老家的祖宅来,都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不少人看向崔仪,崔仪面无表情·又看向两侧的羽林卫士,羽林卫士们个个全副武装,□□短刀,雕弓羽箭,盔甲反- she -着阳光··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般肃穆,于他们而言恐怕不会有好事发生。
不时,皇帝来了,卤簿严整,御辇辉煌,骑马陪同的卫士个个高大,崔玄寂本人骑黑马走在御辇一旁·御辇一停,众人从下马到列队,动作几近完全整齐,简直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气。
凤子桓穿朝服,缓步走向主座,崔玄寂跟在后面,位列两旁的卫士们一对一对地跟上去,皇帝登台之后她们立刻环绕人群两侧,昂首挺立·不少跪坐下面的世族大臣简直觉得这下卫士的刀柄就要碰到自己的肩膀了。
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凤子桓登台落座,崔玄寂站在她身边,照下面的人看来,二人像极了一位北方来的猎人和她手上停的猎鹰·女官宣礼,众臣跪拜,皇帝命平身。
一时场内安静极了,连外面湖水拍岸的声音都不闻·忽然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凤子桓稍运内力,使得她的声音可以远播各处、清晰可闻:“朕今日召开大会,是为了向各位宣布庐陵王谋逆案的审查结果。
本来,一件不成器的谋逆,案子一旦审结,发布一道圣旨就是了·但是此案前前后后,蔓生许多枝节,朕为公平计,既不能放走一个有罪的,也不愿意冤枉一个清白的,只好大兴调查。
调查之中,朕听说,既查出来许多此前朕万万想不到的事情,也有一些被审查的爱卿们非常不满,认为朝廷污蔑了自己的清白·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就把案犯、证据,一样一样地摆上来,大家一起看看,有罪的无罪的,赏罚分明。”
语毕,女官宣布将凤子松带上来··凤子松一直被囚禁在宫里·有人猜测她是被软禁,实则不然,因为凤子桓的怒气,她被迫带着手铐脚镣生活,吃的也不过粗茶淡饭。
凤子桓以此发泄自己的怒气,倒是免了任城王凤子榉的罪,但是不准求情——此刻凤子榉就跪坐在下首,瞧见几乎是被人拖上来的亲妹妹,只觉大庭广众,羞愧难当。
凤子松几日不曾好好吃饱,没有酒喝更是酒瘾大犯,此刻穿着囚服的身上虽然没有什么外伤,但面容憔悴,精神萎靡,路都走不稳,架着她的女兵们走着走着就变成拖拽;好不容易走到近前,按照之前崔玄寂的交代,直接把个皇室宗亲扔在御前的地面上。
“庐陵王凤子松,你所犯何罪”女官问道··“罪臣,罪臣身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凤子松早已演练好的台词,准备今日表演一出什么叫“涕泪俱下、悔罪认罪”,此刻先将语调放平,酝酿一下情绪。
“为何谋逆”·她就等着这个问题:“罪臣、罪臣本坐拥家财封国,实没有谋逆的心思啊都是罪臣的国相陆虞和他的堂兄陆瑁蛊惑的啊罪臣本不善国政,诸事都交给陆虞办理,罪臣在府上,镇日只是吃喝玩乐那陆虞见陆瑁被免官之后,便将那厮招来国中,美其名曰到庐陵散心,不久便在宴会上将陆瑁引见于罪臣,与罪臣玩乐不休,渐成走狗斗鸡之友。
然后二陆就趁机向罪臣进言说什么如今庐陵豪富,兵强马壮;什么他们与何处何处的太守是世交好友,如若起兵则天下应;什么建康宫中,何样事情分外好玩,若是当了皇帝,就可享尽世上富贵荣华、美酒佳肴、骏马美女:罪臣、罪臣、罪臣也是听了他们的一时谗言啊陛下罪臣后来越来越害怕,但国政不在手中,军队也不由罪臣控制,举事之时,已来不及阻止,罪臣在举事后见并无多少响应,朝廷军队又四下围住,想要带人抓捕二陆,上京请罪,奈何实在斗不过他们,罪臣到后来是被扣在庐陵王府的啊陛下”·凤子桓坐在上面听她这番添油加醋的说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都笑起来了。
酒囊饭袋,白痴蠢货,她想,你把罪名全部扣在二陆头上,叫人家看了实在鄙夷·何况你还给自己扣了一个“造反只为享受”的愚蠢帽子,叫人信吧,觉得你蠢;叫人不信吧,又觉得自己多虑。
她在那里面无表情,凤子松则跪在地上望着她,眼眶里的泪水积攒地差不多了·她见皇帝姐姐不理她,又望向亲姐姐,凤子榉只是低着头;她再看向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的崔玄寂,崔玄寂也没有表情:她以为这一番说辞求饶无用,于是拿出预备的后招——哭。
哭得那叫一个惨痛,那叫一个嚎啕,那叫一个如丧考妣,她亲妈死了她都没这么哭过·由于过度投入表演,与她毫无关系的崔仪、樊登、顾衡等等都觉得太丢人了,没法看。
但台上的凤子桓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恰在这对视的一瞬间,凤子松终于聪明了一回:她发现皇帝姐姐的眼神里有一点点的满意,原来凤子桓就是要自己丢人现眼·于是更加卖力地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继续表达自己罪孽深重,既冒犯了皇帝天威,又牵连了自己的姐姐,还迫害了百姓,实在愧疚··凤子樟要是在场,听到这番精心挑选过地认罪词,会觉得凤子松或许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当人面临生死,还是能激发出一定的潜力的··凤子松正不知道要不要把二陆的事情也说出来,女官恰到好处的问了:“庐陵王凤子松陆瑁陆虞与你商议谋逆时,是如何说的如实招来”·凤子松会意,立刻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时自己在封国是如何没有权力,而二陆又是如何说自己人脉广阔、可以处理的。
说到陆瑁说当今皇帝无道、推翻一定非常容易的时候,凤子桓打断了她··“要是都听你一家之言,岂不是有失偏颇,咱们为公平计,应该把陆家兄弟也请上来。
来啊,把陆家兄弟压上来·”然后摆摆手让凤子松跪到一边儿去·凤子松简直要站不起来,崔玄寂对两名卫士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像拎口袋一样将凤子松带到一旁,挨着凤子榉。
下面坐着的世族子弟们听说要宣二陆上来,也就懒得去思考皇帝这番说辞简直近于无耻了··二陆上来,皆是备受拷打的样子·出人意料的是,陆虞嘴硬,什么都没说,挨的打却显然没有陆瑁多。
陆瑁大嘴巴在里面胡说一通,依然没有免了好一顿鞭子·二人被押到近前跪下,女官问二人为何谋逆,陆虞直言不过权欲熏心,倒是坦荡荡;陆瑁还是那一套说辞:“无道之君人人得而诛之”·他的声音回荡着,就像不详的雷声。
崔玄寂眼尖地看见下面有人在颤抖··凤子桓笑了,也像雷声隆隆:“你谋逆犯上;言语侮辱朝廷与皇帝;作为匪首,抢夺民脂民膏,打死的人命就好几条;还企图沟通世家大族,拉帮结派地造反:你倒有理由出来指责朕是无道昏君了嗨呀,连你的檄文,都是这样的笑话。”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陆瑁反击道,说就凭几句话,就在建康城里大肆搜捕,可不是无道是什么凤子桓大笑起来,心说这个陆瑁今日可真是乖巧,“你要证据给你证据”然后点头示意崔玄寂,崔玄寂大喊一声:“抬上来”·羽林卫士们将好几捆厚实的写满字的白绫扛了上来,列队成排,按照世族们各自被安排好的座位,两人一组站好,崔玄寂转身请示凤子桓,凤子桓点头,崔玄寂转身,环视一圈,厉声命令道:“展开”·卫士们快速地将写满字的白绫展开,上面写满了涉事者往来书信的日期和里面的一些要紧字句。
有的好有的坏,有的放在那里就是杀头的罪,有的只是柴逊一般的不告发之罪·卫士们把白绫放在地上,从崔玄寂站得台上看去,一条一条的白绫铺在地上,有人在轻轻颤抖,有人努力正色坐直。
陆瑁回头看了一眼,冷笑道:“这些东西,还不是任你罗织”凤子桓笑了,对崔玄寂说:“你拿出来,给他看看·”崔玄寂领命,从怀里掏出凤子樟当时搜走的信件。
走下台去,站在二陆面前,大声朗读起内容来·这一封正是陆瑁和顾宿的信件·她越读,陆瑁脸色越差,陆虞则闭上了眼睛摇头·直到念到顾宿与陆瑁说此事不宜- cao -之过急,应当先准备三到五年的时候,陆瑁简直想要扑过来,被身边的羽林卫士摁在地上跪下。
崔玄寂不再念了,只是弯下腰把信件展示给陆瑁,“看看,是你的字迹吗”陆瑁涨红了脸,不说话·崔玄寂又走下去,拿着信对顾宿说:“您看看”·顾宿立刻跪到中央去,只是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顾衡作为族长,也跪过去,不言不语,一起待罪·崔玄寂回头拱手请示凤子桓,凤子桓让她继续·她于是又继续大声念着信件,被念到者,顾、孙、韩、赵,等等世家,门第高低不论,无不吓得惶恐至极,跪在中间待罪;陆瑁越听越火,站在那里便大骂凤子松:“你还说什么‘烧了烧了’,你这、你这无耻之徒”·好一会儿,信终于念完了,崔玄寂身边密密麻麻地跪着人,她数一数,连旁支都算上的话,大概真的只有崔谢两家不在此列,对了还有朱家。
这是凤子桓站了起来,走到御台边对众人道:“朕初缴获这些信件的时候,颇感痛心·朕之天下,齐国之天下,虽然偏居江左,从不废克复中原之志;从先帝至今,无不是仰仗诸位世族高门之力,才安定这天下的。
朕将各位当作肱股,没想到各位倒是率先觉得朕不堪大用,朕实在伤心·”·下面一片磕头告罪之声·凤子桓又说:“谋逆大罪,罪无可恕·朕决定将主犯陆瑁、陆虞斩首,庐陵王凤子松免去爵位,降为庶人,封国削夺,终身圈禁于建康民宅内,无旨不得出。
来人·”卫士们早已准备好,这时候麻利地把凤子松绑了,再把二陆押着,遗言都不给说——陆瑁还在恐慌地语无伦次地嚷嚷,陆虞已经闭上了眼睛——有意对着下面的群臣,手起刀落,血溅三尺,人头在地上滚动。
其中陆虞的人头滚到顾衡和孙目身边,顾衡是陆虞的恩师,见着爱徒丧命,嘴角抽搐,槽牙咬紧·而他们的另一侧就跪着早就戴枷上镣的陆靖与一家大小,陆家女眷哭个不住,陆靖形容枯槁,不见泪水。
而后面的群臣更加惶恐,崔玄寂几乎能感受到身边有人抖得要命,心中暗骂这些人软骨头··“但朕念及,诸位都是国家栋梁·为陆瑁一时蛊惑,并未实际涉事,事发后亦不曾响应反贼,着:与陆氏直接沟通者,在官者免官,不在官者永不录用。
无论是与二陆直接联系、与陆家亲厚的、或者经由诸位牵线搭桥的地方太守们,一律坐免·庐陵国内其他谋逆案犯,一律处斩,不牵连其家族·至于陆家——”·她扭头看了看那边的陆家,男女老少们一时都停止了哭泣。
“朕念陆虞的父亲陆翻于先帝时居功至伟,着剥夺陆氏除开国时所封土地之外的全部土地,所有奴婢全部释放,佃户全部出清,所有在官者一律去职,子孙非圣旨下不得录用。
陆靖,作为族长与陆瑁之父,教子无方,着流放江夏为奴·”陆家又是一片叩首谢恩,哭泣不止··“诸位在朝做官的,都算得上是各大族的族长。
族中有人涉及谋逆之事,则族长亦难免责,着各位涉事的,无论官职大小,罚俸一年,上罪己检讨之表一份·”·凤子桓本来还想问一句“各位爱卿以为如何”,但觉得之前的事情都做了,这一句话再问就显得混蛋了。
而崔玄寂则想起,前阵子她和凤子桓讨论此事应当如何处理时,凤子桓总是想要重罚,她反复劝阻·最后凤子桓被她说服的理由是,如果现在打得狠了,以后就不见得会真的配合了;现在且打且给糖吃,终归是会服的。
羽林卫士按照指示把二陆的尸体盖起来,抬下去了·一只乌鸦从场上飞过,凤子桓看着它·她从来不喜欢这种鸟,但是这一刻她并不讨厌它,这一刻她可以让它活着离开。
凤子桓从容上了御辇,由崔玄寂护送着离开·胜利者离去,剩下失败者还留在原地,有人不知所措,有人不发一语,崔仪站起来环视众人,心想这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总算告一段落了,希望往下的日子,那不安分的皇帝能知道,她必须安分一段时间。
 ·第三十一章·中秋家宴,别人都回去糟心了,皇室倒是一派喜气洋洋:两位皇女还在与世无争的环境里,段岂尘本与纷争无涉,总惹祸的弟弟没有涉事朱仙婉也就放心,更何况凤子桓自己舒心了,小小的皇室家庭也就开心了。
本来全家赏月,应当安排在晚上,至少等月出之后·但是凤煦好像有些着凉生病,只好早些用膳·凤子桓坐拥两位妃子,却从来不曾叫她们晚上作陪·今天宴席上她心情大好,举着酒杯对段岂尘说:“皇室团圆,却不能叫你与族人团圆,是朕之过失。
朕决定邀请你们段部的族人冬天来建康朝贺,与你相见·安排在冬天,主要是为了等回去的风向合适,你看如何”·段岂尘当即起身——照朱仙婉看起来,几乎是蹦起来的——走到御前跪谢皇帝,又要来三大杯的酒,要敬谢皇帝。
凤子桓笑着说:“朕可以满饮此杯,但陪不了你三杯”段岂尘说哪要陛下喝,陛下一杯,臣妾当三觚说着就喝·朱仙婉都不知道自己要劝谁不要喝多。
段岂尘善饮,宫中没有对手,放眼建康估计也没有,因为她可以喝得又快又急,别人按照她的速度喝,早已被后发而至的酒劲打倒;而凤子桓内力充沛,朱仙婉曾听姐姐说,如果凤子桓保持练习皇室的家传功夫的话,可以一直保持天下第一的地位,斗酒何惧她刚说服自己别劝了,放下酒杯的凤子桓让段岂尘回去坐着,然后就开始讲鸿门宴的故事。
先问两位皇女是否知道,二人皆点头,然后凤熙立刻开始背诵,遇到有记不清楚的地方,凤煦就会出言帮她继续背下去·直到樊哙出场的时候,凤子桓亲自跟着背起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壮士赐之卮酒’啊,想想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才是真壮士”·朱仙婉就知道凤子桓在这儿埋伏着呢,瞥一眼段岂尘,果然听得入神。
完了,她想··果然凤子桓让给段岂尘赐酒,“壮士”朱仙婉心想果然是最近太过顺气舒心高兴的缘故,而这个鲜卑女子也是欢喜太过。
她坐在凤子桓的下首,身边就是段岂尘,就看着身边两个人像市井之徒一样地喝啊喝,努力找出既不会使这两人败兴又能阻止她们继续喝下去的话来··幸好凤子桓还有一点理智在,主动打住。
按照朱仙婉的理解,她已经喝得够多,而段岂尘执意要喝皇帝的三倍以示尊敬,这会儿已经轻轻地摇晃起来··朱仙婉心道,大白天的·宴会散去,她把段岂尘扶回段岂尘的寝宫,准备让半醉之人睡着醒酒。
放下睡着的段岂尘之后,又出门去看望两位皇女,正好在路上遇见了崔玄寂·“下官拜见宁妃娘娘·”·朱仙婉见她居然穿着羽林中郎将的官服,看来是节日依然值班的好人,“崔大人这是从何处来”·“下官前日见皇长女缺席训练,今日才知道皇长女是染了风寒,便特来看望。”
“哦,有劳崔大人了·”·“下官应该的·”·“嗯……”她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补充道:“陛下中秋家宴上,与段妃饮酒甚多,段妃已然醉倒,陛下那边我也……不太方便一直去看。
崔大人作为近侍,大概可以借故照看陛下一下——”·“下官遵命·”·崔玄寂立即告辞,朱仙婉望着她背影··天色擦黑时,凤子桓正在寝宫看书,崔玄寂走进去,一路不闻酒气,感到诧异。
凤子桓见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哦你是来看朕喝酒没喝酒的吗”然后对崔玄寂晃一晃桌上的茶杯,崔玄寂了然。
 ·“朕酒没喝到桂花酒,总可以喝点桂花清茶解酒·过来坐·”又招呼女官给崔玄寂也上来茶点,崔玄寂自己老老实实地从女官手里接过,口中道谢。
凤子桓打量着她的身影,“你这样——”·“嗯”·“总是在节日便来值班,放别人去过节,作为中郎将,实在太过友善了。
何况今年不比往日,豫章公夫妇都在建康,他们的儿子已经戍边去了,你又跑到宫中来,豫章公夫妇记恨起朕来,怎么办”·崔玄寂一边笑一边给凤子桓斟满一杯——这已经成了她在场时基本不假手他人的事,尤其是在寝宫——“陛下说笑。
我的父母此番来建康,要说也是与姑姑团聚·”·“哦就不想你吗”·“嗯,想肯定也想,只是孩子嘛,无论男女,有的也是不见了想,见了又烦的。
他们刚来的时候,还没好上一日,第二日起来母亲就开始苛责我作为女儿镇日里走马巡逻,一点儿都不注意打扮·”·凤子桓哈哈大笑,“令堂——哈哈哈哈哈哈——令堂竟然会这样说你”·“我怎敢欺君。”
凤子桓笑个不住,“哈哈哈哈哈哈朕无论如何想不到啊·朕原以为,你在豫章怎么也算千金小姐·毕竟那是你家,你又是长房嫡宗。
你在豫章,到底过得是怎样的日子”·就着清茶和两样茶点、三样水果,崔玄寂和凤子桓说起她的年少,父母如何教导,崔仪和江渊如何偶尔出现,又如何教导。
出于自保,也出于不要破坏这轻松的气氛,她尽量捡那些好玩的小事说·“朕以为你已经算是话少沉默的,哪知道原来你哥哥更沉闷·朕印象中豫章公夫妇都不是这样的人啊,养你们兄妹二人可是够生气的了,哈哈哈哈哈。”
崔玄寂也笑,“是啊,所以他们俩一块儿比带着我们俩好·”·凤子桓摆摆手,“但不论怎么说,天下父母都是爱子女的,有的爱得偏颇,有的爱得不得法,有的想要爱却不敢,都有。
像朕当时,还做皇太女的时候,出入朱府,就经常见到老师痛打朱和之·可惜无论怎么打,他就是不听话,不成器·你可知道他那会儿才多大,就知道在外面胡乱玩,还跑到朕这里来求朕帮他掩盖——没有宣召,贸然进宫,也是真敢”·“这,岂不是要被朱老先生给打死”·“何止关在家里禁足了两个月唉,老师始终希望能培养一个像他一样的、甚至能够超过他的儿子,可惜愿望只能落空啊。
你小时候,豫章公夫妇二人对你就没有点什么要求吗”·“没有·父亲母亲只希望我们顺利长大,能为国家做出贡献最好,不能也罢,但是不能惹事生非。
倒是姑姑对我们的要求多一点·”·“崔相这样要求你们,大约还是希望有人来取代她吧·”·崔玄寂一反常态——或许是渐渐升高的月亮的作用——对凤子桓说了实话:“或许吧。
姑姑也想早日离开朝堂,带着江渊的骨灰,回到豫章山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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