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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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 by 尼可拉斯(上)(4)
·一时安静,好像每个知情的人此刻都能感到惆怅··“小时候,我曾经跟从江渊学习- she -箭·”崔玄寂率先打破沉默,凤子桓立刻跟上话题:“朕记得江渊武功一流,尤其是这种战场上的实战之术。
可惜今日天色已晚,来日当叫你表演给朕看,朕- she -箭从不行的·”·“陛下说笑,平日围猎,陛下的弓术何止是好啊·”·“少来,朕久居深宫,少有时间练习,就算有也没有人陪朕练习,武艺不知退步了多少。
更何况那围猎之时,不过抓住瞄准的机会,加以一点内力罢了·要是一直都用自己的内功去辅助,就不算是- she -箭- she -得好·如今看来,六艺{91}之中,礼、乐、- she -、书,你不但通,而且善。
其他两个如何”··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几近不通·”·“朕不信,御你总是会的·”·凤子桓刚想说“不许欺君”,又怕把崔玄寂弄得跪下去,于是等崔玄寂再推辞一番,也就作罢。
对坐赏月,凤子桓又想唤人取酒来,崔玄寂连忙阻止,凤子桓道:“单纯赏月,未免无聊·不做点其他的,也对不起这月亮啊·不然咱们下棋不不不,光照不足,下棋为难眼睛。
舞剑为乐吧”崔玄寂心说你这一会儿一个主意,没一个是好主意啊·“陛下,我看这栗子与菱角甚好,不如就吃吃喝喝,我再给陛下讲几个故事吧。”
凤子桓一愣,没料到崔玄寂会用一种近乎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对待自己,“好啊,你讲,朕听·但是朕要求你,一不许与旧故事相同,二不许是朕听过的。
讲到月上中天,还没重样,朕就不喝酒了;若是重样,罚你三杯”崔玄寂笑着答好,一边给凤子桓剥栗子和菱角,一边开始讲故事·从小她从崔仪和江渊那里听来的故事何止上百,她又好读稗官野史,只要挑几个少见的,她甚至有把握哄凤子桓哄到明天早上都不重样。
说呀说呀,什么飞燕的七宝避风台,什么燕太子丹不得离秦,快到月上中天时,她便开始说最近才听来的“阳羡鹅笼{92}”的奇怪故事·越往后说,便越是声情并茂起来,每说一层“吞回”,自己就吃一个菱角;说到最后那女子也被书生给吞回去时,她吃了个栗子。
说完,凤子桓击掌大笑,“这是你自己编出来的,还是从何处看来的”·“回陛下,是前日休息与友人在街市上听来的·”·“何等精彩不如朕赏了你,你再去赏赐那讲故事的人”·崔玄寂当然是随她怎么样都好,毕竟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见凤子桓面前的菱角和栗子都吃完了,又麻利地给她剥·凤子桓见状,心底一股柔情升起,想伸手去握那平日里威武地握刀、现在又灵巧地剥栗子的手,却最终没有伸手。
“平日里让你为朕做了那么多,现在还要你剥栗子,真是苦了你了·”她柔声道··崔玄寂动作一滞,接着继续剥栗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今日有人在朝堂上向廷尉再度发难,认为廷尉查案不利,行刺皇帝的真凶至今未获,将保卫的压力提到这么大,对比羽林中郎将,属于失职,理当重罚。
凤子桓知道则是一种曲折的报复,于是压了下来·但凤子桓也想了想,崔玄寂入宫这么久,真的还有必要留着她吗·如果说是出于安全的考虑,实际上崔玄寂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
她走了,已经建立好的机制依然是可以如常运转的·老是扣着崔玄寂陪伴在自己左右,说什么为安全计,是不是也太累着她了不然就给她换个位子,既可以做近侍,又不必如此忙碌劳累·但非理- xing -的层面里,她就是不想放走崔玄寂。
崔玄寂在她身边,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愉快·毕竟她在此中享受的是何等亲密的知己之情·这比毫无朋友、唯一的妹妹还对朝政毫无兴趣好多了·是因为崔玄寂的出现,她才觉得不孤独的。
她差点就想感谢那些刺客了··“玄寂,镇日让你跟着朕,你可觉得无聊”·“陛下——”·“说实话,客套话不要,也不要行礼。”
“我不觉得·我觉得安安静静很好·何况还能在陛下需要的时候立刻说出我的想法·”·“就不喜欢外面去玩玩”·“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建康城里,斗酒,清谈,樗蒲,我都没什么兴趣·”·“难怪令堂要说你哈哈哈哈哈朕计划着,九月以后,你把朕的护卫就安排成她们自己的轮班就好了,你无须把自己的也算进去,你每日来可以,不来告假也无妨,至多重大节庆你必须来便是。
免得非常之制成了常设,招人非议,而你也无须这样劳累·”·凤子桓拿起栗子,扔进嘴里,果然甘甜可口,“不然将你累病了,豫章公和崔相可不答应哟”·“是。”
崔玄寂只好这么答·当然彼此心里都清楚,她肯定还是天天来·即便有了在宫中随意行走的权力,也不会到处乱跑··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你剥我吃,偶尔说两句话聊聊各自小时候的事,安详静美。
那边厢,朱仙婉可就不觉得静美了·因为段岂尘醉到现在都没醒,一直在睡·她来是带了醒酒汤来的,哪知道来了段岂尘是这样一个“没醒”;她问鲜卑婢女,婢女们说这也很少有,有点儿担心。
朱仙婉遂决定留下等着看看··哪知道等着等着,这家伙睡着睡着,还打起鼾来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过中秋夜朱仙婉想,我一定是疯了。
就在这时,段岂尘似乎醒了——保不齐是被自己的鼾声给叫醒的——她看了看坐在一侧的朱仙婉,迷迷糊糊地问道:“你在这儿干嘛呢”·  ·作者有话要说:·{91}礼、乐、- she -、御、书、数。
礼简单来说就是礼节,乐指乐器,- she -指- she -箭,御指驾驶马车的技术,书指文学,数指算数··{92}出自南朝梁的吴均《续齐谐记》,非常奇特的脑洞超大的故事,在此不赘述,有兴趣者可以去看一看,可百度搜索“鹅笼书生”。
作者是在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中读到的·这里本文虽然是架空,但部分还是选取了魏晋南北朝的背景,所以将这个故事设定为当时的传闻,而非来自于前代·当然如果在架空故事里说到这个典故,则原文中年号之类必须改掉,为省去麻烦,作者在文中也不引用原文。
有一种说法认为这个故事是从《旧杂譬喻经》改来的,此经也是出现于魏晋南北朝时期,亦相合·· ·第三十二章·“你在这儿干嘛呢”·称呼如此直接,朱仙婉确定这时候的段岂尘是真的没完全醒,也就不跟她客套,段岂尘不太清醒的时候跟她客套只是浪费时间:“我来这儿看看你,怕你喝多了不舒服,带了醒酒汤{93}。”
好几副呢,她想,生怕不够你喝的,“结果你一直睡着,我怕你出事,就一边守着你一边打发人去叫太医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唔……”段岂尘先是捂着额头,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起身跳下地来奔出去了。
朱仙婉都来不及喊·好久之后段岂尘才回来,样子像是清醒了不少·“我……我是应该先喝水,还是先喝醒酒汤”·朱仙婉笑了出来,“你从来没有喝过”段岂尘摇摇头,朱仙婉诧异地问段岂尘和她身边的鲜卑婢女:“你们鲜卑没有这等风俗”婢女摇头,“那喝醉了就硬撑着”·鲜卑婢女还没说话,段岂尘在一旁叫起来了:“我们鲜卑人,哪有喝醉过”然后就瘫坐下去。
朱仙婉差点笑出声来:“得了得了,你还是喝醒酒汤吧·”然后便对自己的贴身侍女和鲜卑婢女使个眼色,两人立刻去小厨房拿一直温在灶上的醒酒汤·不一会儿三碗两碟上来,段岂尘看着,发直的两眼微微有了一点疑惑的波澜:“这都是什么”·“醒酒汤啊,鱼头的,陈皮的,最后是八仙醒酒汤,味道从咸到甜,从重到轻,还配了两道解酒的小菜,竹笋炒茄子,还有凉拌的糖醋白菜。”
段岂尘看着眼前放满一桌,不是水就是素,“你就啥也别吃了,今晚上就吃这些吧,啊·”·这怎么吃她拿着筷子发呆,手举在半空。
朱仙婉来的时候亲自把食盒送到厨房,与她亲厚的鲜卑婢女见了笑起来·她问笑什么,婢女说没饭没肉,大约段岂尘是吃不饱的··“怎么啦”她故意问段岂尘,“没、没什么。”
段岂尘心想人家一片好意,总不能说没肉没饭我就不吃了吧何况人家明摆着怕自己醉死,一口气带了这么多好东西来·汤汤水水的一桌子……·“这……三个醒酒汤,我该先喝哪一个”朱仙婉说鱼头汤,然后陈皮汤,最后八仙汤。
她看了看,确信鱼头汤里没有鱼头,心里默默叹一口气,端起来就喝·朱仙婉让她慢点,于是在喝汤的间隙,她问朱仙婉,这都是你做的·朱仙婉说这些我基本做不动了,“没力气拿刀。”
段岂尘笑得差点呛到··自从上次的冰酪之后,朱仙婉就像找到了人生的新乐趣一样,居然开始学习做饭·但她遇到的阻碍不小,第一道门槛就是拿不动大菜刀。
如果拿不动刀,就别提能安全地切菜切肉,更遑论切好;刀都拿不动,也就免了动锅子了·她学厨之路在这方面是走不通的,就算她宁愿违背父亲曾经反复说到的“君子远庖厨”,她实际上也近不了庖厨。
没法切菜切肉,做个点心总可以吧哪知道白案道路上的阻碍是一样的:揉不动面·她又固执,认为要是面都由师傅帮她揉了,那怎么好说这点心是自己做的最后,只能在繁杂的皇宫美食里,捡了几样她的力气可以支撑的学一学,比如炖汤。
为此没少找宫内负责皇帝饮食起居的窦尚食{94}讨教和要东西·窦氏是朱仙芝带进宫来的,一直坚持工作,拒绝外放出去·理由是自己已经是孤儿,出去也没有亲人。
凤子桓感谢她的忠诚,于是把她升格为专门负责饮食起居的女官头子·窦氏偶尔亲自把材料送到朱仙婉这里来,四处找不到人,竟然在小厨房外的回廊上见到朱仙婉在看书,问她在干嘛。
朱仙婉很自然地答道:“我在炖汤啊·”·而在朱仙婉学炖汤的日子里,段岂尘干得最多的事情,一是当凤熙学琵琶的编外老师,只要凤熙来她就放下一切事情去教——即便她没什么事情。
只有一次,凤熙遇见她换了鲜卑衣服在跳舞,凤熙看得呆了,反应过来,立刻叫唤着要学··结果被段岂尘阻止·“你得先把琵琶学好,咱们再讨论这个事儿。”
她干的最多的第二件事就是和朱仙婉聊天,打发时光·本来往常处理宫务都是在朱仙婉那里,但是近来新入宫的宫女们多有穿改良过的衣服不太习惯的问题,有所求助,朱仙婉总不好每来一个都往段岂尘这里引吧于是干脆自己本人过来好了。
过来正好凡事都能抓住段岂尘商量,让这家伙再也没处跑了·本来朱仙婉还怕段岂尘恼怒,没想到对方一点儿也不觉得——合着她平日里也无聊·没事儿的时候呢·没事儿的时候净聊天,好几年维持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一说话就要互相讥讽的两人天知道怎么地就能找到一堆话聊还没完了。
说鲜卑各部的风俗人情,说西域各族的传闻奇异,说中原正朔的历史故事,说琵琶、阮还有瑟的演奏,甚至说世族的小道消息,以为笑谈·这一日一日的过,竟然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过的。
至晚,朱仙婉就回去了·一日回去的路上,她的贴身侍女忽然说,真想不到咱们家娘娘会和段妃这样要好,再也不冷冰冰地称呼什么姐姐妹妹了,以往怎么料得到·朱仙婉一愣,是啊。
段岂尘如何不是她差点儿就想给朱仙婉跳舞了·也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继而想到跳舞应该选在有特殊意义的日子的时候,她反应过来,这一切发生地不知不觉,始料未及。
前两个醒酒汤的碗已经空了,她对着素菜有点儿发愁,还是勉为其难对这白菜下了一筷子,却发现朱仙婉带着笑容望着她·这笑容有点儿陌生,大概可以归类为“不怀好意”,但是因为朱仙婉的- xing -格,又不见得有那么不怀好意。
“没肉,你真的吃得下去”朱仙婉笑着问,段岂尘想分辨,又想说实话,紧张起来,语无伦次:“我我我,我就不能,我——”怎么也不能回到能言善辩的自己,她一脸沮丧,真是喝太多了。
朱仙婉笑弯了腰·命人把粥端来,“我还能亏待你啦”放在段岂尘面前的是一碗热粥,段岂尘看看里面的肉,大约是猪的内脏之类。
“这粥我从别人那儿学得,好消化,又好吃,还适合饮酒过量的人·”段岂尘闻见带着一点姜丝香气的味道就口舌生津,不再客气,呼呼啦啦地就吃,甚至没空搭理朱仙婉。
等到吃完——吃的啥也不剩——她才抬起头来问道:“这样,嗯,市井的菜,你从哪儿学得谁教你的”·朱仙婉说厨子啊,“我家以前的厨子。”
段岂尘诧异道:“你家厨子,竟然也做这种菜”·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我家厨子会做,不一定经常做。
爹爹不在的时候,得为弟弟做啊·”·“啊……”段岂尘长叹一口气,“那我要感谢国舅爷·”·朱仙婉难得在别人提到她那不成器的弟弟的时候笑了:“谢他你要是来日遇见他,喝酒不要把他灌死,我就先谢谢你了”·“啧说这种话,好像我生来就是来灌死人的”·“你这次和陛下喝了多少酒”·段岂尘先是一愣,“你坐我旁边你不知道”·“我没数啊,你们俩喝成那样,我都没法儿看。”
“唉……我也不记得了,我就是喝完一开始那三大杯之后,陛下一旦举杯,我就陪三杯,陛下喝了多少杯”·“陛下后来用的和你的一样大,那么大的一觞{95},陛下喝了五杯吧,我记得。”
“那我就是十五杯·嗝·”·段岂尘在她面前毫不顾忌礼仪地打了个响嗝,酒味和菜味一块儿冒出来,结果两个人连带身边的两位婢女都笑了。
“真是能,那一觞怎么也有三两{96}酒,陛下随便喝个一斤半也就罢了,你这一口气,喝了五斤酒啊”朱仙婉还想补充说那可不是什么农家随便酿的浊酒,到底是宫廷造,说烈不烈,说不烈也不是水啊;段岂尘立刻接话道:“是啊,可不醉吗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然后便趴到窗边,看了又看,“耽误你赏月了,咱们快出去,走”说着就要起,结果站也站不稳,一个趔趄,扑到朱仙婉身上。
段岂尘的美丽面容一下子靠得前所未有的近,朱仙婉已经来不及反应去看别的地方,只能直愣愣地盯着段岂尘看·时间就在这时候被主宰它的神拨慢,拉长,朱仙婉看见段岂尘的眼睛修长发亮,喝醉了的眼神迷蒙,鼻子这样高挺,薄薄的嘴唇自然上翘:她呼出的气息还有淡淡酒味,今天的酒是掺了桂花酿的,这样好闻。
绝不像曾经叨扰她的朱和之身上的腐臭酒气··现在有很多世族子弟动不动敷粉熏香,肤白貌美的,怕不是只恨自己不如飞燕合德·朱仙婉不是觉得男子打扮就不对,反正女人都在皇帝在仕官,男人凭什么不能打扮但是她总觉得男人打扮起来,好看固然也好看,媚固然也媚,但是有些天生的东西就是学不来。
那种风流气度和美丽是属于女子的,只能依靠在女- xing -的身体上··再说了男人哪来的这两团要命的柔软·段岂尘差点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幸好鲜卑侍女上来从后面扶住了前摇后晃的段岂尘,给她穿好鞋子。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都有点脸红,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同一件事情··两人坐在庭院里,月亮刚刚挂在中央,又大又圆,光彩清丽·两人无言看了一会儿,段岂尘说,好月色怎能无歌于是命人取来了琵琶,问朱仙婉想听什么。
朱仙婉道:“凤熙选师傅的时候,那曲子真好·我倒是想听那个,只是这时候缺了人手也没法弹·还是你觉得什么好就弹什么吧,我都喜欢·”·若照以前,她应该说“我无所谓”或者即便说“我都喜欢”还是意味着“我无所谓”,不过这次说的是真话了。
但她到底还是朱仙婉,既想得太多,又善解人意:“你们鲜卑人,在月圆之夜会唱什么啊”·段岂尘说唱得多了,手一拨,就给她唱了一首,又一首,再一首。
她用鲜卑语唱,朱仙婉听着听着找到了节奏,便打起节奏来·唱完一首,她总要问段岂尘,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段岂尘便说这一首是歌颂勇士,那一首则是说世事沉浮不由自主、不如欢笑,最后这一首则是说歌者站在雪山下仰望高山顶上的美人,美人是他的心上人。
段岂尘虽然喝了酒,嗓子依然亮·唱着唱着觉得不过瘾,月光又亮,就将本在一边观看的凤熙的琵琶老师宿雾叫过来,把琵琶递给她,宿雾弹,她要跳舞··朱仙婉见状出言阻拦:“你酒没醒呢,路都走不稳还跳舞,万一一会儿摔了怎么办”·段岂尘笑道:“才是酒醉才要跳舞呢不然跳不好”·朱仙婉还是想阻止,段岂尘直接走过去,双手放在朱仙婉的肩头,把朱仙婉按回座位上,低下头去对朱仙婉说:“你就看就得了,哈哈哈哈哈”·朱仙婉本来还想把脑子从模糊的震惊中——她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给吓着了,难道是段岂尘的美貌——拉回来,想一想段岂尘是不是还没醒酒这回事,结果乐曲一响,段岂尘开始跳舞,她就没法思考这回事了,注意力全部被占用,没有一丁点儿富余。
·段岂尘其实知道自己今天不完全是喝酒喝醉的,因为好消息来得突然,过于高兴,心神便因为兴奋而沉醉了一半,再加上皇帝的好兴致,如何不喝多自从来了建康,再也没有人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和她喝酒了。
平日里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和别人一起,别人见了她的样子又要说她不懂礼貌,甚至以酒挟人,准备灌死一个算一个·只有皇帝豪迈如旧,根本不在意·她不是不知道皇帝武功很高,喝酒对她根本不是个事,自己是无论如何喝不过皇帝的;但是太高兴了,她要庆祝,她要以一个鲜卑人的方式庆祝。
乐曲的节奏越来越快,她脚步如飞,让别人简直都要看不清了·在越来越快的速度里她觉得自己挣脱了一切束缚,告别了一切挣扎,灵魂即将升到无尽的天际,像鹰一样自由地翱翔。
等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中,她举着双手弯着腰,摆成美丽的姿势,笑着对朱仙婉道:“我们鲜卑人醒酒,就靠跳舞·”·朱仙婉闻言笑了,段岂尘觉得她的笑容果然真如那见了几次的江南山水,温婉,克制,淡淡的就像还有点儿发青的脆桃子那么甜美。
到江南这么多年,这一切对她还是陌生的·只是第一次陌生得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93}看了半天没有找到醒酒汤起源于何事,权当这时候已经有了吧。
{94}魏晋时期南朝的宫内女官制度没有见诸史籍,现在能看到的只有隋代记载他们建立宫内女官制度是跟随汉晋的典章,所以本文姑且按照隋代的设置、即内廷设“六尚(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各三人从九品”的制度。
请注意·以及不要被韩剧洗脑了,尚宫不是高丽人的发明,是我国传统,从隋唐一直延续到宋·到了明代,宫内职务才于明初之后全部由宦官担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95}古代的一种盛酒器具,器具外形椭圆、浅腹、平底,两侧有半月形双耳,有时也有饼形足或高足。
{96}为了便于理解,不采用十六两一斤这一类的算法,一律十两一斤·需要注意的是,古时候酒的度数并不高·· ·第三十三章·九月,南康境内天气也不再热,叶子纷纷落下,厚衣服件件穿上了。
凤子樟命人在王府栽种的菊花开了,谢琰的伤也基本痊愈,但是凤子樟要府上医生给她多开点促进伤口愈合的药,厨子也要配合·谢琰笑她多虑,“不就是当时烂过一阵子吗你瞧瞧你”凤子樟心里翻个白眼,还嘴道:“你伤在背上,烂成什么样子你见了吗”言下之意你那触目惊心全吓的是我。
谢琰想要活动活动,结果立刻被医生阻止,厨子见状也趁机表示我都给你变着花炖了这么久的鲈鱼吃,你不要害我前功尽弃·然后众人找来凤子樟,凤子樟面无表情,谢琰也就知道她生气了。
怎么能让她生气呢谢琰于是就乖了··两个人此时坐在庭院前看花,晒晒秋天的太阳·谢琰刚夸奖完凤子樟这个庭院设计的好,不但四时花开都可以看得见,而且还根据日照的时常和角度做了轻微的调整,连竹席卷帘收放的角度都是经过设计的,风雅至极,赛过建康一群腐儒。
没料到凤子樟开口却是问她:“秋收了,你不用回去吗”·谢琰一愣,诧异之余来不及去思考她问这个干什么就答道:“不用啊·有严冰在,基本没什么事。
再说了,他们也知道我在这里·有事早就告诉我了·”凤子樟从提问到听到回答都没有直视谢琰,此刻也只是淡然道:“哦,那就好·你可以等到伤好了再走。”
谢琰这会儿明白了,立刻摆出一副苦恼的姿态,“哎呀,医生说还是要吃药,厨子成天把我当猪喂,这伤口还是微微发痒,可恨”试图抓伤口,装作手伸不到的样子,凤子樟实在是憋不住笑意。
“对了,还说呢,你要不要写信回去,让那边给你寄点冬衣来·你身子还有伤,”凤子樟说到这里顿了顿,好像自己说的话真的会影响她伤口似的,“南康再暖和,你也得多穿点。”
谢琰立刻说好,自己快步跑去拿来纸笔·唰唰就写,然后命人立刻发出·等这一切做完,凤子樟好奇地问:“你写了什么”·“送衣服啊,送哪一件,别送哪一件,哪一件和哪一件一起送来。”
“你对自己的衣服这么了解吗”·“了解啊,哪一件哪一样我清楚得很谁也别想糊弄我”·凤子樟笑起来,“可见你衣服还不够多。”
“嚯当然没有你的多啦我连面纱都没有的·”·凤子樟装作要用桌上的栗子打她,谢琰立刻假装闪躲。
两人笑闹罢,便说起这面纱的来历··“你那面纱,是西域风格的,段妃也有她们段部不是起于幽燕之地吗”·“段妃最好妆容修饰,喜欢收集这些东西,她才不管是鲜卑的、西域的、南方的、还是土谷浑的,好看她都要。
所以我才找她借的啊·我觉得她挺喜欢西域的东西的,比如她喜欢弹琵琶,弹得非常好·她这人好奇心泛滥得很,久居深宫,是浪费了·”·“那可是陛下的妃子,你这样说,不怕”·“怕什么,当着姐姐我也这样说。
你以为姐姐想娶鲜卑妃子”·谢琰摇摇头,“罢了,这些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做的事情,谈也无意·”·“议论人物,议论没有施展之地的后妃最是无用,搞得像嘴碎话多的女官似的。
正经的,文武大赛崔玄寂夺冠,我很好奇……”·“好奇什么”·“好奇如果是你也去,你们俩谁会胜利呢”·谢琰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俩从小比试过许多次,胜负各有,后来大部分时候都是点到即止,从来没有非要打一个胜负,你乍一问,我还真不知道。
要是按照这次她打赢了褚金来说,她应该在我之上·不过一时之比试,也说不好·”·“哦按这么说,你是打不过褚金”·“不,我和褚金要比,大约是平手。
褚金此人乃是豪侠中的豪侠,号称没有不会的武器,每样武器他都有自己的绝学·”·“这大话说得也太大了·”·“说是这么说嘛,我只和他交过一次的手。
当时我和公孙曼撞见他纯属意外,也是拔刀相助,替人解围·我的感觉是此人不但武力可观,而且智谋也很了得,就算走进个茅草小店,他也能从那店里找出七八样致命武器来使。”
·“那你是如何打退他的”·“打退谈不上,只是打到让他觉得我俩差不多,不想浪费时间罢了·要是再打,拼命一搏,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我也能打败他,但是我肯定好过不了。
我猜这次崔玄寂夺冠也是一样的,褚金最后不想再打了·不是说崔玄寂只是划破褚金的前胸衣衫吗真奔着你死我活去,哪能这一下就放弃呢褚金只是不想再打了。”
凤子樟叹息:“所以我从不喜欢打斗·”·“说是这么说,你可够厉害的了·”·“我连家传的武功都不喜欢练,认为它影响我安静呆着,坏我- xing -子,到头来也无非如此。
武功故能伤人,但能不伤不是更好”·“你这- xing -子,就像崔玄寂那家伙·”·这话一说,凤子樟来了兴致:“对了,这么久了,都是我在和你说什么皇室秘辛,你跟我说的都是那些什么陆顾陈韩的,就是没说你自己家和崔家,快,就从崔玄寂说起。
什么叫我这- xing -子就像她了”·谢琰叫人来换了茶,又给凤子樟倒上,才缓缓说道:“崔玄寂这人,老实,沉稳,善良·崔家本非世代传儒的大家,家学上儒法并重,还给读《老子》;我能感受到的、从我母亲那里体现出来的,就是他们家重点要求报国,所谓‘无国无家’。
崔仪,你知道吧崔玄寂的亲姑姑,我姨妈,小时候就经常对我们俩说,别的小家小户,就是战乱年月,要是保身得当,哪管是谁家天子,都是一样过日子。
对于人家来说,家就是家,国破和家亡没有必然联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但是对于世族特别是崔谢两家来说,和你们凤家皇室关系非常紧密,又不是要通敌叛国的混蛋,自然家运跟随国运,国在家才在,国亡家里谁也跑不了,先杀的就是崔谢。
所以无论干什么,就是要报国·所以你看,上一辈崔仪,下一辈崔玄寂兄妹二人,都是这样的:崔玄策家里呆着以后也是继位豫章公,干嘛去戍边干嘛到江夏去承担那么大的压力崔玄寂在豫章呆着怎么也是千金小姐,要不是姨妈叫她去建康,她才不会去呢。
“她这人,别看沉默寡言,实际上说起来可能说了,参与清谈次数不多,就没有失败过·还有一次把对手气个半死·比武,那就更不用说了·但她不喜欢与人争斗,对浮名非常反感,只想做点实事。
但是建康风气就是如此,她肯定也很反感那些世族子弟,即便她自己也是世族出身,门第还那么高·但就是因为门第高,她看这些个事情的眼光也不一样·我猜文武大赛这主意就是崔玄寂出的。
能办下来,证明陛下也认可这些主意,那这家伙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要是她想做的事,她就能做到,牺牲别人不一定下得去手,牺牲自己那肯定没二话的··“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们在建康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天天和江渊崔仪在一块儿,我俩的武功有一部分都是江渊教的,弓术也是。
江渊带着我俩去打猎,崔玄寂见到一只小鹿,准备挽弓却停下了,江渊问她怎么了,她说刚才小鹿独一个在这里,母亲必然已经死去,它都失去了母亲,实在不忍- she -杀{97}。
然后就把小鹿抓走养起来了··“你要说她有什么缺点,缺点之一就是太执着和板正了·她兄妹二人都这样,做人堂堂正正,有的事情无所谓至极,随便你干什么都不介意,因为不在乎;在乎的事情呢,好嘛,一步都不退让,大舅舅大舅母来劝都没用,姨妈和江渊劝,也没用。
就不让,好比守边士兵,挂在嘴边儿刻在脑门上的就四个大字,‘寸土不让’·我记得有一次,是江渊和她说什么事情来着,告诉她有必要还是要退让,她就不,说什么世人都如此污浊的话,清白就会失传了,她要来做清白的那个,让别人通通污浊去吧。
”·说这么多,可算口渴了,谢琰赶紧抓起茶杯喝一大口·凤子樟品味一会儿谢琰说的话,道:“这样也很可贵啊·你不应该苛责她。”
“我倒不是苛责,我只是作为亲友,觉得她这样正直,在这个世道,必然因此受到伤害·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你们俩小时候,和江渊这样亲近”·“是啊。
唉,江渊对于崔玄寂的影响太大了·”·“此话怎讲”·“她自小非常亲近姨妈,自然也把江渊当作亲人·江渊也很喜欢她。
江渊去后,也是她陪在姨妈身边的·我猜啊,大概就是那时候,因为江渊的牺牲,她就开始认为,世家大族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迟早会害得大家都死去·姨妈可能也这样想,所以姨妈让她去建康,准备好出仕,她也就去了。”
凤子樟听完这话,只得沉默·谢琰也不说话,好像想起了往日的什么事··忽然有鸟飞过,羽翼划破空寂·“你呢你怎么想”凤子樟突然问道。
“想什么家国天下”·“不是,我是想问,你怎么看,”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有的好像问了也没有多的意义,答案她早已知道;有的她明白强迫谢琰说没有意义;于是她选了一个大概最能问出个所以的问题:“江渊和崔仪如果当时江渊不去广陵,会不会现在还在会不会——”·“不会。
过去没有假设·何况姨妈,我看吧,也并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凤子樟补充道:“如果,你是江渊,你会去广陵吗”·“当然要去。”
谢琰说,旋即反应过来言外之意,“不过或许我不会一个人去·或许,我还会做好一切的规划、争取更多的支援、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一边打一边议和,减少损失;最重要的是,我不能一个人去,我要和我的心爱之人一起去。
这样,这样就算是要战死,也能一起死·不必单独留下谁在这世上·”·凤子樟闻言微笑,又说:“可如果不得不呢”·“呿!那有那么多不得不,这样事情上,就要学崔玄寂那家伙,‘寸土不让’为了国家去赴死,没问题,可是不让我与心上人一起潇洒一回,那不行。
这个‘价钱’谈不好,我就不干·”·话题由此走出沉重,凤子樟道:“你这样说你的表亲,什么都往外掏了,怕是不好,被人知道了要骂你哟。”
谢琰真是想回一句“你算外人吗”,但保不齐凤子樟还真这么觉得,只好说:“不怕,我说这一堆,哪有一句不是在夸她再说了,就大我半岁,怕她作甚”·两人闲话一阵别的,下人来报说信已经发出去了。
凤子樟点头,小心问道:“你到腊月里,可还要回去”谢琰道:“看情况吧,我问问·子樟,”她轻轻唤道,“不如你和我回去还是你一定要回建康去”十月了还不动身,怕赶不及了。
除了凤子桓,和另外几个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面的堂姐,没人这么叫凤子樟·她们叫她殿下,叫她南康王,就是没有人这样亲切又轻柔地唤她的名字,就像除了姐姐,没什么人想亲近她,这样亲近她。
她本来打算就留在封国过年,想来偶尔一年滞留在外不回去,祖宗们和姐姐也不会怪罪·而且她还想把谢琰留下来·陪着我吧,我不想再度孤零零地呆着。
我习惯你在我身边了,你是唯一一个话这么多我还不嫌烦的人,我甚至喜欢你话多··可是我……·要是这么快,或许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我不要你陷入麻烦,尤其是那我也不知道如何纾解的麻烦。
“我还是得回建康去,免得先帝和母后托梦来骂我不孝·”·谢琰大笑,“好好,那这样,衣服一来,我们就出发,努力赶路,你可以在霜落稍微休息几天,再回建康去,怎么样”凤子樟还在考虑,谢琰又趁机补充道:“谢璎那家伙说她很想再见到你,找你学琴呢。
去看看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谢琰说得半点强求也无,凤子樟立刻答应,毕竟南康王虽然软硬不吃,偏就吃这种··结果生怕自家主子冻死的严冰安排飞马来送衣服,跑出八百里加急一般的速度,七天后衣服到了。
谢琰换上她那藏青大氅,两人上马这就走了·一开始还慢慢走,但天气太好,谢琰说什么也要奔马快活一阵,凤子樟只好一起·飞也似的马蹄,她在谢琰后面,看见谢琰的衣角、鬓发,心神被这些细微细节透露的不可名状的魅力吸引,追上去并排,谢琰偏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
这时候她又不理- xing -地希望她们就这样骑马到永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97}历史上相似的真实案例来自于魏明帝曹睿·相传曹丕带儿子曹睿去打猎,曹丕- she -死一只母鹿后,让曹睿去- she -小鹿。
曹睿哭泣着对曹丕说“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曹丕于是放过了鹿·其实这里曹睿可能也是借机为自己求情·见《三国志·魏书·明帝本纪》。
 ·第三十四章·谢琰和凤子樟跑得快,到霜落城外的时候,竟然还可以多呆几天作为休息·进了会稽,消息就传回城里,让一切都预备下了·到城门口的时候,严冰来迎是自然,谢琰瞧见谢璎也来了,诧异地说:“你跑出来干什么我可没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呸”谢璎笑道,“你以为我稀罕见你,你成天就知道给我找事情做我才不想见你呢,我就只想见人家南康王殿下”说罢款款下拜,凤子樟赶紧上去把她扶起,“快别快别,我最害怕别人拜我了。”
谢璎顺手挽着起凤子樟的手臂,语速很快地交待了几句自己代替谢琰做的事情的安排,然后就拉着凤子樟走了,说带凤子樟去休息·凤子樟也不好直言说你姐姐身上还有伤也应该休息——当然,论理谢琰早就好了。
谢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摇头,转身向严冰询问情况··严冰汇报了近来情况,“这么说好一切都好,也没什么要我关注的·”·“要有也有,就是被六小姐挡回去了。”
“挡回去了什么事儿啊”严冰说自从陆瑁出事之后,会稽几个涉事的世族都跑来求情,见到城主不在,就想求六小姐送信。
“那她怎么挡回去的”·“六小姐出高招呢,让这些人在城外演奏,他们演奏所表达内容,要能被普通农户理解,她再见他们·他们自己写一份,农户一边劳作一边听,听完写一份。
结果自然是无一成功·”·“这样的‘女干计’,居然也有人上当”·“没办法啊·要是不试试,更加不会见了。”
谢琰笑着留下一句“任- xing -”,便回府上去·还未进去,就听得琴声阵阵·谢琰循声而去,果然在庭院里发现凤子樟在弹琴,而谢璎坐在那里,好奇而专注地看着凤子樟。
不过凤子樟见到谢琰来了,正好停手,眼神中的笑意也变得温柔·“事情做完了”她问,谢璎转过头来,表情就不怎么美好了··“是啊。
咱们六小姐干的事可是了不得了·”·“哦她做了什么啊”·凤子樟问,谢琰告诉她,凤子樟没笑出声,不过笑容实在美丽。
谢璎回头看一眼凤子樟,对着谢琰不满道:“我怎么了我不这样,难道打发那些人去找你你个混蛋不承情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我把你怎么了我这不是在夸你吗你看你这样子,着急,任- xing -,夸你两句还不知道好赖话了”·凤子樟立刻出面调和,对谢璎说:“好了好了,这不是正夸你聪明机灵,还深爱奏琴吗”谢璎转过去对着凤子樟道:“就是还是殿下懂我”·“唉,又不是什么多正式要紧的场合,别叫什么殿下不殿下的了,私底下就叫子樟姐姐。”
凤子樟道··谢琰一愣,谢璎立刻改口,然后抓住凤子樟就是说琴艺的问题·谢琰在一旁坐下,低声命人去奉茶来·等这二人说了半天,茶来饮茶缓解口渴的时候,谢琰立刻插嘴道:“所以你看看你,悟- xing -高,天赋也高,为什么没有练出这么好的水平呢就是练习的时间不够,静不下心来嘛。
学学人家殿下·好好找个地方,安静地呆着练练……”·谢璎不出所料地和她斗嘴·凤子樟只管放松享受亲姐妹的斗嘴··入夜,谢璎被赶去休息了,凤子樟的客房在半山腰,临近曾经和谢琰一起赏雨奏琴的地方。
打开窗,月亮高挂,霜落城一片静谧·有人敲门,她说进来,果然是谢琰·谢琰进来问她晚上吃得可好,又谢谢她今日不辞麻烦教导谢璎·凤子樟看她带来了酒具与小火炉,脱口并未回答问题反而是说:“你的伤现在能喝酒了吗”谢琰笑道:“咱们都到这儿了,你还问呀”凤子樟脸上一热,然后立刻发觉自己脸红了,便转过脸去。
也是,以为她不明白,可怎么会不明白呢·“今日谢谢你了,谢璎那家伙,很少服几个人·”谢琰又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把酒倒上。
“不碍事·我也很少想教别人,都是缘分到了·只是你,为什么对她那么严格要求呢我看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天- xing -就散漫爱玩罢了。
认真起来,还是认真的·”·谢琰先和她碰杯,满一杯饮尽方道:“她- xing -子如此,我非常清楚·反复想把她送到远离是非繁华的地方,一来是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二来是需要她避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乱七八糟的人”·“主要是求亲的·”·“你家,我记得还有个姐姐,叫谢瑜,是谢恢的女儿,在建康。
她都没有谈婚论嫁,怎么就有人来聘谢璎了”·“二姐也喜欢玩,我听说在建康,常常弄得许多才学不如她的世族子弟下不来台;又喜欢和歌妓们在一起,才俊们还闹不清楚她到底想不想嫁人,又畏惧大伯的威严,当然不敢去求亲。
我呢,那就更别说了·论门第,论权势,当然是提早选一个父亲是谢家人、母亲还来自于崔家的谢璎合适·”·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樟伸手倒酒,先给自己斟一杯,确定够热,再给谢琰斟,“可是就算如此,前有你,后有你父母,挡着不就完了。
难道挡不住”·“也不是,硬要拒绝,拉下脸来谁怕谁啊·问题是她,看上什么就是什么,心- xing -太野了,我希望她成熟长大点再好好考虑。”
凤子樟笑道:“原来是害怕自家妹妹被别人拐走的姐姐”·见凤子樟笑她,谢琰不甘示弱道:“嚯也许年后到建康,陛下也一样对我呢”·凤子樟脸更红了,眼神垂下去。
谢琰望着她,一时感到一种羞愧和缱绻混杂的情绪,正想说些什么转换话题,没想到凤子樟抬起脸来望着她道:“也许吧,所以你要努力啊,别让姐姐觉得你不外如是。”
谢琰笑了,伸手过去,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手覆在凤子樟的手上··凤子樟享受了一会儿谢琰手掌的温度,然后把另一只手伸过来,与她交握·两人默默无语,山上只闻风吹树叶。
这样会好吗这样可以一直到死吗凤子樟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东西一点都不成熟理智,一旦想到这些事情就不理智,可是这不理智,让她如此享受。
沉浸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谢琰手中轻轻挣开·谢琰这方如梦初醒,幸好小火炉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两人又对饮一杯·“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谢琰道,“皇室宗亲,真的个个都乐意娶亲生女,没有一个想要嫁给男子的吗”·凤子樟正在想如何回答,谢琰立刻补充道无意冒犯只是好奇等等,凤子樟笑着伸手假装打她,“你要真在意,就不会问了。
差不多吧,毕竟皇室想要繁衍,又不能改姓去变了哪个男人家的子孙,就只能娶妻,生女,如此而已·所以皇室绵延至今,都是女- xing -·你说有没有人曾经喜欢过男子,之前的人,我不知道。
现在的姐姐们,有个别有男宠,不过都不长久,到头来都觉得还是女子更可爱·”·谢琰把双手拢在火炉外,“你说,到了建康,陛下已经知道咱们这一路的事了,她会怎么刁难我”·凤子樟想了想,“不知道,大概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讨厌你。
你只有小心为上了·”·“哎呀,真叫人发愁·”·“愁什么,你那么聪明的·”·谢琰笑而不答,把烤暖的手从火炉外移开,伸直了去拢住凤子樟的双手。
融融暖意,从手背直到心口··“你说我什么时候去建康合适”·“再看吧,我先去和姐姐说,说了你就来,就是,别来得太快,也别太慢。”
“这我自然知道,你放心·”·凤子樟“嗯”了一声作为回答,没想到“嗯”到了谢琰心里去,落在心头,哗啦一声心如春日冰雪般融化。
她无可排遣,只好握着凤子樟的手道:“你还说我,你这就体寒,怎么半天也捂不热啊……”凤子樟望着她,只知道对方对自己情深意切,哪知道自己的目光也是一样温柔。
同时在建康台城的皇宫里,崔玄寂的心情就没有那么好了·她站在一旁,紧张地望着太医检查凤子桓上臂的擦伤,太医风平浪静,凤子桓不以为意,只有崔玄寂一个人着急。
太医去了,又留下她们二人·“你无须这样,玄寂,擦伤而已,又不是你打的·比武受伤,本是自然·何况伤又不重·”凤子桓以为崔玄寂只是出于职责和忠诚,而崔玄寂想要努力解释,又没法解释,只好在旁坐下。
凤子桓见她神色不安,又补充道:“是朕找你练,你不用这样·你要想避免,以后应当多与朕比试·不然朕继续荒废武功,下次就不止是擦伤了·再说了,你要不陪朕练,谁还能呢”·崔玄寂只好苦笑答应,又道:“陛下勤于练武,是好事。
只是危险了些·”·“可不是有你吗还怕什么危险”·凤子桓越是对她如此,她就越是纠结·她享受着青睐,并且想要更多,求那不止于青睐的东西;又从本- xing -里觉得这样的单一的信任实在危险,希望情况所有改善,可是改善或许就意味着失去。
这样的矛盾像磨一样研磨她这把谷子,就像对凤子桓的单相思和对凤子桓和朱仙芝的故事的热爱一样··她知道不知道呢我又如何让她知道呢我是否应该让她知道呢·“冬天来了,腊月里你要回去吗”凤子桓对崔玄寂的纠结一无所知,柔声询问,对自己的声音犹如温酒略有所知,但用得肆无忌惮,哪管崔玄寂是不是被自己的声音撩过耳朵,以致心神荡漾,一再沉迷,“不回。
平日里士兵们都要值班,过年的时候,就我来吧·”·“不回家去”·“往年,也是我留在建康陪姑姑过年,习惯了·叫姑姑一个人,于心不忍。”
凤子桓双手放在膝上,“朕素来以为,为社稷殚精竭虑的人,有时候不得不‘免于’这些幸福,去守边,去打仗,留在遥远他乡,骨肉分离,身处险境。”
“陛下何尝不是如此·”·凤子桓闻言一愣,笑道:“何以见得”·“我——”·她想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失去理智,但是话已出口,只得继续说下去:“陛下与爱侣分离;想做的许多事,都不能做;向往远方,却不能离开皇宫:何尝不是都为了社稷。”
“宫外许多人,都会说,皇帝享尽人间福,有最高的权力,不会有苦恼·”·“这么说的人,一边希望别人都是圣人,应当绝于人之所欲,还完美无瑕,不犯错误;一边又希望自己得到别人的无限容忍,不被苛责。
实在可笑·”·“哈哈哈哈你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故意逗朕开心”·她想说不是,又想到如果说不是,凤子桓大约还是觉得她别扭,“是啊,叫陛下看出来了。”
“别人要说你奉承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奉承就奉承吧·”·“哦你不在意了”·我在意,但我更在意你。
“不在意·只要对陛下忠实,由人去说吧·”·凤子桓看着她,她也看回去·她不知道凤子桓看着她的眼睛是想从中看见她的感情,看见她的内心,看见她是不是真心的、又有多真心。
而她只是望着凤子桓的五官,看她不怒自威的大眼睛,细长的眉毛,因为曲线平直而不笑便显得冷漠的红润嘴唇·她看见凤子桓的嘴巴微微张着,好像想说话,却欲言又止。
凤子桓在她眼里,怎么都是吸引的,不管做什么·夜里在寝宫与凤子桓对谈,她看见凤子桓裸露的颈项都想要伸手触碰·此刻她的眼睛停留在凤子桓的嘴唇上,几乎忘记了说话。
“玄寂”·梦中回魂··“陛下”·“年底,大约没什么事·朕已经嘱咐崔相,按照铨叙结果,该免职的人就免职,该新晋任用的任用。
朕与崔相大致计算一下,寒门中人上来的应该不少,应该能给朝廷带来一番崭新气象·再说经过这世族大会,这些世族的锐气应该挫下去不少,不至于对这番新的任用大加阻挠。
来年,就看会不会爆发新的党争了·能做成这一切,”她转过身,正对着崔玄寂,“还要多亏了你啊,玄寂·”·“陛下过奖·”·“你用来应付朕的词,左不过这些什么‘过奖’、‘言重’、‘折煞’,没有点儿新的”·崔玄寂苦笑摇头,“难道我还能说‘陛下夸少了’、‘陛下夸得还不够’哪有那么厚的脸皮啊。”
凤子桓笑道:“是不厚,不但不厚,还白里透红呢·只是若是不赏你,朕于心有愧·你总是这样辞而不就,叫朕如何好受呢”崔玄寂只好点头,凤子桓趁势补充道:“所以你想要什么赏赐,嗯”·崔玄寂沐浴在凤子桓温柔如春水的眼神中,她想要的,她不能说。
 ·第三十五章·十一月中,凤子樟回到建康·凤子桓给她的宠爱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准她回京不必第一时间就来拜见自己,可以先回家休息,第二日再来·她旋即回府,在府上设小灵堂一个,祭奠哲珠。
哲珠早已厚葬了,但她还是要在府上重新祭奠一番,以表心意·她命留守府上的慧玉拿出哲珠留下的物件,装进盒子,来日运回南康与哲珠的尸骸葬在一处·她拿出哲珠的双刀,一把自己留下,一把送给慧玉,作为纪念。
慧玉与凤子樟站在哲珠灵前,一边叹息一边轻声道:“从前哲珠这丫头,总是说,一定要带殿下回她老家看看·”·“是啊,我终有一天会去,可惜她不能和我一起去了。”
慧玉即便在收到消息的时候就哭过一场,这时候还是落泪了,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带着哭腔强笑道:“那殿下去的时候,就清静多了·毕竟,哲珠最是……吵闹……”·她还是痛哭起来,用手帕捂住了脸。
凤子樟转过去轻轻搂着她·慧玉比哲珠稍长一些,一起长大,一起玩闹,一起侍奉安静友善的凤子樟,一起斗嘴·慧玉是北方流民{98}中的孤儿,被凤子樟救下收入自己府中之后,这么多年,只觉凤子樟和哲珠是唯二的亲人。
她遇见凤子樟的时候,凤子樟才十三岁,她十五岁,第二年,哲珠来的时候,只有十岁··是主仆吗是·但也不仅仅是主仆··两人悼念过一回,凤子樟命灵位保留于此,便于年年岁岁、初一十五祭奠哲珠。
慧玉与她说了府上大小的事情,还有这几个月在建康发生的大小事情··“就完全无人怀疑我不在”凤子樟问··“有啊,但是咱们府上不也历来如此,- xing -子冷淡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闭门谢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快到中秋的时候,我就猜着大概瞒不过了,宫里也来了陛下的旨意,这才换了说法·殿下……”·“嗯”·“那个,那个,嗯——”·“什么”·“谢城主,是吧她要来建康吗”·凤子樟想到自己在信里也无非提了一下,怎么慧玉这表情就像是问自己什么时候和谢琰成了亲似的——咋猜出来的哪知道慧玉见到自家主子这微微的停顿,心里就知道了□□分,眉毛都翘起来了眼睛都睁大了。
“她要来的,年后吧,到时候我看情况给她去信就行了·”·“真的”·这回轮到凤子樟挑眉疑惑了··“她都要来当我的内史了,你说呢想什么呢”·她见慧玉那满意又向往的表情,心里的羞涩难堪和几倍于慧玉的向往弥漫开来。
本来想给谢琰去一封信,但想到第二天还要去入宫面圣,不如合在一封信里好·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如果不给谢琰专门去一封信说我想你了,而是与这些事情都杂在一封信里写,谢琰会不会生气;转念又明白,不,她不会的。
凤子樟何等聪明,可惜不知道自己这番思量才会真的让谢琰感动··次日入宫面圣,入得殿去,竟然只有凤子桓一个人坐在那里··“来啦,快坐,可算回来了。”
“不见中郎将”她在离凤子桓最近处坐下··“你想见她”·“不,听说崔大人是姐姐身边一等一的近侍,还以为来了就能遇见;上巳祓禊,不过匆匆一面,这些日子过去了,我好奇她是怎么样的人物。”
·“她今日上午在羽林营,然后巡逻,稍晚回来·你要是留下吃饭,自然能遇上她·”·“啊难道还让她看着别人吃吗”·凤子桓白她一眼,知道她是说着玩:“朕是这样的人吗当然是一起吃。”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想不到短短数月,姐姐都已经和人家一块儿吃饭了·”·凤子桓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玩先发制人“比不上你,都把人家留在府里了。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凤子樟虽然没打算装傻,只是不想在这种问题里主动回答,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人品,才能,或者还有相貌·朕没见过她,你给朕说说·”·凤子樟便答,才华是一等一的,人品是一等一的,武功和治理城池的方略也是一等一的,相貌嘛那就是明眸皓齿、面冠如玉。
每一点都用她这一路的亲身经历举例··她一边说,一边小心感受姐姐细微的情绪变化,以便斟酌词句·听完凤子桓道:“你这样说,这谢琰倒是果然不负那四个字咯。”
“哪有什么负不负,人予浮名,容不得不要,但可以不关心啊·”·凤子桓放声大笑,“也就是说,她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本代第一’”·凤子樟决定趁机杀一个回马枪,“不,依我看,她觉得和自己能比的人挺多的,崔玄寂就算一个。
她俩一块儿长大,应该了解彼此·”·谁料凤子桓心里巴不得人才皆为我所用,不接这招,追问道:“谢琰说过她是否要来建康吗”·要是不来,凤子桓想,朕这个妹妹你就休想娶走·“要来。
她说要来见姐姐,求为我的王府内史·”·这话凤子樟想过许多种说法,到底是等到谢琰来了亲自去和皇帝说呢,还是等待皇帝征召的时候强行抗旨呢,最后她选择了先由自己告诉凤子桓、让凤子桓好有个心理准备。
往下无论如何,她们还可以根据凤子桓的反应来修改计划··不知不觉地,说不好是她跟着谢琰的计划走了,还是谢琰被她收编了,亦或是她们终于找到了可以和自己一起上路的同道。
她看到凤子桓仿佛有那么一点点的生气——但那毕竟是皇帝,也是面对亲妹妹的姐姐——她又看见凤子桓收敛了怒气,平静地问道:“为什么想做内史照你说的,谢琰这样有能耐,当作朝廷大官才是。
王府内史,岂不是委屈了·”·“她觉得自己除了家族名声之外一无所有,还是从小处开始缓缓建功,一点一点往上走,免得配不上自己的位置·”·凤子樟说完这话,心里是有准备的。
因为照往常的经验,对世族很反感的凤子桓不会喜欢这种说法,甚至彻底不买账·没想到几个月不见,凤子桓听完居然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本当如此·只要她到时候亲自来见朕,朕可以答应她的要求。”
凤子樟盯着自己的姐姐看了好久··“怎么了”凤子桓问··“没什么·”·这是被谁给喂了迷魂汤·凤子桓又问她关于一路上对于世族的见闻。
因为谋逆案的爆发,原有计划不得不中断,凤子樟其实只打探到一半的信息:“其实照我看来,世族的确有不少已经腐朽堕落·而且子弟们品- xing -不良,下面的奴仆更加好不到哪里去。
善者可以造福一方,恶者轻易为祸一方·我们在路上听到许多文武大赛的消息,认为实在高明,杀杀这些废物的傲气也好·只是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真的一群人可以与世族抗衡才行。
否则是没办法的,打跑了这家,那家又会回来·”·“谢琰也这么想”·“是啊·她还猜这些主意都是崔玄寂出的呢,是吗”·凤子桓懒得继续问下去,毕竟这样的问题她要为难不如为难谢琰本人,凤子樟看来早已是铁了心地帮谢琰说话,也就放过了妹妹,“是啊,是她出的主意。”
凤子樟没把崔玄寂受江渊和崔仪影响的话说出来,只是拐着弯道:“姐姐当真是十分信任中郎将·”·“志同道合者不易找,更何况她可以为朕所用。”
凤子樟眼睛转了转,道:“姐姐难道只欣赏人家这点”·凤子桓疑惑道:“你说的是欣赏才华”·“能力。”
“除了能力之外,自然也欣赏别的·品德,才华,武功,秉- xing -,甚至美貌吧,都算在内·”·听到“美貌”二字,凤子樟犹如猎犬竖起耳朵。
而凤子桓继续说到——有违凤子樟对她的了解——“你不知道,玄寂这人有时候过于正直,比朱老师和崔仪都要正直,仿佛一点儿也不能屈就和退让。
而且她打心眼里对自己这种坚持感到骄傲,知道不见得好,但是因为骄傲,打死也不肯改正·朕实在喜欢,却也实在为她担心·迟早,她会因为这种顽固而受伤的。”
凤子樟心道与谢琰所说不差·“只是若是顽固,能忠于姐姐,执行命令,不是很好吗”·“说是这么说吧,但是……”·凤子桓望着眼前的空气和殿外的风景愣了一会儿,道:“朕也不希望她受伤害。”
凤子樟望着她,心中思绪万千,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决定别乱说,只道:“姐姐原也如此爱才·”·“朕何时不是爱才之人了”·姐妹二人又说了些家长里短,凤子桓命人把两位皇女叫来,凤熙当场决定要给姑姑{99}表演自己学的琵琶。
到了晚饭时分,四人正玩闹得开心,掌灯命传饭,凤子樟正好奇姐姐不等崔玄寂了吗凤煦就开口道:“母亲不要等一等崔卿吗虽然比平日晚了些,许是路上遇见什么事情耽误了。”
凤子桓说算了,吃吧·凤子樟转念想了想,明白姐姐大概是准备到时候等崔玄寂回来两个人单独吃··啊哟,啧啧啧··凤煦猜的没错,崔玄寂的确是遇到事情了。
下午她亲自带了一队在建康街上巡逻·掌灯时分,遇见大理寺的人在敲一户人家的门,怎么也敲不开·她看那户人家不过平凡小院,外墙整齐,不新不旧,谈不上可疑之处,就下马过去问大理寺的小伙子们是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协助。
役员们告诉她近日京兆尹获得几个举报,说这几个院内经常有说话带北方口音、看着不像汉人的人出入,京兆尹以为事大,不敢下手,转到大理寺来,于是他们过来查看·崔玄寂问没有别的线索吗比如这些人都做了什么,与什么人有联系役员们说暂且都没有,但是年关将近,不敢放过,“所以大人你看,我们在这儿敲门,不敢强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正想再问,后面还骑在马上的羽林卫士们大叫道:“大人有人跑了”崔玄寂跳上院墙,看见有数个身影正趁着夜色往东逃窜,逾墙越壁,如入无人之境。
她立刻命大理寺的役员从南边的小巷子墙头追,羽林军的卫士骑着马从北边的大路上追,“不可放过,抓活的”·疑罪不可轻易从有无,但是见人了就跑,那此人的嫌疑大可一概从有。
她在后面追,感叹这伙人虽然据说是北方来的,但是轻功着实了得;这个房顶到那个屋檐,一点儿不费力,也没叫她轻易追上·她稍一提气,眼看就要靠近在三个人中位于最后的那一个,没想到那人如在马上一般,回身,搭箭上弦,嗖·崔玄寂连忙躲开,然后拔出了刀。
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激烈的跑动中,依然能- she -得如此准,必然是训练有素、甚至久经战阵之人·念及如此,越发觉得对方来者不善,她使出七成速度,追得越来越近,挡开对方的三支箭之后,对方发现附近还有追兵,对楼下跑马的还发了两箭,都被崔玄寂挡开,她也趁机跳到的对方的面前。
对方一愣,从面容看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子,崔玄寂从容挥舞刀鞘,攻其不备,一击将对方打晕,顺手夺下弓和箭袋,将晕倒的男子扔给羽林卫士·回身,看见剩余两人跳了下去,大概准备和大理寺的役员们动手,然后遁入闹市隐藏起来。
她连忙弯弓搭箭,嗖跑在中间的男子小腿中箭,摔倒下去·她立刻赶过去,站在屋檐,见到中箭男子躺在地上,失去反抗能力,叫唤着她不懂的语言。
而为首的男子正与大理寺役员们搏斗·役员们空有刀剑,打不过一个空手的壮汉·崔玄寂瞄准那人的肩膀,拉满了弓·却没想到这又快又凶的一箭被这家伙躲开了。
箭袋已空,她拔刀跳了下去··小时候崔信教她刀法,说刀固然勇猛凶狠,但不代表你一定要凶狠地使用它·如果你有办法,大可以选择对对方损害最小的方法。
但是如果对方就是想取你的- xing -命,并且不肯罢休,而你也无须有挂碍,保卫自己,自然可以使用最凶恶的方法··壮汉从一个大理寺役员的身上夺下了刀,疯狂砍来,眼睛都充血发红。
交手几下,她发现对方虽然身体防御做得很好,挥刀阻挡起来,简直密不透风·但是对面门的防御不足,好像觉得面部不需要过度防御、只要进攻就好了、免得挡住视线似的。
而这家伙趁机还瞄了一眼倒下的大理寺役员,崔玄寂想他大概想劫持人质··唉··她于丹田提气,挥刀快攻,而且越开越快,逼得壮汉几乎招架不住·等到壮汉回防面门不及的时候,唰,她一刀划瞎了对方的一双眼睛。
失明的猛兽,被从周围赶来的羽林军卫士们用绳圈套住,绑好··消息传回宫里,女官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之后,凤子桓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玄寂她受伤没有”·凤熙大剌剌地说崔卿武艺高强,怎么会受伤;凤煦笑而不语;唯有一个刚刚回来的凤子樟感到十分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98}东晋以降,中原正朔偏安江左,北方战乱不休,于是陆续有大量因为战争失去家园的流民逃奔江左政权·这些流民在魏晋南北朝的历史上有非常特殊而重要的地位。
{99}就要这么叫,作者不想纠结了·反正都是一个姓· ·第三十六章·那伙人果然是慕容燕国派来刺探的女干细,但是都是同一个王爷派来的不入流的探子。
凤子桓亲自审了一回,实在觉得不值得在意,和朝臣们商量了一下,反正两国暂时不会打起来——南方要过年了,今年实力并不充足,内部也还未稳定,北方更不要说——便把这一伙人痛打一顿,废其武功,送回去了。
下令边境守军注意防守,仅此而已··铨叙结果公布,该外放的外放,该回家的回家,凤子桓有意要求朝廷对于新上任的官员,要在腊月十五之前完成通知,新官们则必须要在二月十五抵达,因为当日皇帝会举办宴会,和众臣一起庆祝。
朝廷上下被罚款的还在做白工,好不容易保住位子还在战战兢兢,谁也没有什么异议·凤子桓难道高高兴兴地宣布,那就这么办·心里想着,朕要去过年啦·除夕当日,凤子桓一早自然要祭祖,她领着两个女儿、凤子樟还有两位嫔妃一起,在祖宗牌位前跪着。
门口值班的当然还是崔玄寂·凤子桓说你今天就先回家休息吃饭啊,晚上横竖你还要来的,不用白天在·她说这等重要的日子,怎敢马虎言下之意这些事情交给谁她都不放心。
凤子桓也懒得再三命令,毕竟有崔玄寂在的确要安心些,并不知道崔玄寂是抱着陪自己的心理··当然,晚饭还是被赶回去吃了·等到她早早地回来,问交班的副手,陛下在哪里副手说已经在用膳了,“一大家子都在。”
她赶过去,老远就听见凤熙的声音,仔细听听内容,看来是在玩投壶{100}·她没进去,先绕着宫殿检查守卫情况,有无可疑之处·一边走,就一边听见里面的声音。
看来段妃又喝了酒,并且也参加了游戏;凤煦应该投得很好,因为她每投一次,凤熙就在旁边叫喊,她一向和姐姐荣誉与共;至于凤熙自己投的好不好,从她的声音来判断,大概第一箭中了、第二箭没有,现在第三箭她准备十分充足,非常小心……·“哎呀”·看来没中。
而凤子桓在笑,朱仙婉在报分数,可见凤子桓是司仪,而朱仙婉是司正··凤子桓早已听见了崔玄寂的脚步声,容她先去巡查·等她走了一圈回到殿门口,她高声喊道:“玄寂,你进来。”
崔玄寂进来一一行过礼,然后给各位祝好,凤子桓道:“你要不要也加入比赛”她知道今日是节日,崔玄寂料想不会推辞扫兴,“自然。”
果然·她笑着说:“那你想要加入哪一队”崔玄寂问是哪一队落后,她说是两位皇女那一队,“你要加入她们吗她们的对手可是对面的子樟和段妃哦”崔玄寂说三个大人与两个孩子比怕胜之不武,我还是和皇女一起。
“那就上,来人”女官们上前把场地清理干净,崔玄寂站到凤熙身边,凤熙相当激动,跃跃欲试;而凤煦站在一边悄声对崔玄寂说,“崔卿只要中三箭即可。
段妃娘娘大概快不行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崔玄寂闻言看了看对面摇摇晃晃的段妃,以更低的音量对凤煦说:“不可小觑段妃哦,她毕竟鲜卑人。”
“有崔卿,我们还怕鲜卑人吗”凤煦说,崔玄寂笑了··凤子樟先手,四投全中;然后凤煦,四投三中,四十比三十五。
段岂尘再来,也是四投全中;但是凤熙上来,由于过于紧张,四投只有一中,比分变成八十比四十,她坐回去和自己赌气,脸颊都鼓起来··凤子桓望着自己的小女儿,模样又好笑又可爱,大笑起来。
崔玄寂拿起箭来,在手指间掂量了一下箭的重量,这时候段岂尘忽然开口道:“陛下,臣妾以为,就算崔大人此番四投全中,双方也只能平手,无有胜负;不如稍加提高难度,如果崔大人可以战胜难度投中,则加五分,胜;不能,倒扣五分,败。
不知道陛下以为如何”·崔玄寂倒挺想说好的,觉得横竖你拦不住我·凤子桓却道:“那要看你要给她设什么阻碍了·”段岂尘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凤子樟道:“我们觉得,不如在壶前放个屏风{101}。”
凤熙听到这话来了气,却被凤煦按住了手··凤子桓瞟一眼双方,倾身问崔玄寂道:“中郎将以为呢”·“谨遵陛下旨意。
臣以为甚好·”·凤子桓立刻命人抬上来一个琉璃屏风·等屏风放好,崔玄寂用三指捏住箭身,稍稍端详了一下屏风·等凤子桓宣布开始,她唰唰唰连着掷出四箭,一眨眼就全部落入壶中。
朱仙婉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段岂尘说:“甲队胜·”然后宣布罚酒·崔玄寂不敢上前送酒,两位皇女倒是乐呵呵地把酒杯倒满给对面的二人送去,对方是长辈,也就免了跪。
段岂尘对凤子樟说主意是我出的,我都喝;凤子樟说投壶小队也是战友,不须如此:两人都满饮两大杯·等两位皇女回来,崔玄寂小声问凤煦,要是她们俩败了,喝酒吗·“哪儿能啊,母亲说她代。
崔卿这是给母亲帮忙了·”·众人笑谈一阵,凤子桓命给崔玄寂赐座·段岂尘道:“崔大人投壶如此厉害,真叫人佩服·连我这自幼以骑- she -为看家本领的人都比不过,等到来日我的族人来了,定叫你与他们比试比试。”
朱仙婉在下面捏了一下她的手示警·崔玄寂此时答好,段岂尘谢过她,又看一眼朱仙婉,眼神仿佛在说“干嘛呀我没喝多你别担心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嘛”。
凤子桓见崔玄寂今日十分放松,心生一计,问段岂尘比试什么·段岂尘说比试骑- she -啊,“不然臣妾的族人要是与崔大人比试诗词,是肯定要输的·”在座皆笑,凤子桓又说,“既然如此,等到段部使团来了,临了再说此事,又显得朝廷刁难他们、使得他们准备不足,先手后手,到时一番推让,也浪费时间;不如今日,通过- she -箭,我们来决定到时候谁先动手,你觉得如何”段岂尘一愣,凤子桓补充道:“反正这是你与玄寂的私人约定,朕以为如此处理,最好不过。”
段岂尘善于揣测凤子桓的想法,此刻立即明白了,说:“再好不过·就是如何比试,请陛下示下·”凤子桓说那简单,“就请中郎将- she -箭,能达‘参连’并‘井仪’{102},则她胜,到时候她先手;她不能,则败,到时候段部使团先手,你看如何”·段岂尘哪有说不好的理由啊她今天已经看出来自己那些族人恐怕不是崔玄寂的对手,崔玄寂一个人打他们五个都有多的;什么国事私事,到时候怎么说还是不随她去说皇帝只是想借机开心,又不能直接命令崔玄寂表演,生怕伤了人家的心。
哎哟哟,段岂尘心想,真是··崔玄寂心里想法更加简单,你想让我表演我就表演给你看嘛·她心中有明确的亲疏远近,亲近者让她如此她不会介意,疏远者胆敢如此要求她她就要生气,至于凤子桓,那自然是你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玄寂,你觉得呢”·“谨遵陛下旨意·”·于是众人离席,到宽阔处来·箭靶和弓箭都已放好,箭只有四支,看来是不给多的机会。
众人站在回廊上,崔玄寂独自走去把箭袋背在背后,调整好位置,再拿起弓箭,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箭靶,石像般静默··她当然知道每个人都在看她,但她心中应该做到无有一人,因为江渊这样教导过。
但她无法做到不见凤子桓··我在这里干什么我在这里展现自己的本事,讨她一点开心··她猛然出手,快得几乎让全无武功的朱仙婉看不清动作,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不但矢矢相属若珠连、全中靶心,后面的箭还把前面的箭给一分为二,最先进去的箭头力量之大,竟然将箭靶- she -穿了。
段岂尘轻轻摇头,心说我一句玩笑话,就给自己找了多大的麻烦··稍晚,众人醉的醉,冷的冷,凤子桓让众人各自散去,自己和崔玄寂回到寝宫·“你今日,当真是厉害啊。”
二人刚一落座,凤子桓就让人端酒,还要多端来,崔玄寂觉得毕竟是除夕,也就由她去了··“陛下要我当众展示,我怎能叫陛下失望·”·“是,是,你这一年,不但并未叫朕失望过,甚至是叫朕大喜过望。
来·”酒上来了,凤子桓让侍奉的女官都下去,自己亲手给崔玄寂斟上一杯,崔玄寂立刻起来去接,连称不敢,凤子桓道:“一年只此一次,还不好好享受,坐下。”
崔玄寂只好接过酒杯,与凤子桓碰杯,说些一年中的回忆,多是快乐的事·甚至把那些世族高门闹出来的丢脸的事情当作笑谈,不知为何,平日鄙夷的小事,今日听起来都很好笑。
崔玄寂为了哄凤子桓开心,甚至把街市中的不可靠传闻都拿出来说··笑了好一阵,凤子桓忽然提议道:“如此对饮,有些无聊,外面也冷,不能出去,咱们干脆来玩藏钩{103}吧”·“陛下,就你我二人,何从藏起啊”·“无非双拳四手,左右左右咯猜中了藏的人喝酒,没猜中那就猜的人喝来来来”说着就从自己身上摘下一个玉佩,双手放在后面,左右手倒来倒去,假装动作很大的样子,然后伸出两个拳头,“猜吧。”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果然,崔玄寂猜错了·罚酒一杯·这杯子不大不小,大概一两·等她喝完,凤子桓笑着把玉佩递到崔玄寂手里。
两人玩起来,你一杯我一杯,不久就喝光了好几瓶·崔玄寂已然朦胧,不知道是因为酒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快乐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凤子桓也不例外,同样不能了解自己此刻为什么高兴,意外得很多年了没有这样放松高兴过;但这不重要,毕竟这时候崔玄寂十分好看。
她也放松了,她的脸都红了,为何不好好欣赏·“玄寂·”·“陛下”·“朕很好奇,嗯……”·“陛下请说。”
“你这样的,高门千金,就从来没有人来求亲吗”·崔玄寂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顿了一顿,低声说道:“父母总想着随我自己,姑姑也觉得没必要着急,所以……”·“啊,那朕真要感谢豫章公夫妇,不然,朕如何……”·崔玄寂的心猛跳。
她甚至害怕会被凤子桓听见这声音··“朕如何——”凤子桓斜倚在隐囊上,伸手过来,用食指轻轻抚摸崔玄寂脸颊到下巴的轮廓,“遇到你这样好的人呀。”
凤子桓呼吸带着酒气,这样芬芳,崔玄寂的时空已经停止··凤子桓想站起来,叫人再去取点酒来,没想到起身站立不稳,脚又被倒在地上的酒杯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崔玄寂比她站起来得稍稍慢了一点,这时候勉强把凤子桓抱住,她的双臂托着凤子桓的双臂,膝盖弯着··“玄寂——”·“陛下——”·她们的脸彼此靠得很近,呼吸相闻,眼睛里望得见自己的影子。
然后凤子桓轻轻笑了,而崔玄寂还在发呆··多年之后,凤子桓后悔过,为什么哪时候不趁机把崔玄寂抱到床上去··作者有话要说:·{100}据维基百科:“投壶,是众人轮流将箭杆投抛至酒壶内的游戏,乃古中国自春秋时代到清末时流行于汉民族的游戏。
早期为上层贵族宴会余兴节目,后来见于各阶层·规则简单,但是礼仪复杂,而且对于参赛者一视同仁·首先要主人邀请宾客玩投壶,宾客需婉拒两次·然后在主人第三次邀请下,客人才能参与投壶。
:每人四枝箭,主人站左,客人站右,在离壶两箭半的距离开始投- she -·位尊者,可把箭摆于地上,投一箭拾一箭·位卑者,需把箭抱于身上·每投一箭,未投入0分,得分多少由站在壶侧面的主持人(司- she -)计分。
第一箭投入10分·第一箭投入叫“有初”·第二箭投入5分·第三箭投入5分·第四箭投入20分·第四箭投入叫“有终”。
第一箭未入,二三四箭皆入:加一分·此情况叫“散箭”·箭没有全入壶,叫“倚竿”,不计分·箭尾入壶,叫“倒中”,不计分。
四箭投完,主持人开始算总分·然后宣告此局胜负,再由监礼人(司正)宣布罚酒·局后:侍者(酌者)斟酒,由胜方给败方送酒,败方要认罚,跪下受酒,然后开始第二局、第三局。
结束:三局两胜,赢家出现·监礼人宣布赢家·全场喝起庆功酒·然后,主持人宣布游戏结束··{101}历史上真的能做到隔着屏风投中的人是西晋石崇的家伎,据说此女是百发百中。
{102}- she -箭比赛,有群- she -(分两队比赛)和独- she -(比如吕布辕门- she -戟)两种·据维基百科:- she -技分五种:白矢(箭穿靶子而箭头发白,表明发矢准确而有力)、剡注(箭穿靶子而箭头发白,表明发矢准确而有力)、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矢矢相属,若连珠之相衔)、井仪(四矢连贯,皆正中目标)、襄尺(臣与君- she -,臣与君并立,让君一尺而退)。
{103}藏钩,又称藏?、藏阄、意?、打?,是中国传统游戏之一,常作为酒令·是把钩或?环(扳指)藏起来让人猜藏于何人手上的一种游戏·人数少则数人,多则无上限,可达数百人。
参加者平均分为两组,一组把钩、?或其他物品藏起,另一组则猜该物品藏于何人手中·· ·第三十七章·崔玄寂当晚半醉不醉,凤子桓让她在外间睡·崔玄寂说我值勤啊咋能睡呢,凤子桓说你离朕如此之近,警醒点就好了。
结果呢她醒的时候,凤子桓也醒了·一起醒来多美妙{104},即便睡在不同房间,但这种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彼此,依然让崔玄寂觉得幸福至极。
正月初一,就有如此快活的事,这一年一定会好的··正月里下了几场雪,建康风景一时绝佳,连着人们的心情也变好了·此中,最兴奋又最焦虑的人,一定是段岂尘了。
就是上元{105}的庆祝,朱仙婉拉着她一起燃灯礼佛,她也心不在焉·众人站在台上,下面乌泱泱的女官们,朱仙婉借着火把的光芒端详她一阵,然后悄悄拉一拉她衣袖道:“知道你想他们快点来,但这下面人都看着呢。
别这样·”·段岂尘艰难地对朱仙婉笑了笑··凤子桓有意借此事做做样子,于是准许段岂尘在崔玄寂的护送下出城迎接·此番来建康朝贺的有她的堂弟堂妹、远房叔父、父亲原先的手下干将,还有自幼亲厚的教养乳母。
既兼顾国事,又解其相思·朱仙婉和众人一起在宫里等着,先是不断有人回报队伍走到哪里了,渐渐地就看见仪仗卤簿们进来,然后是崔玄寂带领的骑马乘车的一群鲜卑人,其中唯有一个段岂尘身着汉服,相当扎眼。
车马停下,众人下来,站好;而段岂尘款款走了上来·朱仙婉一愣,她记得段岂尘曾对她说,自己要和族人们站在一起,一起行礼·她又望向下面的段部贵族们,每个人凝视段岂尘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骄傲,有人鄙夷,有人哀戚,有人冷漠。
司仪命行礼,下面跪拜·凤子桓又说了些套话,然后段部贵族们去休息,等待下午的宴会·朱仙婉往回走,看见段岂尘往自己这边来·她看一眼下面的人们,竟然也乖乖地离开。
段岂尘走过来,朱仙婉见她面色略显苍白,立刻主动握住她的手道:“怎么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没事,没事。
倒是你,想什么呢”段岂尘笑道,“宴会可一定要来啊,我堂弟他们带来了乐舞班子,很好看的·”朱仙婉长于严苛的父母管教之下,最善察言观色,知道她必然有心事,但不便说破,只好顺势答道:“宴会必须得去啊,圣旨在那儿摆着呢。
乐舞班子”她灵机一动,“难道还能比你跳得好看”·朱仙婉故意的,果然段岂尘笑了··“我是把你给喂叼了,不行不行。
给你跳了怎么也有,四五次了,你拿什么赏我”·这才是她熟悉的段岂尘·两人笑着各自回宫·但回去之后朱仙婉始终不太放心,坐了一会儿,实不能耐,就打发侍女去打听崔玄寂在哪里,要是没事儿就请过来。
不时,崔玄寂就过来了··“下官拜见宁妃娘娘·不知娘娘命人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我想知道,嗯……”她低头想了想用词,“今天段部来的时候,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出事情娘娘是指”·“我见段妃归来,并不开心,不知道是不是在当时出了什么事”·崔玄寂方道:本来一开始见面的时候,段岂尘远远望见人马旌旗,喜极而泣,崔玄寂都把自己的手帕借给她擦眼泪了。
谁料这伙人走得近了,见到段妃却并非每个人都有好脸色·段妃的叔叔和弟弟上来就是一副对她不满意的样子,尤其是那个弟弟,段妃还与他叙旧,说些什么走的时候你才多大、现在你多高了云云,长得这样又高又壮,就像天赐的弟弟一样;没想到这位王子劈头盖脸一句,我可没有这样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的姐姐。
“当时那位王爷,倒是打了那位王子一下·然而段妃的脸色还是变了,唉·”·“那其他人呢”·“位有尊卑,女眷们什么话都没说。”
朱仙婉闻言沉默了一阵,起身谢过了崔玄寂·本欲起身去看看段岂尘,又觉得不能轻举妄动,就安排侍女先去看看情况·听到段岂尘正与乳母和妹妹叙旧,也就放了心。
没想到宴会的时候,先是那听说可以表演比武的王子死也不肯放弃,非要和崔玄寂比试,果然被比了下去,只好忍辱坐下,喝个没完·凤子桓见状,也懒得搭理,又与段岂尘的堂妹聊起风俗、说起家常,又与那位作为使团团长的叔叔说些无关痛痒的国政。
她不想涉入太深,但不可避免地,那位王叔还是端起酒杯说道:“感谢陛下一番招待,能与圣朝结为友邦,实乃我国之幸·”他看见了凤子桓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不悦,但此行目的在此,还是坚持说道:“既为友邦,当为同一目标而努力。
不知道陛下打算何时北伐慕容燕国”·席上一时安静,只有乐队在合适的距离外强装镇定地演奏着·朱仙婉转过头看着凤子桓,自然也看到了默默盯着眼前案几的段岂尘。
她听见凤子桓说:“现在时机未到,既需要等待我国实力强大,物资齐备,也需要等到慕容燕国有可乘之机”,也看见段岂尘的表情在落泪般的哀戚与苦涩的笑意之间徘徊不定。
凤子桓把话题转往慕容燕国可有什么消息之后,段岂尘发现了朱仙婉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段岂尘是在笑,可朱仙婉很想说,别哭啊··那位叔叔说了半天,自己也发现没有带什么有价值的情报来,再要求凤子桓兴兵攻打慕容氏就是恬不知耻了。
与凤子桓饮过几轮酒后,这王爷道:“都怪我族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说话时,他目光锐利地望着对面的段岂尘·段岂尘眼神低垂,谁也没看。
朱仙婉觉得她平日里的傲气都没了,身影皱缩成一团··凤子桓笑道,非也非也,克难有先后,由简单的来做起,才能慢慢把最难的攻克·然后就向这群人介绍起宫中女官们改良过的衣服,大谈特谈,甚至拉上朱仙婉一起。
叫朱仙婉的时候,朱仙婉收到凤子桓转瞬即逝的眼神,旋即会意,便一路拖着说,死也不肯把话题放回去·本来说得好好的,朱仙婉努力观察众人神色,确定没人烦她,正欲说凤熙学琵琶的事时,那位王子猛地将酒杯往案上一放,响声惊动四座,唯有站着的崔玄寂和坐着的凤子桓不为所动。
王爷低声呵斥,那醉醺醺的王子不为所动,还在念叨:“这些女人的东西,有什么用男人上战场去战斗战斗才有用女人家,进不能杀人,退不能生子,有什么用摆设”说着还把酒杯扔了出去。
王爷扇了他一巴掌,又起身向凤子桓道歉·凤子桓笑着说无碍,“王子只是喝醉了,先回去休息吧·”·这话她说得平静,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好像即便王子没醉,这会儿也必须醉·而崔玄寂默契地亲自带了四个羽林卫士上去,半扶半架地把王子带离席了·朱仙婉快速扫一圈众人神色,又看一眼段岂尘,见她一脸的落寞,立刻对着对面的段部贵族开口道:“醇酒醉人,南方的酒不像北方的。
我听闻,北方的酒入口就烈,喝的人就知道喝了多少;南方酒入口柔,喝多少也不觉得,容易喝醉·我宫里的小厨房很善于做醒酒汤,我马上派人做好送到王子那里去。
待会儿宴席散了,王爷和公主也要喝一碗再走·”·对面自然顺水推舟,转移话题先道谢,又问道宁妃娘娘莫不是有醒酒汤的秘方·见对方下了这个台阶,朱仙婉立刻笑道:“哪有秘方,不过是实践过,成功过。
上次段妃姐姐在中秋家宴上,听说陛下要请族人来建康朝贺,高兴过头,当日就喝多了,也是喝了我的醒酒汤才好的·”·举座欢笑,段岂尘也笑出来了——甚至脸上还有一点羞涩——“你干什么,说这个干嘛”,朱仙婉道:“唉,喝醉的明明是你,还不让我说咯”凤子桓立刻加入战局,“朕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回事看来不应该让你喝三杯的。”
再怎么说不能怪皇帝,段岂尘立刻解释,朱仙婉还偏不放过她,一路在一侧有些失礼地插嘴:“今日虽然是接待来使,但是说起来都是自家亲友,也是家宴,你就认了吧你就是大喜过望,高兴昏了头了。”
段岂尘羞得面红,凤子桓也为了缓和气氛,纾尊降贵地连称是朕的不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茬没完,朱仙婉又主动问候一直坐在公主身后的段岂尘的乳母,问小时候段岂尘是否就是如今这般能歌善舞。
乳母用不甚标准地汉话回答,朱仙婉又放慢语速与之聊起来·趁机又说了许多段岂尘在宫中教养凤熙的事情,还看了一眼凤煦·坐在一侧的凤煦立刻会意,对凤熙耳语几句,凤熙立刻站起来请命要跳舞。
凤子桓准了,又命把宿雾也请来伴奏·凤熙走到中间,对着凤子桓和那段部的王爷说,献丑了,可惜没有像段部那样的衣服,还请母亲和王爷见谅·凤子桓难得见到自己的女儿如此乖巧听话,简直心花怒放。
等到凤熙跳完,乳母想说些什么,又实在表达不好,就用鲜卑语先对公主说,公主转述道,嬷嬷说,看着皇女这样子,真像小时候的姐姐··朱仙婉看着一旁的段岂尘,段岂尘竟然在欣慰地笑着。
使团呆了十日,又与一些城中大员们会面方才离开·有趣的是那位王子没有再出现,朱仙婉后来才从凤子桓嘴里听说,王子被崔玄寂带去打猎了·趁着风向好,使团便回去。
凤子桓的旨意,还是崔玄寂护送段岂尘去码头送·朱仙婉没有理由去,她本想煽动一下凤熙,这样自己可以借口照顾凤熙就一起去了,谁料凤熙略感风寒,她也只好在宫里等。
要说,她去也不是送,她分明是去接一个伤心的段岂尘回来·她算着时辰,时不时打发侍女去看段岂尘回来没有·侍女跑了好几趟还是没等到人,朱仙婉正在担心是不是耽搁得太久。
侍女说,娘娘不如去夕月楼上看着,楼高,面北总能看见人马车入宫门的··朱仙婉上城楼的时候,望见厚实- yin -沉的云,像要下雪了·差人去拿伞,可是伞没回来,雪就下了,她也远远地望见段岂尘回来了。
她望见段岂尘走得很慢,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一样,于是她飞奔下楼,也不顾后面的侍女喊她慢点、地滑··朱仙婉体弱,跑不了多久,紧赶慢赶,终于在段岂尘的宫门口截住了段岂尘。
一个上气不接下气,一个泪光未散·朱仙婉说不出话,干脆上前拥抱着段岂尘·耳边听见段岂尘几乎强忍哭泣的声音,除此以外,周围连雪落之都不闻·过一会儿,段岂尘柔声道:“下雪了,我们进去说话吧。”
“怎、怎么样”两人坐下,手炉和火盆都上来了,朱仙婉的气还是没喘平··“风向还行,平平安安上船去了·”·“好、好,呼……”·“那天宴会,谢谢你帮我……帮我打圆场。”
朱仙婉正从侍女手上接过热茶,转回头来看段岂尘,见她已然落泪,还来不及拭去··“说这些干什么,”朱仙婉低声答道,“难道我还由人——”顿住,琢磨了一下用词,说“欺负”或者“嘲笑”似的都不得当,毕竟那是她的族人,可是……·“欺辱我”段岂尘说,“你跟陛下都给我解了围,谢谢你们。
我……无以为报,但我铭记在心,改日一定——”·她停下,是因为朱仙婉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陛下清楚,我更清楚,那些……罪名,原没有一个是你的责任。
不是你的错,你也不应该被那样对待·别人不懂,我还不懂吗”·段岂尘听了点头,热泪又滚下来,渐渐止不住哭泣,整个人投入朱仙婉怀里。
朱仙婉只好坐到她身边去,揽着她的肩·段岂尘哭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诉苦,朱仙婉说难过就说出来,说给我听,段岂尘摇头,朱仙婉柔声道:“你不说给我听,说给谁呢说吧。”
段岂尘方说起和堂妹还有乳母说道故国生活,何其思乡;说到叔父治理能力不如父亲,故国百姓生活艰难,何其悲苦;说到这次来的这位叔父临走还指责她在两国邦交上没有起到当时和亲时希望起到的作用,让族人蒙羞,更是难过;堂弟更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她面前吐了口水。
“他们说得,也、也没有错·”·“胡说,段岂尘,你回答我——”朱仙婉捧着那比自己还白皙十分、平日里妖媚多情、此刻泪如雨下的脸,语气认真又严肃,“你是这样的人吗不是你的错,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揽吗你是这样一个会因为别人的无稽非议而痛苦的人吗”段岂尘一时愣住,眼眶满是泪,脸上一片茫然。
“你不是,我认识的段岂尘不是这样的·我认识的段岂尘是美丽的,聪明的,果断的,勇敢的;凡事说做就做,待人接物很友善,对待自己的生活很热情,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非议而动摇自己;是美丽的花朵,从来不吝惜绽放自己的光彩,并且越来越光彩照人;是你的你从不躲避,不是你的你也坚决不接受。
你、你自成一体,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从不迷茫·你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快乐,为了自己的幸福,不是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朱仙婉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说这么多话还不带歇的。
段岂尘望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破涕为笑··“谢谢·”··作者有话要说:·{104}插播:伊丽莎白·毕肖普有一首同名的诗,我很喜欢。
{105}元宵节·· ·第三十八章·崔玄寂在一旁站着,凤子樟坐在下首,殿中间的谢琰对着凤子桓行大礼·既无人宣礼,也无他人在列·等到谢琰拜完,凤子桓对自己的妹妹还有崔玄寂说:“你们先出去吧,朕单独和谢琰聊聊。”
崔玄寂略感诧异,凤子樟倒好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起身告退,崔玄寂也就只好跟着一起出去了··“殿下·”·“崔大人·”·两人一起到了殿外,未免惹得凤子桓不快,干脆都走远点;一直走到殿外露台栏杆处,天气又好,两人好像看风景似的一起凭栏远眺。
崔玄寂问:“殿下不担心”·凤子樟扭头看着她,“担心姐姐不会对她怎么样,如果非要怎么样,你我也拦不住。”
两人倒是很默契地因为谢琰的关系而自然将彼此认作同盟·“崔大人近来可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很好,谢殿下记挂。”
凤子樟笑笑,崔玄寂从侧面看着她的脸,怎样也想不起先帝和先皇后的样子,因为也想不出来这姐妹俩各自的相貌到底是谁像谁·凤子桓除去天子威仪,其实算是有一张风情万种的脸,表情丰富,热爱展现;而凤子樟显得冷漠自持,喜怒不形于色,叫人以为她要么不觉得有什么喜怒,要么动一下肌肉都懒得;相对于姐姐风一样的美貌,凤子樟的美丽就像画,像石,像山涧。
然而这时候凤子樟对自己笑了,崔玄寂才明白为啥自己那个几乎同岁的表妹被她迷住了·“我听说,国政上许多主意还是崔大人给姐姐出的,看不出来,崔大人是这等国士。”
“殿下言重了·”·“我们在路上,谢琰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不必对我这样客气·我希望我所知道的能帮助我了解你;互相了解,我们就能一起做成更多的事。”
崔玄寂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对凤子樟笑道:“是,那我到时候要谢谢那家伙了·就是她嘴巴大,不知道她都说了我什么好话坏话·”·凤子樟笑了,“那照谢璎跟我的建议,我应该说都是坏话才对。”
崔玄寂大笑,“小璎子果然还是这样啊·”·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谢璎,凤子樟道:“所以,若有崔大人在,我想,以后许多事我们也可以合作。”
“殿下是指”·“崔大人不觉得,姐姐有雄图大志吗”·“那是自然·”·“她要执行起来,往前的动力没有问题,只是需要有人拉着她。
崔大人以为呢”·崔玄寂自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聪慧,下官明白了·”·“谢过崔大人·”·“只是殿下……”·“嗯”·“君王如虎,如此靠近,还要钳制它,你不觉得危险吗”·“那崔大人又为何坚持呢”凤子樟笑着问她。
“所以你为何选择来到建康呢除了朕能从信里判断出来的原因·”殿内,凤子桓问道··谢琰跪在原地,挺直腰板道:“为天下。”
“这个理由未免堂皇了点·”·“真心所愿,由人臧否也不能改变啊·”·“可你若是为了天下来的,为何不直接在朝廷做官,非要从子樟的内史做起”·“无功之人,怎么能腆居高位。
那样无法使人信服,也就做不好事情·”·凤子桓望着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你就不怕,因为朕要启用寒门,你会被一直限制在那个位置上,无法发挥你想发挥的作用”·“只要能为天下和陛下尽力,草民不能、也不应该、更不会拘泥于什么官位。”
“你倒是聪明·”·“陛下过奖·”·“可你不觉得,你又说为了天下,又到子樟那里去,是很危险的”·谢琰快速地瞄了一眼凤子桓,见凤子桓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刀,“为天下和陛下,不能拘泥于何地何处,只要心中有天下,在哪里都一样。”
凤子桓笑道:“你学过佛”·“草民上过庐山,曾与慧远师傅{106}对谈·”·“竟然不打算出家”·“俗世牵挂尚有,何况只要心中有佛,于何处都可以修行。”
凤子桓点了点头,以示认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兀自品了品滋味,道:“朕允许你当子樟的内史,她想如何安排你,都可以,朕不过问·只是若是以后出了事,朕不会罚她,一定都罚你。
明白吗”·“明白·”·“嗯,至于,你和子樟……”·这事儿谢琰和凤子樟没商量过,大概凤子樟觉得不会这么快就说这个事。
但她不是没有准备的,“草民当先为陛下建功·”·果然凤子桓满意地笑了··“是啊,往下朕指望你们二人的事情还多着呢·去,把子樟叫进来。”
凤子樟和崔玄寂进来之后,凤子桓道:“子樟,朕已经准了谢琰做你的内史,高兴”她的语调轻快,凤子樟感到总算有点儿放松了,“谢姐姐恩典。”
“姐姐应当谢谢你,否则如何把这‘本代第一’的人才请出来呢”凤子桓笑,众人陪笑·凤子樟看了一眼崔玄寂,崔玄寂报以无奈的眼神,“往下嘛,你也回来了,朕正好有许多事情要你帮朕做。”
“姐姐请讲·”·“经过文武大赛和一番铨叙,许多寒门士子来到建康,入仕朝廷·朝廷给了他们很多帮助,从住宅,到补贴,但是朕还是担心他们会在建康这种世族风气泛滥的地方被人歧视和欺负,也担心不能及时了解他们的想法,从而……”凤子桓这时候居然转头看了一眼崔玄寂,崔玄寂好像用眼神表示了明白,凤子桓便又转过去了。
凤子樟可是真切地看在眼里··“从而能够了解他们都在想什么,对于特定的事情,是怎么想的,最终把他们凝成一个团体·所以,子樟,朕需要你来做这件事。”
凤子樟露出了一个示意她继续的表情,崔玄寂在凤子桓身后见了觉得好笑·“朕需要你,在你的府上,举办聚会,名义上不代表朕、实际上代表朕去照顾他们,了解他们,与他们交流,你明白吗”·凤子樟没立即答话。
离开皇宫回到王府,谢琰接过茶壶,放在凤子樟面前,先自顾自夸了一会儿凤子樟王府的花比南康国王府上的还要好看、设计还要精妙,见凤子樟并不理会,才坐回她面前道:“你怎么了这是一路都闷闷不乐的。”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樟无奈苦笑道:“姐姐要我做这个寒门士子头子,我不想做罢了·我以为,直接让一个寒门出身的来带领,岂不是很好我出身皇室,叫我去做,未免叫人家以为是皇室与世家大族的斗争。”
“说来何尝不是呢·”·“正因为是这样,就不应该找我啊·”·“可是你想想呀,”谢琰给她倒一杯茶,轻轻吹凉一点,“陛下不信任别人,也找不到人。
她选择你,自然是认为把这件事交给你,是安全的可靠的啊·”·“说是这么说,我只是很不喜欢·虽然我答应她了,但我实在……”·“子樟,你这样想,”谢琰伸出双手,把凤子樟的右手放在双掌中握着,“除了你,谁能做好呢如果想不到那个人,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做好,那就不能拱手送人,只能自己做好。
否则,你想啊,要是别人做坏了,你不但看不下去,还要收拾烂摊子……”·谢琰说啊说,说得好像凤子樟不做这件事这天下眼看就要山河破碎似的,凤子樟最后都听笑了:“行了行了,看你说得,好像没我不行似的。”
“可不是哎呀,咱们就做就是了·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凤子樟虽然早就听过她这一类甜言蜜语,这时候还是不免心中温暖,伸手去摸谢琰的脸颊和鬓发,“好啊,你要陪我,你要一直陪我。”
“我会陪你,我当然会·一直一直·”·宫里,凤子桓处理完奏疏,叫上崔玄寂一同去华林园看看花开了多少·两人在林间走马,虽然是倒春寒,园中林木却还是一片青绿,凤子桓笑说还是南方好,草木四时繁盛,总能见到一点儿。
“到了北方,冬天凋谢殆尽,光秃秃的·”·崔玄寂笑道:“北方自然那样·强求不来啊·不过也有人就喜欢那种样子·”·凤子桓竟然以娇嗔似的语调说:“任由别人喜欢去吧,朕不喜欢就是了。”
她这样子活像小女儿情态,而声线又是一贯的低沉,人君的嗓音,崔玄寂简直被那声音吸走了魂魄,痴呆似的跟在后面,差点儿被一根树枝撞到头··两个人在清暑殿歇下,崔玄寂正想张罗给她拿个火炉免得着凉,凤子桓突然开口问道:“玄寂,你和谢琰小时候,有多长时间是在一块儿的”·崔玄寂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便说:“我们俩都在建康住的时候,基本上都在一块儿。
后来她先回了会稽·期间大约有个五六年·”·“嗯,你了解她吗”·“应该算是比较了解吧·”·“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陛下想问哪一个方面呢”·凤子桓耸耸肩,“每个方面吧,人品如何,武功如何,才华如何,等等。”
“人品嘛,这家伙人品可算得上高尚,胸襟坦荡,不拘泥于外物,是很潇洒的一个人·也很仗义,好结交些江湖豪杰,上至公卿世族,下至平头百姓,她都可以与之交朋友,还能交到真朋友。
论武功,这家伙聪明过甚,左手刀右手剑,武功不在我之下·至于才华,那就更没有问题了·这家伙还会点偏门的东西·”·“偏门的东西,比如”·“比如如何在野地里抓住一只兔子、好好地剥皮去毛,打理干净,烤得好吃。”
“这也会”凤子桓笑了··“会啊·还有,这家伙尤其话多,言语非常幽默,好诙谐得很·”·“话多朕是发现了,幽默是怎么一个好法”崔玄寂便把小时候的事情说出来,一件一件的,凤子桓笑得肚子疼。
末了摆摆手让她停下,“罢了罢了,不能再说了·笑死了朕,你可要被处杀头之罪”崔玄寂忙称不是,“罢,朕也只是玩笑。
玄寂啊,你说你俩本是一块儿长大,为何你如此安静,谢琰如此张扬可爱呢”·凤子桓还没来得及纠正自己呢,崔玄寂难得借着刚才滔滔不绝的劲儿还嘴道:“陛下是觉得我不可爱咯”·“不不不,你们俩各有各的特点,朕是说,你俩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你并非不善言辞,只是不说。
她善于言辞,还热爱表现·其实假如你热爱表现,就像刚才,你也……”凤子桓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又回到了刚才的用词,而崔玄寂早已没有追着打,只是乖巧地坐在那里,不追问不接话。
“罢了,你这样……就很好·”·是朕应当接受你就是你,不是别人··“我有的时候只是觉得没必要说那么多话,能用很少的用词说清楚,就没必要反复描述;越是反复,越是容易出错。”
“你就是如此,往往多虑·只是多虑,毋宁说也是一种美德·”·崔玄寂想像回一句说你这弄得我不知道自己算是智者还是愚人了,可这样的话她不敢说,刚才的“不可爱”已经耗尽了她的勇气。
“为陛下多虑,无妨的·”·“老叫你多虑,朕情何以堪啊再说了,满朝文武,尽累着你,对你不公平·这也是朕希望子樟能多出来分担一点的原因。”
崔玄寂从理- xing -的角度,并不完全相信这种说法·与其说是希望凤子樟分担,不如说是希望凤子樟作为一种平衡·将新晋的寒门势力培养成自己的羽翼,制衡大族,当然不能让这些大族出身的人插手。
谢琰是她排除不掉,实际上暗地里凤子桓应该是满意于谢琰只要求做一个内史的,但是不能表明·自己自己可能在她眼里还是被怀疑的吧,就算已经放弃了许多怀疑了,为了万全,她依然要防备自己。
想着想着,感- xing -终于还是占据主动,她竟然给凤子桓辩护起来了·她的感- xing -宁愿接受凤子桓是真地、完全地、彻底地为她好的说法··“不过往后,你可以帮朕多看着点谢琰。
既要敲打她,也要帮助她,好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当然·陛下放心·”·“哎呀,你啊,朕最放心不过了。
朕简直没有更放心人了·想想子樟那样子,一脸不愿意·唉·”·“南康王- xing -喜远离是非朝政,不愿意也理所当然·这一点,要是有谢琰从旁去协助,希望也能顺利化解。”
“朕看那谢琰,也不是一个多热心的人啊,子樟还跟朕说,她们两个人都想去游山玩水,不理是非·”·“陛下,她若是不想,是不会来建康的呀。”
就像我,如果不是为你,为了天下政局的稳定,我为什么到你身边来·凤子桓闻言笑了笑,“是啊,你是说的对,是朕多虑了·玄寂。”
她身体前倾了一点,“你好久没有吹箫给朕听了,今天吹一首可好”·崔玄寂最害怕凤子桓用恳切的语调温柔低沉的嗓音对自己说话了。
好啊,当然好,为你什么都好···作者有话要说:·{106}东晋时高僧,雁门郡楼烦县人,出生于世代书香之家·居庐山,与刘遗民等同修净土,为净土宗之始祖。
 ·第三十九章·又一年的上巳节,同样的水边和典礼·凤子桓自然在座,崔玄寂更是哪里有凤子桓哪里有她;凤子樟这回一早从王府过来了,到了一看,段妃和宁妃都来了,两位皇女也来了:当真是春日踏青来了。
“嚯,好热闹·”谢琰在她身后小声说·临出门她思虑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带上谢琰一起·凭什么不带我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吗本来就是谈情说爱的日子,许你们明目张胆地野合,我就不能和我喜欢的人出来逛逛·“来啦”凤子桓懒洋洋地道,凤子樟答是,又见过两位皇妃,再介绍两位皇妃认识自己背后的谢琰,方在一旁坐下。
两位皇女上来和她们打招呼,又请示凤子桓,问能不能到水边去玩水·“不行,要是掉到水里怎么办”凤子桓佯装不许,面带薄怒,崔玄寂在她身后微笑,对凤煦使了个眼色,凤煦立刻提出母亲如果不放心,可以叫崔卿和我们一起去,“就是,有崔卿一起,还怕有什么闪失吗崔卿都能保护母亲,还怕保护不了我们吗”凤熙一个劲儿地补充,说得凤子桓笑了起来,扭过头对崔玄寂说:“听见没有,人家可觉得你责任重大呢。”
“臣责无旁贷·”·“好,好·那你们就去吧·玄寂,你看着她们一点,不要玩得太过了·”·崔玄寂连连称是,然后跟在两位皇女后面就往水边走去。
凤子樟环视一圈,见水边多是建康世族家里的小孩们在那里玩,让崔玄寂跟着去也好,凤煦自然不会闹什么,就怕凤熙闹得过了·不过既然有这些小孩子,那么……·果然,邀请了小孩子和不少女眷,那就有家长;虽然在去年的叛乱中备受打击的大族族长们多半还在给朝廷打白工、锐气尽失没有出席,但还是派出了本族子弟,与皇家同乐——凤子桓试图恩威并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把这些人吓得战战兢兢、从而乖顺了。
不过眼前这个前来敬贺的人不在此列··“臣参见陛下、宁妃段妃二位娘娘、南康王殿下·”崔仪端着杯子,上来就跪·凤子桓连忙摆手:“崔相这是干什么,就是满朝文武都跪,你也不用。
何况今日不过皇家与世族同乐而已,没有这许多礼节,快坐下说话·”·凤子桓准备和崔仪说些感谢的话,什么要不是去年这时候你把玄寂推荐到朕身边许多的事情都不会这样顺利云云,没想到崔仪落座,直接盯着凤子樟背后的谢琰看。
谢琰见状,自然是规规矩矩地行礼,“侄女见过姨妈·”崔仪望着她只是笑,余光看见凤子樟好像脸红了,正想和凤子樟说话,又狡猾地先向皇帝请罪,凤子桓道:“今日过节嘛,不必拘礼。
崔相想说什么就说·”崔仪旋即转过来问凤子樟谢琰在府上做内史做得如何··凤子樟从来就没有设过内史,王府的杂务本就不多,多半交给慧玉做·虽然现在可以把事情交给谢琰,不至于累死慧玉,可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内史原来是这样的,评价好不好评价不了啊。
不夸吧,好像违背情感;夸吧,又怕被崔仪当场寻出错处来,更生尴尬··幸好崔仪当场给了个台阶下,具体问起财务处理得如何、府上下人管教如何、殿下不就封国有没有让内史遥控南康国的事务……她当真是松一口气,一一对答。
崔仪一边认可、夸奖,一边提出还可以这样··坐在凤子樟和崔仪对面的段岂尘和朱仙婉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对面在说什么·原因很简单,今年天气偏暖,三月水边,飞虫何其多。
虽然又是熏香又是扑扇,女官们早为她们赶去不少,段岂尘还是觉得多,赶个不停·“你干嘛呢又被咬了”朱仙婉看她一副被蚊虫闹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就要笑。
“蚊子啊蚊子”段岂尘拿着手帕四处抽打,呼呼风声,不见效力,又问朱仙婉:“你被咬了吗”·“没有,我今天出来就做好准备了,香囊我就带了四个可是——”啪,她又扇了一下,打在自己臂上,“怎么还有啊”·朱仙婉只顾着笑,凤子桓道:“你那是都是自己吓自己,你想着没有蚊子,不要害怕,自然不觉得了。
周围熏香熏成这样,你看朕身边就一只没有·”·段岂尘反驳道:“那是陛下自有天子气”·“笑话嘛,天子气还能防蚊虫啦”·朱仙婉趁机追杀道:“我也不招,我肯定是在座体质最弱的,所以啊,招蚊虫还是因为你平日里牛羊乳酪吃得太多,味重,我等不觉,对于蚊虫来说肯定倍加香甜”·这话给段岂尘气得,也不拿手帕扇蚊子了,转而扇朱仙婉:“你才味儿大你就胡说吧”打得不重,朱仙婉却闹上了瘾,哎哟哎哟叫个没完。
段岂尘见状更气,骂道:“我用的是帕子,又不是鞭子,你吵吵什么”其实她也只是被朱仙婉的笑闹吸引,加入这一出戏,直闹得朱仙婉娇声喊起来:“哎呀,姐姐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待得段岂尘闹够了,才发现刚才注意力分散,全不觉有蚊虫叮咬,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正准备找凤子桓告状时,朱仙婉提议她们去河边走走,“免得姐姐这一身香汗,又把蚊虫吸引来了,去转一圈,叫那些蚊虫都不知道姐姐芳踪何处,也就找不来了。”
段岂尘又要打,凤子桓连忙说快去快去,此计甚妙··二人走后,崔仪还在和凤子樟认真地聊天,凤子桓兀自望着远处水边的人群·看见崔玄寂站在岸上,两个女儿在浅水处玩耍,与众人互相泼水为乐。
崔玄寂背对着她,她看着那身影,挺拔的脊背,纤细的腰,穿着没有- xing -别特征却依然掩盖不了她的英气和柔和的官服,前阵子自己赏赐给她的玉佩挂在腰带上,流苏随风飞舞;她的左手放在刀柄上,右手握拳放在后腰,似乎捏着什么东西。
凤子桓想起她的手指,苍白,修长,虽然有练武留下的老茧,依然不失手本身的美丽·有的人的手如葱白,白得可爱;有的人的手如凝脂,好像一碰就要融化般脆弱;还有的人的手色深而粗糙,久经风霜,让人见了心生怜惜;崔玄寂的手很像玉,不似葱白那样柔,也并非凝脂那样脆弱,它们刚柔并济,和她这个人的气质相符:是女子不错,但不是弱女子。
凤熙好像拿了什么给她,隔着老远凤子桓看不清楚,只见到崔玄寂看了看又递回给凤熙··那是什么·你拿回来给我看看好吗·偏巧这时候她看见崔玄寂走到一旁去了,视线也被人群挡住,也被正在说话的凤子樟和崔仪挡住。
她的注意力这才回到现实,听见这三人居然在议论凤子樟王府上的侍卫应该由谢琰来管教和指导,凤子樟坚持自己的侍卫不要太厉害了,崔仪劝她要少而精·凤子桓心道,这孩子还是太小心。
“朕以为崔相所言在理,子樟,你就不要推让了·不要浪费谢琰这一身的本事,对不对谢琰·”·“臣在·”·“朕听说,你和玄寂的弓术都是先龙骧将军江渊教的”她有意说出江渊的爵位,想要讨崔仪的开心,但崔仪面上表情只是微笑,没什么表示,她也感到无奈。
曾经先帝在江渊去世之后还问过崔仪,想不想在崔家旁支中找个孩子过继给她,皇帝可以降旨命这个孩子作为江渊的继嗣,崔仪拒绝,说无论是她还是江渊都不会同意这种做法,如果担心爵位浪费,不如将定例都赏赐给守军。
先帝只好顺了她的意思··“是·”谢琰答道·“那,”凤子桓又看一眼崔仪,崔仪好像明白过来了,抱以同谋似的微笑,“朕已经见识过玄寂的本事,你比她何如呢”·“臣不如她。”
谢琰立刻答道,一点犹豫也无·凤子桓虽然十分想问哪里不如,但毕竟是皇帝,不好这样,便改口道:“哦为何”·“臣自幼与崔玄寂一同长大,她安静,臣活泼,她执着,臣放达;故于弓术上,臣天- xing -使然,至专至静处,不能与其相比。”
凤子桓点点头,“不过你能立刻承认自己的不足,已经胜过许多人·朕还听说,你小时候,十分调皮……”·谢琰哪知道原来在此处下套等她,凤子桓居然拉上崔仪一起开始说她小时候的事情。
崔仪知道她太多光辉事迹了,聊了好久,茶都换过一道,崔仪已经给她扣了一个建康第一调皮促狭的帽子·连凤子樟也在一旁笑个不住,罢了罢了,她今日就牺牲自己,娱乐大家吧·崔玄寂没听见笑声,也不在意后面一些世族子弟对自己的指指点点,只一心在水边找花。
刚才凤熙居然从水里抓到一条小鱼送给她,她笑着问这水边这么多人,怎么还会有鱼呢凤熙说就是突然冲到我手中来的啊,崔玄寂便道:“这是缘分了,鱼受惊入你手中,是天赐,也是它命中一劫。
你不如把它放了,将劫化为善缘吧·”凤熙拿着鱼去放了,还主动放得远远地·崔玄寂望着她,却忽然想起,为何不采花编个花环呢别的她不会编,花环她会啊。
小时候她妈妈还笑她呢,舞刀弄枪没问题,怎么编个花环就这么笨呢·在水边逡巡,这里采一支,那里采一支,花朵不多,她也不敢全采走了,还注意挑选了花色。
编一个花环吧,小小的,不华丽也不复杂,然后,然后——她一边认真地编着一边想——·然后就把它送给凤子桓吧·可是怎么送给她呢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先编好,这个一会儿再想··或者永远不送给她,自己留着也挺好的;自己留着,就永远不会改变,不会变好或者变坏,不会……·这时候凤子桓过来给众人赐福了,她也只好随着众人跪着。
凤子桓心情很好,命令众人起来·水滴落在身上,众人微微惊呼,只有她一个人非常安静·其实按理,她几乎每天都能接触到凤子桓,收到的福气远比这些人此刻收到的皇帝亲赐的福多得多;可是那几滴水落在她额头肩头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很快乐,甚至有那么一点点想哭。
“玄寂,你干什么呢”人群散去,凤子桓朝她走来,她才反应过来··“没什么·一时晃神罢了·”·“手里拿着什么呢,嗯朕刚才就看见你在折什么了,让朕看看”·她只好伸出手,把花环递给凤子桓。
“好漂亮,你编的”她点头,“想不到竟然如此心灵手巧啊·”·她笑了·“我只会编这个,小时候还被母亲笑呢。”
“哎哟,豫章公夫人也太严格了,朕还不会呢·这么漂亮,”凤子桓拿着花环对着日光,照得每一瓣花瓣都更加漂亮,“送给朕如何”·凤子桓问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身边也没有别的人,崔玄寂还是紧张到心跳到嗓子眼。
其实多平常的事情啊,她明明说什么都可以,可她就是怕说实话·多希望自己真心暴露,又怕自己真心暴露·为何连小小礼物,都不敢送出·可凡事若是不试一试,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扇门背后是什么。
“本就是送给陛下的·”·凤子桓愣了一下,崔玄寂几乎感到自己呼吸困难,但转瞬间,凤子桓笑容未减,反而更加灿烂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真的”·“真的。”
“那朕就不客气了·”凤子桓把那花环拿在手里,几乎爱不释手,把弄半天,又转过头来对崔玄寂说:“谢谢·”·水岸的那边,远远地望着她们二人的是朱仙婉和段岂尘。
两人本在岸边并肩走,一路走朱仙婉一边教段岂尘认识岸边都是什么花·段岂尘本不识南方草木,倒还挺有兴趣的,一开始还摘下两朵来闻一闻,后来被朱仙婉阻止,她不摘了,就凑上前去闻。
“你这是闻什么呢”·“我最近得了一本书,里面讲到如何制香,很有趣的,我也想自己试一试·若是能把自己喜欢的味道,通过某些手段长久保存下来,不是很好吗这些花以后就可以用去制香啊。”
朱仙婉笑道:“你不觉得大部份的花闻起来都差不多”·“你也知道只是‘差不多’,可见也有细微区别啊·”·朱仙婉望着她的认真神情,那张扬的五官此刻安静下来,竟然别有一种妩媚。
然而看了一阵,朱仙婉张嘴说出来的却是:“狗鼻子·”·“你这人怎么就不能说点好话呢”·“不行,习惯了,现在憋不住了。”
“好嘛合着以前你就这样……”·两人笑闹着,朱仙婉就望见凤子桓的笑脸·“看什么呢”段岂尘问,顺着目光看去,看到的是凤子桓的笑脸的最后一掠,以及崔玄寂微微驼背的背影。
“陛下笑得很开心嘛·”她说,朱仙婉点了点头,目光不改,“那你……”·“你想劝我什么小心”·“朝夕相对,难免日久生情。
何况只要陛下想·当然,唯一的问题,我猜只是陛下想不想而已·”·“你这样说——”朱仙婉转过身去,不再看了,“不也正是因为明白,朱家荣辱,干系都在我那去世了的姐姐身上告诉我是没用的。
我什么都阻止不了·”·段岂尘见朱仙婉有哀伤神色,心中不忍:“我错了我错了,我本不该说这样的话·无用的话,说它干嘛,怪我怪我,你别难过,”·“我不难过,我没有怪你。”
朱仙婉转身拉住她双手,面对面认真地对她说:“明明是因为你,我才过得挺开心的·”·她没想到段岂尘听完这话居然愣了,她也有些惊讶,但还是平复了心情,拉着段岂尘继续去看花。
花多好啊,可惜一年一次;也幸好,每年都有一次·· ·第四十章·凤子桓对于这些寒门士子照顾非常·除了赏赐比普通百姓稍微好一点的住处、只收取极低的象征- xing -租金之外,还赏赐布匹丝绢,发放俸禄的时候还额外给予补贴。
如此照顾,搞得建康城中有些素来中立的世族子弟嘲笑道,原来几位族长大人罚俸半年,钱粮就去了这里·崔玄寂有一天听到了这话,回去说给凤子桓听,凤子桓笑道:“说得很对,朕还觉得,这些世家大族的大官们,家中所有的田地钱财已经很多,再吃朝廷俸禄,实在过分,应该把钱给朕退回来,坚持给朝廷做白工”·崔玄寂听这话有些隐隐不对,但凤子桓看上去也不过玩笑,自己要是先认真了,恐怕还要起到反作用,只好顺着凤子桓玩笑似的语气,解下腰间凤子桓所赐的玉佩,跪到凤子桓面前,双掌向上托着玉佩,“那我就率先上缴了。”
·凤子桓见状笑出声来,不甚严肃地呵斥道:“胡闹朕那是赏赐给你的东西,既非俸禄,有什么好上缴的难道你还要把它变卖了不成快起来”·崔玄寂起来,凤子桓还不依不饶:“你再这样,朕就告诉崔相,让她回去罚,罚你,”想了想,罚什么呢“家法”·结果换崔玄寂笑了。
“你笑什么呢”·“我笑的是——”按理,她应该说“有罪,不能说”之类,但现在似乎随着时间流逝,相处渐久,早已没有了这些君臣之间的多余礼貌,“我家并无什么罚人的家法,要是姑姑要罚我,也无非罚我去侍弄花草。”
“侍弄花草也能成为惩罚莫不是——”凤子桓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盯着崔玄寂,“原来你不会”·“我……不会。”
她知道凤子桓在欣赏她的脸红·原先脸红的时候,她只有彻底的难为情·现在呢现在好像有那么点习惯了,甚至有了一种奇异的微微扭曲的满足感。
“哈哈哈哈哈哈无妨,无妨,哪有什么都会的人,朕也有许多事不会,能专精一两样,就是好的了·对了,正事呢,朕问你:朕今日上朝,听说在新晋官员住的地方连发数起伤人案件,京兆尹十分惊恐,你带羽林巡逻,对这件事可有了解”·“我也有所耳闻。
只是京兆尹大约尚未报到我这里来请求协助,我对他那边掌握的情况不太清楚·据我所知,一共三起,其中一起像是窃案,另外两起都是无端伤人的案子·窃案是次日报官的,伤人案子都是发生在黄昏,当时就报了官,但是没抓到人。
伤者只是小贩,就是伤得重·陛下从朝堂上听到了什么了”·“朝廷上那些议论,你明白的,左不过是就此便开始攻讦人家寒门,没有家教,无力管束下人,暗示有些人是滥竽充数等等。
当朕是傻子吗”·崔玄寂见凤子桓那副小孩赌气似的样子,觉得好笑,也知道她其实并非十分在意,便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事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制造些声势罢了。
陛下若是想要追查,我自然可以带人去·就是……”·“就是什么”·“与这些人纠缠这些无聊小事,岂不显得与之俱小陛下想要扶持寒门官员,人尽皆知;这件事上要是再做得明显了,恐怕不利于最终把事情做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凤子桓冷笑一声:“朕不能放任他们用这些宵小手段去污人清白·但你的考虑也有道理,这样吧,玄寂,你不要公开去调查,你私下去。
用什么手段都行,查出什么线索咱们再看着办·”·崔玄寂当然是答好,是夜就换了衣服,还想了个妙招·光自己去不行,她需要一个好久不曾一块出发的帮手。
“你个混球,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崔玄寂刚走进南康王府的后院,凤子樟还没发话呢,坐在下首正在和凤子樟聊天的谢琰就喊起来了,一点儿也不打算克制。
“你干嘛,怎么这么说话”凤子樟笑着呵止谢琰,然后对着崔玄寂很是礼貌亲切地说:“崔大人快请坐,上茶·今日上门拜访,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反正不会有好事,你信不——”凤子樟干脆把手帕扔到谢琰脸上盖住喋喋不休的嘴。
崔玄寂见状笑了,简单将白日与凤子桓商量的事情道来,“我就是来请——”她望一眼坐在对面一脸厌恶的谢琰,“我这个讨人厌的表妹和我一块儿去。”
“你看我说没好事吧”谢琰在手帕底下嚷起来··凤子樟瞥她一眼,“我看你去正好,你们俩一起,被人发现的可能- xing -也不高;就是追到何处被发现了,还可以说是我们一起出来游玩,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去吧·”·谢琰还是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去吧·”凤子樟放软了语调,“早去早回·”·谢琰只好换了暗色的朴素衣服,和崔玄寂出门去,一路没啥好脸色。
崔玄寂见了,逗她道:“怎么,我来得不巧,坏了你的好事”·“好事什么好事我打死你个混蛋”·“嚯,经年不见,你就要对我这样哟”·原是凤子樟见今晚月色不错,打算两个人一起奏乐饮酒的。
凤子樟很少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见今日兴致不错,哪知道这该死的崔玄寂这时候带着这样的事情蹦出来了,叫谢琰如何气不打一处来“你最好快点给我完事月上中天之前,我要是回不到王府,我就剁了你的狗头”·崔玄寂笑,“那你最好希望贼今日必来,还是笨贼。”
“呸”·两人穿越街市,从小路来到这一片新晋官员居住区附近,夜幕四合,里长{107}已经在锁门,两人走到僻静小路,翻到楼顶,趁人不备,又跳到至高处,找到制高点,便隐藏在夜色里等待来贼。
谢琰虽然不断和崔玄寂争执着“万一今晚没人来你要怎么办”、“明晚你要还敢找我一起来我就把你捶死”云云,直说了半个时辰不带重样儿,到底没有挪窝。
崔玄寂忍不住笑了,笑够了拍拍谢琰的肩膀道:“我说你,是又看了什么歪书吗怎么杀起我来,花样还这么多的”·“我呸你这人就是说不出来好话”·“嚯哟,这一点我可比不上你。”
两人虽笑骂,实际上声音很小,也就彼此能听得见·“唉,说正经的,我怎么不觉得今天能抓到贼呢”谢琰说··“为什么”·“你想啊,里面有人被偷和被打的戏都演过了,往下最多还能再演一个里面有贼的戏了,可是这门都锁了——”·两人同时停下,因为里门处果然出现了身影,背着包袱,正在努力翻门而过。
“看来是个笨贼·”崔玄寂道··那贼本专门偷了东西,除了要求他拿的,他还看上人家家里别的一些东西,结果这一点贪念不要紧,时间一过,里门关了。
他背着一大包财物,翻墙实在困难·本想冒险先把包袱扔过去,自己再翻过去·可是掂量掂量包袱,实在沉重,落在地上怕是里内所有居民都会惊醒·只好背着包袱翻。
结果这贪念不肯放过他,包袱一头勾在门框铁条上,另一头呢勾在他腋下·这时候走到近前的崔玄寂和谢琰看着都要笑了··“喂,是我们现在放你下来,你就给我们说实话,还是我们就让你吊着”谢琰道,“不然一会儿勒死了哦”·那人挣扎之余,猛地点头,谢琰遂上前割开包袱,放他下来。
“说,谁派你来的”崔玄寂问道··“小、小人……”·“何须对我隐瞒你必有人指使,偷了东西,放到这里的某家来,栽赃陷害。
不然何必偷这么多东西”·谢琰拿出包袱中的几件金器,借着月光看了看,“看来是孙家的东西·”·“是,但你拿的那个是孙目送给俞钧的。”
“你怎么知道”·“孙月嘴巴那么大·”·“可这东西怎么——”谢琰眼珠一转,“孙目这老贼”·见那人还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谢琰望了望远处,道:“恐怕这是连环计,一会儿捉贼的就要来了。
快想个办法·”·崔玄寂弯下腰认真地对那贼说:“这样,你不用说是何人指使,就说让你放到谁家去·”那人抖着手指了指其中一户,往里走左侧的第三家,崔玄寂想起,那正是一户较为贫寒的官员家。
“还真会选·”·孙目为人小气又易怒,自己败德,教子自然无方·只是相比儿子,他倒是还多一重比儿子强的地方——不冲动·这时带领大队私兵与不得不来的京兆尹本人和役员们出现的正是他的大儿子孙谦。
明火执仗,将不过十余户居住的里前后围住,大声呵斥着让贼人出来受死·里长出来,各家也被惊醒,走出户外,双方隔着里门对峙起来·有敏感的官员已经意识到,如果放他们进来,恐怕搜到东西是迟早的事。
但如果不让,明日又不知是何等大吵,何况不见得能真的抵挡得住这百十来号人……·孙谦正吵嚷个没完,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大笑,声音不大却人人听得见,可见是内力深厚之人。
他回头看去,“哟,这不是孙谦兄吗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崔玄寂”他骑在马上,手里拿起马鞭,咬牙切齿地说。
“还带了这么多人,是要干什么”·孙谦自从陆瑁谋逆时崔玄寂大规模搜捕案犯就对她没了好感,也发现不了自己对她没有好感多半是听了些没有实质内容的流言蜚语;只是现在看见气都不打一出来,以为她是世族之耻——他倒好意思说——“我家被贼人所偷,财物丢失不少,我、我、我带家兵沿路追来,见贼人进去了。
又去报官,这才带着京兆尹来此处搜赃”·崔玄寂心里翻个白眼,你不是听了你爹的鬼话,或者受人唆使,才不会一路跑到这里来,你压根就追不上。
“崔玄寂你身为羽林中郎将,负责建康防务和治安巡逻,纵贼偷窃大族家宅,你也有罪”·“孙兄说得在理,既然如此,我派人去叫羽林卫士们来,亲自替孙兄搜上一搜,如何”孙谦这时反应过来不行,虽然说崔玄寂明面儿不会偏袒任何人,但是她始终是皇帝身边的近侍,也算是皇帝一派,本质立场上……·“再说了,此地乃是陛下以皇室的府库出钱,买下然后租赁给这些刚到建康不久的官员们的,实际上是皇家产业,私自闯入,不知道孙兄可知这是何罪”·孙谦只好让了她了。
崔玄寂让京兆尹拨了几个役员去附近哨所请来了羽林卫士十名,又请孙谦的家丁十名,一块儿进去搜·里长一早得了指示,等的就是这一招,于是打开大门,任由他们搜。
在羽林卫士监督下,孙家家丁们也不敢闹,搜了一番,什么都没有·崔玄寂就站在原地,和马上的孙谦、以及不得不下马的京兆尹一起,问孙家都丢了什么·孙谦一一说来,细节齐备,崔玄寂心里放声大笑、面上还得维持不动声色。
等到搜完什么都没有,崔玄寂朗声道:“既然什么都没有,可见是孙兄跟错了地方·”孙谦正要走,崔玄寂忽然道:“可是孙兄居然对家中遗失财物如此清楚,真不像个刚刚丢了东西的人啊。”
“你什么意思”孙谦急了,崔玄寂却问京兆尹,报假案是何罪名京兆尹还没说呢,孙谦就分辨起来。
“又报假案,又私闯朝廷命官的家宅,冒犯朝廷命官,我看为了还大家一个清白,我们——”她对京兆尹说,“还是去孙府看看吧,啊·”孙谦阻止不及,京兆尹没办法,只能跟着长官走。
不一会儿到了孙府,孙谦赶忙跑到大门前,唾骂崔玄寂没有圣旨,擅闯大族的宅院,又是何罪·崔玄寂心道,谁说我非要进去啊··这时左边一阵马蹄,人声叫喊,一队人马过来,恰是俞钧和他本人带的家丁。
俞钧虽然出身世家,却是个武将,- xing -子直脾气烈,又是尊长,见到孙谦张嘴就骂:“小子让开我要进门抓贼”孙谦气急,嚷道:“俞——伯父说的什么话何贼之有”·“我家被盗,那贼子就从我眼皮子底下过,我一路追过来,亲眼见着他翻墙进了你家,快放我进去要是丢了我那先帝御赐之物,砍你头来换”·崔玄寂这会儿就不用说话了,专等他们闹。
孙谦着急,一面宁死不让,一面让门房去叫他爹·孙目出来之后,俞钧稍稍和颜悦色一些,但仍旧态度强硬地要求进去·孙目不让,俞钧恼怒,吼道你要不让就是你包庇孙目无力辩白。
崔玄寂站在一旁,火把照得她头疼··谢琰想必已经回去了,她想,没她实际上出面也好,免得她也被牵扯进来·想起来又想笑,真想知道她是如何“偷”了俞家。
是啊,想知道,就得进去啊··“所以呢到底怎么样”次日朝散,事情不多,凤子桓干脆抓着崔玄寂问,“后来俞钧就直接强闯,他身体强壮,孙家的家丁一个也拦不住他。
既拦不住他,我们跟在后面进去也就更没人管得了·进去一看,俞钧气得要死,不但前日孙目送给他、后来失窃的几样东西,明晃晃地摆在堂上,还有几件御赐的东西,也掉在地上。
而贼人不见踪迹·俞钧见状勃然大怒,一巴掌打在孙谦脸上·”·凤子桓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你就让京兆尹趁机清点孙家所报的被盗财物”·“是,散落一地,一样不少。”
·“难怪今日朝堂上俞钧一脸怒容,却未发难,朕还好奇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哈哈哈哈此事朕给你记头功。”
“不,陛下给谢琰记头功吧·”·“为何”·在南康王府上跟一边跟凤子樟细说这件事一边给自己不小心磕青了的手臂擦药的谢琰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作者有话要说:·{107}人们居住区当时称之为里,设里长,有道通于大路及其外,里有门,入夜需要锁上·· ·第四十一章·“所以说,你这还是当了一回飞贼”凤子樟和谢琰在后院站着,天气温暖晴朗,两人比试- she -箭玩。
“那怎么办那家伙出的馊主意让我押着那个贼赶紧赶回去孙家先把东西放下,然后给他钱赶他走,出京奔我家去·我再亲自到俞家去把俞家偷了。
还说什么我与那贼身量相似,天又黑即便被人看见也不会引起怀疑,引起怀疑也不会被抓住·真是够了·”谢琰一边说一边放箭,矢矢中的,她那神态又好像只是随便- she -一箭而已。
“此事已经传为建康的笑话,连咱们府上的人都在说了,可见是妇孺皆知·”凤子樟道··“皆知孙目抠门至极,还表里不一”·“是啊,还知道了送给别人的东西要是喜欢,还可以请个贼把它偷回来。”
“我们把东西倒在地上,摆着给俞钧看的,这家伙居然真的信了,可见的确不怎么聪明·”·“那也应该感谢你不是演个贼演得这么像。”
凤子樟松手,箭矢稍稍偏离中心,她摇摇头,谢琰见状,本来瞄得很准的立刻- she -偏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故意让我可不行。”
凤子樟说,“可以做贼,不可以让我·”·谢琰苦笑道:“不说了行不行啊”·“你不故意让我了我就不说了。”
谢琰本想还嘴说我刚才也没让你你还不是在说,凤子樟却像看穿她心思似的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冰冰地,谢琰立刻住了嘴··两人又比了一会儿,凤子樟还是比不过,也就从容认输。
没有赌注,谢琰说也就无谓输赢·凤子樟环视一圈,道:“你说,叫那些士子们来聚会,- she -箭凑得齐人吗”·“想凑就能凑得齐,只是不见得- she -得这么好。”
“你别说,我还有点儿……”两人放下弓箭往外走,“怎么”·“紧张·”·“紧张”·“我不是很善于和士子相处,我怕我到时候起不到很好的作用,待人太冷漠,把人家,吓跑了。”
谢琰停下脚步,转到凤子樟面前,认真地看着凤子樟,凤子樟被她看得红了脸,“你干嘛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害羞了。”
凤子樟推开她,“走开·”·“别别别,不看了不看了·哎哎,你说你害怕什么,你和谢璎不就相处的很好吗·”·“那是她缠着我和我讨论琴艺啊。”
“那是你擅长的、感兴趣的方面,所以你和她聊得来·那等到那些士子来了,一开始大家互相都不熟悉,那也只能从这些有关兴趣无关朝政的事开始,你怕什么。
你是主持,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说就是了,别让他们吵起来,注意调和就行·要是爱说爱现的,就让他表现个够嘛·”·“就像我对你”·谢琰停下来,看着凤子樟的笑脸,虽然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是管用了,但是这个结尾她没想到——而且还有点儿来气,但又不好发作,紧闭着嘴上下后牙咬合在一起,腮帮子鼓起来,凤子樟见她这样子,笑出声来。
自己越笑,她那腮帮子越鼓··末了,她安慰谢琰道:“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我待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啊·”·“你……你说你这人,老是这样。”
“怎样”·“一会儿给瓢凉水泼头上,一会儿又给口糖吃·”·凤子樟笑了笑,然后轻轻摸了一下谢琰的脸颊,道:“有糖吃还不好”·凤子樟说完转身就走,原以为那块儿糖已是到头的谢琰差点儿就晕倒在那里了。
但她还是稳住心神,跟在凤子樟后面喃喃念道:“你才是贼·”·“嗯”·“偷心贼”·一个偷心得逞的南康王和她的内史走到正在布置的客堂,立刻有仆人将今日请来的客人名单递上来。
谢琰接过,念给正在检查现场布置的凤子樟听·等凤子樟检查一圈,又回到正中与谢琰站在一起,道:“我看名单是没问题,发出邀请,有人推辞不来,也就随他们了。
不过你说,要不要根据官位来排个座位我知道你们世族聚会,总喜欢按照门第出身来排位次·”·“我看不要,不如序齿而不序官。
本来就应该不要那些东西,免得让人家觉得这还是制造朋党的聚会,何苦自己又给自己下套呢”·凤子樟轻笑一声,“说是这么说,做是这么做,但是最终,不也还是为了造成个朋党吗”·“‘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我们努力制造的是一个群体,有共同的目标,但不见得就一定有个特定的魁首,所有人跟着魁首的目的行事,我们要给他们定的目标是为了天下万民,不是为了自己单独一伙人。”
凤子樟点头,又说:“只是说是这么说,我怕——”·“不怕,有我呢·啥都别怕·”·两人靠得很近,谢琰最后这话也就放低了音量。
她怕凤子樟还是避忌的·哪知道凤子樟虽然没有动作,倒也没有出声抗议·只是路过的慧玉,对她们俩投来又欢喜又无奈的目光··“慧玉姐姐好像……”·“她不喜欢你。”
“啊”·“因为看见你这样子,喜欢不起来·”凤子樟故意逗她·她还没回嘴呢,慧玉端着东西又走回来了,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对谢琰说:“大人你别听殿下的,我可喜欢你了。
我喜欢你们俩,而且都一样的喜欢·”·凤子樟正要说“你一年到头都不拍几次马屁合着都攒到今天”,慧玉转身准备继续去忙的时候,补充道:“而且,这种喜欢里面,缺了你们俩谁都不行。”
·望着慧玉离开的背影,谢琰道:“果然是‘慧’玉啊·”·下午,受邀来访者陆续抵达·为显示聚会的非贵族- xing -和礼贤下士,谢琰作为内史,亲自到门口迎接。
不管来者是三五成群结伴而来以缓解彼此的心虚和紧张,还是花钱雇了牛车稍稍装点门面,都一样笑着接待,打赏奴仆马夫;邀请的帖子上明确说不要带什么上门礼物,既非新府落成,也不要破费,如果还有人带着,一早备下了的还礼立刻就拿出来。
这些出身寒门的士子们或者很少参加这种聚会、对于风气和礼节不过有所耳闻而已,或者来到建康已经受尽高门子弟的白眼和讥讽,这时候看见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就是那出身门第最高、名声在外的南康王府内史,不由都有些受宠若惊。
谢琰早有所准备,一概应以谦卑圆融,对谁都笑,礼貌友善,毫不介意·有个别高门从王府门前路过,也不知道是故意来看的还是凑巧路过的,见了她这样子,纷纷侧目。
她不用专门去看,也一点都不想知道他们怎么想··毕竟她一点都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不在乎的,看它干嘛人生本就太苦短,人世已经很纷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等到众人都来齐了坐好了,上了一道茶,慧玉方到后面去请凤子樟·凤子樟还有点儿紧张,谢琰也到后面来,并未说话,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对她挑挑眉毛。
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其实来宾不过三十来号人,左右各两列,尽量安排得大家都靠近她,不会相隔太远·她一出现,还没说话,下面的人就要拜。
她连忙阻止道:“今日只是平常聚会,想着大家平日里在建康难免要受些不该受的委屈,风气如此,我改变不了,只能给大家提供一个舒服一点的地方,可以畅所欲言,互相交个朋友罢了。
朝堂礼节,一概免了,君不见今日的座次都没有按照官位来排、按的是各位的年龄长幼吗”众人方道明白、道感谢,凤子樟见状,稍稍放松一点,又补充道:“没有排错的吧要是排错了,我就——”·下面一片没有没有,不妨事不妨事。
为缓和气氛,凤子樟坐下,命人点香,然后说文武大赛的时候自己不在建康,不大认识在座的各位,“人和名字对不上,不如各位一个一个自我介绍一下就说说姓甚名谁,家乡何处,有什么爱好就是了。”
于是众人按照座次顺序做自我介绍,凤子樟不时插话问,何处何处之风土人情,我听闻是如何、不知是否真的如何·这么一说,就说了许久,气氛渐渐缓和。
可是众人缓和,不代表凤子樟就不觉得紧张·实际上她一直在想自己往下到底要他们干什么·虽然安排了聚会活动,但她就是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引入,她怕尴尬,尤其怕这尴尬是来源于自己的话语……·眼看这介绍就要到头了,她感觉自己手心都要冒汗了——想起来也是可笑——却看见谢琰坐到最下面对自己的位置上,在众人发言结束的时候,主动把话题引到山川景色的描述上。
先说著名画家之画作,果然有人应和,参与讨论;又说起文武大赛时做得那些赋,气氛煞时热烈起来,大部分人都开始参与了讨论·谢琰也就不再说话,看着这些不再拘谨、放开手脚表达自己的人,以示尊重:凤子樟望着她,而她起初不觉,等到她发现时,立刻对凤子樟笑着挑眉。
凤子樟差点儿就要脸红··参与者们说的开心,继续说天下河山,不久就有北方流民出身的人参与进来说北方河山,众人先是哀叹一阵,又被谢琰带着去说西域神秘去了。
话题变成各自根据自己从哪本哪本书上看来的是如何如何,自己从何时何地的哪位神人那里听来的又是如何,凤子樟和谢琰都不时插嘴,阻止话题走向考据的方向,只是谈论而不比较,免得落入世族聚会攀比的窠臼。
此中有位汉中人士,姓李名缯,说起自己曾与一位西域来的客商相处的故事·这人看来十分善于讲故事,叙述节奏适当,不时加入补叙,不显得赘余,还十分吊人胃口。
说那客商如何仗义,自己如何遭难,对方如何相救;过了数年,客商如何遭难,自己如何尽力相救,又如何得谁家谁家的相助……故事讲到末尾,众人无不感叹,世间虽然经常听到不义之人作恶,可是义人还是有的皆为这侠义之人鼓掌。
这位李缯起身表示自己说了这么多,霸占谈话,冒犯殿下和众位了·凤子樟道故事如此精彩,怎么能说是冒犯呢·但在座已有人带头笑问他要如何报偿殿下和众位的宽宏。
李缯便说,不才小人还会吹一点点胡笛,不知道可不可以献丑以报··这一说不要紧,在座不少半吊子的都要求一起演奏,以报偿殿下的招待——至少报偿他们吃掉的茶食。
凤子樟只觉哭笑不得·不让他们演奏一番是肯定不行的,可是让吧,她又怕实在难听·放在平时,难听她肯定选择不听,但是现在……·抬眼看着那边的谢琰,谢琰对她微笑,点头。
于是先问了都会什么乐器,接着去找乐器;结果把王府里的都抬来不够——自然凤子樟本人用的和谢琰的都不能动——又赶紧跑到外面街上找别家借了点,分发众人,便奏了起来。
一时你,一时我,一时他,一时合奏,有人击掌为节,有人歌唱为和·家乡小调,有些变样的西域歌曲,拉拉杂杂,倒也能成个不错的样子·凤子樟心道我给你们上的是茶啊,这还能醉啊·越是演奏,气氛越发热烈,最后一曲,天色已经渐晚,为首的是从北方逃来的沈黎,唱着什么红尘纷扰可笑、我自放浪逍遥,不才心比天高,谁管命数几何云云。
这一群刚刚入仕的人却都配合起胸怀坦荡的歌词,在调上不在调上的都跟着唱起来·热闹至极,谢琰想外面街上估计都能听到··凤子樟本见天色晚了,还想留饭,没想到这些人都说谢殿下美意,畅谈歌咏半日,太快乐根本不觉得饿,于是纷纷告辞而去。
一下子,人都走了,忽然十分安静·谢琰到门口送了众人,这才回来和凤子樟一道吃饭··“哎呀,真不错”谢琰道··“你喜欢这热闹”·“热闹嘛不一定喜欢,不过刚才沈黎唱的歌真好。
我去送他的时候问他了,可否容我将他唱的歌写成一篇赋,到时候署名为我二人一起做的·他说可以,不过…”…·“不过”·“不过我又转了主意,我说不如等下次再聚会的时候,大家一起做,署名为所有人,岂不是更加好。
他也说好·”·凤子樟笑笑,“风雅之事,想做就做,不用都为了姐姐的目的行事·”·“我也没这么想,我只是觉得,这样一群人,可亲可爱,为何不一起呢一起才更风雅舒服嘛。”
谢琰留心看了看凤子樟的神色,而凤子樟对她报以一个略显疲倦的微笑·她叹一口气说:“辛苦你了·”·“这什么话,分明辛苦的是你。”
“吵得你头疼”·“也不是·他们当然……很可爱,唱词也很精彩,不羁奔放,可见是胸襟宽广的人。
只是我不太喜欢这样多的人,我宁愿,宁愿就这样,咱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好了·”·谢琰笑了,那笑容挂在她脸上,经久不去·等到饭菜来了,谢琰主动给凤子樟斟一杯酒,然后端着酒杯对她说:“你知道,咱们俩一起去庐陵的路上,我最喜欢哪一天晚上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哪一个”·“还没遇到公孙曼之前,咱们在一个山头露宿,我给你吹笛子的那个晚上。
月亮又大又圆,十里地都看得清清楚楚·以后,我们还要过那样的日子,很多很多那样的日子,直到我们一起老死·”·凤子樟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就像倒映着月亮。
“你说好不好” ·“好·”·叮·· ·第四十二章·四月以来,花开越是灿烂,皇宫里奇奇怪怪的香味就越是浓烈。
连极少造访后宫的凤子桓都不免回去看了一眼·循香而至,皇帝找到段岂尘宫里·自此以后,阖宫上下都知道段岂尘沉迷制香、不能自拔了·不久因为工序复杂,动静又大,凤子桓干脆在空荡的皇宫里特许她用一个偏僻的安静院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凤子桓还激励她道,你努力做啊,做成了,我们就拿出去贩卖,就说是皇室特制香,让外面那些愚蠢的世族看看,鲜卑人怎么了,皇室怎么了,他们做不成的事情,我们做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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