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小女匪 by 君一醉(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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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小女匪 by 君一醉(下)(3)
·临近午时,太阳被云层挡住显得雾蒙蒙的,林间有风不停,双脚一沾地,时逢笑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哎,坐得我腰也酸腿也酸·”·笠儿最后一个跳下车,从后面拉她的袖口:“时姑娘,我刚才说的你知道了吗”·郭瑟急忙抓住笠儿的小手,垂眸对时逢笑道:“有些渴,我们先进去买茶水。”
笠儿几乎是被她拉走的,八喜看看眼前亭亭玉立的二位主子,憨憨一笑,“我也去·”·见她们都走远了,唐雨遥跨前一步,与时逢笑并肩而立。
时逢笑在眺望她们过来的路,等着东花和陆三平安追上她们··微风轻轻撩起红衣裙摆,时逢笑额间的几丝碎发也被带跑了偏··四下无人··唐雨遥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侧过目光看向时逢笑。
似乎是挣扎了许久,她才开口道:“她也喜欢你·”··    ·    ☆、是别是逢· ··时逢笑脑子里十分混乱,唐雨遥郑重其事说出这句话时,再不通人事的傻子都该知道她话中之意了。
原来一直把郭瑟当“情敌”,闹着要公平竞争的时逢笑,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郭瑟喜欢她不是喜欢唐雨遥·她应该早些察觉出来的,若说这一路之上,郭瑟是因为唐雨遥才跟着她们,那在唐雨遥想放弃复仇之时,她就不应该再管自己的伤了。
就算郭瑟是心地善良,那如今又怎么表现出这般不自在·可她并没有察觉出来,她与郭瑟的甚至连一次交心的谈话都没有,她们平时的接触之中,郭瑟也是很注重礼节的,有齐天寨郭瑟不顾危险上飞渺山之事,时逢笑就先入为主的认为,郭瑟心中的人,和她一样,是唐雨遥。
“她很久以前就告诉我了,她喜欢你·”见时逢笑不说话,唐雨遥又补充了一句··有风飒飒,层林摇头如百舸争流··时逢笑转身,展开双臂将眼前之人拥入了怀抱。
耳边呼吸声润热,唐雨遥听到她对自己说:“可是我有你了·”·她已经有唐雨遥了,眼中再也看不到旁的人,哪怕那个人再好,她都看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时逢笑的错觉,唐雨遥在她的怀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有些慌张,怕是自己嘴笨没向唐雨遥表达清楚,立即就要将怀中人剥出来,再补充点什么。
“遥遥”·她这样问着,唐雨遥却忽然收拢手臂,紧紧回抱住她··“怎么了”她皱眉,沉思片刻便理顺了些什么,又道:“我连郭先生的面都没见过,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喜欢她的,你别误会啊。”
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解释得更加糟糕了,好像她只是贪图唐雨遥的美貌一样,她承认自己一开始是爱上了唐雨遥那张脸,可后来就不是了,她很喜欢唐雨遥,最喜欢了,可是她一时之间找不出应该怎么去表达这样的喜欢,何况她本就不会花言巧语,她只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默默陪伴唐雨遥,给唐雨遥自己能给的一切。
她喜欢唐雨遥什么呢她竟然一时想不到,可就是很喜欢··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诉说心中的感受,时逢笑干脆闭上嘴,又去拉唐雨遥的胳膊,她想吻她了。
唐雨遥摇摇头,依旧紧抱着她,闷闷道:“别动,有点冷·”·冷吗·时逢笑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崭新的斗篷,将信将疑,但还是依唐雨遥所言,没有再动。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陆三和东花赶到··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渍,无非是东花着的粉色衣衫,看上去比陆三那赤色衣衫要更惹眼些,怕吓到寻常老百姓的两人,没有直接进唐雨遥他们暂时歇脚的酒家,而是站在路边等着,陆三招了招手,唤了正在喂马的车夫上前。
·“有没有发现其他追兵”·车夫小跑过来抱拳道:“陆爷放心,没有人追过来,那边你们都解决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陆三朗声道:“那是自然。
小姐她们呢”·车夫指了指酒家:“在里面歇着吃茶,此地离胶西界不远,咱们是不是该折返了”·陆三点头称是,接过车夫递来的包裹,从里面翻了条干净的布巾给东花。
“姑娘,您擦擦脸,到马车里换身干净衣裳再过去吧·”·东花朝他道了谢,擦完脸就回马车上换衣服,陆三守在外面等了她片刻,两人便一道往酒家走,此地已脱离金平管辖,是附近城池都不管的荒郊野岭。
因金平城下就是定康,定康又是作为边陲贸易小城而远近闻名的,故而来往商队颇多,将酒家开在此处,迎来送往,是以谋生的好法子,这家小店如同一个雏形驿站,不仅有热食热茶,还作马匹买卖的生意。
陆三走到酒家门口,便先给了银钱,让酒家伙计给他挑选几匹健硕的马儿,马鞍也要上好的,这样跑起来唐雨遥她们这些姑娘家也省得不适··交代完这些,只留车夫在门口守着,陆三和东花一起进了酒家。
竹屋内陈设简洁,并无屏风垂帘等物遮挡,打眼就看到了时逢笑一行五位女子聚坐在靠后窗户边上的桌席前··他二人匆匆过去,东花已先开口唤唐雨遥:“主子”·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日暴雨不断,阻了商客脚程,虽临近正午,酒家内却清清冷冷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
她这一声唤,没有吸引别的目光,只是桌席前坐着的众人,听闻她的声音齐齐回过头去,来人便已快步到了她们面前··陆三和她们一一打过招呼,时逢笑便迫不及待地问:“叔,东花,你没受伤吧”·“谢过小姐记挂,我们都没受伤。”
陆三朝她摆摆手,又道:“此处往前不过三里地就到胶西界了,金平还有诸事未安排妥当,属下要先回去一趟·”·时逢笑听后,“嗯”了一声,谨慎地朝左右看了看,此刻酒家的伙计去给她们张罗吃食去了,厅内除他们之外并无旁人,于是她放下心来,从怀中摸出一把铜制钥匙递给陆三。
“我没来得及去,还是暂且交给您保管吧·”·陆三迟疑了半刻,见时逢笑眼神慎重,那把兵器库的钥匙,算是没用上,而且她带在身上,也不方便她们行事,不管是往南还是往北,点点头小心接过:“属下会妥善保管的。”
至此时,赵一刀设的埋伏已经被陆三和东花全部灭口,他们不用担心再有杀手追来,心中大石总算落了下去,一旦过了胶西界,乘船南下水路很快支流复杂,赵一刀再去追杀他们,就要废上一番功夫了。
尽管如此,时逢笑也多留了个心眼,怕中途这三四里地再发生意外,故而席上只备了简单的三荤三素,要赶路时逢笑也不便饮酒··因为心里踏实了很多,这顿饭所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饱餐后,陆三和车夫在酒家门口与她们道别。
“小姐,您先往南去,让八喜跟着您一路有个照应,金平有我您大可放心·”·来金平的日子不长,但时逢笑也受了他颇多照顾,给他平添了不少麻烦,明明是将八喜送到了自己父亲身边,齐天寨距金平路途遥远,相聚不易,没曾想这样难得的相聚竟这么快又要面临分离,时逢笑略有愧疚,朝陆三屈了膝行礼:“多谢陆叔。”
她说得诚恳,而陆三则显然有些慌乱,立即跟着她矮了矮身:“小姐言重,属下受不起,当家的不弃将我女儿养得这般好,属下已经感激万分,万死不辞了。
马匹已经为您备好,盘缠和几位的行礼我也让车夫拿过来了·”·时逢笑想了想,转头看向站得稍远些的八喜··小姑娘自小就长在飞渺山,早已不是把齐天寨的人当作主子,而是亲人一般,对于她来说,时逢笑和陆三一样重要,她知道时逢笑此去路上还会有很多艰险,自然不会背她而去,可心里多少还是有许多对陆三的不舍,只是呆呆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去和父亲道别。
陆三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淡淡看了八喜一眼,转身就走了··他先上了马车,车夫将行李交给时逢笑她们,回去套好缰绳便出发,他们没有作别,陆府的人暂时遣散,可是陆三必须回去主持大局,他是齐天寨埋在金平的一根线,这放出去的风筝不到收线之际,万不会撤回。
八喜看着马车走远了,才追出去几步,远远的朝那马车挥了挥手··等马车彻底走远,车夫轻哼着金平小调,信手拈来般朝马车内问:“陆爷,怎不和小姐好好作别啊”·陆三摇头轻笑,“不打紧,自己的亲闺女自己知道。”
未时刚至,三匹马就跑到了胶西界··南来北往的行者越来越多,尤胶西界上的大渔码头最为热闹··郭瑟不会骑马,唐雨遥带着她,时逢笑腰上伤重,则和八喜同骑,而东花带了笠儿,见她们都是女眷,一到码头,就如同磁石一样吸引了大批目光的关注。
时逢笑不想太过惹眼,双腿一夹马腹,带头走得更快,避开人群急急忙忙到了驿站,她没多跟驿站伙夫讨价还价,银货两讫之后马上拉住唐雨遥往码头去··她们走着走着,时逢笑突然在人群中见到了一个十分眼熟的背影,眼里的惊喜就开始压抑不住,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修长挺拔之姿,一定是她思念良久的人。
时逢笑几乎激动得嘴唇发颤,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空着的那只手飞快拉住了已经走到她前面的八喜,喊出声来:“等等,八喜,你看那是谁”·八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顿时也跟着喜上眉梢。
哪怕分别了好几个月,八喜也绝对不会将那人认错,于是她马上抬腿朝那人飞奔了过去,行至对方身侧,满心喜悦也没忘了现在她们的处境,只是轻轻拉着那人胳膊,与其小声耳语了几句。
时逢笑看八喜拉着那人回转了身,一把折扇挡住下半张脸,眉宇间的英气和那双明亮的眼睛却无处遮掩···    ·    ☆、意外之喜·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白衣公子收起折扇,朝时逢笑她们看过去的眼光狡黠,随后他折扇一点往不远处的客栈指了指。
时逢笑立即凑近唐雨遥耳语:“是我四哥”·唐雨遥自然是认得时逢笑的她四哥的,因他轻功极好,唐雨遥刚被掳上齐天寨那匆匆几日里,还曾想过他的轻功是否能和来无影去无踪的南风北月一较高下。
而时至今日,时快依旧衣袂翩翩,北月且去,南风已逝··与唐雨遥站在一处的身边人越来越少,反观时逢笑,她有牵肠挂肚的家人,有赴汤蹈火的下属,还有不离不弃的朋友,甚至郭瑟和笠儿,都越来越喜欢时逢笑,因为她明亮、聪慧、执着,像一束泽披万物的光,这束光对于唐雨遥来说,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她不住想要把目光朝她投去,直到那束光从她的视线直达心灵深处。
眼下时逢笑眼中的欣喜是雷霆万钧般的利剑,亦是披荆斩棘过后溢出了满池的琼浆,唐雨遥亲眼看着她急不可耐地拉住自己往时快所指的客栈去,感觉心脏都被那利剑捅穿疼痛万分,被那两汪琼浆溺住不能呼吸。
她木讷地由时逢笑拉着她走,如同牵线木偶,在去和时快相见的客栈路上,短短一段路不过几十步距离,她却想了很多··她想她和时逢笑,本不该牵扯到一起,她们的命运不该交汇,她也不该有那些痴心妄念,她不该贪图那束光的温暖,她不该覆手遮挡那束光,她本属于黑暗,她的命运早在锦城永顺王夺位,早在父母丧命,早在外祖母遇害,就跌进无限黑暗了。
她已满身脏污,满心算计,疲于奔命满是仇恨和痛苦的日子,她怎么能拉着时逢笑跟她下万层炼狱,她怎忍心拉着时逢笑一同赴血海深渊·这样想来唐雨遥重拾了些许仅存的良知,十分别扭又愧疚地将自己的手从时逢笑带着薄茧却温暖柔软的掌心抽离了出来。
时逢笑马上就要和自己的家人见面,而她算什么心知肚明时逢笑为何离开齐天寨,她太难堪了··时逢笑对唐雨遥的举动先是一愣,侧目去看,发现她的脸有些薄红,此时码头上的过往行人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这些容颜俏丽身姿出挑的女子身上,雨后初晴日朗风清,她便想是因为即将要见到自己的家人,在不久前跟她互通了心意的唐雨遥定然有些害羞了,也不再去为难唐雨遥,自己提了红裳下摆,跨步进了眼前的客栈。
在大渔码头遇到时快这事是时逢笑她们都没有先预料到的,毕竟离时家众人在飞渺山齐天寨寨门前与她们挥手道别,已日消月逝了许多光- yin -··客栈里,伙计一脸谄媚迎上来,笑嘻嘻道:“各位女客官,快里面请,打尖儿还是住店”·时逢笑与时快几月未见,此刻心情大好,指了指先她们一步进客栈的八喜和时快,朗声道:“我们一起的。”
伙计回头看了看方才过去柜台前的一男一女,有些诧异:“啊”·在他眼里,方才来的两位说要住店,自然是让他想入非非的,可这突然来了五位姑娘,他竟然又对自己片刻前的胡思乱想生出了质疑。
虽然对这一行众人之间的关系有所困惑,但他明面上也不好多打听,只能将热衷八卦的心思压了下去,复又笑起来:“好的好的,里面请”·等时逢笑她们穿过那伙计直接进店往柜台前去,他便扯着嗓门朝里面高声吆喝。
“新到五位客官住店——”·时逢笑很快就蹭到了时快旁边,眼睛笑弯了,“四哥”·眼前的男人年岁仅长时逢笑两载,现在及冠之年风华正茂,听她唤了,温柔地笑起来,那一笑里三分风月七分柔情,竟让旁的人不能将他和山匪想到一处,以为是哪家教养出众的贵公子,误走了红尘这一遭,惹出姑娘娇羞,引了客栈大厅打尖儿的满堂瞩目。
而他并不为之所动,稍稍颔首,唇红齿白:“小五·”·此地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时逢笑与他互唤了彼此招呼后,又要了三间上房,一行众人直上客栈二楼,挑一间稍微宽大点的厢房入内。
房门一关,再无不相干之人··“小五,你是不是长高了”·时快亲昵拉着时逢笑的胳膊,将人一把带到自己眼前,低头比了比。
他们许久未见,其实这几个月里时逢笑并没有长高,只是因太过思念,所以觉得眼前的人从模样到身段都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我没有长高啦,早就过了长个子的时候了,倒是笠儿长高了哈哈”·时逢笑与他笑谈,要去挽他的胳膊。
那只手刚及时快臂膀,他便如同以前与时逢笑玩闹过无数回那般,飞速伸展手臂,拦腰将时逢笑捞了起来,欢喜道:“让四哥看看轻了还是重了”·原本跟他们进了房间之后,郭瑟跟着笠儿一起整理她们的行李,东花去帮唐雨遥除下斗篷外罩,八喜则是有些口渴去倒水了,时逢笑和时快哥哥妹妹在那寒暄她们都不曾打搅。
只这时听到动静,唐雨遥和郭瑟双双皱起了眉齐齐朝他们两人看过去··八喜一口茶水含在嘴里,尚未来得及吞咽,眼睛已经朝他们的方向瞄··只见时逢笑闷哼一声,眉头拧成疙瘩。
还是郭瑟立即反应过来,惊呼道:“小心她腰上有伤”·时快闻言立即将时逢笑放下地,一脸吃瘪低头去看··他的眸中满是焦躁:“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受伤”·这一句话如同针刺扎进一旁皱眉的唐雨遥耳中,她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是啊,时逢笑拳脚功夫了得内力也高于常人许多,怎么一行人就她受了重伤·唐雨遥垂下眸子,原本朝时逢笑跨出去的那一步在郭瑟她们围上去时,顿在了原地。
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因为她才聚集于此,她很清楚没有人在与她针锋相对,时快所说也不是冲着她而去,可是她心里的内疚就是在这一刻阻挡不了地翻江倒海,形成大片浪潮,层层叠叠浇得她透心寒凉。
明明还没入冬,她的心已经冰天雪地··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没事啦,不是很严重的伤,而且有郭先生在,很快就能好的·”·时逢笑那大咧咧的腔调突然撞碎三尺冰冻,她从来都是现在这样,对于自己的伤总觉得不足挂齿,她不放在心上,放在心上的却大有人在。
“不是很严重的伤也是伤啊八喜,你怎么保护小姐的我若不来这一遭,是不是你又隐瞒不报啊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时快有些愠怒,一张雪白的脸在这一通斥责中微微涨红。
他和时逢笑是血亲手足,加之齐天寨又是土匪窝并不注重拖沓的礼节,关心则乱立即要去解了时逢笑的外衣探看其伤势··到底是姑娘长大了,时逢笑立即抬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一双小手按在大掌上,时逢笑哭笑不得道:“四哥,我真的没事,不用看了,你看这也不方便不是”·时慢冷静了片刻,才回味出她话中深意,也有些尴尬地皱着眉,到底松开手,转而退后一步朝着郭瑟拜了一礼。
“郭先生,劳烦您帮我家小五看看,刚才我鲁莽了·”·他这一礼规规矩矩,和时逢笑记忆中的四哥时快南辕北辙,在飞渺山的时候,她记得时快的- xing -子并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带时逢笑斗鸡走狗喝酒赌牌,轻佻许多,而今又一看,也不知道这几个月里时快是怎么转了- xing -。
她觉得好奇,轻轻“咦”了声,问他:“四哥,我怎么感觉你变了些”·时快直起身子,凉凉看了她一眼,手伸出去要拉她,又看到自己手中还捏着那柄装腔作势的折扇,于是立即放松下来叹了口气,将那折扇往腰封里一别,抬眸道:“小五啊你是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三哥有多变态把我给坑惨了”·时逢笑来了兴致,再问他:“怎么说快跟我讲讲”·他们兄妹二人一开了话匣子,便熟稔得即将滔滔不绝,时快正准备拉她去桌前坐下,就听见郭瑟淡淡道:“还要检查伤势么”·时快拍了拍脑袋:“对对对,先看伤。”
说着他就要转身出门,时逢笑却道:“四哥你别出去,你背过身就好了·”·时快摇摇头,没停下脚步··跨步出去,拉上门前,他朝时逢笑眨眨眼:“我出门时阿娘交代过,你如今已是大姑娘,我是你哥不能落你后面,这书生也不是白装扮的。”
日上三竿,雕花盘枝的小轩窗支起缝隙透风,郭瑟将时逢笑的伤口仔细清洗过,重新上好药,用棉布缠绕,一层层裹好,罢手道:“莫沾水,莫碰,再有创击只怕会恶化。”
时逢笑老实点头,迫不及待站起来朝门口喊:“四哥,我好了,你进来吧”·门再次被推开,时快急忙进来:“不严重吧四哥错了,不会再碰到你伤口。”
    ·    ☆、箭在弦上· ··时逢笑嘴角的弧度没下去,拉着时快一同坐到了桌边,他们接着刚才所说寒暄话家常,时快扁着一张嘴巴,喋喋不休的开始抱怨。
“小五你是不知道,从前你在山上,且有你每隔几日到兰峰陪三哥,你走了之后,这差事就落到我头上,我也不是说不愿意陪三哥,但他实在很难相处啊,我都不知这些年你是怎么受得了他”·“为啥受不了”时逢笑不解。
“他天天就叫我看书兵法、策论、锻造这些就不说了,他还让我看种植、医术诸如此类,你说说这些书是给人看的吗不但不能打瞌睡,要是我背错了,连饭都不给我吃这次若不是因陆三爷传信来报你们近况,我都逃不出来”·时快说得凄凄惨惨,面如吃土,委屈不停,时逢笑则笑盈盈看他,聊表同情拍拍他的肩膀:“他以前也没少让我看书,不过换作你,你背不出来就不能想些应对之法么”·“这还能怎么应对”时快睁大眼睛探究起来。
时逢笑接着道:“我以前,背不出来的都打小抄·”·时快眼睛亮了亮:“看不出啊,小五你竟然敢在三哥面前作弊,不怕被发现吗”·时逢笑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般的心境,直道:“怕啊我当然是怕的,不过我趁他睡觉把小抄贴在他轮椅上了,他背对着,发现不了。”
时快恍然大悟,拍案叫绝··“阿爹阿娘他们还好吗大哥二哥呢”·说到时正岚和戚满意他们,时快垂下长睫,可怜兮兮道:“山下农忙收晚稻,阿爹带着大哥二哥去田里干活,阿娘带着山上的大妈大婶张罗伙食,没人有空搭理我。”
时逢笑这才想起,是啊,晚秋金稻,她虽然没能得见,眼前却浮现出那飞渺山脚下良田万顷,算算时辰日子,也该是满目灿黄的稻香之际·时快轻功虽好体力却羸弱,秋收他一般都帮不上什么忙,在原宿主的记忆中时逢笑捕捉一二,知道他们这阵子有得忙活了。
“既然是到了庄稼收成的时令,你怎么来了啊”·时快听她问起自己此行目的,忽而正襟危坐起来··他脸上先前的吊儿郎当尽数收敛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三哥有事交代我·”·时逢笑听后,表情刹时僵硬,她心中如鼓重擂,一阵不良预感立即爬上心头填满胸腔··她不禁千回百转地思酌,时家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唐雨遥拿稳两块兵符这个节骨眼儿上就到了,赶趟都没有这么巧合的。
时慢交代时快之事,莫非——·是瞎眼婆婆交给她那封信上所提·因时逢笑还没来得及给他回信,故而,时慢急了··时逢笑不敢去想那四个字,她根本做不到,如果时快不来,她还能自作主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是时快现在来了,自然要按照时慢交代的来。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她想得头皮发麻,眼下摆着无解的难题,自己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身后不远处坐着歇息的唐雨遥,唐雨遥对此,还一无所知··客栈厢房里蓦地安静下来,时慢见时逢笑不接他的话,便继续道:“这样,各位姑娘一路奔波也累了,不如你们先——”·他话还没说完,唐雨遥已率先站起身来,方才她本是跟着时逢笑一路入内,原就没打算多待,因着时快一直在和时逢笑说无关紧要的事,她才没先行离去。
她径直走到时逢笑身边,看着其柔声道:“我就在隔壁厢房歇息·”·时逢笑浑然点点头,郭瑟也起来同她告辞道:“我们也先回房,若还有事时姑娘再唤我们便好。”
东花陪着唐雨遥去了隔壁厢房,郭瑟也没多待,牵着笠儿拎起药箱和自己的行李出去··原本站满了人的厢房一下空出来,只剩下时逢笑、八喜以及时快三人。
八喜从里面将门栓上好,从新走回桌前,支支吾吾的似有话要问,时快盯着她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三哥好不好”·女孩子家哪怕是生在土匪窝,到了一定年岁,提及心中所思慕之人,也难免会露出女儿家的娇态来,时快的直言不讳惹她红了脸,急道:“我不是我是,我是想问当家的他们都还好吗”·见她这般蹩脚的问话,时快倒是朗声笑了起来:“先前说到他们农忙,你也没这反应,哈哈,想问三哥你就直接问啊,又没有外人。”
八喜低着头,脸烧得愈发厉害,只盯着自己的手不再说话··三少爷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挑明了,她就更加觉得不自在··时逢笑看气氛不对,立即替八喜解围道:“好啦好啦,是我想问的,三哥身体还安康吗”·说起时慢的身体状况,现在蜀中秋老虎厉害,虽然他们在山里,但地热一上来,还是会让他的腿如火烧刀刮一般疼痛,每到这个时节,时慢半夜都不太能安然入睡。
从时逢笑走了之后,时快就被发配去了兰峰,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三哥要让自己亡羊补牢般的看书,但每每入夜听到兰居卧房传来时慢痛苦哼吟之声,他还是心里很不是滋味,只能老老实实呆在那,哪也不去,就陪着时慢。
他想到这些不免轻叹口气:“唉,老样子吧,入夜不是很能睡·”·八喜对此事是很清楚的,因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陪时逢笑去兰峰小住,而今年因为唐雨遥的关系,她们一起离开了飞渺山。
想到那人,八喜心里便怜惜得紧,方听时慢这样讲了一句,就默默红了眼眶··“好啦丫头,也不要太担心,三哥会没事的·”·时快安慰她两句,双眼转而如炬,拉着时逢笑压低声音道:“三哥给你的信你看了没有什么时候动手”·八喜并不知道时快在说什么,如果他们不告诉自己,八喜也从来不会去多嘴过问,老老实实给时家兄妹二人一人添了杯茶放在桌上,自己则走回门口去把风,谨防隔墙有耳。
时逢笑捧着茶盏,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时快的话,信她看了,但她怎么可能对唐雨遥动那样的念头,夺其- xing -命取其身份不管是哪一样,时逢笑都不敢去想。
看她面色凝重,时快眉头一皱:“小五,你是不是心软了如果当初你不救她,她也早就活不成了啊·”·时逢笑有口难言,龃龉着没回答他。
时快咕嘟喝完八喜刚才倒的茶,又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修长好看的指节摩挲杯沿,时慢继续道:“看来你是真的心软了,三哥就是怕你心软才让我来的你知道吗他说成大事就不能拘泥小节,咱们家祖祖辈辈辛苦积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夺回这江山,大蜀不该姓唐,它本该姓时的。”
如果说当初在兰峰,时慢那一席话只让时逢笑误以为齐天寨不想继续过小打小闹的日子,那现在,她眼前风云撼动,山河倒覆,时快这番话就算是把她推向了风口浪尖上,很多迷惑之处,都得到了一个隐约之间的答案。
齐天寨密布整个大蜀的消息网,日积月累富可敌国的财富,那些她见到的,未曾见的,都一一如同断线的珠子被“大蜀不该姓唐,它本该姓时的·”这句话重新串联了起来,变成完整的脉络,有了新的诠释。
时家不只是土匪出生,或许再早几辈,与锦城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为何落草为寇为何隐忍不发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一辈人能够窥探出其中真容,但时慢定然坚守这一个信念,他们要做的不是继续困于山野,他们要走出去,走到阳光下,抬手触及那荣耀巅峰上的宝座。
那哪里是金银珠宝锦衣玉食荣华富贵·魂断那宝座之下的人,用碌碌一生和鲜血铺成了埋骨之路··时逢笑如临大敌,整个人都僵硬起来,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肌肉紧绷如一张拉满了弓的弦,她的脑中好像出现了千军万马,出现了血流漂杆,出现尸横遍野和满目疮痍,突然有人高喊“这江山该姓时”,随后就是金戈战鼓,烽火狼烟如滔滔江水,浑浑污浊不复往昔清澈。
她不想伤及无辜,不想战事激发误害百姓,更不想看到唐雨遥满眼愤慨,她甚至,连一人- xing -命都不想轻易去剥夺……·“小五”·时快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她面前,与她的脸近在咫尺摇晃,等她回神。
眼前那些残破不堪的景象飞快在脑海倒退,时快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嗯”·时逢笑艰难的发出声音算作回应,因为方才所想过于骇人,以至于她感觉自己全身四肢都发麻发痛,无法从那样的设想里立即抽身而出。
时快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长叹一声,接着道:“这件事说来话太长,总之按照三哥说的做不会有错,你若是真的于心不忍,就再等等,等她顺利调动南北大军之后再做决断,眼下我会护送你们一路同行的。”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    ·    ☆、不得不发· ··从大渔码头乘船一路南下的话,两岸柳絮绵绵,佳人在侧,浮舟清波,应是别有一番风景。
但翌日晨起,时逢笑一行人过完早后,却没能顺利踏上那条船··眼下的光景是人声鼎沸川流不息,除了来往商客还有不少百姓大包小包载满牛车赶到,不论老少男女都一脸苦涩神情落寞地拥挤,人山人海很快就把码头给堵死,大有蚊虫都挤不进去的架势。
见此情形,时逢笑眉头一挑,拉住行色匆匆的一位大妈,询问起来,“婶子,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要坐船南下”·那大妈皱巴五官,唉声叹气很是苦恼,“小姑娘啊,快些排队逃命罢,姜贼打来了,金平城要破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哪能抵挡得住啊”·众人听大妈这般说道,纷纷面露惊讶。
不过一日,怎地就出了如此大的变故来·唯唐雨遥纹丝不动,似乎早有预料,等那大妈重新汇进人流,她才对时逢笑说:“容家乱,姜国攻城。”
时逢笑瞬间明白过来,大蜀西境经常被姜国兵马骚扰,容归将军是西陲老百姓的一尊保护神,因为她们此行夺了那半块兵符,容韶又暴露身份叛离了将军府,容归受伤,导致金平的姜国探子立即通风报信,战事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前行的路被大批渴望逃生的老百姓堵住了,时逢笑望着码头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突然想起《晋书·列传三十九》中的一句话来··“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心中所想未曾发觉,不小心就说将出口,只是人声杂乱喧嚣,将她的声音压了下去。
站在她身侧的唐雨遥听得真切,身后的八喜则迷迷糊糊问:“小姐你说要杀谁”·时逢笑本就因为昨日和时快的谈话而心中烦闷,歇了一晚今日才决定启程出发,又遇到眼前这样混乱的情形,一时之间悲从心中来,若她们走了,金平城破两国交战,这一去就成了身如浮萍。
可有什么办法能不让战事爆发呢时逢笑瞳孔收缩,侧目见八喜从她腋下钻出来张开手把她和唐雨遥都护得退后了一步,大是大非前,她马上拿定了主意。
举目眺望,大渔码头两侧的房屋参差不齐,因为靠着岸口,屋檐高挑朝外伸展形成了非常人能走通的路,可她们不是常人··一行人之中,时快轻功最好,东花八喜次之,但带唐雨遥和郭瑟笠儿三人绝非难事,有了这条捷径,时逢笑怕时间拖得越久人潮越来越大,于是立即拍板,让他们跟着自己回到了客栈二楼。
翻窗出去后,时逢笑交代一番,时快就先带了笠儿踏上青瓦,东花带唐雨遥,八喜带郭瑟,时逢笑跟在最后面,他们走得极快,转眼间就已经跃过好几处屋舍,下面道上拥挤的人群都专注一致排队登上一艘艘大船,没人注意到屋檐上有人。
没费多少工夫,一行人顺利越过人群到达码头,突然大风刮起,吹得甲板上的人衣袍嚯响,时逢笑红衣猎猎,唐雨遥已经朝她伸手过来··她咬咬牙,却没有去牵住那只手。
唐雨遥皱眉看她,青丝翻飞··“起锚——”船夫在喊,那声音本如洪钟,却在鼎沸喧闹和嚯嚯风声里淡远··河面水波涌动,甲板吱嘎作响,船身晃荡让人快要站不稳只能相互搀扶。
八喜见时逢笑不动,急道:“小姐快上来啊”·时逢笑看过去那一张张很是熟悉的脸,最后对着唐雨遥微微一笑。
唐雨遥这才明白过来她要干什么,登船的跳板已经在往回收拢··来不及了··唐雨遥的心倏地揪紧,转身就要往回折返,她刚跨出一只脚,时逢笑却伸出双臂把她使劲往跳板上推了上去。
“遥遥,你们先走·”·时逢笑不会轻功,所有人都知道··她站在下面含着热泪与他们挥手作别,东花见状哭红了双眼,八喜心烦却揽过矮她半分的姑娘拍着背安慰,时快一身白衣立在船头,看着越来越小那抹红色,眉头深索不曾言语,郭瑟垂下睫,消瘦的身影不稳似乎下一刻就会被风刮走,笠儿拽紧她的手,微微张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语来。
只有唐雨遥,狭长的凤目弯了下去··她在笑··时逢笑看不清了,船已经行远··码头上忽而有幼童大哭,妇人把孩子抱起来,孩子他爹摇着拨浪鼓安抚,“不怕不怕,午后还会有船来接我们的”·金平城内,关门闭户。
时逢笑回到陆府门口已经是午时,两座石狮子雷打不动立在太阳下,大门虚掩无人看守·她提起红衣裙摆,疾走入内,举目只见院落里站满了人··陆府的家丁个个出生江湖,此刻人手拿了形式各异的武器,整整齐齐列着队等待他们的堂主发号施令,这阵势不比护城军队差到哪去的模样,让时逢笑心里稍许有了点底。
“陆叔·”·两个字,不轻不重唤出口打破了寂静无声··众人闻声回头,那是齐天寨的五小姐啊,五小姐竟然回来了·这些人之中,有犯过罪孽洗心革面重活一回的屠夫,亦有无家可归收捡回来养大的热血青年,有祖祖辈辈死忠齐天寨的家仆,亦有讨份差事养家糊口的憨傻壮汉,远在金平他们没有太多机会报答齐天寨的恩惠,只在听闻即将有一场苦战来临时,留下来任凭堂主差遣。
可他们不曾想到,时逢笑会回来··甚至连陆三也想不到,时逢笑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回来·金平城外不到十里,姜国大军压境··这是何等风险·陆三听到她唤自己,差点以为出现了幻听,猛地一下从老木椅子上站起,人群从中分散两旁,已经纷纷为时逢笑让出了一条道来。
时逢笑快步朝他走去,言笑晏晏,“陆叔,集合人马有何安排”·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陆三如被人捏住了咽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忙往她身后看,时逢笑朝他摆手:“八喜她们都已经南下了,只我一个人回来的。”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 xing -情也温和至斯,陆三看着她开口,语调平稳不疾不徐,完全无法和她之前的土匪气质相提并论,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走上前一步,疑惑道:“小姐为什么不和他们同去”·时逢笑看过院中所有人,就和她刚来金平时一样,他们还是这般精神抖擞,她边走边道:“我想着,不能留你一人在此地,多一个人则多一份力。”
不知是不是风沙来迷了眼睛,陆三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恍惚间道:“我正准备带着他们先出城暂避……”·时逢笑听他这般说道,脸上的笑意溟灭,她蹙着浓黑双眉没有吭声,一步一步在众人间穿行。
随后,她走上台阶,站到了陆三身侧··站定后,覆手回头,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嗓门并不大却字句清晰··“你们都是大蜀人,你们有家人有孩子,今天,外邦欲要攻城略地,进犯你们的家园,破坏你们的喜乐安宁,应该怎么办呢”·听她一席话,人群骚动。
陆三不知其所为,一时之间不敢言语··时逢笑就算是土匪出身也不过乃一个姑娘家,听她话中之意,似乎却并不是如自己所想那般,匆匆赶回是为等他一起安顿好众人再行离开。
她到底是何打算·陆三没来得及猜测,时逢笑已经有了新的动作··她的手握住了腰间刀柄,“锵”声后臂膀高挥,刀锋出鞘向阳,白光灼痛人眼。
齐天寨五小姐的刀一旦出鞘,不见血光绝不收回··众人见状惊颤不已,那单薄身躯不足为慑,凌厉的双眼却泛出滚滚杀气撼动人心··她的唇只微微动了动,她的声音依旧是和缓的,可她的扫向他们的目光却是那般坚决。
“昔日我在齐天寨兰峰被我三哥时子铭迫着读书,看到书中有一句前人誓言,‘宁守家国亡,不将良弓藏’,那时年幼,我不懂其中道理,今日大敌当前才幡然醒悟回到这里,不敢劝各位枉顾身家- xing -命,但我拾先人牙慧,难道你们都觉得狡猾的兔子死了,追逐兔子的猎狗不会被拿来烹杀佐酒吗”·她年纪尚轻,可论起道理来心中自有坚持,此番言论掷地有声,院中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今日他们若弃城而去,的确能避免一时祸端,可金平城破,会有多少百姓流血丧命将军断剑,容归疲而不敌,但齐天寨金平分堂热血男儿尚在,他们有钱有马,不缺大量兵器,是能为守城出一份强悍臂力的。
飞渺山距金平路途遥远,书信通传势必也要耗费时日,陆三知道他等不起,可他们五小姐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是去是留他心中已有定论··何况他本身也不是不能明辨是非之人,先前要走,心中也难免悲戚,时逢笑这一遭,算是稳住了人心,他不由得钦佩起她来,哪怕她看上去柔若蒲草,可她不退,心怀苍生,胸有鸿鹄。
陆三听得五体投地,颇为激动地举起拳头,领声鼓舞:“保家卫国”·人群愤然,声如浪潮··“保家卫国保家卫国”·陆三又喊:“赶走姜贼”·下面人声成片附和,整齐划一。
“赶走姜贼赶走姜贼”··    ·    ☆、身入绝境· ··将军府,传信使脚下健步如飞。
姜国攻城已经是第六日了,这里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人心惶惶的将领们齐聚议事堂,等来的又是姜国大军杀了多少前线兵将的消息··容归裹着厚毯子坐在堂中红木椅上,看完呈书颤抖着手,憋红的脸额上有青筋暴起,随后一口鲜血自肺腑涌上喷发坠地。
满堂将士纷纷朝他跪拜下去:“将军——”·他刚经历了家中变故,思绪不宁急火攻心,从堂下看过去,他嘴角噙着鲜血,两鬓染了霜,战神也会有疲累的时候。
随后大堂中传出猛烈咳嗽声,家仆站在容归身后,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急忙奉上热茶,“将军您切莫激动啊,保重身体要紧”·这边声音未落,又有一士兵火急火燎跑入议事堂。
“报——”·容归见是他先前派遣出去的人,急忙推开了家仆送至手边的热茶,眼中充满期待地问那士兵:“城主怎么说我的军粮送过来了吗”·士兵一脸菜色,“将军,城主府已人去楼空,只留了一封信予您。”
容归从他手上抢下那封信,展开一看··信上如此说道:“将军亲鉴,金平虽为西境边塞大城,亦有连年上交国税,奈何今年闹灾,百姓田土几番获缴归还朝廷,以至于赋税难征,城中战备物资匮乏,实难提供将军所需,余羞愧难当无言面见将军商谈,故先行一步,在此谢过将军保家卫民……”·后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容归眼前迷乱,心口如被压住了一块巨石,疼痛难当喘不过气来,他呼吸急促,双肩猛烈抖动的同时,将手中书信奋力扯碎成渣。
该死的城主不作为,这些年收刮的民脂民膏也将其喂成了膀大腰圆的猪,临到危机时刻,却又做起了缩头乌龟,若那城主现在在他面前,只怕是他一刀就叫其肠流满地··容归怒不可遏,正欲破口大骂,院中又来一传信使,如脱弦之箭穿过飓风般奔入议事堂。
“将军大事不好”·容归闻声脸色瞬间煞白:“又出了什么事”·来人太过心急要上前禀报,入门时不慎被门槛绊倒,可他已经面如死灰,连绊掉的鞋子也顾不上去捡起来穿好,就这样赤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到了容归的面前。
开口时已经哽咽起来:“将军……锦城来函……叫您……叫您……”·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叫我什么”·容归已经满目赤红,一手提起那人衣领将其从地上拖拽到自己跟前。
传信使浑身打着哆嗦,囫囵道:“叫您弃城,退守……退守大芝河以东……”·说完他便嚎啕大哭,若是容归将军都弃金平不顾,那他的家就完了。
容归听后,手上脱了力道,只觉眼前一黑,怒从中来··他来驻守金平城已年深月久,从及冠到半百,从少年到中年,这里是他的家,是他一生信仰,他突然仰天大笑,泪水疯狂肆虐浸- shi -了脸庞,多年心血一朝散,难道是天要亡他么或许,他只有那一个法子可暂解燃眉之急了。
——·时逢笑是绕道南门回的金平城,南门之后茫茫大海,姜国短水,士兵重甲铁骑不习水- xing -,故而南门是无重兵把守的,也只有南门,目前还能勉强进人。
将近黄昏,太阳已经被大片乌云遮蔽,天空暗沉沉的,似要跌下来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眼下,时逢笑没心思去管即将又是一场暴雨该马上去收白日晾干的衣物,她站在陆府正厅的沙盘前犯起了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看又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三站在她旁边,展开一卷金平城布防图和她一起琢磨着··“小姐,您这实在太为难人了,马园子在金平城郊以北,北边有三处姜国驻军,大批马儿要进城来托运兵器至少要过其中之一关口,不可能的。”
时逢笑竖起食指比在自己唇上:“嘘……叔你让我好好想想·”·她是个外来人,对金平的地貌环境实在不熟悉,经过几日的研究,正努力从中找出突破口。
陆三挠头有些气馁,“小姐,不如歇息一会儿吧,这连着数日您跟着我们一起挨家挨户安抚百姓,打开钱库买了百姓手中不少屯粮,您这腰上的伤都还没好,再熬下去要熬坏了身子的。”
时逢笑不是不想休息,实在是她现在没心思休息,就算躺到了床上,她也难以入睡,姜国兵临城下,攻城这几日,容归将军府损兵折将伤亡惨重,若是没有充裕的战马,这一场仗很难掌握主动权。
一旦城破,城中百姓再无生机··为了筹备粮草以供军用,三日前,容归将军下令封锁城门,东、北两边已经无法通行,南门出去逃不了多远,只能经过姜国境地才能折回大蜀,金平,已然是座孤城。
想如今这般陷入绝境,时逢笑头疼不已,伸手用力揉搓太阳- xue -,随后问陆三:“今日筹备的粮草送去将军府了么”·陆三点头,“小姐放心,已按您的吩咐都送去了,容归将军再不济也不至于去抢老百姓。”
“他会抢的·”·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音突然出现在门口,时逢笑和陆三同时抬头去看··家丁急匆匆赶来,很是愤然,“都说要通报了,你这女子怎地不听劝随便乱闯呢”·来人一身豆青素衣,长发高高扎在头顶,脚刚跨入正厅站定,衣摆便随之归于平静。
时逢笑眼前一亮:“容韶,你何时回来的”·容韶去而复返,自然是听闻了姜国攻打金平一事,她虽与将军府有长年累月的深仇,却从小跟在容归身边耳濡目染,容归将军,生平夙愿并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是镇守一方太平安宁。
祸是因她而起,她怎可能袖手不管··此时她背着剑入内,快步走到时逢笑跟前,莞尔一笑:“你回来那日,我遥见你的马,就一路跟在后面·”·时逢笑有些疑惑道:“那你怎么不早来”·容韶指了指沙盘,“想法子去了,我多年跟着……跟着容归将军征战沙场,还算有些经验,今日情形早已料想到。”
容韶的眉不如一般女子那般纤细,像两把刀锋,而刀锋之下的那双长睫掩盖之下的眼睛,却灵动闪烁,比一般人要明媚几许,说到容归,今非昔比,她已经离开将军府,和容归断了干系,那声父亲大人已经柔肠百转,实难出口。
陆三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朝容韶拱手:“不知容姑娘想出法子没有”·容韶的手放在沙盘上方,将标记马园子的那面小红旗帜拔出半分,由北至东画出了一条沟壑,最后停在了时逢笑颇为熟悉的地界上。
时逢笑眼皮跳动,“定康”·容韶颔首道:“我知晓一条捷径足以避人耳目,只需半日便可将战马悉数送至此处·”·时逢笑抚掌称赞:“定康在金平后面,金平不破,姜国不敢过于深入大蜀,好主意啊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容韶见她眉间的愁云疏散,也跟着她露出了皓齿··“姑娘辛苦了·”·时逢笑适才反应过来,容韶还不知道她的姓名,自觉失礼,连忙朝容韶伸出手:“姑娘长姑娘短的太麻烦了,叫我笑笑吧,齐天寨,时逢笑。”
容韶不解其意,看看她的手,没有动作,挑眉问她:“这是何意”·时逢笑刚解了一大难题,心情大好,欢快地绕到她面前主动去牵起她的手握了握。
“握手为礼·”·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浅浅的梨涡像蕴着两抔清酒,煞是醉人··容韶从未与同龄女儿家近距离接触过,她的手是握剑的手,是排兵布阵的手,她也从未奢望过,有一天会有一人握住她那双饱经风霜苦楚的手。
心念浮动,原来还是会有人告诉她,握手为礼··容韶的脸悄悄浮上了一丝红晕,不如刚进屋时被风刮得那样冷峻,她害羞起来,别扭地从时逢笑温热掌中抽离,转了话头道:“你尽快安排罢,再晚些,只怕他就要去与百姓牙缝中夺食了。”
时逢笑方才开心得忘乎所以,早把容韶进门时说的那句话抛诸脑后,此时回想起来,扬眉惊道:“容归将军不至于吧”··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容韶苦笑摇头:“我与他上战场,有一次虎口逃生,他挖过死人肉给我吃,你说呢。”
语调未见上扬,看似反问,实则早已知晓结果··人一旦被逼急了,架在火上烤得即将烧糊,是会以身犯险跳火坑的,因为只有跳下火坑,才会有爬出来的机会,反之,则命丧当场。
时逢笑知其中利害,不敢多作耽搁,立即吩咐陆三:“叔,去备一匹马”·马园子的管事只有见到她那把钥匙,才会听命行事,所以这一趟,她必须亲自前去。
容韶看看她,补充道:“两匹·”·时逢笑错愕看她,忽而想起来,容韶也需跟她一同前往,否则谁去带路呢·一旦出金平城,则不免危机重重,姜国的巡逻卫兵沿途乱窜,她其实还是有些担心的,不过即使这样,容韶要和她同行,她对她的钦佩,就有多了几分。
·    ·    ☆、万匹战马· ··由南门要出城去,卫兵会一一盘查离开金平之人的行李,只要是带了粮食的,尽数扣押,这就是容归想出来解燃眉之急的法子,三军出动粮草先行,金平城的大户基本全被他抓了去,目的就是从地方上征收余粮,没有吃的,士兵饿着肚子不可能打胜仗。
时逢笑几次三番往将军府送粮,斤两却远远不够,在容归的调遣下,金平汇集了远西各地三万驻军前去守城,平头百姓若是个妇人家,都被征去支锅烧饭了,更别说年轻女子手脚活泛。
当她和容韶并辔到达金平南城门下时,天色以黑,卫兵轮岗正在撤回栅栏准备关闭城门,两人对望一眼,夹着马腹往前去··“驾——”·听马蹄声急如鼓点,卫兵队立即上前阻止她们。
“天黑了不准出城”·“把门给我打开·”容韶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卫兵长面前··这卫兵队算上城楼上的共有三十余人,要拦下她们轻而易举,但赶巧,卫兵长却是认得容韶的,他看到夜幕初临,劲装走来的容韶,顿时愣住了。
数日前将军府那一桩事,少将军的秘密暴于人前,容家的独子,变成了一介女儿身,更为离奇的还有,她与女干人联手夺了将军夫人的- xing -命,打伤自己的父亲,最后判出了将军府。
不管是出自私怨或其中有别的隐情,容韶判出将军府变成了姜国攻打金平的□□是铁板钉钉的事实,那守卫长虽然是个小角色,也因她寡不敌众而想出这一遭风头··时逢笑刚策马赶上,守卫长就已经转身大喊:“是容韶是容韶啊包围她们抓活口”·没想到她换上女装还是一眼就被认出来,时逢笑顿时觉得头大,立即朗声开口要解释:“诸位先听我说我们出城有要事是去帮容归将军筹备——”·她话还没说完呢,只见容韶凭空跃起,飞身上前,长剑出鞘不过须臾,剑身已抵上了那守卫长的喉咙。
“让他们开门,否则我数到三,你就不必见到明天的太阳了·”·时逢笑眨巴眨巴眼,端坐马上微微张大嘴巴,后半句话被她硬生生别了回去,她没想到容韶这般迅猛果断,直掐人七寸。
城门被打开了··毕竟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汉也会怕死,卫兵长被人掣肘,一腔勇武无处施展,他的命还要留着杀姜国敌军,故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权衡利弊,只能放任容韶和时逢笑离城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陆府的马车停在了将军府大门口,尽管陆三多次写拜帖,容归就是堵着一口气在心口咽不下去,完全无视了他信中所说要同商退敌之计的言语··这次却与往常不同,因为陆三现在当着恶狠狠瞪他那将士的面,大摇大摆走入了将军府。
容归决定见他了,再迟些,怕是三万驻军作鸟兽散,谁也不想被困死在这座城里,按照时逢笑的吩咐,陆三这次在信上,直接阐明愿意无偿提供万匹战马,并直接道出先前偷偷往将军府送粮草的,正是他们。
这万匹战马要送至金平,尚需将军同意接收才能顺利入金平城·陆三在信上言辞恳切,容归如今孤掌难鸣,想要逆风翻身,只能强行忍下了心口的怒意··私仇或满金平百姓的- xing -命,孰轻孰重,他尚且还能掂量得明白。
——·戌时,金平以北城郊马园··暴雨摧折枯木,时逢笑和容韶浑身- shi -透,马园子的管事肖石逆接到她们后,马上派人准备火盆和干净衣裳,刚入了冬,气温降得快,到了夜里冷风刮到脸上,实在不是滋味。
时逢笑和容韶分别换洗,她比容韶先换好出来,肖石逆就双眼放光凑到她旁边··“小姐,是不是要打仗了咱养这么久的马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时逢笑见他情绪激动,哑然失笑:“你倒是不打退堂鼓啊·”·肖时逆欲要嘴快,容韶撩开风挡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马上止住话匣子··时逢笑也不避讳也不引荐,只道:“她不是外人,趁现在天黑,你挑一万精壮马匹栓了,跟我们走。”
容韶静静看她,她的发尚未擦干,青丝尖上簌簌滴水··一盏孤灯,照亮她近来消瘦三分的脸庞,思绪还停留在时逢笑前半句话··她没把自己当外人,怎会如此明明她们才只见过三回,第一回,她胁迫她威逼利诱与自己交易,第二回,她跟她狼狈逃离将军府,第三回,便在今日。
扳着指头认真算,连十二个时辰都不到··容韶看不透她,齐天寨在她的耳闻中,不过是一窝子不成气候的土匪··可眼下时逢笑的一言一行,却那么真挚,那么坦诚……·土匪也有善良的,这个想法容韶一直保留到了很久很久以后。
眼下时逢笑话音刚落,肖石逆就已摩拳擦掌:“小姐,几日前金平的消息断了我就等着,马已经挑好了,之前说要卖出去就开始准备,明日一早则能启程·”·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他与时逢笑说着话,容韶已不自觉走到了时逢笑面前,手中擦头发的干布递过去,示意时逢笑:“把头发擦干吧,小心着凉。”
时逢笑一边接过她递来的干布擦头,一边若有所思,问她:“若是天亮出发,会不会撞上姜国的巡逻兵”·她比容韶心急多了,但容韶还是顺着她说下去。
“虽然那条道平日里人迹罕至,但也难免有个意外,毕竟现在是多事之秋,谁也难以保证绝对安全·”·“如此一来,咱们现在就走·”·时逢笑眉头一拧,拿定主意。
她说着就将容韶递给她的干布随手放到了桌上,接着从怀中摸出那把统管马园子的钥匙递给肖石逆,见了钥匙,肖石逆立即行了跪拜之礼··时逢笑咋舌,忙去搀扶:“肖管事,不必行此大礼啊。”
肖石逆从地上爬起来,“见此钥匙如三少爷亲临,属下当跪·”·听他说起“三少爷”,时逢笑便想起时快所提之事和瞎眼婆婆交给她的信,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继而她又想起了唐雨遥,距她和唐雨遥在大渔码头分别已经整整九日,有时快护着,郭瑟陪着,不知道唐雨遥南下的路是否顺利,有没有赶上最后一波收藕,会不会思念自己不管唐雨遥有没有想她,她一旦到了晚上就会愁思漫长,这些天不仅是忙着金平的琐事,一旦得空,她就会琢磨,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伤了唐雨遥,也能让齐天寨如愿以偿。
可那是个死局,不折将,既亡帅,太难找到平衡点了··返回金平,她不能每日与唐雨遥在一起,思念就如同雨后春笋破心而出··她才刚打动唐雨遥,她们才刚刚互通了心意,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她,一切就兵荒马乱,形势严峻迫她与其暂时分别。
那些她们在一起的朝朝暮暮,是她夜深人静时反复细数的珍宝,伴她度过回到金平的每一个漫漫长夜,思念如潮,令人痴迷··她更加笃定,她爱极了唐雨遥··容韶见时逢笑突然站定不作声了,不过片刻眼角有些- shi -润,于是轻声唤她。
“笑笑”·时逢笑的思绪被拉拽回来,鼻尖酸涩,竟不觉自己方才出神,思及唐雨遥则陷入其中无法自拔,她低下头,胡乱整了整衣衫掩饰自己的情绪,容韶只在一边看着,并没有过问。
“肖管事,现在就出发可以吗”时逢笑问··肖石逆反应过来,点头道:“可以可以,属下现在就去准备,烦请二位在此稍等片刻。”
外面下着很大的暴雨,雷声轰隆,示意这场暴雨不会那么快就停歇,肖石逆走后,容韶走到门口看了看从天而降连绵不断的雨幕,呢喃道:“但愿路能好走些。”
时逢笑坐回椅子前烤火,容韶将风声和雨声都关到了门外,回头看她··“容韶,过来一起烤火吗”时逢笑迎上她的目光询问。
容韶依她所言走了过去,却并不为烤火,而是重新拾起刚才被时逢笑放下的干布,将她兜头罩住,一顿揉搓··“先把头发擦干·”容韶不温不火道。
时逢笑倏然笑出声来:“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容韶问:“谁”·时逢笑心中柔情浮现,再出口,声音又温柔了几分。
“我喜欢的人,她不如你雷厉风行,但和你一般聪慧·今- ri -你挟持那个守卫长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有时候行事都不给人作心理建设的机会,直截了当反应极快。
我和她一起经历了很多事,大部分时候,我说前半句,她就能猜出我后半句是什么,她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她一定是懂我的·”·容韶耐心听她说完,手上的动作变得不那么僵硬。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容韶居高临下,时逢笑的视线□□布挡住,看不到她的神情··此时只她们两个人,容韶的指尖触碰到她柔软的细发,一时有些羡慕起她口中那人。
头发擦得七八分干了,时逢笑还在喋喋不休··    ·    ☆、两处相思· ··“你知道吗她和你还有一点是很像的,就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那份桀骜,以前她也作过男装打扮,我第一次见她,她就是一身白衣坐在海棠树下抚琴,她的轮廓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柔美乖顺,她和你一样,在心里长出坚韧,眉宇间滋生的全是英气……”·听到此处,容韶替她擦头发的手突然顿住。
时逢笑掀开遮挡自己视线的干布,抬起头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我喜欢一个女孩子这事,唉,我无心的,只是这些天发生太多事情了,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这实在不是谈心的好时候,时逢笑只是因为压抑了这么多天,一时之间急需有人同她说说话,或者是听她倾诉半刻也是好的,容韶茕茕孑立,对于她来说是绝对的安全,她不用在她面前藏满腹心事,不用担心这些掩于心中的秘密会被说道出去。
她就是有那样的直觉,容韶不是多事之人··她想得很简单,容韶此刻的确有所震撼,但不至于将此事张扬出去,她们之间有种很奇妙的巧合,容韶突然想到那日时逢笑去将军府参加她的及冠之礼,她就将她堵在书房,不由分说大吐心中苦水。
那时候她是豁出去的,那时候她手里握着时逢笑不得不插手管她闲事的关键··容韶曾经猜测过时逢笑的身份,因为那半块兵符的原因,她误以为她是前朝公主··但见时逢笑得到那半块兵符,却没有直接南下,而是返回了金平,她心中的猜测便尽数抹去,后来听到时逢笑介绍自己来自齐天寨,她便知道此女子并非唐家人,而只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土匪。
回忆涌上心头,容韶突然轻笑··时逢笑昂首拽她衣角,以为她是在笑话自己荒唐,便道:“你别笑我了,我是认真的,我就是喜欢女孩子,不行吗”·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容韶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有人来了。”
她话音刚落,竖起耳朵去听,果然听到肖石逆踱步过来,在门口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时逢笑顿时正襟危坐起来,对着门口道:“肖管事,进来吧。”
肖石逆才到门口,也只是听到容韶一句有人来了才没敢贸然入内,得了时逢笑准许,立即抬起衣摆进到屋中,先朝时逢笑拱手··“小姐,现在雨势太大,我们人手不够,而且外面雷声不停,怕惊了马群,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只怕要耽搁。”
时逢笑先前没想到这点,顿时皱起了眉··容韶闻言,放下了手中已经- shi -润一半的那块布,只道:“我能安抚马群·”·时逢笑略显惊讶,仔细一想,她常年跟在容归身侧,战马即是她的伙伴,能安抚马群也说得通,于是拍手称好道:“事不宜迟,那我们即刻出发吧”·这一晚,容韶和时逢笑带着一群齐天寨的马夫,赶了万匹宝马良驹走小径去定康,马群浩浩荡荡,雷声大震之时,只因容韶唇边哨响,混乱不见,有秩有序。
那哨声像马儿嘶鸣,听在一群马夫耳中,却是十分惊喜··时逢笑和容韶走在队伍最前面,肖石逆紧随其后,看到马群如愿被哨声安抚,目光闪烁双腿夹紧马腹行至时逢笑身侧。
哗啦雨声中,他拔高了声音对时逢笑道:“小姐这位姑娘真厉害竟然会马语”·时逢笑听不清楚,只是感觉自己腹部隐隐作痛。
她的伤一直没好完全,赵一刀那一击,匕首入腹三寸,那时候有郭瑟在,一日三碗汤药不停,之后她回到金平,再也没去管过,长时间在雨水中浸泡,那伤处就有发炎的先兆了。
这一行人是摸黑上路,时逢笑怕引人瞩目特意吩咐不要打火把,但紫色闪电破天时,茂林里那一张张脸还是被照得透亮··容韶在这一个瞬间刚好回头,清晰地瞧见时逢笑斗笠下的那张脸异常红晕。
她拽了手里的缰绳,往时逢笑靠过去··雨太大,风一刮来那雨幕就将人浑身浇得如同刚从河里捞出来··她们临行前才换的干净衣裳又- shi -透了,时逢笑肩膀微微颤抖,身形晃了晃,她觉得很冷,头也很晕,眼皮沉重很想睡觉,可是明明雨声那么大,雷声那么大,马蹄声咄咄,应该很吵才是……·她想撑着,离定康还不知道有多远,金平城数以千计的百姓等着这些战马救命。
她必须撑下去,她要助容归将军守住大蜀的领土,才能心安理得去寻唐雨遥··可是她好累,好冷··明明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该委屈,可是鼻尖酸酸的,头好晕……·在时逢笑眼帘彻底垂下去之前,她好像跌进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
耳边有人在喊她··“笑笑”·有人在跟她说着什么,但是她听不清楚了··雨声渐渐远去,雷声也似乎销声匿迹,马蹄声隐得无踪,是谁在唤她……·是唐雨遥吗还是谁呢·最后,时逢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天黑透,她的眼睛终于困乏至极,缓缓合上。
——·大芝河行船,河面本该辽阔壮丽,因着昨夜一场大雨方歇,四周山川相护,水上腾起浓浓雾霭,大雾茫茫一片,叫人瞧不清远处飞翔的大雁,只能偶尔听到一两声遥遥雁啼。
唐雨遥坐在甲板上同郭瑟手谈,这局棋下得焦灼已有了些时辰,时快身为男子,本也不好这些,于是离她们老远,并不打算上前叨扰··河风徐徐,吹得唐雨遥青丝乱飞,郭瑟的面纱也随风发出嚯嚯声。
唐雨遥拨开挡脸的秀发,垂眸落下黑子··“小九,你在走神·”·郭瑟抱歉一笑,道:“突然有些觉得这棋下得无趣·”·唐雨遥与她对望一眼,二人伸手拾子,重开一局。
这次没按寻常下棋的法子来决出个胜负,棋盘上黑白纵横,越走越满··西行路途上,这种名为“五子棋”的下法被她二人反复无数回尝试,新鲜不在新鲜时就从中摸出了门道,于是很快便执子无处落。
·郭瑟轻轻叹息一声,将手中棋子放下··“时姑娘竟没告诉我们,棋盘走满,又当如何·”·唐雨遥道:“应是和局·”·郭瑟愣了半刻,颔首道:“是,和局。”
话刚至此,东花端了新砌的热茶走过来,风送茶香,唐雨遥刚好有些口渴,端过茶杯轻呷了一口,随后微微皱了眉头··“还是不对吗”东花瞧她那模样,不由得嘟起嘴巴来,“主子,你习惯时姑娘的泡茶手法了,我泡不出她那个味儿。”
唐雨遥没作声,郭瑟便伸手去拿过另外一盏,闻香识味,不必再尝··她那双眼睛直视唐雨遥,缓缓道出:“昔日时姑娘泡的茶,入口馥郁浓香围绕舌尖经久不散,胃中如遇初阳暖息潜藏,的确让人难以忘怀。”
说到此处,她停顿片刻,见唐雨遥不为所动,目光收紧,又道:“那日她离开,至今为止你都不想知道她去向何处是否安好”·唐雨遥放下茶盏,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重新分拣。
“她回金平·”·郭瑟双目大睁,“回金平作甚”·唐雨遥知郭瑟心中挂念时逢笑已忍了一路,兀自失神··“救人。”
郭瑟依旧不解:“我们都在这里,她去救谁”·唐雨遥收手,抬起头来再次迎上她的目光··“还记得万安吗”·郭瑟听到她突然提起万安小镇,瞬间了悟过来,当初在万安那家酒肆,时逢笑气急败坏而走,她不为别的,只是一心想回去救长公主府余下的仆从。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如今金平战事一起,因果皆出自唐雨遥要拿回蓝家军兵符,不知道接下来是何等腥风血雨,民不聊生··时逢笑回去,以齐天寨在金平的实力,的确能相帮一二。
若说之前郭瑟心中还有诸多不甘,而此时此刻则如遭受雷击,明明雨已经停了,她却浑身- shi -透寒意从脚底直窜入心··时逢笑是临时决定要回去的,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她要走。
她已经伴随唐雨遥度过整个秋季,她不该是不辞而别之人··整整十天,郭瑟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毅然离开··唐雨遥却知道,唐雨遥懂时逢笑心中所思所想,也只有唐雨遥,才能这般从容地接受时逢笑突如其来的举动。
郭瑟原本憋在心中的一口气烟消云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惯了医者,她总是在担心时逢笑的安危,总是钻牛角尖··如果抛开她的执念来看,时逢笑其实很强大。
时逢笑聪慧果敢,遇事不乱,行事有章,而且她是齐天寨五小姐,陆府众人唯她马首是瞻,有陆三在,时逢笑的处境并不会十分艰难··郭瑟没再继续追问,她也没什么可问的。
唐雨遥已经把话说得十分明白,哪怕是个傻子,也该知道时逢笑回金平的目的了··棋盘上的棋子都被唐雨遥重新挑拣好,东花将两盏茶收起来··见二人不在交谈,她才作了声,“八喜方才说快到露州了,让我来问主子,要不要下去采买补给,喝完这一盅,茶叶就没啦。”
·    ·    ☆、露州见闻· ··大蜀南地多鱼米之乡,最热闹繁华当数露州,整座城靠石庄支撑,蜿蜒河道形成大街小巷,堪称奇景。
唐雨遥他们乘坐的船还没靠岸,远远就见露州码头与别的码头构造不同,说是码头,却没有供来往船只抛栓的石桩,只有闸口迎着烈阳高开,方便来客于水上进出··南方的天气比西境暖和,唐雨遥只披了一件锻面斗篷,一身轻减立在船栏边,大片红砖绿瓦映入眼帘,来往大大小小难以计数的船只穿梭其间,她忽而有了下去看看当地民俗的念头,等在与时逢笑相聚,便能与其说道一二。
等船行进入闸口,两边街景清晰起来,听得掌舵的船夫收起帆高喊入城,并告知船上的人们他们即将穿过露州继续南下,若有要采买补给的,在前方档口下去,到晌午尚且有半日时辰可于露州南岸重新登船。
船上的行客三两作伴,到了档口陆陆续续下了跳板去采买,唐雨遥走在流动人群的末尾,东花看她难得下船,凑到她跟前道:“主子,你也该下船走走了,每日闷在船上人都要闷坏的。”
唐雨遥抿了抿唇,只朝她微微点头··一行人都下了船去,因不着急赶时辰,便沿途漫步··城下水流潺潺,城上人来人往,杂耍看戏的,摆摊买卖的,烟火十足恬静祥和,与金平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世道。
众人踩在碎石长街上,没走多久就看到一家较大的酒楼,虽还没到用午膳的时辰,里面却坐满了人,一阵饭菜香味从中飘出扑鼻而来,引得人不自主放缓步子,想要进去饱餐一顿。
东花要采买新的茶和干粮,但他们一行人多是女子,走在路上着实惹眼,于是便和唐雨遥等人约定,先自行去采卖然后午时在这家酒楼用膳,八喜怕她一人走散或再出什么岔子,主动跟了过去。
时快没与她们同行,而是留步走到了唐雨遥后面··在时逢笑没赶上他们之前,保护唐雨遥的安危变成他不愿却不得不做的事··其实在这途中,他有想过先行下手,但齐天寨来了信,时慢说道不急于一时,因那十万蓝家军是蓝如英年轻时一手带出来的,离了唐雨遥,就算有兵符也不一定能轻易调动,于是行船这些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表面平静。
没人再受伤,郭瑟先前备的药还有富余,她便牵着笠儿陪同唐雨遥漫无目的瞎逛,时快不疾不徐跟在她们身后,看似漫不经心的目光越过前面矮小的笠儿,直接落在唐雨遥的背影上。
沿途有摊贩叫卖,唐雨遥的目光一一划过那些卖当地小物件的小摊子,走着走着,脚下突然停顿··道路狭而窄,仅仅容一两人并肩前行,故而郭瑟和笠儿则是跟在唐雨遥身后的,笠儿小孩子心- xing -,对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着好奇心,本在东张西望,一个不留神就撞上了唐雨遥的背。
唐雨遥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背崩得笔直,笠儿撞疼了,停下来用力揉搓自己的额头,咦道:“恩公姐姐怎么突然停下来了”·郭瑟见唐雨遥微微侧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摊贩不如其他摊贩那样精神,坐在摊后屋中躺椅上,一本陈旧破书盖了脸,正呼呼大睡。
摊头立了快木牌子,牌子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大字:·小本生意,偿金随意··到也算是很通情达理了··而唐雨遥对这样做生意的人并不是瞧个稀奇,她莹白如玉的手伸将出去,从摊上拿起一物来,郭瑟见此情形,如同回到刚入秋之时,脑中记忆迅速拼凑出一副画卷。
韶官城外驿站,时逢笑为唐雨遥取过一盏风灯··一把大火将黑店烧个精光,什么都不曾剩下,而那盏风灯挂在马车头,却陪伴她们一路到了金平,后来她们换了陆府的马车,唐雨遥没来得及去取,那盏风灯便随着马车遗失了。
八面棱角在唐雨遥手中转了一圈,白绸因年深已久有些泛黄,她仔细看上面古朴花纹,眉头深索,心中疑惑,这本该是西境之物,为何会出现在南地·唐雨遥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脸色一沉,见摊上除了这盏风灯并无其他相关物什,于是立即开口去唤那摊主。
“醒醒·”·摊主睡得正香甜,在人声鼎沸的街上,并不受任何声音所扰··见其纹丝不动,郭瑟误以为唐雨遥只是想要那盏风灯,便提醒她道:“他写了,偿金随意。”
话罢从腰间摸了银两,往摊主装偿金的陶土罐子里扔去··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叮咚哐啷”脆响,银子砸在铜板上,到意外惊醒了摊主,他整个人耸动了一下,脸上的书哗啦落地,人直挺挺坐起来,一双豆丁眼迷迷糊糊瞧着摊前的女子,随后往他的陶土罐子里打望,双眼用力睁了睁立刻来了精神。
“哎哟,您钱给多了”·说着,他就伸手去陶土罐子里掏铜板,想要还一些回去··唐雨遥看他模样老实,不过是个寻常百姓,既不是能和铁掌门扯得上关系之人,也对她们并无任何恶意,暗暗嘲自己想太多,无奈摇了摇头,便要离开。
“小姐您稍等一下,您既然看中这风灯,则是小的有缘之人,要不您再看看其他的”·唐雨遥已朝前走了,闻声脚下停了停,就听郭瑟上前与那摊主说话。
“只这风灯好看,其他的不看也罢,谢了·”·摊主摸摸鼻梁,急忙伸手拦人··“除去这摊上的,小的还有其他东西,您看过再走不迟啊”·也许是难得遇到一个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摊主来了兴致,猫腰下去从摊下搬出一个箩筐来,唐雨遥已在他的动作间回过了头,箩筐里面有不少小玩意耍货,陶土小人、彩纸风筝、旧羊皮鼓、破了一角玉石、铁牌……·铁牌·唐雨遥愣住,心头如同大片脚步声喊杀声碾过。
她脸上镇静瞧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紧紧盯着那个箩筐不曾眨一下眼··郭瑟见状,又去腰间摸银两准备买下那箩筐,摊主瞧她动作,急忙摆手··“哎,姑娘要是喜欢,这些就送你们了,今日遇到你们,小人有幸能早早收了摊回家伺候老娘咯”·唐雨遥听他一席话,没从中觉出有何不妥,转身回来伸手去拿了箩筐里的铁牌,随后整个人往前弯腰,狭长双眼直视年轻摊主,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寒光。
“此物何来”·她说话时神态慵懒,语调不抑不扬,那双眼睛却眼波流转凌冽,黑如不见底的幽潭,叫人只一眼便心生敬畏,摊主不知她为何突然不悦,张着口半天吐不出一字。
时快在她们磨蹭这番功夫已然跟上前,先瞧了瞧唐雨遥手中之物,又将那年轻摊主上下打量一番,抱着胳膊一本正经解围道:“你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我想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街头人多,不如找个地方与这位叙叙。”
唐雨遥乜着他,心知他所言甚是,嘴角划过冰冷弧线,站直了,僵声道:“不知摊主是否方便”·摊主离了她逼仄的目光,大松口气,赔上笑脸:“不如诸位进屋坐坐”·话罢动手将那摊子往旁移了移,让出一条通往他身后屋舍的路。
唐雨遥捏住铁牌先行入内,郭瑟带着笠儿和时快,随后跟了进去··这间屋面不大,但家具陈设不多且整齐,因而还算宽敞··几人进了屋,摊主便将摊子上的木牌翻过去,挂出“有事暂离,买货自取”那一面,随后抱着箩筐入内关门。
“没什么好招待的,不知道姑娘想问些什么不如先坐下喝口茶再说”·唐雨遥进屋后四下扫了一眼,最后将手中铁牌展出来。
摊主不想惹祸上身,立即解释道:“这东西,还有您刚才瞧上的那盏灯,都是我家中旧物,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哪里所出啊·”·唐雨遥观他神情不似撒谎,便又问道:“你若不知,还有谁知”·摊主耷拉着脑袋,手脚慌乱,在众人审视的目光中,终于架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梆子,“要不我请我老娘出来,问问她知道不知道”·唐雨遥点头,“如此甚好。”
摊主往屋后走,撩开竹帘进了后院··不多时,门边传出说话声··“老娘,您慢点儿,留神脚下·”·“咳咳咳——我还没瞎。”
话声很冷··摊主搀扶一位杵着拐杖,瘸了一只腿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她身段高挑,从骨架上看便不比寻常妇女,一双大脚装在黑布鞋里,借助拐杖之力,完好无损的那只腿落地很重,此妇人会武,唐雨遥等人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等妇人在屋中松木椅子上坐定,才正眼去瞧站在她屋中之人··“是谁要问”·她声音不大,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气息,一双眼睛露出犀利神色,最后落在了为首的唐雨遥脸上,墓地瞪圆,那眼神,似乎像是认识唐雨遥,可惊诧之色只维持了不到片刻,再仔细一看,她的脸就平静下来再无波澜。
“小娃娃,我早已经不问世事了,不能如你所愿·”··    ·    ☆、当年旧情· ··唐雨遥看那妇人坐如老松,无端生出一些敬畏之心。
她拱手,朝坐上妇人拜了一礼,随后上前一步双手奉上那块铁牌,质地不知,但就纹路样式,与当初吉石街当街刺杀她们那武士,如出一辙··“您与铁掌门有何瓜葛”·她如此这般问着,一颗心高悬及喉,噗通噗通跳得愈发有力。
·不管方才她接下随手交予笠儿的八角风灯,还是那块被岁月长河磨平轮廓的铁牌,都将她的思绪牵扯深入,似乎有一个巨大的谜团将要呼之欲出··她认真看那妇人,总觉得那妇人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她分外熟悉的气息。
妇人微眯的双眼已经挪向别处,眼帘下垂,拐杖敲击地面,见她动作,站在她身旁的年轻摊主就将她搀扶起来,欲要回屋··唐雨遥哪里肯就此作罢,若先前在那摊头所见都是意外巧合,当这妇人出现在她眼前之时,心中直觉促使她要去一探究竟,她有些心急,当下急忙追上两步。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夫人,您认得我”·妇人闻声叹气,知道这丫头今日若不问出个头绪,势必不会罢休,于是摇头作罢,语气不如先前那般生硬,道:“你随我到后面来。”
知这妇人会武,时快不敢让唐雨遥贸然和她同去,如若唐雨遥在此地出什么岔子,那他就无法跟家里或小五交代了,于是他不假思索,立即出声拦人:“等等,我同你一起。”
那妇人听后,眉间生出一股肃杀冷意,并未回头却让人毛骨悚然··紧接着,屋内众人便听她凉凉道:“后生,我若起杀心,你们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也活不了,你大可上前一试。”
话罢她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强大的内力自身体喷薄而出,带起一股冷风扬了众人衣摆,只听得一声裂响,拐杖落地之处,地面碎开斑驳长痕,长牙握爪片刻就爬到了时快脚下。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纷纷退后半步··唯独唐雨遥异常平静,还站在她身后纹丝不动··“无妨,在此等我·”·唐雨遥扔下这句,那妇人也没再动作,咳嗽两声,让那年轻摊主扶她先行进了里面院子,唐雨遥急不可耐,则跟她一起进去了。
这是一座江南风貌的四合院,屋舍前不栽桑后不见柳,院中腌制泡菜的坛子零零散散摆在角落,中间有个大缸,里面喂几尾花斑金鱼,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水下太闷,纷纷浮出水面,恰巧在人来之时百无聊奈吐出几个水泡。
大缸旁边是一副石质桌凳,妇人用拐杖往那一指,小伙扶她落座··“老娘,您与这姑娘叙话,儿子去前屋招待客人·”·话罢他就先恭顺地退了出去,院里只剩下那妇人和唐雨遥。
身旁没其他人,妇人睁眼,朝唐雨遥望过去··“像,实在是很像·”·唐雨遥走到她跟前,屈膝半蹲着,将那块铁牌递还给她··妇人接过铁牌,在手中摩挲把玩起来。
她微微仰着头看向远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中似有万般光景回圜··沉默一阵,她的目光才收回来,轻声喃喃:“你刚出生的时候,我门精锐三千,遍布大江南北,是你母亲最忠实的鹰犬,你满百日时,我还进宫抱过你呢。”
她说这些唐雨遥并不知道,母亲已逝,她无从考证,只能从那妇人的神情中,去判断对方所言非虚··唐雨遥为何会对那块铁掌门令牌刮目相看,其中是有缘由的。
这事要从她被赵一刀抓去说起,当时因着一块掌门令牌,陆府和吉石街两场刺杀,引出北月报信,幕后之人揭开神秘面纱,唐雨遥和时逢笑僵持之后陷入昏迷,她便带着南风和东花先行前去调查真相。
赵一刀手握铁掌门门生令牌,在凤西府邸唱了一出瓮中捉鳖··那紫衣男先是用了迷药将她们迷晕,其后搜身发现唐雨遥身上并无蓝家军兵符··唐雨遥当时与他周旋,他便透露出来铁掌门与朝廷的层层瓜葛。
上一任铁掌门门主是位女中豪杰,曾受命于她母亲为其所用,其后不知发生了何等变故,直到她母亲惨死宫中,这位女中豪杰也没出手相助··后来铁掌门换了新任门主,转而投向赵显嘉,不但没有作为,还听从赵家的指令,欲捕捉唐雨遥这条漏网之鱼,想要将其诛杀。
吕兮不过是其中一枚棋子,只是这枚棋子因为唐涧相阻难堪大用,故而才又派出赵显嘉手下一大高手,伪装成铁掌门门徒伺机下手,等赵显嘉收到风声,得知唐雨遥手握蓝家军兵符,才改变主意,决定先将人生擒活捉。
层层抽丝剥茧下来,唐雨遥便熟识那块令牌,而今在南地重现,让她不由得满腹疑问想要得出当年真相··唐雨遥幼年时,其实是见过类似的令牌,那时候她母亲有一位金兰姐妹,姨母每次和母亲密会总会倚在她的摇床边逗她玩耍,那时候她不过两岁,并无甚记忆,今日在摊头看到那块令牌时,突然揭开了她幼时记忆深处的画面。
她曾经隔着摇床抓过姨母胸前的压襟,那块令牌则被她窜在压襟流苏之上··后来光- yin -斗转,她在再也没见过那位姨母,随着年龄增长记忆模糊,她早不记得眼前妇人,透过斑驳年岁,姨母风华不在。
唐雨遥孤零零站在那里,听妇人兀自道来当年事,思绪万千,无从应答··有风轻轻吹过这一老一少的脸庞,妇人似乎是畏寒,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见唐雨遥久久不出声,便自顾自接着往下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让出门主之位,你母亲与我情逾手足,为何她出事我却坐视不管,你是不是还想问,后来你被追杀之事,我是否知晓”·唐雨遥的手在蓝衣宽袖中握紧,没答是,也不答不是。
妇人又道:“这牵扯到一桩小辈不知的秘辛,当年,我是怨过你母亲的……我自小长在宫中,并不知自己身世,后来- yin -差阳错才知道,我不是蓝如英从战场上捡回去的孤儿,我是有家人的……”·说到此处,她停顿了片刻,似乎那段往事对她而言分外痛苦,她的目光中有了隐忍的血色。
唐雨遥也不催促她,安安静静地等候··过了须臾,她轻叹一声,接着往下说道:“我娘亲与开国高祖皇帝同出一宗,她老人家巾帼不让须眉,文韬武略处处压高祖皇帝一头,奈何女儿身难登宝座,高祖皇帝本想赶尽杀绝,但娘亲当时已与她夫君成婚,被软禁宫中时所出一男一女,男孩被连夜送出了宫侥幸存活,而那女儿,便被高祖皇弟妻妹,蓝如英收养。”
话已至此,唐雨遥总算明白过来··那个被当做把柄捏在她父皇母后手中的,被她外祖母收养的女孩,便是眼前这位妇人,曾经的铁掌门门主,曾经的朝廷鹰犬,曾经认贼作亲的傻女人。
她皱了眉,同情那妇人的遭遇,可人都是偏心的,她无法站在她的立场去评判高祖皇帝所作所为是对是错,登上那个位置,就算他本不愿残害手足,身侧之人也会推着他走上这条不归路,很多事,都已身不由己。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那妇人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同情和怜悯,只是这些话若无人知,她便求不到一个心安理得,于是她又继续道:“我成了仇敌豢养的家畜,成了保皇的利剑,你母亲本知这一切真相,却从不曾在我面前露出端倪,她待我如亲姊,我从不曾怀疑过她……”·话声稍弱,妇人沉浸在深深痛苦中,即使她已深隐于市,依旧难以释怀当初。
唐雨遥淡淡看她,她的双肩微微颤抖,她已以掌遮面··她能看到那结着厚厚茧子的指缝间,透出一丝丝温热的、晶莹的泪··故事临近末尾,妇人歇息了很久,可唐雨遥依旧矗立原地,耐心亢沉等她为此事做最后的陈情,她等啊等,等到日头由东西移,移到四合院正中。
妇人终于收拾好苦涩,再次开口··“当我得知真相,与她当堂质问,她却对我说,总有人会往前走的,我们都没有回头的路,如同她的婚事,皆不是她所愿,可她亦是无能为力……哈哈,我们活得多可笑啊,我们被命运愚弄半生,终究无力挽回几何,孩子……不要去报仇了,因果循环无休止,不要走上那条不归路,江山万里,可你只是一介女儿身……”·说到后来,唐雨遥已无心再听,她能理解她这位姨母的选择。
可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她亦有她自己的决断··她躬身,朝那妇人深深一拜,随后便离开了那座四合院··她走后,妇人低头,眼中热泪纵横,她沙哑的声音从院落中传出,隔山河一隅,穿江南雕梁画栋,歌声悠扬婉转,如泣如诉。
她唱的是当年哄唐雨遥入睡的锦城童谣,唐雨遥步伐沉重,再难怨她··江南风光大好,世事无常态,好花难长开,她越走越急,将诸多往事扔于流水,踏上属于自己那条不可回头之路。
身后已无路,她只能大步往前而去···    ·    ☆、葵台唱戏· ··在没有爆发战事之前,边陲小城多有姜国商旅出没,两邦友好贸易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最近因前方姜国大军正在卖力攻打金平,身处后方的定康城也连带着哀怨四起,那些本分老实的异乡人就全被愤恨难平的百姓围困住了。
城中原本有一处是贩卖奴隶之地,唤作葵台,暗喻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大张旗鼓行腌臜之事,昔日时逢笑陪唐雨遥第一次到定康的时候,住的那家客栈便离此地不远··此刻马车内的人浑浑噩噩正发梦魇,耳边响起杂乱无章此消彼长的鼎沸人声。
“打死他们打死他们”·“姜贼该死一个都不能放过”·“点火把他们烧成灰烬”·“姜贼太坏了应该将他们凌迟”·是定康的百姓围住了葵台,曾经做人头交易的污糟地,如今竟建起高耸的道德墙,官府衙役押解被他们抓住的姜国人,驱赶到高台广地,准备就地格杀以消民愤。
喧嚣怒骂声热烈激昂不绝于耳,叫人听了,愈发头昏脑涨··一只历过风霜的手拿了块烫水浸透的棉帕子,擦过昏睡中频频蹙眉之人的额头,动作轻而缓,如同对待自己心爱的宝物,怕稍有不慎就会将美好碰碎,算得上是谨小慎微。
时逢笑懵懂之间,被那棉帕子的暖热烘上眉心,顿觉脑中的混沌随之消褪了下去不少,她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后勉力睁开了双眸··“好吵……”眉头紧皱,嗓音嘶哑。
她发了一宿的高热,喉咙处火烧火燎,头也被外面的喧闹之声嚷得阵痛不止··容韶知道她若不及时寻医,耽搁下去很容易烧坏脑子,于是一到定康,和肖石逆商议之后就先雇了辆马车,独身陪着时逢笑急着往城中医馆去。
此时她们已经入城走了一段距离,容韶曾在行军时受过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对于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有一定经验,于是寻来热水铁盆,正在给她擦拭降温··见时逢笑睁眼,容韶眼光亮了一瞬,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她轻声问她,明明是一副着急关切的模样,却因为常年身边无可关心之人以至于她不知该发出如何着急关切的声音,听上去简短的问句没有情绪,显得有些淡漠冷清。
话出了口,听在自己耳中都难免有些别扭,容韶一时觉得自己没说好,想重来一次,可又怕时逢笑觉得她滑稽可笑,生生忍了下去··时逢笑以掌握拳,用手肘不住敲打自己太阳- xue -,她精疲力尽,完全忽略了对方眼中的无措和懊恼。
她只觉得外面继续吵下去她的头就快疼裂开··“我还好,只是有些脱力,外面怎么了”·容韶扶她起来,掀开马车车帘以供她瞧外面的情形。
大批百姓堵了去路,而她们马车所停的位置,刚好被新拥过来凑热闹捧场之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落得进也难行退也无路··时逢笑看着他们登台唱戏,到处口中唾沫星子横飞,叫骂声连连不停此起彼伏,这些老百姓骂人的方式也是层出不穷花样百出。
有正直青年的学子拽文嚼字拐弯抹角地侮辱,亦有庄稼大汉直截了当破口问候姜人全家,其中更有甚者是拼杀在葵台台前的那些大娘大婶子,她们挂在手臂上的篮子似乎永不会空,鸡蛋土豆烂菜叶,陆陆续续往台上砸,哪怕有人气力不济,砸偏了没砸到,也状似未见手中不停来回。
而台上几十名被五花大绑浑身带伤的姜国人,但凡成年者,基本已经心如死灰不吭不响,他们也都是普通老百姓,官家要打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可奈何胸无点墨只通买卖,这些日子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抓了来,他们已经百口莫辩。
未成年者……早已哆嗦大哭不堪重负··台上台下,人们形态各一,在时逢笑眼中形成强烈而鲜明的比对··国仇家恨,历来如洪水猛兽,吞噬的不仅是身上血肉和脚下土壤,还有那明辨是非赤子向善的心,这些人已经疯魔了,他们不会罢手的,因为他们已站在了道德最高的山峰。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若是有人不忍去面对台上那些跪地破了膝盖横流的鲜血,不敢看那些神情已空洞麻木到呆板绝望的一双双无辜到死的眼睛,不敢去听那妇孺稚童充满恐惧堪称惊悚的大哭,在此时,憋不住说出不同的声音来:“他们也只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而已啊……”·那这个声音一定会马上被群起而攻之淹没。
“是姜国先动手的姜国全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你竟是个卖国贼居然帮姜国说话”·时逢笑能想象出那样的场面,轻轻叹息一声,倚回去靠坐。
见她面色依旧发红,只垂着头不说话,容韶以为她是伤势发作人不舒适,于是转身去给她倒热茶··冒着热气四溢茶香的杯盏到了她的手中,她才略微回神··视线落在那杯盏,脑中浮现的是葵台上当下的惨状,她的手不由自主将杯盏捏紧,努力感受掌心热烫,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一时冲动多管闲事。
须臾过去,她依旧心烦意乱··于是她喝下去滚烫的茶水,烫得嘴角发疼,她继续喝,疼变成痛,咕噜咕噜,一杯茶尽数下肚,痛变作麻木,然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企图转移所思。
“昨夜一路没出什么岔子吧肖管事他们呢”·容韶知发了高热的人醒转过来会渴,但未料到她这么快就将那一杯茶喝光了,愣愣瞧时逢笑手中那空掉的杯盏,又愣愣地抬眸看人看了半响,似乎想看穿对方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目光毫无顾忌,看得时逢笑难得不自在··“那个,你在想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肖管事他们去哪了昨夜太平吗还有那些战马……”·她的问题太多了,就这么着急地只顾着别的不顾自己,一股脑儿倒出来,跟倒豆子一样全部倒自己身上。
容韶突然低头,忍笑打断她道:“好了,别问了,一切都很顺利,你需要休息·”·时逢笑和容韶本来只是萍水相逢,关系再亲密一些,那就是互相利用了一回,再往深处说,也不能算患难与共,顶多就是观念相同相互为谋。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听到容韶这短短几句话,她去觉得无比心安,并不是她盲目信任,而是容韶太过执着,她说走则走,说回则回,了无牵挂善念不灭··这个女人很聪明睿智,乍一看时逢笑知她一生所历,再细看她又不断给人惊喜,时逢笑都不知有什么是她不会的,触类旁通这个词在她身上得到淋漓尽致的呈现,如同此刻时逢笑并没有尽快到达医馆得到救治,但体温已经顺利降下,额头不再高热。
容韶会把心中所想都付诸行动,她没有必要欺骗自己··时逢笑这样一想,安心躺下,盖好棉被舒舒服服地睡过去,这么多天,她终于能好好歇息,就让她暂时做一个躲在大树下乘凉的孩子,软弱那么一时半刻。
她的呼吸声渐渐均匀,痛似乎也没那么痛得厉害了,周遭的一切都慢慢淡掉,直到她陷入沉睡,听不见外面分崩离析··良久之后,容韶把杯盏洗好规整,俯身注视着那张睡梦中异常乖巧的脸。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哄道:“别再为旁人担忧了,都会好起来的·”·——·是雨停,冷风未缓,泥泞满途··金平城东城门大开,陆三拿着将军令端坐马上。
容归已经和听了手下将领同气连枝的规劝,时逢笑那封陈罪信言辞恳切,何况持以援手比孤掌难鸣的境遇要好上许多,他身上伤未见好转,因此让陆三前来东门接应入城的战马。
看到陆陆续续入城声势浩荡的马群,陆三心里不耐,他的目光在马群两侧的马夫中寻找,看了好半响,也没瞧见时逢笑的身影,一时脑中毛焦火辣,扯着缰绳原地打转,直到肖石逆越过队伍末尾奔驰而来,在他面前翻身下马。
“三爷西门如何了”·马蹄踏过,灰尘漫天,肖石逆的声音也被盖过几许,只勉强能闻。
陆三双眼紧缩,一跃落地,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你先答我五小姐呢”·肖石逆面露愧疚之色,陆三更加紧张了,手上也不自觉发了狠力。
万一……·万一时逢笑出事,他该如何向齐天寨交代·肖石逆被他捏得胳膊上骨骼咯吱作响,感觉他要再不道出实情,陆三就能当场废了他,于是抬头鼓起勇气大声道:“五小姐发了高热暂留定康了容姑娘陪着她,是属下失职没将五小姐照顾好但属下觉得,属下还能有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陆三大松口气,战马能安全到达金平已经不易,可见容韶此人是友非敌。
她和时逢笑同为女子,自然能将其照料妥帖··随后他盯着肖石逆,“什么功”·肖石逆立即踮起脚朝他小声道:“属下来的途中截获了一道密信,是姜国欲要送往金平城内的……”··    ·    ☆、老者西行· ··大蜀史载。
姜国大军攻打金平第十三日,立冬,江湖豪杰群起守城,无名义士赠容归将军战马良驹万匹,另有大批利剑兵器涌向市面,低价流通,容归将军带病挂帅披甲上阵,杀敌无数英勇无比,两边号角连天硝烟滚滚,嗟叹:蜀民多文人墨客,亦不乏有志好儿郎外邦但凡敢冒犯我国土,虽远必诛之铁血丹心抛头颅,剑起苍天愤杀敌,至两方军力拼杀酣畅落幕,蜀地百姓无一伤亡此战终歇,金平得守。
大蜀野传··话说那姜贼攻我金平城,炮火不断连续打了整整一十三天,狗皇帝不派援军,不送粮草,容归将军没钱没马没兵器,就差光屁股上战场了,好在这时候他搞了个断袖,什么你说他夫人刚逝就搞断袖毫无人- xing -不是的,他搞的这位断袖是个大佬,砸钱送粮还送马帮将军搞齐了全套装备,在将军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陪在将军身边,为将军力挽狂澜断袖是不是也挺好总之金平是保下来了,以后我不会瞧不上断袖的如果有这种冤大头,啊不是,英雄好汉,记得转告他我想和他做朋友最后再说一句,那人貌似姓陆,对对对就是金平第一富户那个,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不管是正史所撰的歌功颂德马后吹嘘,还是野传所书的奇闻轶事瞎编乱造,金平的确是守下来了,其间流血多少,死伤如何,却未必有人能尽知。
而守下金平的其中要害,亦不是三言两语即可述清··很多年后时逢笑再回顾起当时那场恶战,也难免心有余悸··鼓声、号角声、将士们的厮杀声、旱雷般的马蹄声,统统冲入耳中。
倒回去再看,时逢笑只在定康歇息了不到半日,申时刚至,容韶就在她们暂时歇脚的客栈厢房窗台上,捡到扑腾着翅膀来送信的齐天寨信鸽··“有你的信。”
容韶把鸽子腿儿上的小竹筒取下来,未曾打开,踱步到床边将时逢笑唤醒··睡舒坦的小女匪懒洋洋地爬起,展开信一看,眼中豁然亮堂,一扫数日倦怠的- yin -霾。
容韶站在她身侧,问她:“是何喜事”·时逢笑便欢呼雀跃:“有退敌之策了咱们现在就动身回金平吧”·说着她就压抑不住心中喜色,胡乱掀开被子穿衣下了地。
瘦骨伶仃的手把那封信递给容韶,用最短的须臾光- yin -穿戴整齐··容韶展信细看,笔力娟秀,不难辨别是出自女子之手··信中提及,南下之人知悉金平战事吃紧,草拟多番退敌之策皆缺其中重要一环,后不得已红笺求教天下智囊,终将最后一环衔上。
将军府之祸,明是引火烧身,实则因金平尚有对姜国分外重要之人欲迎其回,务必请时逢笑前往钱库,其铃可解··虽云里雾里不算弄清了前因后果,但容韶一颗心依旧突突跳个不停。
返回金平的路上,她忍不住询问时逢笑··“信中所说,这场战事不是因为我判出将军府所致,是真的吗”·她想寻那一个真相,好让连日套在脖颈勒住喉咙那根名为谴责的绳索松快些。
时逢笑没仔细作答给她一个交代,只道:“你跟我一起去,到时候真相大白·”·奔波个把时辰,时逢笑和容韶抵达金平东城门下··陆三亲自赶了马车前来接应她们,见到时逢笑完好无损连连与容韶道谢。
容韶不爱客套,时逢笑主动解围,拦了陆三一道入城··金平城四处是巡逻兵,街道在风中萧条,不见往日热闹景象,马车行驶中,无人叨扰··时逢笑已等不及要去钱库,与陆三说:“咱们现在别回府,先去杂货铺吧。”
陆三微微吃惊,道:“我正欲将此事告知小姐,您已未卜先知”·时逢笑揉搓自己的下巴,有些期待,一双大眼聚精会神看着他。
“陆叔,你先说,看看是不是跟我知道的一样·”·陆三抚掌,脸色稍暗··“我竟然不知道,那瞎眼婆婆的真实身份是姜国太后,如今她儿子下了死命令,不管能不能拿下金平,也势必要将她迎回故土,这不,今日肖管事刚截获的密信。”
话罢将腰中一封皱皱巴巴的信递给了时逢笑,时逢笑哑然,她哪里看得懂姜国文字,只听陆三所说,弄明白了唐雨遥信中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大概所指··当日她亲眼见到那老人家的半张脸,就心道这位婆婆年少时一定受了诸多苦楚,可那瞎了双目,又苍老佝偻的身影,再加之心无杂念替齐天寨守卫钱库一事,时逢笑很难将她和地位尊崇、金枝玉叶、可诱发战争等因素串连到一处。
时逢笑走神之际,容韶已经摸索出个大概··似乎只要金平将那位瞎眼婆婆交还,偌大战事顷刻便休··容韶有些不敢置信,遂问道:“那位瞎眼婆婆我虽未曾有幸得见,但她真的是姜国太后”·时逢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只能当面问她了。”
车轱辘吱嘎转动,转眼间她们就到了杂货铺··哪怕是混乱动荡之际,齐十乐照样当着他雷打不动的懒散掌柜,见有客至,才稍稍打起精神,等时逢笑一行三人进到屋内,立即蹑手蹑脚关起了门。
在时逢笑昏睡过去的时辰中,容韶替她换过衣物,当时逢笑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钥匙,容韶亲眼见着她去打开钱库,脑子轰然一炸··即便杂货铺掌柜容韶认识,刚才提灯照明地下一路,齐十乐也小声示意陆三,要不要让容韶在外面等,然后陆三则是去看时逢笑。
时逢笑全然不避讳她,甚至要带她入内明明连陆三和齐十乐都已止步,她却带她一直往前走,走在只有微光的黑暗里,一直往前··这样的信任让容韶如沐春风,她们之间甚至不需过多言语,时逢笑已奉她为自己人。
容韶感动了的少顷,钱库大门打开,时逢笑体贴地看向她道:“跟着我就好·”·先时,容韶见到满室不可估量的金银珠宝瞪大了眼··后来,容韶见到陆三和时逢笑口中的那位瞎眼婆婆本人,眼也要跟着瞎了。
这样踩着蹒跚步,亦步亦趋,将竹杖敲得咄咄哒哒的老妇,真的会是姜国地位最高的女人吗是这场战事的背后诱因·她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随后,瞎眼婆婆叹了口气,垂在脸侧的白发虽她呼吸浮动··“来的可是容家小辈”·她本是看不见的,容韶双目瞪圆,因她直接道出自己的身份变得警惕。
时逢笑拉着她的手腕,阻止了她去握剑··瞎眼婆婆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她道:“当年你爹初来金平,一身武艺皆是老身所授,听你走路提气,便知晓了。”
容韶闻言惊诧须臾,正欲开口追问,那瞎眼婆婆却转回了身··她这次正对的方向是时逢笑,两人就见她接着道:“五小姐既然结交了老身徒弟后辈,也算有缘,既然都不是外人,那便说明来意。”
时逢笑见她字句敲在关键之处,也不再多加废话··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她直言道:“姜国来攻城了,婆婆可曾知晓”·瞎眼婆婆没说话,似乎是愣住。
时逢笑道:“已经攻了十二日,金平损失惨重,死了很多将士……”·见瞎眼婆婆听到此处身形颤动不止,时逢笑便停顿下来··不需要过问,她的身份已显而易见。
等她的情绪稍稍稳定一些,时逢笑才试探着继续往下说:“容姑娘因一些身不由己的原因,误以为自己触发了这场战事,连日来随晚辈一同奔波,又眼见定康城中姜国百姓被辱,心中惶惶不安愧疚不已,今日因截获姜国密信,特来询问婆婆,可否大义当先,出手帮帮我们”·她这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看似说了很多,却又只说了一样。
容韶正腹中揣测,她怎么知道自己愧疚不安数日,瞎眼婆婆已再次开了尊口··“此事皆由老身所起,与容家小辈无甚要紧·”·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苍老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密室之中。
“五小姐,老身在这里也呆了太久,想出去见见如今的世道了·”·她如此说,便是答应了时逢笑的请求,要去帮忙平息战事,可是不知为何,时逢笑在跳跃的烛光中看到瞎眼婆婆仰起头,结满肉球的那双眼,竟觉得太过悲恸。
她无法落泪,可是时逢笑却似乎看到了,她的眼眶下逐渐- shi -润··姜国太后为何会流落到大蜀,又为何会替齐天寨看守钱库瞎眼婆婆没有将故事的本来面貌合盘拖出,她已年迈,无心无力揭开过往伤疤。
那日时逢笑送她至金平西门城楼上,她转过身,黑色兜帽被风吹落··随后她放下竹杖,屈膝朝遥远东方跪拜··时逢笑倏然听见她那满含沧桑日暮的声音再次脱口,金声玉振,响彻城楼。
她道:“这些年来,给时老先生徒添麻烦,老身愧对厚爱,今日一去无命来逢,万望先生见谅·”·只是那蹒跚启程,踏上归乡之路的白发老者,永不会知道。
她的恩人,早已黄土埋骨··    ·    ☆、踟躇满怀· ··时逢笑晚上没睡,她在床上翻来翻去,辗转反侧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外突然想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十分细微,如果不仔细辨别,几乎听不到。
这日没落雨,连风声也似乎跟着金平止戈停战而躲藏起来,夜里难得寂静,因此那脚步声来,她就眨眨眼,翻了个身坐起来往门口瞧··厢房里早就熄了灯,窗上不见浑浑人影,只听脚步声判断,那人已于门口徘徊了一阵,似乎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入内。
时逢笑大抵猜测到了来人是谁,金平事了,容韶心结已解,此时过来,无非是要跟自己告别,毕竟容韶叛出将军府那天夜里,时逢笑出口挽留过她一次,当时她是拒绝与她们同行的,如今自然也是一样抉择。
脚步声忽然停下,来人终于鼓起了勇气,指节弯曲轻轻扣响门扉··“笑笑,你可睡着了”·容韶并没有朗声问话,时逢笑知她怕扰了自己清梦,兀自一笑,答她道:“我还没睡。”
说罢她趿拉着鞋,走过去点上烛火,随后给容韶开了门··星光稀疏,外头能看到湛蓝天空,容韶穿着单薄长衣,散着头发,神色有些局促地站在她门口。
时逢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话,这几日容韶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自己,知道容韶快走了,她突然有些不舍得·可她亦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们君子之交,交浅言深,但终须一别。
“我能进去坐坐吗”·容韶低头问她,声音淡淡的··时逢笑侧身让了她进屋内,自己掩好门,回过身,却突然被容韶张开双臂抱入怀中。
·时逢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怔住,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姑娘平日里并不爱与人身体接触,她总是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似乎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她不会把自己薄弱的后背交予别人伸手可触及的危险境地,而此刻她却主动抱了过来,那么突然,又那么温柔,不知道这算不算临别的拥抱,时逢笑任由她抱着。
没说话,也没逃离··容韶新换上了玄色长衣,不是白天穿的那见雅绿劲装,衣料柔软,扑了时逢笑满鼻清香··她怀中温暖,时逢笑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了唐雨遥的身影。
唐雨遥也喜穿这样柔软的衣物,墨黑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身后如绸如瀑··万籁俱静,她一个恍惚,伸手回抱了过去··指尖触及容韶软绵如雾的青丝,耳边撞入容韶砰砰猛跳的心声,如同重锤之下的鼓点,将时逢笑敲得回神,浑身猛然颤抖了一下。
寻常女子之间的拥抱本是十分纯粹的,心中不该有任何旖旎··可这样的拥抱过于紧贴了,她喜欢女子这件事,容韶知道··时逢笑兀自拘谨起来,把人松开,仓皇退开两步。
房内气氛略显尴尬,她便摸摸鼻子,抬头扯出一个乱糟糟的笑容··“你这么晚都不睡么”·容韶回她一笑,转身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然后抬头扬起脸,朝时逢笑道:“我想和你说说话。”
时逢笑低下头眼神在躲,手垂在身侧拽着自己的衣物··容韶眼中笑意更甚,单手托腮,好整以暇盯着她看··“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南边”·“嗯……”时逢笑扬眉,总算抬头迎上了容韶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南边”·容韶道:“你傻啦我就是看着你从大渔码头回来的。”
“哦对你当时跟在我后面·”时逢笑被自己逗笑,弯了弯唇角··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两人一交谈,刚才空气中旖旎便全都散了,她呼出一口气,说着也走了过去坐下来。
容韶不再盯着她看了,眼光挪向别处,单手敲击着楸木桌子,似乎在沉思··时逢笑:“……”·一安静下来,时逢笑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喜欢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人,别人带起了话头,她能很快融入进去,但若别人打住,她也就跟着没了声响。
她就安安静静等着,毕竟是容韶主动过来找她的,容韶有话同她说自然会继续说下去··不过容韶会跟她说些什么呢是说瞎眼婆婆之事还是说将军府之事又或者直接说明日天亮她们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在时逢笑思绪乱飞的时辰里,容韶已经思酌好了该怎么开口。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很是郑重地、诚恳地道:“我也要去南边·”·“啊”时逢笑愣愣看她,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容韶与她对视,颇有深意地微笑道,“恰好与你顺路。”
时逢笑的眸中透出细碎光芒,惊讶一瞬,错愕一瞬,随后展露笑容··容韶的意思是,她不独自一个人走了时逢笑对她颇有好感,如此一来路上有了同伴,她也少于孤单,明白对方话中之意,自然乐得开怀。
她喜滋滋地激动一番,急于追问,“那个,你怎么转变想法的你是不是觉得,与我做朋友,还过得去”·容韶眼珠在眼眶里转着圈儿,乜着她安然道:“尚可。
你人不错·”·得了对方的肯定,时逢笑更是喜逐颜开··“那明日吃了早饭我们就一同南下吧,出城的路都通了,先骑马去大渔码头,然后乘船,对了,你的衣物好多,出门在外不用带太多行李的,够换洗就好啦银子你也不用带,你身上应该没什么盘缠,我有,我有很多钱的……”·容韶听她话多起来,似乎是来了兴致,也不打断她,任她这样喋喋不休。
她自然是知道时逢笑富可敌国,毕竟亲眼所见··要是没亲眼所见的话,这些话从一个小姑娘嘴里跑出来,可信度得是有多低··“啊还有一件事……”时逢笑突然皱了眉,想起了点什么,便立即补充,“咱们可能要着急赶路,路上就不多作停留了,因为我要去追我……我朋友。”
“无妨,我也只是沿途看看南地风物,走到哪算哪,我体力还不错,歇不歇脚都是一样,倒是你,身上伤势还未大好,你吃得消么”·容韶摆摆手,状似不在意,眼神也寡淡如水。
时逢笑干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她是怕自己急着赶路让容韶不能好好散心,而容韶却十分配合还在担忧着她的伤势,两人商议着同路,反而显得她只顾着自己了·于是她重新打着腹稿,又去与容韶商量:“我的伤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如果路上遇到你喜欢的地方,你要想去逛逛,我也可以陪你去的,因为是同路嘛,就要相互照拂,总不好意思让你什么都顺着我呢。
你放心,我这个人对朋友很好的·”·她说得专注,脑子里一直在想,这样说妥不妥,容韶会不会觉得自在一些··容韶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愿意顺着你。”
声音太小,与时逢笑后半句话重叠在了一起,以至于时逢笑根本没听清,复去问容韶方才讲的什么,对方只是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有讲··两人秉烛夜谈,商讨好次日行程,又天南地北聊了些- xing -情喜好,直到时逢笑昏昏沉沉打起哈欠,容韶才起身离开,虽然她兴致未尽,但也不先让时逢笑太过疲惫,毕竟次日晨起,她们就要一同出行。
等时逢笑再醒转过来,已是天光大亮,日头高悬··确切的说她不是自己睡醒的,而是被一阵纷杂急促的敲门声吵醒··这一夜无眠,她睡得很沉,从绒被里钻出头来,眼睛酸涩都不太能睁开。
“谁啊…………”没清嗓子,她沉着慵懒语调地往门口喊··“五小姐,出大事了”·是陆三,时逢笑从来没见他这么慌张过。
闻声色变,时逢笑一个翻身下了床··来不及披衣,几乎是小跑过去给陆三开门,一缕阳光冲门而入··- yin -影之下,时逢笑看到陆三惨白一张脸,眉头深锁,眼中有痛色落出。
恰好一阵风,吹在时逢笑身上令她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见陆三如此萎靡不振,时逢笑心头爬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急着问道:“谁出事了八喜吗”·陆三摇头,颤抖着手递上一封染血信纸,那纸张的质地,时逢笑一摸便知出自哪里。
金平在打仗,朝廷却派重兵剿匪··剿的还不是东边的悍匪,而是稳坐家中自扫门前雪的齐天寨·信上所述如若属实,一场大火,飞渺山连着周遭山脉,全成荒芜。
不会不实的,那是时慢亲笔所书,时逢笑太熟悉他的字迹··信尾,时慢说戚满意为救时正岚不惜纵身跳入火海,面容全毁烧伤严重,恐有- xing -命之忧,让时逢笑立即回山。
看到此处,时逢笑猛然僵住,脑中如遭雷抨嗡嗡直响,脸上血色顿失··她日前算着唐雨遥该走到哪了,刚一封信送出,告诉时快在前头等等她,很快她就会追上他们,她思唐雨遥思得紧,不知唐雨遥坐船是否坐厌了,等她追上他们,就换马走陆路。
她昨夜还和容韶谈论,自己不喜欢西境的风沙潦草,更喜欢南地的小桥流水,她没去过南地,但曾在时慢给她的书中读到过,隆冬无雪开,聊赠一枝梅,烟柳碧波生,恰似故人回。
时慢还告诉过她,南地的梅花,与飞渺山不同,那里的梅花是浓重的红……·可飞渺山不会开梅花了,齐天寨的人大部分葬身火海··能等到故人回的,已所剩无几。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    ·    ☆、分道扬镳· ··跟时逢笑一样收到齐天寨飞鸽传书的,自然亦有时快··时快收到信这天,他们刚下了水路到达崇山镇,四面环山,大芝河的小支流不能供大船行驶,水流不湍,是以要在这山腰小镇休沐顺道换马。
八喜身上的皮外伤早已经好透彻,她牵着马,马上坐着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笠儿,笠儿双脚不老实,没踩在马鞍上,而是凌空甩来摇去,正自得其乐,突然远处飞来一只麻背鸽子,鸽子扑腾着翅膀窸窸窣窣落在了牵马之人的肩膀上。
“有信会不会是时姑娘”笠儿眼前一亮··八喜捉了鸽子当街取下信,那鸽子煽动双翼没有飞走,继而又十分有灵- xing -地落在了马头上,她瞧鸽子一眼,转身去寻时快。
时快不便给姑娘牵马,自己单独骑着一匹枣红良驹,在笠儿提到时逢笑那刻,他便从压队的末尾骑行到了八喜身侧··八喜转身抬手将信交予他,时快空出一只拽缰绳的手,接过来便展开看了。
随后他勒住缰绳,脸色巨变··见他停在原地不走,唐雨遥独行赶上,侧目问他:“是时逢笑的来信”·时快不言,将信扔于她,眸子- yin -暗,眼中变换莫名,甚至没正眼瞧唐雨遥,人已提起轻功飞过去将笠儿抱下地放好,对八喜哽咽道:“回家。”
话罢他和八喜各自策马,转身朝来路并驾疾驰而去··面对一通变故的唐雨遥到也不见有何表情,仔细瞧了瞧那信,随后双肩微微颤抖,跟着调转马头要去追赶他们。
路过东花和郭瑟共乘,她吩咐东花留下照顾笠儿,自己带着郭瑟先赶去追人··郭瑟不解,问她发生何事,她踏上马鞍上了郭瑟的马,淡声道,“齐天寨出事了,是赵一刀干的。”
日头渐渐西沉,唐雨遥带着郭瑟在崇山脚下追上时快··时快和八喜正要登船,唐雨遥急忙上前拦下他们··“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个屁”时快绕开她,脚已踏上跳板。
唐雨遥无奈,抓住八喜的胳膊,道:“水路逆风,回去会很慢·”·时快听后,气急攻心脸色越发- yin -鸷,他闷头闷脑,从唐雨遥手中扯过八喜,又去寻方才变卖了马匹的驿站。
·他在前面快步走着,唐雨遥带着郭瑟在后面跟着,天将落雨,驿站做完最后一笔生意便关了门,时快上前猛敲门板:“店家开门给我两匹快马”·驿站旁的石柱子下倚着一个老叫花,双手揣在袖中,顶着一头鸡窝歪着脖子笑话他。
“小子,人家已经回镇上去了,这里没有马·”·时快哪里听得进去,明明片刻功夫之前,他才卖的马,要走也不会这么快,他自想他的,双手捏成拳,敲门变成了砸门。
他急得眼中泪花乱窜,暴躁中心慌难耐,边砸边喊道:“店家我只要两匹马快开门你再不开门老子就把你的门砸烂”·那木门已老旧,他砸着砸着,“砰”地一声,竟真的将门给砸开,门朝里倒下惊起一片积灰,他眼中的泪随着门倒,隐隐有了奔涌而出的架势,人如脱弦利剑瞬间冲入。
果然,驿站院子里马棚已经空置,店家带着伙计赶马回山腰小镇,并无半点踪影··眼见天黑了下来,山路难行,加之临近落雨,回去困难,时快整个人几乎崩溃,他力气本不算大,这一番折腾已是浑身乏力,又因得知齐天寨罹难大祸,受了巨大挫伤,心口疼得压抑,面对如此境地,此时遥远天际突然爆开一声雷响,敲打之下如狠砸在他心头,致使他脚下一软,顿时跌坐在地。
时快从小在齐天寨活得恣意洒脱,万没想过会有今日··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脑中胀痛,泪如泄洪奔腾的滔滔大水,从猩红双眼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他哭了,他匍匐在地上,哭着哭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嚎啕起来。
八喜站在他身后,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见时快这般难受,心知必定是出了大乱子,她不敢贸然上前去安慰时快,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一旁默默陪着··脚步声渐渐靠近他们,唐雨遥朝时快走过去,手放在他抖动不止的背上,语调也变得不再那么冷漠疏离。
她张了张口,思索再三,才道,“对不起·”·时快不知是从哪里寻回了些力气,暴跳起来甩开她的手,抽出腰间长剑,朝她面门杀去··八喜大惊,飞身上前挡在了唐雨遥前面。
剑尖抵住她的喉咙,在方寸之间,时快收了剑势,立在五尺之外,愤恨难当··“唐雨遥都是因为你”·他恶狠狠盯着那蓝衣女子,脸上神色变换飞快,咬碎牙槽,因太过用力嘶吼,额间青筋暴跳如雷。
“要不是当初救了你时家怎么可能落入如此境地你这个灾星你怎么不死在青岳”·他怒,他伤,可他也知道,一切都无济于事。
唐雨遥轻轻闭上眼,不知该如何去宽慰他,时快所言非虚,如果不是因为时逢笑救了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时逢笑不忍她一个人独木难支,如果她没有背负血海深仇……·齐天寨此时,亦然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一家上下,其乐融融。
时快哭着,喊着,最后如丧家之犬一样丢了剑,蹲在地上抱头喃喃:“她还舍不得杀你……她还为你鞍前马后……她帮着仇人之子……小五啊……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呜呜呜…………”·他已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浑然不知自己张口在说着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唐雨遥捕捞道他话中三言两语重要之处,呆立原地整个人也跟着恍惚起来。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时快说,时逢笑舍不得杀她,难道时逢笑曾要杀她吗·她使劲想,使劲想,这一路之上,时逢笑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奋不顾身总是冲在最前面,不可能的,时逢笑怎么可能杀她呢·那就是齐天寨可齐天寨时家众人,明明是默许时逢笑帮她,甚至不惜将她们送往金平,让陆三帮着她一起出谋划策,要不是这样,她根本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拿到另外一半蓝家军兵符。
蓝家军兵符·唐雨遥思及此处,顿时将这几月来发生的所有事都想通了··齐天寨哪里是什么不成气候的普通土匪窝·他们拥有的,不仅是金平自己见到的那数不清的财富,也不仅是山脚下那良田万顷,齐天寨还有天下智囊时子铭。
若说他们没有半点觊觎这大好江山之心,实在是不可思议··唐雨遥想通这些,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几个月,她以为是自己拉时逢笑下水,可究竟谁在利用谁呢偏偏时逢笑那日与她骑马谈心,还要满口儿女情长……·可她只一心想着时逢笑,竟忽略了时快所说的“仇人之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雨遥突然苦笑起来,她打开心扉,毫无保留去眷恋那一人,可临到头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这般的愚蠢,自己怎么就相信时逢笑了呢是时逢笑一路之上伪装得太好不是,是自己一心复仇,被仇恨蒙住了双眼。
是自己太过天真,以为世上真有甘于付出不求回报之人……·时快哭了良久,直到狂风暴雨骤然如期而至··站在驿站院内的人无一不是浑身- shi -透,噼里啪啦的雨声最后淹没了哭声。
八喜憋了好半天,见雨势越来越大,四少爷又哭成这副样子,实在不敢上前去问,只好转身对一直默默站在她们身后的郭瑟道:“郭先生,不如您先扶唐姑娘到屋檐下歇息吧,雨太大了”·郭瑟点点头,走上前来,要把唐雨遥往驿站屋檐下拉。
唐雨遥此刻突然仰起了头,任由雨水冲进眼睛扎得生疼··她道:“小九,时夫人病重,大概挨不过多少日子了,你陪他们回齐天寨,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罢。”
话一出口,郭瑟和八喜纷纷惊得双腿发抖··郭瑟强打起精神,面纱贴在她脸上,冷得钻心,她问道:“你呢”·唐雨遥道:“再往下走,不出半月就能到达边境,我怎可回头”·是啊,她自己的路,总要自己去走的。
东花和笠儿赶到之时,唐雨遥将两匹马交给八喜,然后又补充道:“你们要急赶回去,笠儿我先带着,若齐天寨事了,我再寻人将她送还·”·话罢她牵了笠儿的小手,带着东花欲要先走一步。
此刻八喜已将时快扶到屋檐下坐着,拿着一块干燥的棉帕帮他擦脸上的雨水,时快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红肿着双眼,呆滞坐着面无表情任她摆布··郭瑟看看时快,又看看走进雨幕的唐雨遥,追出去两步,朝她喊道:“阿遥”·唐雨遥闻声回头,听到郭瑟又朝她喊出一句,“保重”·天气渐寒,郭瑟目送唐雨遥离开,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只要调动南北大军杀回锦城,便能长驱直入大仇得报。
可是齐天寨遭难,时快,时逢笑,却因唐雨遥之事,落得个亲人逢难的下场,她们终于分道扬镳,徒留郭瑟陪着时快和八喜,在暴雨中背对唐雨遥而行··在那紧凑雨声之中,仅有郭瑟知道,她们都失去了什么。
·    ·    ☆、故梦迷离· ··容韶陪着时逢笑快马加鞭往齐天寨赶,一路之上除了填肚子几乎没停歇过··小雪··二人抵达飞渺山脚下,抬头望去,飞渺山满目疮痍寸草不生。
时逢笑下了马,徒步上山··她每走一步,便脱掉一件御寒衣物··狐狸毛红斗篷,缠枝红腰封,广袖红大衫··眼见她浑身只余下一件雪白的中衣,容韶不忍,立即从包裹中取了黑色大氅将她包裹起来。
时逢笑没挣扎,没拒绝来自同伴的善意··只是她目光空洞,犹如灵魂离体的行尸走肉··容韶陪着她,搂着她的双肩继续登山··飞渺山这条小径,被大火烧得焦黑如炭,任凭风日晒,再难恢复生机,举目四望,周遭空旷辽远荒无人烟,漫山遍野更是蒙上一片灰黑的死寂。
到达齐天寨的寨门不是一步之遥,她们沿着山路拾阶而上,每走一步,容韶都能感受到时逢笑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她心疼眼中人,不自觉手握得更紧些··时逢笑浑身冰凉,容韶隔着衣物感受她降至似要冰封的体温,问她:“要不要歇一下”·女郎不吭声,抬手将束发的红绸带解开。
大风吹过,散乱下来全是伤痕··容韶感觉她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只能大跨一步,紧跟着她爬那崎岖山路··她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遥见雾霭重重,浓墨大雾之中,一片废墟逐渐呈现眼底。
这是齐天寨的寨门,被火烧焦后,木质的寨门坍塌了,时逢笑踩在废墟之上,亦步亦趋晃着身子往里走··昔日一片欢声笑语之地,出现她四处作乐捣蛋的声影··走着走着,她在一个较大的废墟堆前停了下来。
那日花开正好,这里张灯结彩摆满桌椅,席上好酒好菜··她回过身,往身后看去··戚满意牵着她从红毯上走入,一直走到她面前,然后穿过她,继续走。
正气堂中,有人高声在喊:“一拜天地——”·身着大红喜服的两位妙龄女子,便转身朝着时逢笑跪下,扣头··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时逢笑又上前一步,手遥遥伸出。
那人影如同轻烟,随着刮来的大风消散得不着痕迹··“唉……”·一声长叹,引得两人纷纷转头··废墟之后走出一名身着袈裟的老者,手捋着垂至胸口的花白胡须,一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惋惜。
“你都长这么大了啊……”老者抬头,目光停顿在时逢笑的脸上,与她四目对望··记忆破开一条很大很大的口子,如潮汐起起落落不由分说朝时逢笑脑海中涌。
她觉得头痛到快要炸裂,双手撑住太阳- xue -,低沉痛吟起来··眼前的废墟死而复生,灰尘不见,重复当年旧貌··是深夜子时,时正岚抱着襁褓中的女婴,跪在正气堂前。
“爹求您不要夺小五- xing -命求您”·时正岚弯腰,“咚”地一声将头叩下去,石板发出闷声,染上他的鲜血。
“爹求您了她不是妖物您看呐她有血有肉她会哭也会疼”·时正岚再次弯腰,话罢再次重重将头叩下去。
此时,他身后的齐天寨一众土匪,全都齐齐跪地,求饶声经久不散··“当家的饶了五小姐吧”·正气堂中,老僧将念珠越拨越快,坐在主位上的时老爷子满脸疲惫之色,揉着突突发疼的太阳- xue -,倏然站起身来,于那老僧面前来回踱步。
走来走去,重重叹息一声要往门口去··老僧猛然掀起眼帘,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道:“施主,五小姐命盘孤煞亲情缘薄,生来便有两条心脉绝非凡人,留在齐天寨只怕会克死全寨生灵,望施主三思而后行。”
时老爷子脚下由此顿住,脸上老泪纵横··沉默半响,他抬头看那皎洁月色,颤声道:“我一家隐姓埋名于此,竟还逃不过天意刻薄,哪怕赔上全寨- xing -命,今日老夫定要问苍天讨这一理先夫人若在天有灵,便请教高见你的孙女时逢笑,究竟能否立于当世”·天外自然不会有人答他,只是突然乌云蔽日,外头黑下来一大片,唯独梁上红灯笼摇曳,将山寨一景一物照得隐隐卓卓。
堂上老僧见了天色,手中念珠突然断线,琥珀坠地,滴滴当当滚出老远··少顷过去,他才起了身,往门口走··一席粗布僧袍长及脚裸凌风嚯嚯,他边走边道:“老僧有一计,将五小姐魂魄一劈为二,一半留于其身,另一半则送往异世,若此身不陨,便能保其安宁无忧。
不知施主,可愿一试”·时老踌躇难当,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他··忽听正气堂外有一女子大声作答:“试吧只要能保我女儿- xing -命”·两人遂往外头看,只见时正岚发妻戚满意由长子时武搀扶而来,已经相候多时。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一切雁过无痕··时逢笑凝神再看,眼前只那老僧容颜依旧··“您是……”·老僧竖掌在胸前,大拇指紧扣掌心,朝她拜了一礼。
“贫僧元空,如今情形皆由贫僧所起,三月春时,贫僧恶疾缠身回天乏术,致使五小姐送往异世的那半个魂魄重归你身,贫僧卧床半年,弥留之际匆忙赶回,岂料……岂料逆天而为终遭报应,唐家这一脉,终究要断了。”
“唐家”时逢笑大骇··元空将近弥留,所言非虚,继续道:“当年您的太奶奶收养了一个男孩,那孩子与您奶奶互称兄妹自小一起长大,那便是大蜀开国高祖皇帝,后因您奶奶功高盖主,皇帝对其起了杀心,待到你奶奶诞下一对龙凤胎,你爷爷拼死也只带出你爹爹逃生,而后隐姓埋名于此,你才是唐家的孩子。
唐家历代女子皆有帝王命格,传到你这一代亦是,谁知你的命格不仅如此,还带着不可抹灭的孤煞,这注定是一场生灵涂炭,命运会将你带向……”·话及此处,老僧突然大口喘气,他本吊着最后一口气,临终要嘱托时逢笑一些话,谁知时不待他,最后的话终归没来得及说尽,他便双膝一屈,跪地圆寂了。
时逢笑一颗心狂跳不止,她看着元空大师双眼大睁,死不瞑目,她脑中一片空白,似什么都抓不住,也什么都无法在理得清··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时逢笑慢慢翻起自己的双手,她好像看到她满手血腥,全是血,到处都是血,她耳中充斥各种各样的声音,那些声音排山倒海而来,顷刻便将她淹没吞噬。
“无聊好办四哥带你打山鸡去”·“胡闹你才多大打劫也是你能去的吗”·“小姐您怎么还没洞房就害喜了”·“缘何你一个姑娘家,生在这粗鄙之地,四肢发达且胸无点墨,真乃可惜。”
“手谈一局,你若获胜,便立即成婚·”·“这嫁衣还是我嫁给你爹的时候亲手缝的,没想到如今你都要嫁人了·”·“殿下她发了高热,姑娘能救么”·“锦城名医郭先生借道剑峡,送上拜帖,车队已入飞渺山境内了”·“萤火之光,虽微弱,却自有一番天地。”
……·脑中越来越多的声音,有时家众人的,有唐雨遥的,有郭瑟的,有元空的……·“笑笑”·容韶唤她,拉她入怀,将她结结实实抱紧。
“别想了,不要再想·”·容韶的声音打断了她四分五裂的回想,她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巨大的冲击,埋头在容韶怀中,低声抽泣,任凭脸上的泪打- shi -温热衣衫,前尘,过往,纷纷朝她奔来,欲要将她五马分尸。
可是她不能等,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耗着··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不管那些故事沉淀在岁月里突然冲将出来,要将她拉入万劫不复的愧疚中··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兰峰·”·简短两字,醍醐灌顶··时逢笑从容韶怀中挣脱出来,拔腿便往外跑,容韶以为她被刺激得失了智,立马转身去追,她在前面狂奔,手抓着腰间短刀刀柄,横刀抽出,对着阻她去路的断宇残垣一通乱劈,谁也无法挡她的方向。
她跑了好久好久,跑到浑身冷汗涔涔,终于看到烧焦的大片青花··但那朽去的茂林之后,有一竹舍孤立那处,完好无损与满山凄惨格格不入··竹舍前,有很宽的一条新翻泥土沟壑,那是时逢笑之前与时慢提过的,防止山火,可挖掘出数丈宽的隔离地带,这样火势哪怕再大,烧将过去,也无法波及隔离带之后的屋舍。
沟壑很宽,想必当时时慢已黔驴技穷,只能孤注一掷挖出这么一条能侥幸逃生的隔离带来··时逢笑艰难地大口呼吸,好不容易放缓步子,拾好满腹心事,才小心翼翼朝那竹舍走过去,容韶站在她后面,知道里面有她日思夜想的家人,遂没有上前,只是等在原地。
竹舍里的人听闻脚步声将近,轮椅转动行至门口,葱削般的手朝里拉开了门来··时逢笑见到他,原本将将止住的泪,再次失控··她哑了嗓子,嘶声开口:“三……哥……”·时慢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似安慰般道轻声道:“进屋罢,阿娘在等你。”
·    ·    ☆、黄粱梦醒· ··拾阶而上,竹阶咯吱轻响,到了门口,年轻的女郎停下脚步,将手中短刀倚放在了门前··那象征杀戮的兵刃,不应随她入内。
整个屋子不透风,连窗户都严严实实封上了··时逢笑步履沉重,进到屋内转身关了门,再回头去看,竹藤卧榻上只有一张凉席,周遭数只炭火盆里的红焰未熄··卧榻上躺着的人不着寸缕,那是大火烧焦的肌肤,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血肉模糊,浓水四溢,眼睛被烂肉粘紧,已经再也瞧不见这世间风景,辨别不出口鼻,但还有微弱的呼吸声。
时逢笑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站在炭火盆外,走不动一步··汹涌澎湃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回来之前已经得知戚满意身负重伤,可万没想过,会伤成如此模样。
在另一个尘世中,时逢笑年幼就没有父母,身边唯一亲人便是自己的奶奶,她是到了这个尘世,才体味了来自父母的爱,戚满意将她奉若稀世珍宝,含在嘴里怕化掉,托在手心怕飞走,可即使这样,戚满意也是对她千依百顺,哪怕本身- xing -子火爆,在她面前便成了软言温语无一不从的慈母。
她与时家众人相处的时日不算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可不管是一板一眼的时正岚,或并这几个哥哥,待她那都是无可挑剔的宠爱着,如今,时正岚、时武、时文,都已随那些土匪一起葬身火海,戚满意也已是强弩之末,之所以撑着这一口气,都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时逢笑心中万般酸楚,一时胸闷气急,难以开口喊出那声阿娘来··亦或说,即使她喊出了声,戚满意烧伤严重,也根本听不见任何声响了··轱辘声忽起,时慢驱着轮椅往前靠近时逢笑,温声道:“你走近些,阿娘能知道你回来了。”
她听了时慢的话,颤抖着双腿,艰难地迈出那一步,她跨过炭火盆,走到卧榻前,蹲下身去··卧榻上那惨不忍睹的残躯,突然剧烈颤动,戚满意似乎真的感受到了她在身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布满脓疮血水的干涸手臂往上猛然抬起,可又似乎,怕自己的模样吓坏了孩子,当即折反了手臂,要去挡住自己的脸。
时逢笑的心如同被千刀万剐,仿佛戚满意那浑身的伤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心里,将她整个心生生挖开,痛到求死不能··她已经哭不出声,悲痛到了极致,泪水乱了一室汤药香。
戚满意喜欢花,时逢笑的腰间还挂着她亲手刺绣缝制的荷包,那荷包做的精致,刺的是兰峰青花纹样,每年花令时节,时慢就会摘些刚□□的,裹好根- jing -送到飞渺山主峰上,让戚满意养在陶瓷瓶里,等那花开。
可如今,兰峰除了这一竹屋尚且完好,青花,再无盛开之时,这个彪悍的女人临终前,看不见满眼繁花似锦,也闻不到微风裹来清新花香,只有一屋子的中药味,让她勉强支撑到见自己女儿最后一面,她用心,在见她。
·戚满意还喜欢晒太阳,那些年哪怕是盛夏午后,她都会在自己的院子里,摊一把凉椅,蒲扇遮脸,沐着微风烈日小憩,时逢笑去找她撒娇玩闹,会抓了她的扇子丢到一旁,在她不施脂粉的脸上用力亲上一口,然后把她摇醒。
那时候时逢笑还老是嗔怪她道:“阿娘阿娘,我生这么黑,定是你怀着我晒太阳晒多了”·戚满意摇头耍赖,把锅送给夏练三伏对此一无所知的时正岚,只道:“明明是你阿爹黑,你遗传到了他回头阿娘帮你找他算账去”·一想起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时逢笑忽然挺身站起,环顾四周,疯了一般跑去掀开四面竹窗,她的动作过于敏捷,因为心中难掩悲痛,毛躁之间,手掌擦过尖锐突出的竹节,划拉出大条伤口,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到雪白的中衣上,她也体味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去掀开一卷又一卷的竹帘。
时慢坐在轮椅上默默看着她的举动,随后叹息一声,哽咽着道:“小五,阿娘不能见风……”·不能见风,不能见风……·时逢笑脑中一痛,记忆飞速涌现。
那夜,她尚在襁褓之中··嘴唇失血整张脸苍白,刚诞下孩子的女人,如同鬼门关里逃回尘世··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戚满意只穿了一身单薄里衣,由哥哥们扶着,从自己的小院疾步冲到正气堂前。
她站在浓烈夜色里,冷风吹动她汗- shi -的长发,张口用尽了生平最大的力气,不惊不躁,铿锵有力地朝自己长辈喊道:“试吧只要能保住我女儿- xing -命”·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虎毒不食子,可那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小女儿安稳一生,不惜让元空劈裂魂魄送往异世。
其痛,无人能知·其伤,无人能懂··她说完那句话,任由双腿内血流如注,硬是与不住叩头的时正岚一般无二,屈膝跪在了正气堂前,她在自己虚弱至极时乘风而至,只求保时逢笑一命。
时逢笑思及此处,前世今生所有的记忆疯狂涌入脑中,心中钝痛,猛地抚住心口,喷出大口血来,那血散花,就着窗外投入的阳光,异常绚丽··轮椅上的人微微皱起了眉,举目去看,卧榻上躺着的戚满意被那缕阳光笼罩,似乎感受到了旭日温暖,血肉模糊的嘴角,似乎弯了起来。
随后,颤动的身子归于平静,挡在眼睛处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她睡着了··时逢笑回头往卧榻前走,步子迈得小心翼翼,很轻很轻··她拿起床前浸在汤药里还未冷透的粗布帕子拧干,稳着颤抖的手去给戚满意擦了擦脸上那些伤口涌出的浓血水。
她是微笑着的,她轻声呢喃着:“阿娘,您累了半辈子,好好睡一觉,等明天您睡醒了,小五陪您出去晒太阳好不好”·死寂无声··她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低低笑出声来:“您怎么像个孩子一样,睡觉就要晒太阳吗外面风大,我已经把窗户都打开了呢,您看,这样也能晒到太阳的。”
无人来应··她把那沾满浓血水的帕子放回盆中,愣愣盯着面目全非的母亲沉默半响,忽而又道:“您是不是怪我回来迟啦我再也不贪玩了,再也不出去了,我就在这里陪着您,哪也不去……”·说到后面,她终于崩溃,伏在卧榻上大哭起来,哭着喊着:“阿娘啊……我错……错了……阿娘您别走……啊啊……您别……别丢下小五……阿娘……阿娘您看看我……您睁开眼睛……求求您……求求您……”·喊声渐渐浑浊,那撕心裂肺换不回踏上黄泉路之人,只能徒添深痛。
高堂乘鹤登西楼,秋风肃肃秋花愁,若有年岁今安在,黄粱大梦——·黄粱大梦一睡休··——·时逢笑将戚满意的尸身葬在了齐天寨废墟之下,因为时正岚的尸体全成了灰烬,她想给她的父母求一处死后同- xue -不成,只能退而求其次,望他们离得近一些,时正岚能在奈何桥那头等上一等,戚满意能尽快追上他,他们做了一世夫妻,时正岚怕极了戚满意,他不敢不等。
忙完这些,她又与容韶一同将元空大师的遗体敛好,藏在了寨门外的小土丘边,这里已经不再有密集的树木,元空大师可以不再愧于齐天寨,他本该不染一尘,云游四方。
天渐渐暗下来,时逢笑坐在新垒的坟茔前,提着时慢给她的一壶女儿红,喝得晕头转向··时慢纵容她这一时,却也只是一时,等她将那坛酒扬脖饮尽,再问时慢要酒,时慢便驱着轮椅上前,让她倚靠在椅子边,用手轻轻摸她的头。
他抬头,漫天星辰明亮··“小五,阿爹和阿娘都不喜你饮酒·”·时逢笑闻言侧目盯着他,泪痕未干的双目睁得大大的,随后借着醉意,歪歪扭扭扶着轮椅站起身来,手中空酒壶用力往石板地上砸得粉身碎骨。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仿佛经历了这两世生离死别,她突然沧桑许多,眸子里昔日的光鲜亮丽再也寻不见,时慢只能看到两潭幽深死水··虽不忍心,他却还是要将这条路走下去,一黑到底。
两人一起眺望星辰,沉默良久后,时慢再次开口说道:“我送去的锦囊你当日若是看了,也不至于困在金平数日不回·”·时逢笑听他语气满是无奈,红着双眼低下头去看他。
“里面写了什么”·时慢摇摇头,垂下浓密双睫,又道:“木已成舟,罢了·我有些别的话,要交代于你·”·也是,木已成舟,她无法重来。
时逢笑朝他靠过去,蹲在他膝前,道:“三哥你讲吧·”·时慢从怀中摸出一块陈旧的丝绸绢帛并一块古朴玉印,都递给了时逢笑··“元空大师已将咱们家的事都告诉你了吧,这块玉印是太奶奶传给奶奶的,还有她亲手打下这江山,并未曾想送到高祖手里,奶奶能文善武本堪大用,这封遗书上已交代清楚,你拿着这两样信物去锦城寻已退隐的八位三朝元老助你,等唐雨遥调动南北大军顺利夺回皇位,便将其亲手诛杀。”
    ·    ☆、整装出发· ··时逢笑只是认真仔细听着时快所说的话,脸上不见任何神色,连肌肉都未曾抽动一下,她的魂魄如同在齐天寨那场噩梦般的大火里燃烧殆尽,徒留一副无主的躯壳听凭时慢摆布。
时慢见她不作答,又接着道:“你该收收心了,上千条人命此时已化作这漫天星辰,在上面看着你,小五,小不忍则乱大谋·”·话罢,他便听到时逢笑梗着脖子,凉凉答了声:“是。”
时慢见她难得如此乖顺,总算放松了些,他先前还在担忧,时逢笑过于心软,不忍心对朝夕相伴数日的人痛下杀手,她应了自己,这才使他相信,时逢笑会按她所说的去做。
沉思片刻,他又接着道:“有八位元老相助,三军不得不扶你登位,日前我已传书陆三,等你事成,诏容归将军陪同陆三将咱们家的钱库送回锦城·届时大蜀上下,匡内攘外,百姓得以安生。”
话罢,转身看了看离他们数十丈开外,抱着剑席地而坐的那女人,眼底泛出一丝寒凌的光,低声道:“这女子今日所知不少,就杀了罢·”··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时逢笑敬听至此处,这才寻回些神志来,掀起长睫看着时慢,道:“她是容归将军唯一血脉,若杀了她,万一容归将军寻仇……”·时慢此时似已疲惫至极,以手撑着太阳- xue -用力揉了揉,不耐地打断她的话。
“她已经不是容家的人了,若她走漏风声,恐怕唐雨遥对你便有了防备之心,如此一来,行事便愈发难·”·时逢笑颔首,视线落在时慢那张脸上··阿娘走了,可时慢却没有半点痛色,他甚至连眼泪都不流半滴。
时逢笑突然觉得,自己离他好远··她思酌了少顷,才道:“八喜和四哥都去南边了,我需要人手,容韶无牵无挂待我不错,她不会将今日所知透露出去·”·时慢听她娓娓道来,语调寡淡如水,最后叹息一声:“唉,罢了,随你高兴。”
二人谈及此处,忽听脚步声急奔而至,于是纷纷转头去看,摸着夜路上山之人,正是陪唐雨遥南下的时快和八喜,时逢笑见他们跑得急,站起身来,八喜身后还跟了一人,一身熟悉的洁白医者袍在夜色里极为惹眼。
郭瑟体力跟不上时快和八喜,这一通急奔早已满头大汗,她气喘吁吁来到时逢笑跟前,脚步顿住,双目瞪大望着那处坟茔,愧疚道:“时姑娘,对不起,瑟来晚了……”·时逢笑摇摇头,她人能来,已经很好。
几宿没合眼,时快整个人颓废不堪,他没有正眼去瞧时逢笑,飞身疾驰与她擦肩而过,落在那新坟之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八喜追他而去,将素静白衣的下摆撕扯成条,跪着递给时快,他们赶路太急,没机会披麻,可不能不戴孝。
兰峰竹屋不大,容纳不了众人,时慢关着门与时快密谈,八喜则在戚满意坟前跪地不起,容韶见郭瑟和时逢笑旧友重逢,怕小姑娘哭晕过去,便陪着八喜没去打搅··时逢笑带着郭瑟漫无目的走在夜里,走着走着,到了她以前所住的院落。
小院不复旧貌,已然成了废墟,院内那颗老槐被烧死,但因根- jing -深入飞渺山之腹,依旧顽强立在那里··时逢笑看了看那颗死树,总算开了口··“她呢。”
时快带着郭瑟赶回,定然是他们收到了时慢的家书,齐天寨罹难,她一颗心沉入谷底,此时她最需要人陪伴,可来的不是唐雨遥,而是郭瑟··其实她不需要问,故而语尾未见上扬,明明天还没寒透,却让人如临隆冬。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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