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小女匪 by 君一醉(下)(4)

分类: 热文
长公主的小女匪 by 君一醉(下)(4)
·郭瑟不答,知时逢笑心中大挫··沉默半刻,她转身面对着时逢笑,抬手摘下自己覆面的轻纱,踮起脚尖靠近时逢笑,在她冰凉的额头印上了一个温热的吻,她不知道该如何令时逢笑节哀,只能用笨拙的方式去安抚那已无家可归的女子,就像当初她不顾全家反对,孤身往东,为的不过是赌上一次,能不能救下唐雨遥她并不知道。
大风吹得青丝裹乱,时逢笑在夜色中将她看清··那是一张冰清玉洁的绝世容颜,她红着耳根凑近,又飞速远离自己,因为情不自禁的怜惜做出的出格之举,让她此刻显得那么大胆又那么无措。
可时逢笑的心,却依旧未起波澜··若放在很久以前,另一个尘世,要问时逢笑偏爱什么钟情什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她爱秋波流转,爱身影婀娜,爱含羞带怯,爱义无反顾。
可如今,她才猛然发现,再美好的容颜也只是惊鸿一蹩在岁月里惊艳一场,随后就如沉入湖中的石子,再不会激荡起大浪,若当初她没有眷恋那份清高孤傲,没有败于表象生色,她不曾爱上唐雨遥,那一切该是何种情形·再看郭瑟,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郭瑟。
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爱上的是郭瑟,那就不必像如今这般痛苦难自持··她在这样的沉思中,不由自主张开双臂抱住了眼前人··借着醉意,她将郭瑟抱得很紧,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郭瑟颈窝处,贪婪地嗅郭瑟身上的药香,她轻声喃喃,挥散满身酒气:“还好,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来陪我……我……”·对你不起。
郭瑟拍着她的背,动作轻缓,心疼不已··“时姑娘,只要你愿意,瑟会一直陪着你的·”·她平日里不会说如何动听的话,总是用一碗苦到时逢笑咂舌的药,去宣泄心中与日俱增的爱意,在时逢笑身边,曾经并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可这一次,当唐雨遥转身洒脱离去那一刻,郭瑟便知晓,她能安然陪伴于时逢笑左右了。
可感情之事,并非一人甘心便能得偿所愿··想了想,郭瑟又毫无底气般道:“若你不愿……”·时逢笑把她抱得更紧,似乎眼下只有她能安抚自己,她如同抓到寄托心事的枯槁,不舍得放手,甚至将郭瑟抱得吃痛,却又说出让郭瑟任她抱着的话来。
她对郭瑟说:“我愿·”·——·时逢笑好像回到了过去,不光八喜如此思酌,连时快有时候恍惚间亦会出现这样的错觉··那日八喜在戚满意坟前跪了一宿,时逢笑在老槐树下抱着郭瑟睡了一宿。
天亮之后,他们整装待行,时逢笑破天荒地露出了笑脸,好像一切仍在昨昔,她未曾陪唐雨遥经历种种,而还是时家众人在山门前与她辞别时那般··她笑得旭阳暖心,甜甜的酒窝在颊边别了晨光,动人又明媚。
时慢没来送人,八喜本要留下照顾三少爷日常起居,可被兰峰主人婉拒了,只道前路诸事还需八喜尽心帮衬,而自己习惯了山中生活,即使无人常伴,亦能安然无恙··一行人下了山去,先入了芙蓉城午食。
刚寻到一处酒家坐下,外面人声突然喧闹起来··酒家内还有几位他乡过客,有的已经结账赶着前去察看,但有的寻声则没曾起身去凑这份热闹,又按捺不住心头好奇,便有人仰着脖子去问掌柜。
“掌柜的,劳驾问一下,外面发生何事为何突然如此喧哗”·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八喜顺着那清澈少年音回头去看,发问之人弱冠,穿着打扮俨然非是当地城民,他会发问倒也情理之中,遂听下去。
掌柜的抬头望那少年郎一眼,拨算盘的手停将下来,扼腕叹息道:“唉,赵家抓了城主府的把柄,皇帝下了令,要将人午后处刑,可惜那位自幼身体孱弱的少城主了,听说这一遭是为了逼迫什么人前来搭救,也不知会不会有人去劫法场……”·邻座的郭瑟听得心惊肉跳,抬头去看时逢笑,她却一反常态,纹丝不动啃着筷子上的一块糖醋小排骨。
郭瑟蹙着眉,时逢笑似有所感,放下筷子重新拿了公筷,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道:“你太瘦了,多吃些·”·郭瑟愕然,盯着那块油滋滋的排骨愣了少顷,忽而听到先前发问那少年再次开了口。
“芙蓉城少城主不是家中独子么城主府到底犯了何罪毕竟是皇亲国戚,竟要令城主白发人送黑发人,一门就此断后,未免也过于残暴了。”
少年郎话音刚落,随他同行的另外一名男子立即拉住他的袖子,叫他住口,低声责道:“莫要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若叫人传出去,你- xing -命难保”·掌柜便在这时接下话来,见酒肆座上宾客稀少,也跟着口无遮拦为唐未深一家抱不平,坦言道:“这断后算得个甚,少城主被判了五马分尸酷刑平日里城主待芙蓉城百姓,那是无可挑剔的亲民如爱子,结果下场呢还有前些时候金平打仗,皇帝端坐庙堂之上,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如今这世道,朝不保夕咯”·时逢笑心知其中缘由,但却并没打算出手相救。
以前她不是这样,她是将唐雨遥的事都当作自己的事来对待,若因唐雨遥的原因,有人受到牵连波及- xing -命,她一定会两肋插刀,奋力施加援手··郭瑟满腹困惑,饭后,买马离城。
时逢笑知她不会骑马,于是与她同乘一骑,很快就入了白桦林··其他三人走远了些,郭瑟伺机问时逢笑:“时姑娘,不去帮帮阿遥的堂弟么”··    ·    ☆、难入旧城· ··林间的麻雀三五成群不畏天寒,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马蹄声过,被惊飞一大片。
时逢笑勒住缰绳,放慢前行的速度,将郭瑟的手拉到了自己腰前··她没有答郭瑟所问,只道:“你要是冷,就靠在我背上,我体热些·”·话罢又帮着郭瑟搓了搓冰凉的手,接着道:“要是累了也告诉我,我们就在前面找个村庄歇一歇。”
时逢笑突然这般体贴她,郭瑟反而有些难以适应,她被时逢笑拉在腰间那只手,不到片刻功夫就掌心冒出了细密的汗,脑子里全是时逢笑关切她的话语,憋红一张脸,把之前要问的话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们顺着林间小路一直往前,郭瑟撞着胆子鼓起勇气,将脸贴上那并不算宽敞的背,斜眼瞧见日头挂在偏西的高空,倏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往南下的路··“时姑娘,我们要去哪里”·郭瑟到齐天寨较她和容韶晚上些时候,因此并不知道时慢交代了时逢笑些什么,时至今日,时逢笑不忍欺她,更是比以前对她周到很多,这不免让郭瑟隐隐担忧起来。
她突然感觉到,时逢笑听完她这般发问之后,后背僵了一下,紧实的身线变得更硬··马儿缓慢往前散着步,麻雀好似突然飞远没再吵闹··时逢笑挺直脊背,答话的声音不轻不重。
“去锦城,杀赵一刀·”·明明是一句不温不火的话,却让郭瑟听得头皮发麻,她总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心,赵显嘉目前位列太尉,纪宏离了纪枢,总府大人已是顺帝手中无足轻重的一颗棋,赵一刀身后站着的,是当今大蜀第一权臣。
她如何能靠近太尉府郭瑟心里没底,可时逢笑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加难以置信··林间安静,时逢笑的声音依旧冷淡,她慢慢补上了一句:“还得杀一个人,唐雨遥。”
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被这句话震得一滞,惊得郭瑟难以顺畅呼吸··她那双杏眼诧然瞪圆,一时之间被时逢笑那不咸不淡的三个字砸得大脑空白无法思酌,紧跟着,她的脸猛地离开时逢笑的后背,整个人坐直起来,她觉不出时逢笑此话之中有半点同她顽笑之意,呆滞着彷徨不知所措。
时逢笑不会骗她,直言不讳道:“郭先生,你说人的命数到底算什么东西呢我做的那些又是什么混账事呢说来你可能都不信,这大蜀的江山啊,原本应该姓时的。
数日前在大渔码头见到我四哥的时候,你们就在旁边,他将这句话说予我听,我也像你如今这般深觉惊悚·可我那时,并没有听他的·”·她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心里松快不少,起码,她不应该去欺骗一个真心待她好的人,她不想让自己像唐雨遥那般,报着目的去利用身边任何一个人,她要报仇,却又保留自己的坚持。
固守本心,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是唯一能自主之事了··郭瑟细细品味时逢笑所说这番话,总觉云烟雾饶之后裹挟着呼之欲出的真相,可她毕竟不如唐雨遥聪颖,自然不能揭开最后的面纱想个明白。
她沉默一阵,时逢笑便继续为她解惑般道:“你也看到了,齐天寨惨遭横祸,皆因我当初为唐雨遥所利用,帮她从赵一刀手中保下蓝家军兵符所至,我与她就算远日无冤,也能算得上近日有仇了是吧。”
提及蓝家军兵符和赵一刀,又带上利用这样的词来诠释时逢笑之于唐雨遥,郭瑟勉强理解她为何愤愤不平要杀去锦城,但要说大蜀江山本该姓时,郭瑟却无从理解她话中之意。
不过时逢笑也不打算将此事向郭瑟交代个明明白白,她只需要知晓,郭瑟愿不愿隐瞒此事与她并肩··于是时逢笑又道:“我在锦城,等她回来,不知郭先生愿不愿保守我这点小秘密”·想了想,又觉得话意未尽,这般唐突实在有些为难郭瑟,继而加之道:“我知道郭先生和她自幼便有金兰之谊,不会为难你帮着我害她,但我希望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不想哄骗你,这些话你心中知道就好,两不相帮,我就感激不尽了。”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郭瑟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了当的表明心意,急着想要劝她两句,却深谙此时她刚经历家中巨变,劝她不是时候,于是一句规劝之言哽在喉头,只堪堪吐出一字:“我……”·她欲言又止,时逢笑便当她还在纠结,何况此时逼着人给出一个明确答案也有些- cao -之过急,于是她又换上愈加温和的态度,柔声道:“不着急,她还要去北边,我在锦城也有许多事要忙,你先前如何待我,这一路我便充个胖子保你无虞,你尚且有些时日,可以慢慢想。”
郭瑟轻声道:“嗯,那好罢·”·如此说来,两人算是达成了共识,便没再将此事继续谈论下去··接连着之后数日,时逢笑到的确保持了一路的妥帖周到,没有半分薄待郭瑟,算是还了她之前一路为自己治伤照拂的恩情。
那日她们离开芙蓉城不久,唐雨遥则收到消息,急匆匆往芙蓉城赶,但她带着蓝家军数万人,一路行军跋涉,脚程没那么快,直到时逢笑一行人到达大蜀皇都锦城,唐雨遥才刚行至芙蓉城外。
她到的时候,恰逢黄昏,芙蓉城落了这年冬至第一场雪··蓝家军在城郊数十里扎营,唐雨遥带着东花进城奔丧··即将入夜,城门原本已关了,唐雨遥和东花一人骑着一匹马,勒着缰绳于城门前徘徊了良久想法子入城,等她们都冻得鼻尖通红渐生退意,城门才缓缓打开。
茫茫大雪之中,自城门内走出两名女子,其中一位正值妙龄,单手撑一把淡墨金鱼画的油纸伞,扶着披麻戴孝年纪稍长些的少夫人慢步朝她们走来··看清来人,唐雨遥和东花齐齐翻身下了马,立在原地,等她们走近。
油纸伞之下,少妇人举步维艰,绣花鞋边缘被地上的积雪浸- shi -,耳边呼呼风声染白她的鬓发,她却坚持走到了唐雨遥面前,似乎再大的风雪都不能阻挡她的路··等她抬眸看向唐雨遥,眸中便有滚烫热泪,酝酿许久,纷纷滚落,滴在脚下,融化白雪。
她安身唐涧身边,所尝皆甜,唯今日凄苦,往昔初见唐雨遥,便早早有所预料··可那是唐涧的决定,她只能站在唐涧背后默默接受··依她如今身份,本该向唐雨遥欠身行礼,可她不能不怨唐雨遥,毕竟若是没有唐雨遥那一遭,唐涧一家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她横着袖子抹干泪,凉凉开口道:“未亡人今已有孕在身,不便向阿姐跪拜,望阿姐念及唐涧为您丢了- xing -命惨遭五马分尸,念在我公公伤痛难抗吐血而去,务必见谅。”
唐雨遥闻言朝她小腹看去,孝衣未缠腰封,月头不小已经显怀··沉思半刻,她便道:“言重了,我要入城去奔丧·”·少妇人定定看向她,听到奔丧二字,忽而眼中闪现出了冰冷恨意。
她几乎咬牙切齿般,狠声道:“你有何颜面去他们灵前吊唁若你还有些许良知,便不要入城去叨扰他们快些离去罢”·话罢,她从厚实袖袋中抽出一叠薄纸,扔向唐雨遥,随后推开搀扶她的那名女子,径直回城去了。
唐雨遥展开那薄纸细看,是她年幼之时赠予唐涧的一首小赋··那时候唐涧慕她字好,苦苦求了好些日子,唐雨遥不喜他胡搅蛮缠,随手拿了这张字帖塞入火漆筒,派人快马加鞭送往芙蓉城。
没想到时隔多年,唐涧一直将她的字帖收得如此好··唐涧没有将心爱之物弄丢,只是唐雨遥这一遭,丢了她的弟弟··不知是不是风雪迷了她的眼,唐雨遥的视线被水雾模糊。
透过眼中迷蒙,她看到吕兮徒步走在大雪之中,背影萧条凄凉,风一刮过,肩头的雪花便纷纷扬扬,荡开远走··“唉……”有人轻声叹气,将唐雨遥的思绪拉扯回来。
兜帽下的头抬起,北月先前被遮挡住的脸露出··她双腿一曲,跪到雪里朝唐雨遥拜了拜,再重新站起后,十分无奈道:“殿下,别怪我姐,我姐夫临终前交代了,赵家控制铁掌门,这一出便是逼您入绝境,赵家不亡,您便不得再入芙蓉城。”
唐雨遥闻言脸显痛色,冻得几乎麻木的手紧紧拽住那字帖,泪水决堤··所幸,吕兮本就出自铁掌门,赵家不会太过于为难她一介妇人··所幸,唐涧有后了。
唐雨遥依依不舍看了一眼银装素裹的高耸城墙,如今大军在手,她已无后顾之忧,唯愿尽快集结人马,早日报仇雪恨,她感念吕兮肺腑逆言,不再多作逗留,转身欲牵马而走。
北月突然叫住了她:“殿下……”·这一声殿下,万分愧疚··唐雨遥顿住步子,侧耳再听··呼呼风声里,北月朝她道:“此去珍重。”
·    ·    ☆、芒刺在背· ··近日天越来越冷,时逢笑倒也不眷恋温热的被窝,又起了个大早··推门出去,满院子积了厚厚一层雪,旭日初升,阳光下,白到刺眼的雪景映入眼帘。
八喜端了乘着热水的铜盆,过来寻她··看她伸完懒腰开始活动筋骨,八喜便把铜盆放在了廊下长椅上,自己也跟着坐下给她拧热帕子,就着水流声,朗声询问:“小姐过早后还要出门吗”·“昨夜下这么大的雪啊”·时逢笑露出明媚的笑容,快步跑进了雪地踩出一连串的鞋印,弯腰去团了雪球,一甩手抛上房梁,砸出一个巴掌大的坑。
她不回答八喜的问话,她最近都是这样的,顾左右而言他,几乎不愿意回答任何人的询问··来锦城这数十日之中,时逢笑每天都会带着容韶出门,从早忙到晚不见踪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她总是神神秘秘的,什么话也不多说,这样太过反常了,可八喜怕她是沉浸在悲伤中没缓过来,也不敢继续往深了追根究底。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等时逢笑出门,她才敢悄悄去央着时快打听一二·每次她打听,时快就会用手指戳她额头,语调死板地说:“小孩子家家,瞎打听作甚小五只让我们留下保护郭先生,按她说的做就好了,不该问的就别问。”
·但到今天,八喜不能不问了··因为有人比她和时逢笑起得都要早,那便是她们在此安顿下来之后,被时逢笑供在东厢的郭瑟郭先生··郭瑟是锦城人士,她家官拜御前,她的祖父郭太医更是三朝元老,如今已成为太医院院首,居正一品,位及太尉和总府,只因为从的是医职,一向恪守救死扶伤的医德,并不需勾心斗角参与权谋争斗。
郭瑟作为郭家嫡系独女,天资聪颖,是后辈中翘楚,也是郭太医的掌上宝心头肉··当初郭瑟离开锦城去寻唐雨遥是偷偷去的,过后为了不让锦城各方势力探知唐雨遥的下落,这大半年来,她未曾往家中送过一封书信。
按照她和时逢笑的约定,到了锦城,她便想好答应时逢笑,不干涉时逢笑和唐雨遥之间的爱恨情仇,先与时逢笑谈妥,自己则回郭府去住上一段日子,离家许久,她很是挂念她家人安康。
可时逢笑却偏偏对她避之不及似的,东厢与前院一墙之隔,时快就守在那里,说是保护她的周全,保护得也太过周到了点,都不让她迈出东厢一步·她提了好多次有要事要见时逢笑,时慢也以时逢笑有事出去了不在为由搪塞。
郭瑟本对时逢笑不曾设防,但安安生生接连过了七八日,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来,这不像是保护,分明是软禁猜对··待到今日,郭瑟终于忍不住了,公鸡都还没打鸣,她就三枚飞针,送时快约见周公,冲入前院率先找到的也不是时逢笑,而是八喜。
八喜好说歹说,一脸诚恳地告诉她时逢笑最近真的天明即出深夜才归,每天着家就累倒在床,实在是没来得及去见见郭瑟,加之郭瑟先前就听时逢笑提及过到了锦城会忙碌数日,虽不知时逢笑在忙些什么,但郭瑟还是笃定时逢笑不会加害于自己,于是八喜这才将人稳住,马上跑去前院西厢找时逢笑。
此刻时逢笑又团了一个大雪团子,单手藏在身后,几个跨步来到了廊下,翻出掌心把“暗器”丢到了八喜怀里,八喜刚走神在想郭瑟要见时逢笑,这会儿寒意从浸入衣裙,才猛地反应过来,憋着嘴道:“小姐……你欺负我……”·她可怜巴巴的,时逢笑却一点不愧疚,弯唇浅笑,一副“我欺负的就是你”的欠揍表情,在八喜抖落雪花时,她展臂拿了牙具,立在廊下漱口。
八喜拿她无可奈何,只能抿唇让着她,又思及郭瑟还在偏厅饮茶等她,只好道:“先别管后半夜落的雪了,要不您还是去见一下郭先生她药四少爷睡下,此刻在偏厅等您,说今日您要是再不见她,她就要绝食了。”
时逢笑皱眉,一口水急忙吐了:“你怎么不早说”·八喜委屈:“您也没问我呐·”·时逢笑接过她递上前拧干的热帕子擦了擦脸和手,扔还给她就自行往偏厅去。
八喜收拾洗漱之物,心想,早知道时逢笑不是刻意避着郭先生不见,她就不瞻前顾后这般久,还郭先生在偏厅白等许多功夫··不过这到也怪不上她,如果赶在今天之前,时逢笑的确是不会去见郭瑟的。
她不会骗郭瑟,也不知该如何给郭瑟一个交代,再则来说,她到底是有些心虚,郭瑟真的会两不相帮吗即使她知道郭瑟倾心于自己,她也不敢妄下定论,毕竟郭瑟当初可是不顾身家- xing -命闯的齐天寨,只为救唐雨遥一命,她们自幼总角情深,比起女儿情长……·时逢笑不敢去搏,过于冒险了些。
在时逢笑匆匆赶去偏厅之际,郭瑟已经饮尽了一盏茶,她畏冷,手藏在袖中搓着,时不时就往门口张望,直到门口出现那抹青衣,她愣住了··时逢笑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原本她就不胖,身上无甚赘肉,如今却行若蒲柳,翩翩而至,似乎连自己这样手无寸铁的人也能轻易将她折断,她腰上的腰封缠得紧,为了方便出行,总是着贴身劲装,哪怕如今天寒,她的衣物厚实了些,看上去那双肩至腰腹到长腿,都单薄得很。
原来时快没有搪塞她吗·时逢笑皮肤本来就不如寻常女子白皙,可那双黑幽幽的眼睛下却明显有很深的黑眼圈,那是连日不曾安睡血液不畅所致,郭瑟心想,时逢笑的确过于疲惫了,于是先前压抑在心中的一片灰暗瞬间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心疼。
当初唐雨遥身逢巨变,尚且有齐天寨众人和贴身隐卫,以及至交好友络绎不绝鞍前马后相帮,可换到今日的时逢笑,遭了家人罹难,只有自己一个人默默抗下,她到底在部署些什么在暗中准备些什么郭瑟想不出来,更是恨自己空有一身医术,提不动剑,不能帮衬她分担些许。
“郭先生,八喜说你寻我,实在对不住,这些日子我太忙了·”·时逢笑跨步进来,走到她身边,自行翻了桌上的空杯斟茶来喝··郭瑟伸手握了她纤细胳膊,拉她在自己旁边坐下。
“我一个人在这里住得很是无聊,左右无事,便想问问有什么能帮上你的么”·时逢笑诧异间掀起眼帘,一口茶只小呷了半口便放下去。
她与郭瑟对视,淡笑道:“你莫不是在打趣我我告诉过你我要干什么,你是医者,救人才是你该做的,杀人不是·”·即便是一个人- cao -劳,时逢笑也不打算让她的手变得不干净。
郭瑟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轻声叹了口气,道:“你近日消瘦许多,夜里也不能入睡,我给你开个方子,让八喜抓药回来,每日晨昏,你到东厢来喝,可好”·时逢笑垂眸看了看,郭瑟的手还捏在她的臂弯处,她对自己的担忧倒是令她心中愧疚更甚,可她绕不开郭太医这一环,这一环至关重要。
偏厅里只有她与郭瑟,她的目光复又回到郭瑟眼中··从齐天寨那夜郭瑟主动摘下自己的面纱,如若无人,她在时逢笑面前则不再遮掩,她们数日未见,时逢笑满腹心事对那绝世容颜的记忆模糊了不少。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此刻郭瑟半垂下睫毛,一双杏眼微开,时逢笑认真端详她,晨间光亮,她的肌肤赛过阳春白雪,脸颊饱满如同刚剥开的鲜荔枝一般细腻。
因为在担心自己,她那如描似绘的一双黛眉微微皱了起来,在眉心拧作一团淡淡忧愁,叫人看得于心不忍,于是时逢笑的视线只能仓皇下移,路过她精巧鼻梁,最后定格于那双被热茶清润后,显得谲艳饱满的唇。
郭瑟便在此时突然抬起了弧线雅致的下巴,杏眼大开,撞上时逢笑凝神细看她的视线··她在看自己哪里,不言而喻,心跳砰砰,郭瑟雪白的脸颊顷刻间泛出两片薄红。
·时逢笑这才回过神来,暗觉失礼,轻咳一声,干巴巴道:“那个,委屈你再多跟我几日,等我事成,定亲自送你回家·”·郭瑟强定心神不再胡思乱想,眼下她更担忧时逢笑之前没好生照料的腰伤,昨夜下雪,时逢笑腰间定会隐隐作痛,如此恶劣的气候之下,加之那显而易见的疲惫,她便捏着先前的话头不愿意转开,又坚持道:“我本也是思念祖父得紧,但晚上几日也未尝不可,我会把方子写好,你答应了我,每日晨昏……”·时逢笑听到此处,听不下去了。
她绝非有意期满郭瑟,但终究也要沦为下棋人,郭瑟被她拿捏在手中,即使锦衣玉食,也徒添负罪之心·偏偏置于棋盘上的白子对此一无所知,任由她摆布,还一心记挂着她的安危,这让她更加愧对于她,却万千言语不能言如芒刺在背。
于是她便站起身来,双手反握住郭瑟肩膀,打断道:“好,我每日晨昏都会来的·”·郭瑟听后,顿时远山抚平,眸露喜色···    ·    ☆、- xing -命相挟· ··时逢笑瞧她只有一身单薄衣物,反而皱眉。
“不是让八喜帮你新做了御寒的大氅吗怎不穿着出来”·郭瑟坠眼不敢看她,有些青涩地害羞,“我不喜欢繁花乱眼,素静一些好。”
回锦城那一路,时逢笑对她体贴备至嘘寒问暖,可她总犹如在梦中不醒,恍惚不知年岁,还是难以适应过来,或因她善于去关切别人,心中所爱对她这般殷勤,反倒令她如盗唐雨遥之幸,无法释怀。
她总是记得身边人的诸多喜好,时逢笑却忽视了她的习惯··时逢笑懊恼片刻,脱下自己并不多厚实的斗篷披到郭瑟肩上,那斗篷带着她温热的体温,一阵暖意将郭瑟整个人包裹其中。
名医方才的娇羞复又再现,时逢笑心里愧疚不已,郭瑟则是心猿意马,浑然不知时逢笑束着她不放她离去,到底是不是在惧怕自己给唐雨遥通风报信坏其大事··今日相见,时逢笑阐明来意,还要郭瑟再等上几日,郭瑟见了她,先前急切浮躁的心安放下来,遂于她临走前,又添几句:“我只是在针上添了安睡的药,你四哥连日守着我也未曾睡个好觉,半个时辰他自会醒,你不要担忧,不过,雪天路滑,你还要出门吗”·时逢笑素来知道郭瑟的手段,她所熟识的郭先生就是那样果敢,不惧不畏,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医术所及之处,便会毫不犹豫。
于是她便言笑晏晏,在门前又转身,朝郭瑟拜了一礼:“谢郭先生手下留情了·”·等人走远再闻不见脚步声,郭瑟拢了拢那件斗篷,低头反思··明明她是想说,叫时逢笑顾及着自己的身体,今日先歇上一歇,可话到嘴边,却生生拐了个大弯,她还想说,叫时逢笑放心,她不会擅自离开,她对她的心意日月可鉴。
到底说不出动听的情话来,她开始嫌弃自己的笨拙,最后起身穿过回廊,朝后院东厢去开药方了··时逢笑离开栖身之地,坐上马车去了郭府··她叫雇佣来的家丁送上拜帖,言明自己是郭瑟闺中好友,相求与郭太医一见。
至于为何拖至今日,她才来郭府走这一遭,实在是因为入了冬,宫中的贵人们难免受些风寒,郭太医虽年近耄耋,却坚持日日到太医院坐诊,直到昨日,她才从齐天寨的情报暗线得来消息,郭太医头疼病犯了,今日向朝上告了假。
老人家给自己开贴膏药,卧床静养·大媳妇在前院接到时逢笑的拜帖,一看事关重大,立即亲自去床前禀了,床上之人立即病中坐起,穿了鞋,急忙吩咐:“迎她进府,带到老夫书房中,老夫说话就到。”
时逢笑进了郭瑟的家门,管事的婆子半躬着身,规规矩矩给她带路··满屋书香,她打眼就瞧见郭太医的书房正中挂了块匾额,上书“医者仁心”四个大字笔力浑厚,一落座,榆木书案后面,是高高的置物架,架上摆满古籍药典,观之彰显主人家学富五车,不由得对这样的医学世家心生仰慕。
也是,看郭瑟一言一行,出自这样的家中,教养自然非同一般,她又想到临行前郭瑟坚持己见,明知自己的- xing -命掌握在时逢笑手里却不露怯,非要她晨昏回去服药,配得这医者仁心四字,心肠好成这样,实在令她动容。
正思酌间,郭太医穿着得体跨步进来,他步履轻快老当益壮,并不如自己得知的那般头疼病发作下不了床,时逢笑暗自揣测,他是连日在宫中看些闲杂小病,人要闷坏了信手拈来个托辞,这副心- xing -,到有些幼稚可爱。
对于如此心- xing -的老者,时逢笑却要以他心头肉去施加要挟,她顿时挪开目光,盯着自己裙下露出的鞋尖,羞愧得有些无地自容··“姑娘我家小九如今身在何处”郭太医心急,见来者年纪与自己孙女相仿,便也不打官腔,张口直言道。
时逢笑起身,朝他掐腰见了礼,行的是端端正正的晚辈礼,“大人安好·”·郭太医其实本身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他心里只想着郭瑟,赶紧上前一步叫她起来,“不要客气了,还望姑娘告知老夫,我那不懂事的孙女如今在哪她若人在锦城,怎么不赶紧回来”·郭瑟是悄悄离开家门的,只有她祖父知晓此事,老人家夜里眠浅,听到她进屋叩头辞别,心念着人各有志,她女儿要去寻自己的金兰姐妹也算得上大义当先,于是没做声,容她去了。
待郭瑟前脚离开,后脚郭太医便下了令,郭府上下对此事严防紧守,不敢漏出半点风声,就怕顺帝知道她是去寻唐雨遥,为此招来杀身之祸··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故而如今郭太医也不敢张扬,关起门来,紧盯着时逢笑。
时逢笑见状,深谙老爷子极其看中郭瑟这位孙女,宝贝得紧,于是也跟着开门见山,不再继续拘礼,她从腰间摸索出一个物什,递到了郭太医手里··郭太医眼中欣喜,“是她,这是她娘给她的贴身之物。”
时逢笑点头:“她如今在我府上,因我有事相求,故而她暂时无法回来·”·郭太医收好那个香囊,朗声笑起来:“哈哈姑娘你要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说道,小九年纪尚轻,她能帮的,老夫自然义不容辞。”
时逢笑闻声,屈膝跪了下去··“不知道郭太医是否记得我祖母,她是高祖皇帝的义姐·”话及此处,声音有些哽咽··郭太医听后一双虎眼圆瞪,僵了一瞬,低头去看她。
时逢笑不敢起身,跪在地上俯下去叩了个响头··“晚辈受了她遗命,今要拿回我家山河,望郭太医念及旧情从中周旋相帮以您在朝中威望,拢些亲信在成事之后归顺于我”·她再抬起头,额间红肿,眼眶热泪奔涌。
她还是做了以郭瑟- xing -命要挟郭太医这样的丑事,可她毫无办法,她需要郭太医做的,不仅于此··郭太医心头大震,立即伸手拉她起来··“你……你真是……真是高祖义母的遗孤”·时逢笑奋力点头,又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印并那封遗书,展于郭太医看。
看完遗书,郭太医眼神复杂起来,当年旧事,他岂会不知··可如今局势大不相同了,他们那一辈人,已经所剩无几,朝中只有他还未隐退,当时忠于打下江山那位巾帼红颜的朝臣,都早早告老还乡,顺帝是从唐家夺下大蜀,改朝换代之后,手中有赵显嘉和纪宏两大女干臣,仅凭眼前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女儿,要夺回大蜀江山,谈何容易·郭太医长叹一口气,心中亦是有愧,兀自背过身去。
“老夫全家老小三十七口,不能因小九一人枉送- xing -命,姑娘今日来此之事,老夫绝不会对外提及半句,万望姑娘,念在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走得体面些。”
时逢笑来之前做了完全的准备,她甚至怕郭太医不是个善茬,挟持与她去换回郭瑟,因而让容韶躲在暗处随时策应·她还堂而皇之送了拜帖,大张旗鼓□□里以探望为名进的郭府,若她不能全身而退,那就是闹了天大笑话。
只是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在她说明来意之后,郭太医竟然这般决绝地回绝了她,甚至不惜断送爱孙的命,也不愿助她一臂之力··见郭太医是块啃不动的石头,时逢笑眼中寒意森然,只片刻,又隐退下去换上一双泪目。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稀少的尘灰,凉凉道:“□□母还在信上说,您是她最信得过之人,若没有她当年知遇之恩,哪来您郭家今日殊荣”·时逢笑所言皆属实情,可郭太医毕竟年纪大了,没有万全把握,他岁寒迟暮,苟且一时能换子孙安然,不得不为,故而哪怕时逢笑如此讽他,他也只是听在耳中,默不作声。
见他未曾动容但也不急着赶时逢笑走,时逢笑顿时洞悉他还是舍不下郭瑟,于是又接着道:“我倒是高看了您一眼,不瞒您说,我并不惧您今日将我来过一事捅出去,信中提及除您之外,另外七位三朝元老已回了锦城,被我安置在城南别苑,近日我随他们奔走,只待蓝家军东风一到,就算没有您,大蜀江山已是我囊中之物”·郭太医听后,回身看她,惊觉此女不愧巾帼之后,一双眼睛不卑不亢,被自己拒于千里之外也不动怒,腰间那柄短刀,念及昔日情谊绝不出鞘。
可他也困惑不解,既然此女已胜券在握,又为何非要以郭瑟的- xing -命要挟他相帮而笼络朝臣归顺她,就算不是自己,那七位三朝元老也能尽心尽力助她成事。
郭太医有疑虑,便也不再那般固步,皱眉问她:“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要我相帮”·时逢笑见老人家总算松口,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颔首道:“大人英明,却有两桩小事。”
郭太医难压好奇,上前一步,俯首道:“你且说来,容老夫掂量掂量·”·时逢笑遂道“失礼”,凑近他小声耳语了一阵···    ·    ☆、夜半无人· ··从郭府出去,马车拐入后面巷子,房梁上的女子踏瓦直下,双足轻盈落在车架上,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笑笑,事情办妥了吗”容韶入内便问··时逢笑还有些恍惚,容韶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失落,只听她道:“嗯,郭太医答应帮我。”
“他没有为难你没有像其他元老那样狮子大开口”容韶有些难以置信··时逢笑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抱住。
车内逼仄,容韶弯了腰入她怀中,整个人比她矮出一截来,只得将脸埋于她的肩头青衣··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情绪有异,容韶僵住身子不敢动··须臾后,时逢笑略显虚弱的声音自她头顶传下来。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是错……”·那双手绕过容韶的腰际,用力将人抱紧,这样的时逢笑看起来太过可怜,她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最终踏上自己并不认同的那一条。
从下了飞渺山至今,她除了办事,几乎都是沉默寡言,她低迷的情绪得不到宣泄,也无人可以诉说··容韶能理解她此时的心境,如同当初四面楚歌无人可信的自己。
那种委屈和痛苦有多摧折人心,她体会过··良久,她叹息一声,拍时逢笑的背安抚··“你可以说给我听,像之前我们同去马园那夜一样,毫无顾忌地说给我听,你知道我对权势金钱都不放在眼里,不屑去做些枉费光- yin -之事。”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容韶这样劝解她,时逢笑与她相处这些日子来,也算是摸出了她一些- xing -格秉- xing -,不由得心中大雨顿歇,- yin -霾散去许多。
容韶的- xing -子说来也是个别扭的,她们到了锦城之后,时逢笑与她同进同出,慢慢熟识了她··比如容韶心想:“我想和你做朋友·”·出口的话则会是:“你人尚可。”
又比如容韶心想:“今天的菜色一般,没什么胃口·”·出口的话则会是:“我已吃饱了·”·或又比如此刻,她心里明明已将时逢笑引为知己,时逢笑让她陪着干啥就干啥,也不多问也不多说,但嘴上要逞能,只道自己不屑枉费光- yin -。
她不会让人难堪,亦不会让自己难堪,虽有些别扭,倒也足够温暖··时逢笑知她手上动作小心翼翼关怀备至,也知她是对自己以诚相待,被她口不对心的可爱模样逗得开怀,心里软了三分,振作起来,松开抱紧人家的手,认真道:“在我告诉你我的打算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容韶坐直,慎重看她··“你说·”·时逢笑道:“如若当初容归将军不受皇帝赐婚,孤身一人在金平等到你阿娘寻去,那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惨剧发生若是惨剧没有发生,你就不会走上复仇之路,所以导致这一切的,是不是除了自身面临处境的选择,亦有逼人成婚的君王制法可是从高祖开国,礼法延续至今已过三朝,这些死礼成了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观念,灭不了毁不掉,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仇恨。”
·容韶听得专注,她以前没有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她母亲,她就寻谁偿命,如今听时逢笑这般细数,一环扣一环,到也不无道理。
在她沉思时,时逢笑又道:“可是仇恨周而复始,人这一辈子真的该为仇恨而活下去吗那岂不是白来这人间一趟我打个比方,你当日寻到契机报了仇,可是你那继母若是有所出,她的子女是否也要继续找你寻仇,祖祖辈辈往复循环,全围绕一件事而生而死,你又会希望你的后人,陷在痛苦和仇恨之中,机关算尽劳碌半生,在复仇的路上又将牵连多少人去完成,一直这样下去吗这样是对的吗”·容韶听到此处,一双琥珀眼泛起点点碎芒,凝望着陷入困惑中的时逢笑,安慰道:“没有你说的可是,所谓百因必有果,善恶必有报,她害死我母亲,我害死她,此事便终。
没有对错,而是因果,她种下前因,才得报后果·”·时逢笑不知何时皱起了眉头,她止住要说的话,认真想了想容韶所说··没有对错,报仇没有对错。
只要在适当的契机止住仇恨,那此事便终,不会再有人耿耿于怀··“那我知道了·我现在的处境便是这样,我心中有了定夺,可这些话,我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容韶,我能告诉你吗”·容韶明白她需要抓住一根稻草,她需要一个温暖怀抱,她需要有一个踏实的肩膀依靠。
于是她不再多说什么,主动牵住了时逢笑的手·昔日她们再见面于金平陆府,时逢笑也如同今日她这般,像缔结约定一般,握住彼此··这日时逢笑与容韶一同去了城南别苑,探望被她请回的三朝元老们,院子里有人扫了雪,陈设两张四方桌子,时快丢了在府中守住郭瑟的差事,早早过来教他们打麻将,八个人刚好凑够角子,别苑外集结而来的齐天寨分堂豪杰把守,里面则是二同幺鸡闹得不亦乐乎。
时逢笑和容韶对望一眼,十分有默契地笑了,过去吩咐伙房备下晚膳,赶那些不依不饶的老头子下了牌桌,一起用毕才折返自己栖身之处··天近黄昏,云霞万丈。
时逢笑一回去,就让容韶自去歇息,然后按照与郭瑟的约定,独自去了后院东厢··郭瑟还是那一身洁白医者袍,亲自拿一柄蒲扇守在火炉子前煨着汤药··听闻身后有人来,她回头过去,惹得时逢笑唇角一弯,大步上去蹲在了她面前。
“你让八喜熬不就好了,自己做这些干什么”时逢笑温柔道··话罢,伸手就着袖子为郭瑟擦了擦脸··郭瑟愣愣地看着她那双漆黑星眸,不自觉间又开始暗自害羞起来。
时逢笑以前不会对她做这种事,她也不曾这般马虎过··她只是怕八喜打瞌睡误了这盅药的火候,所以才亲自守着不敢离开,没曾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碳灰粘到了自己的脸上,还被时逢笑回来撞个正着,于是得了时逢笑小意温柔,又是开心又是窘迫。
时逢笑不知想到了什么,此刻帮她擦脸的袖子顿住,手指就着她的脸颊贴了上来··“呲呲——噗——”·陶罐子里的汤药冒出热气,打断两人之间逐渐攀升的暧昧。
容韶一阵慌乱,隔着厚布将药倒进碗里,急道:“快趁热喝·”·时逢笑也尴尬了起来,将烫热的碗双手捧起来,吹了几口气咕噜噜喝完,那碗药太烫了,以至于她心窝都生疼。
思及自己方才脑中所想,时逢笑亦是心头大乱,放下空碗道了声有事,逃也似的离开了东厢··容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弧形拱门后,转身瞧着那碗,眉头深深蹙紧。
时逢笑太反常了,她竟然破天荒地没闹药苦··这天入夜,郭瑟失眠··她躺在小床上,回味时逢笑的手指碰到她脸的触感··时逢笑那只左手握惯了刀柄,指腹结着细茧,有些粗糙,可正是因为那样的触感过于真实,勾起她心中无限遐想。
若是那双手可以给她更多的柔情,她便是死而无憾··而后她又想起时逢笑漆黑的那双星眸,隔着升腾的水雾朦胧望向自己,似懊恼,似愧疚··再就是时逢笑发愣那一瞬间,微微开合两下的唇,她不染脂粉,那唇却像偷吃了女儿家妆奁上的胭脂,艳得凶狠。
郭瑟叹气,褪了衣裤拉过柔软被褥夹在自己双腿之间,闭上眼懊恼地做梦··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等到香汗- shi -了褥子,她才泄气一般清醒地爬起来,重新穿戴整齐,开门走出去。
她的脚刚跨出房门一步就差点被一团东西绊倒,提着灯笼凑近去看,是一只手,再往前看,是八喜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成了蛹,本来是倚门而睡,但因她开了门,八喜就滑了下来挡了她的路。
郭瑟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去推八喜的脑袋··“八喜,快醒醒,这样睡会受寒的,寒邪入体,不出几- ri -你就要闹胃热了·”·被推得醒转的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轻轻“啊”了一声,靠回门边又睡过去了。
郭瑟无奈,见廊上无风,子夜平静,只好由了她去,自己提了灯笼,去前院寻时逢笑·一路过去踩在雪地上- shi -了鞋有些难受,但郭瑟顾及不上,她已经想好了,如果时逢笑黄昏喝下的汤药能让她安睡,自己则作罢不去扰她,若时逢笑没睡,她再叩门。
去往前院的一路,郭瑟想了很多··想当初陪伴唐雨遥前往金平那一路发生了太多事,她三番五次失望死心,劝自己不要再继续痴心妄想,多少个与今日不同的夜晚她独身一人躺在床上做过片刻前的销魂之梦,因唐雨遥用心不纯,以至于她怎么也不能彻底放手。
想后来老天爷给了她机会,放不下,就拿起来,在时逢笑最艰难之时,唐雨遥依旧转身,选择了去走完自己该走的路,只剩下她去陪着时逢笑·那时候她心里多少难免窃喜,她以为她陪着时逢笑,就会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就算时逢笑不对她做出那些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举动,知道时逢笑身边没有阻挡她朝她走去的视线,郭瑟也能怡然自得,甘心乐在其中··可黄昏时,她看到时逢笑眼中的愧疚,看到时逢笑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突然觉得,她开心不起来,感觉自己眼前得到的一切,都是从唐雨遥手中偷来的,她摸着良心想,她真的要当这小偷吗·其实她希望时逢笑睡了,这样她就可以再推迟一些时候,明日,或后日,她已经开始贪恋时逢笑对她的温柔对她的好,她有些舍不得跟时逢笑坦白。
··    ·    ☆、104· ··有时候人越是担忧什么,接下来便会发生什么··如同此时,郭瑟提着灯笼,穿过回廊就见前院西厢房烛光烁烁。
时逢笑还没有入睡,郭瑟放轻步子,不由自主走得慢了许多··她将一席话在口中来回咀嚼,嚼出来的全是苦味,时逢笑从一开始便知唐雨遥只是在利用她,可那个时候时逢笑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的,直到赵一刀带兵纵火烧了飞渺山,时逢笑失去双亲,这仇虽因唐雨遥所起,可也不至于要了唐雨遥的命。
郭瑟想这样劝时逢笑,一是因为于心不忍,二是因为唐雨遥选择了那条路,本就已经什么都失去了,时逢笑虽也无家可归,至少还有自己陪伴左右,还有两位哥哥和八喜算作亲人,相比唐雨遥,时逢笑的处境要稍许好一些。
她要去劝时逢笑,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存在··那日,唐雨遥得知齐天寨出事,并非无动于衷··是唐雨遥让她和八喜他们同行赶回齐天寨的,这样一来,唐雨遥身边就仅仅剩下东花,为了郭瑟等人赶路方便,更是留了笠儿在身边。
唐雨遥已为时逢笑考虑了许多,只唯一没想到的是,时逢笑在最难过的时候,需要的是她的陪伴罢了·可就算唐雨遥回了齐天寨去找时逢笑又有何用她只有拿回兵权,才能为自己、为齐天寨报仇。
这一路之上,唐雨遥从一开始单纯的利用时逢笑助自己夺回蓝家军兵符,到后来事事为时逢笑出谋划策,在她们离开金平南下的水路上,唐雨遥为时逢笑所思虑之情,尤为突显。
郭瑟深知,唐雨遥对时逢笑不一样了··不管报仇一事和时逢笑对于唐雨遥来说孰轻孰重,起码有些事,郭瑟不想让时逢笑误会·这些日子时逢笑与她之间许是有些暧昧纠缠,她即是甜蜜,也有愧疚,她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她虽钟情时逢笑,但不是她的,她亦不想偷来。
揣着这样的心事,郭瑟一直惶惶不安··得到了再失去是什么滋味她不敢想,如她现在呆立在时逢笑门口,听闻里面有说话声,五味陈杂不知该不该去敲门··房中说话的二人相谈盛欢,一阵狂风窜入回廊,猝不及防将门外之人手中的灯笼吹脱了手,灯笼落地滚出去,熄灭的同时发出细碎声响,这才使得屋内安静下来。
容韶和时逢笑双双往门口看去,房中烛火映照下,能清晰辨出来者何人··时逢笑皱了皱眉,眼中有一瞬慌乱··容韶小声提醒:“她来了多久要不要……”·时逢笑按住容韶捉剑欲要出鞘的手,摇头示意。
随后她便起身去开门,郭瑟刚弯腰去捡起了熄灭的灯笼站起身来,两人视线一碰触,郭瑟先退后了半步··“我……我打扰你们了么”·时逢笑侧身,让她进屋。
“你半夜来寻我,是有何要事”·郭瑟看了看端坐房中毫无离开之意的容韶,憋红着脸垂头不说话··时逢笑觉出她的难堪,解围道:“阿韶,夜深了,先回去歇,明日还有要事。”
“嗯,那你也早些睡·”·容韶抬头看好戏一般看着她们,话罢站起来朝时逢笑告辞,与郭瑟擦肩而过时,她不知是有意无意,停留片刻,侧目用余光再看郭瑟,又补充道:“笑笑,艳福不浅呐。”
听闻此话,郭瑟肩膀抖了抖,竟被她侧目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等人走了许久,她都只是呆呆立在原地,不曾言语··直到时逢笑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到桌边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送到她手里暖着,开口道:“郭先生,茶还热着,你且暖一暖。”
郭瑟堪堪回过神来,被时逢笑方才握过的手指节细微颤抖··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我……”·“你……”·两人同时说话,却只吐出一字来,声音叠在一起,难以分个先后。
于是双双住了口,时逢笑原想问她听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话到嘴边,看她脸冻得通红,竟是问不出来了,只好压下此事不提,柔声道:“更深露重,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郭瑟双手捧着那烫热的茶杯转了转,才凝眉看她··“你一定要杀阿遥么”·时逢笑闻声心中一顿,少顷,哑然失笑··郭瑟见她不作答,长吁一口气,道:“我绝非强你所难,只望你深思熟虑,有些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阿遥她待你也不仅是……仅是……”·时逢笑伸手过去,握住郭瑟的手腕,阻了她的话。
“郭先生,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郭瑟怅然若失,还欲将唐雨遥没随她一起回齐天寨找时逢笑解释一二,时逢笑忽然又道:“你只要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会慎重行事的。”
她态度越是强硬,郭瑟越是难捱,只好急道:“阿遥现在手握蓝家大军,且不说你,就算是顺帝也难以接近她伤她分毫,太冒险了些,就算你真的成功夺了她- xing -命,那可是她外祖母的亲兵,此事他们能善罢甘休么”·时逢笑早知道她会这样想,也不道破其中要害,只是宽慰她道:“你放心,我既下定决心,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不要担心我,我会平安归来,我算了算时日,再过五天,你只要静待我这五天即可。”
她太坚决了··她的目光也太过坚定了··这番话下来,郭瑟已然明白,她无法劝说时逢笑,时逢笑和唐雨遥之间,注定一战··命运捉弄,当初并肩同行互相倾慕的爱人,终究还是走到了陌路。
命运苛待唐雨遥,亦对时逢笑不公··而郭瑟生为一名医者,却谁也救不了,注定碌碌无为··时逢笑已是下定了决心,任凭她如何劝都徒劳无功,郭瑟说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心疼,只能由着她去,想到这些,她便默不作声了,时逢笑看到一脸沮丧的模样,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了,相信我,好吗”·夜已深,摇曳的烛火光芒软和,如同时逢笑此时安慰她的话一般温柔。
郭瑟点点头,那盏热茶被她放下,时逢笑送她回了后院东厢··一夜浅眠,郭瑟迷迷糊糊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晨光破晓时,她翻身坐起来,只觉头疼不已,昨夜梦中所见都已零零碎碎,再难回忆清晰,只依稀记得,似乎是梦到唐雨遥和时逢笑拔剑相向,而自己站在她们中间,却阻挡不了她们杀向彼此的攻招。
·她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披了外衣下床,天已经会亮,她还是选择了留下来,待在时逢笑身边,或者说,就算她真的想离开,时逢笑也不会轻易放她走··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时逢笑坚持要让自己多等这几天,只心里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像暴风雨前铺天盖地的乌云,从九天倾下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时逢笑很早就来后院了,手里端着个木托盘往郭瑟那边走··“郭先生,我在巷子口买了些吃的,一起过早啊·”·郭瑟依旧蹲在药炉子前,正在替她煎药,看到时逢笑满脸笑容,郭瑟心里的乌云似乎散开了些,扬眉道:“往日都叫下人来送,今日怎么自己亲自来了”·时逢笑边走便答道:“这不是答应了你要过来喝药嘛”·两人一起过完早,药也熬得差不多了,郭瑟守着时逢笑喝完了药,两人表面虽和和气气,但时逢笑对郭瑟是愧疚过甚,而郭瑟则是担惊受怕忧心忡忡。
谁也不好受,可谁也不坦言··等时逢笑临出门之前,郭瑟才突然叫住她,追到院中石子小径上,拉住她的手··“时姑娘·”·“嗯”时逢笑回头,目光落在二人牵到一处的手上。
郭瑟的目光有些难以察觉的躲闪,垂着长睫道:“出门在外,当心些·”·时逢笑看她脸蛋红扑扑的,难免觉得这样担心着自己的郭瑟真是尤为可爱,于是回了一步,单手伸过去摸了摸她额前刘海,道:“知道了。”
郭瑟将头垂得更低,又道:“我……等你回来·”·时逢笑见她愈发害羞,也开始躲闪,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落荒而逃,人刚转出后院石拱门,就见容韶从积满白雪的松树下窜出来,抱着剑挡住她的路。
“你,吓我一跳·”时逢笑险险止住步伐,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容韶那双眼睛便直勾勾看向她,颇为打趣道:“没做亏心事,你怕个什么”·时逢笑拉了她胳膊往前走,旋即压低声音:“一切都部署好了,按原计划咱们现在就去朱雀街茶馆候着,那边若是成事,会立即派人出宫禀报。”
容韶颔首,由她拉着,也学她放低声音:“怎么,你不会连此事都瞒着那位吧她昨晚当真什么也没听见”·时逢笑摇头:“我不知道,我没问她,她也没有任何反常,总之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两人絮絮叨叨,很快就到了前院,八喜朝她们过来,说马已经套好,按照时逢笑的吩咐,她要留下来保护郭瑟,故而时逢笑此行她还是十分担心的··在时逢笑和容韶一同出门前,八喜又跟上去,道:“小姐,务必平安归来啊。”
时逢笑揉了揉她的头,“放心吧,我尽快回来·”·见她二人仓促离去,八喜皱了皱眉,转身回了后院去寻郭瑟··    ·    ☆、赵家失势· ··锦城地处大蜀腹地,常年难得一见雪景,这年冬天却连着下了两场。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时逢笑和容韶并肩而行,不到辰时,- yin -沉的天幕突然飘落下一簇簇洁白晶莹的雪花,这雪来得突然,裹挟在冷风里,吹到人脸上难免刺骨,时逢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展眼往前看。
烟霏尽头,朱雀大街近乎固执地耸立在漫天走白之中,街上行人三两步履匆匆,是孤寂,连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都能让人嗅出死亡的气息··这条街是大蜀建邦初期开国皇帝加辟过的,中间的石板年深更久已经龟裂,而两旁参差错落的楼宇房屋前那些石板却还很新,雪一落下去很容易积成宽带,如同出丧时披棺的经幡,笔直铺就,无从惊动。
时逢笑腰上别着短刀,眼神有些冷漠,或还有一些疲倦,可那目光扫过白茫茫的雪路,又是坚定逼人的,天再冷,也无法冷熄其中火热杀意··她在雪中走得越来越快,容韶不由自主加快步伐跟紧她,像甩不掉的包袱一般,紧紧跟着。
清晨雪冷,偏偏隐在云层中有赤白日芒··雪是白的,日光也是白的,令人不敢久视,只专注盯着脚下的路··这日腊月初八,原本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人烟稀少,家家户户张罗着熬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围在屋里闲话家常,开着的商铺稀稀拉拉没几家,临近年尾,却略显萧条冷清。
不过时逢笑并不介意这些,相反,街上的人越少,她成功的机会越大··她这样想着,人已经深入街中,快步来到了一家老旧的茶馆前··容韶跟着她停下脚步,往里望了望。
“是这里吗”·她抱着那把当日金平分别前时逢笑赠予她的剑,问话声落入飘雪中,语调淡淡··时逢笑轻声“嗯”着,举步过去,伸手撩起了茶馆门口的风挡。
二人入了茶馆之后,便瞧见四下空座,店内鸦雀无声,只有店小二一人坐在门边长条凳子上,冷风进屋,冻得他直搓手,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并无半点迎宾之意··“小二,二楼可以坐吗”·时逢笑伸脚靠了靠他的腿,店小二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躬身展臂把人往里带。
“二位楼上请罢·”·时逢笑不动声色带着容韶上了二楼,要了一壶茶水,两碟糕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店小二为她们上好茶水点心,刚转了半个身要先行离去,落座的黑衣姑娘却叫住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过来,皱眉问道:“窗户能开吗”·“姑娘,这下雪天,窗户一开雪飘进来,小人又要打扫。”
店小二语气不耐,双手抄在胸前,抖着一只腿道··“我付你双倍茶钱·”时逢笑坚持··这大雪的天,外面街上连包子铺都关了,根本没几个行人,就算有人那也是急着归家的,定然不会来这茶馆闲坐,故而那店小二一听时逢笑要付他双倍茶钱,眼睛都泛出了光来,态度大变几乎欢呼雀跃,十分殷勤地凑到窗边,动手推了窗栓支出一条巴掌宽的缝。
“姑娘,这外边儿天寒地冻的,我们窗户只能开这么些,你紧着往外看看雪,别着了凉·”·他闲话絮叨了两句,时逢笑自腰间摸了碎银给他,便拿了钱兴高采烈去了。
容韶瞥了一眼,很是不屑道:“等他走了,我们自己开窗便是,何苦多给他一份银子·”·时逢笑摆摆手:“不要紧,店家都不在,难为他过节也开着门,想必也是家中无人盼归的可怜儿。”
容韶道:“言之在理·”·话罢往楼梯口看,无人再过来叨扰,于是她放下手中剑,单手托起腮,就着窗户缝往外看··“你说,郭太医能得手吗”·时逢笑捉襟替她倒茶,神态镇定:“今日晨起气温降得厉害,驱寒汤又不是只送于赵显嘉一个人喝,连带着御前侍卫和候在宫门前的那些大官近卫都不会落下,见者有份,应当不会有差池。”
容韶接过茶,喝了两口润嗓子,又道:“笑笑,你为什么不直接让郭太医毒死他”·闻言对座的姑娘挑了眉,目光坦然··“救人的手,不应该去徒添杀孽。”
“你啊,总是有自己的原则·”·“见笑了·”·她二人三言两语打发时辰,糕点很快下了肚,热茶也换了两壶,早朝没什么重要大事商议,郭太医的府兵打扮成家丁模样,没过多久就出了宫,赶到茶馆里按照约定来寻。
容韶一听那府兵说郭太医成事,整个人从凳子上“腾”地站了起来··时逢笑抬头看着她,面无表情道:“莫激动,太尉府的车驾要出宫尚且需要些时候,我们再等等。”
巳时末,窗外风声瑟瑟,雪更大了··残冬冷漠,皇家也冷漠,但银装素裹中,能只手遮天的权臣不畏那些冷漠··老者墨色官袍下蹬的是金丝暗绣云纹靴,鞋帮子上镶嵌了鹿皮防寒,端的是富贵财气粗,咯吱咯吱在雪上走了一路,上马车前,他仰头看了看宫墙下十步一株的寒梅。
“奇怪,来上朝的时候这寒梅还没抽白芽,一转眼功夫,竟已长开了·”·他兀自言语,身旁的幕僚闻言,拢着手拜太尉大人··“这也不怪,寒梅本就是天越冷长得越快。”
近卫已经掀开了车帘,请他入内··玄色纬纱随着布满粗糙厚茧的手掀开,下摆在风雪中轻轻摇曳··太尉大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孤寂的寒梅树,轻叹一声,登上了马车。
车轱辘咕嘎转动,近卫朗声朝宫门前看守的御林军喊道:“太尉大人离宫闲杂人等退避”·真是好大的脸面架子,纪枢“死”后,归属总府大人纪宏麾下的御林军这样想着。
不过,他也活不了多少时辰了,要他命的人,已经在不远处恭候多时··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午时一刻,朱雀大街··“哒哒哒哒——”·整齐划一的御林军队伍跑步前行的声音传来,时逢笑和容韶放下茶杯,纷纷靠到窗户边往外看。
“怎么回事”容韶心中一惊··时逢笑亦是不明所以,她和容韶也只眼见着御林军规整有序地往朱雀大街过来,顷刻间就立满街道两旁,随后分小队各处深巷而去。
外面重兵把守,惊得店小二也匆匆跑上了楼来··他脸色仓惶,急着朝时逢笑和容韶道:“两位姑娘外面出乱子了小人已关了店门,只能委屈你们在小店呆上一阵,等御林军撤走,我再送二位出去。”
时逢笑大事未成,此时已安耐不住,冲到店小二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外面出了什么乱子”·见她急得目光发狠,店小二突然心生一股惧意,浑身打着哆嗦,磕磕巴巴道:“是……是太尉大人……”·时逢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咬牙问他:“太尉大人要作甚”·店小二觉出她手上发了力,勒红脖子瞬间干咳起来。
容韶深知不妙,立即出手捉了时逢笑手臂:“笑笑,先松开他,你要勒死他了”·时逢笑听了劝这才稳住心神,松开店小二,很是抱歉地道:“对不起,我太着急,你快告诉我,太尉到底如何”·店小二从刚才就发现这两位姑娘随身携带了兵器,又经过时逢笑刚才这一出,心里怕极不敢不说,抖着腿闭了眼,一股脑倒出话来:“太尉大人遇刺身亡现在总府大人率领御林军正在封锁朱雀大街要拿刺客”·遇刺身亡·怎么可能·时逢笑和容韶同时茫然对望,明明她们还未出手……·郭太医答应时逢笑的一桩事的确与赵显嘉有关,但时逢笑已经利用了郭瑟要挟他老人家,断然不会再提出更过分的要求让郭太医毒杀了此人,她的计划是,借郭太医送驱寒汤的手,下药让赵显嘉暂失武功,这样她再出手将其诛杀事半功倍。
毕竟她得来的消息是,赵显嘉虽为文臣,实则年少就拜入了铁掌门,身怀铁掌门绝技武艺了得,后来更是在精心筹谋之后,接下了铁掌门门主一职··其中缘由不详,但要杀赵显嘉定然是要费些事的。
这一定是一场惨厉的搏杀·在来朱雀大街之前,时逢笑每日盘算这场暗杀都认定这个道理··可如今,她意料之外的事始料未及地发生了·她都还没下手,却已经有人借她铺路先行要了赵显嘉的命·那人会是谁·时逢笑心中大乱,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悠。
赵显嘉坐在太尉的位子上已不是一两日光景,在他助顺帝谋朝篡位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纪宏一家与他势均力敌,而纪宏经过唐雨遥诈死之事后被顺帝疑心,如今人虽不微却已言轻,除了掌管御林军任总府之外,俨然是个空架子。
再加上近半年来,纪宏手下大部分人都倒戈相向,朝中势力被赵显嘉逐一瓦解,连护城军掌管权也送了出去,所以,此事不可能是纪宏下手,时逢笑早已将纪家的实力摸清。
那到底是谁呢··    ·    ☆、刺客真容· ··朱雀大街春生窄巷,一顶轿子停在雪地里··御林军团团围在轿外,把一男一女堵入了死胡同。
那对男女从身形上看很是年轻,只是二者皆轻纱蒙面,看不清具体长相,他们背靠背而立,男的横手捉着一把明亮长剑,女的折臂并掌,指缝间夹了三枚精致银针,因是能让太尉大人当场毙命的刺客,御林军也畏他们三分,只是围着人,并不敢贸然上前。
·被围堵到了死路上,这二人已无处可逃,那些御林军也有些懵,风雪天里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到底是何方神圣御林军的目光虎视眈眈,时而瞧瞧那身着白衣劲装的女子,时而又看看那锦缎貂裘的男子,只外表上看,也不像是同路之人。
到像是……·刚烈与沉静并列,雪与风纠缠··摧枯拉朽的凌冽寒气从四面八法灌入窄巷,冻得铠甲加身的御林军们面色苍白··声势浩荡的围堵,足以令人脚下生惧,而那对年轻男女却视死如归并不露怯,任凭这大寒催得人血液即将凝固,不肯罢手·忽然,一阵大风刮起来。
“咔——”·巷脚梧桐树断下枯枝,在千钧一发之际坠落··“还不束手就擒”·不远处,被大批御林军护在巷口那顶轿子里坐着的人,终于开口说话。
那声音落进御林军耳中,是敬畏··可落在被围堵的年轻男子耳中,却是一番欣然··年轻男子本不知道轿内所坐之人是谁,听到那略显苍老却锐气不减的声音,喜出望外,他立即收了手中剑,朗声朝轿子那边道:“自己人爹你快叫他们住手”·此话一出,御林军们面面相觑。
而不远处停着的那顶轿子里的人却再也坐不住,颤抖着手推开轿门,整个人冲将出来··“枢儿真的是你”·年轻男子笑起来,抓了身旁女子的手腕就跟着朝总府大人跑去。
人群纷纷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看着情形,总府大人的公子活着回来了·纪枢奔到他父亲面前,单膝点了地,很是激动道:“爹,儿子不孝”·总府大人抚掌将他从雪地里拉起身来,拍着他的肩膀热泪盈眶。
他与赵显嘉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自纪枢逃离锦城之后他就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儿子的面,开口已是哽咽之声:“枢儿……你怎么……怎么回来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纪枢四下瞧了瞧那些御林军陌生面孔,急道:“爹,这里不是说话之处,咱们先回家吧”·纪宏抹干泪,定睛一看他儿子身旁所立之人,随后拉着纪枢的手左右查看。
“儿没受伤吧爹也是急糊涂了,快,过来两个人,把衣服换于公子和这位姑娘”·纪枢听他这般说着,忽地才想起他身侧的姑娘,于是拽了那姑娘的手走开几步,到了巷脚才小声问:“现在朱雀大街戒备森严,到处都是御林军,他们认得我爹可不认得你,这不你看,有好多生面孔,我都不认识的。
不然,你跟着我先回我府上”·白色面纱上那双眼睛睁大看他,清丽如初··“你自己回罢,我还有事要办·”·纪枢又拉住她的手,有些急躁道:“不行太危险了,你一个姑娘家连武功都不会,我怎能……”·他情急之下也没顾得上男女有别,但对方已然双眼视线下移,有些别扭地落到了他的手上,纪枢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这才觉出不妥,又施施然将她手腕松开了。
“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出于仗义·”·可是这姑娘对他了如指掌,哪里会听他打胡乱说,他要是仗义,当初也不至于猪油蒙了心走到如今地步,要不是赵显嘉已死,他岂敢当街暴露身份。
“去罢,正是因为我是个姑娘家,眼下这些御林军一走,其他人也不会拿我当刺客·”·姑娘与他辞别,纪枢心有戚戚,但人家一而再要自行离去,他碰了一鼻子灰,再也拉不下脸来僵持,加之他父亲畏寒,在雪地里与他久耗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只好作罢,称了她的意。
等那顶轿子被御林军簇拥着护送离开,年轻女子站在巷口静立一阵,才转身往朱雀大街扬长而去··纪枢回府后,自然少不了与他父亲相叙··父子二人关了书房的门,相对落座,纪宏已等不及,抚掌大笑起来。
纪枢等他兀自笑个畅快,心中也是欢喜,他们的一大劲敌死了,赵显嘉那厮死了,实在大快人心··原本当初叛变,纪宏和赵显嘉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离了谁,永顺王都如断了一只手臂,可永顺王成为顺帝,赵显嘉和纪宏则站在了对立的位置上,他们同是永顺王制衡朝野的砝码,都恨不对将对方除之而后快。
“儿,快告诉阿爹,你是怎么弄死那老匹夫的”·纪宏眼睛微眯,不敢想赵显嘉武艺了得,且身边还跟着两大高手同行,今日事出,他奉命追杀刺客,没想到刺客竟然是自己儿子,差点大水淹了龙王庙,想想都心有余悸。
纪枢比他更显兴奋,激动道:“儿子本想趁着腊八节偷溜回府来看看您,又怕露了马脚,便到宫门外巷子里候着您马车经过,谁知儿子遇到了她·”·纪宏拢了拢袖,眉头一皱:“郭家的”·“您如何知道”纪枢诧异地问。
“瞧着那一双凤眼和柳叶眉,猜出来的·”·纪枢提起那姑娘,眉眼都生出笑意来··“爹您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是郭太医的嫡孙女,郭瑟。”
纪宏看他神情,有些不解:“那到底人是谁杀的难不成是她郭家爹还是知道的,祖祖辈辈只会救死扶伤,朝中大事都鲜少参与,除了很多年前爹还年幼的时候……”·话到此处,纪宏自知失言,闭口不谈了。
这才刚说一半,自然引起纪枢好奇:“嗯您年幼之时如何”·纪宏摆手作罢:“都是老黄历,无甚可好奇的,你真眼见着郭瑟杀了赵显嘉”·纪枢摇头:“不是,她只是告诉我,她在她爷爷的驱寒汤里加了散功粉,但她没有十足把握能夺其- xing -命,若我能助她一臂之力,待唐雨遥班师回朝,也算纪家将功抵过。”
纪宏听他说完,长叹道:“却是我们欠她的,你远在西境,不知皇帝缠绵病榻月余,如今是只纸老虎,赵显嘉一死,他大势已去·”·纪枢瞪大了眼难以置信,讶道:“狗皇帝病了此事当真”·纪宏点头道:“确有其事,是宛妃娘娘亲给我递的密信。”
提起宛妃,纪枢面色不快,遂没再继续追问··其实他也对他父亲撒了个慌,今日刺杀赵显嘉的确是因为他在等纪府轿撵时遇到了郭瑟,但郭瑟并没有说那些将功抵过的话,而是他怕郭瑟去送死,自己非要跟着人去的。
·幸而郭瑟并没有蒙骗他,郭太医的驱寒汤的确被下了散功粉,否则他根本不可能与赵显嘉手下两大高手匹敌,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小命不保··当初他认错了人,而今亦不懂自己的心意。
他究竟爱不爱唐雨遥他分辨不清,可他亦不能对郭瑟释怀,虽理不出头绪,但他却做不到看着郭瑟去贸然送死··但这些心事他不便说予纪宏听,因为纪宏也和永顺帝纳在后宫那宛妃说不清道不明。
他沉默了片刻,倒是纪宏有些疲累,揉了揉额头,又道:“儿啊,天又要变了,日后纪家如何,爹已有心无力,且靠你撑下去,为你安危着想,明- ri -你就速速离开锦城,昨日爹刚收到消息,长公主率领蓝家军已过了滁北关,不日便要兵临锦城了。”
纪枢闻言又是一惊:“这么快……她就要回来了”·虽赵显嘉身死,永顺帝病重,朝野上下一片混乱,但这仅是暴风雨前的旱雷,敲得人心虚不宁,更让人胆寒的,还是前朝长公主带着数十万大军杀回锦城一事,她身边已无亲人旧友,孤勇的人往往会变得残酷冷血。
纪枢不敢想,唐雨遥是否会血洗锦城,这里曾几何时是唐雨遥的家,是让她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故土,可这里亦是她父母亲兄丧命之地,这里生活着她很多很多的仇人··是啊,帮永顺帝谋朝篡位的,岂止一个赵显嘉一个纪宏··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朝中位列高品的臣子,其中不乏大有人在·当初在定康客栈中,唐雨遥狠眼看他,如同要用那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他记得的,他亦记得,蓝如英老夫人是在他的眼皮子地下,横剑自刎而亡··偏是当时赵一刀就藏在暗处,监视着他还要对他指手画脚发号施令,非让蓝如英的尸体挂在外面曝晒数日……·每每梦回那一幕,他的心就会狠狠的疼起来。
没有什么将功抵过,唐雨遥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一人的··纪枢这样想着,伸手过去握住纪宏布满皱纹的手,叹气道:“都作罢了,爹,儿只想有一日算一日,好好陪陪您。”
    ·    ☆、大仇得报· ··大蜀史载··元永一年冬,腊月初九,前朝长公主唐雨遥亲率蓝家二十万大军抵达锦城,三军素缟,为前朝皇帝戴孝,总府大人纪宏亲自大开城门,迎长公主入皇都,百姓夹道高呼“誓死护卫长公主,诛杀逆贼乱党”其后,长公主进宫,御林军无不叩拜,百官俯首称臣长公主令史官随行左右,揭开永顺帝诸般罪孽,并手刃暴君于皇位之上·后无字来续。
史载断笔,只因唐雨遥回锦城这日,不仅手刃仇敌,还遭遇了大祸··可那尘封往事一件件揭开来后,竟无人知该从何处着手··这场雪下得太大了,整个洗宸宫都被笼进风雪之中。
唐雨遥就站在太极殿前,望着三千白玉阶,愣神片刻未曾登顶··身旁之人轻唤了一声:“遥遥,为何不走了”·唐雨遥侧过脸,那双狭长的眼睛眼尾低垂,目光由这一路走来的冰冷掺进了繁复暖意。
她与她初见在芙蓉城荣苑,其后被她掳上飞渺山齐天寨··她曾戏言要与她成亲,穿着鲜红的嫁衣却差最后一拜··再后来,她护了她遥赴西境,更因她失去家园。
再往后些,她们分道扬镳各自前行,唐雨遥拥军跋山涉水千里,她则先入锦城未雨绸缪··而如今··唐雨遥大仇得报在即,心中百感交集··她身边已无人了,可所幸,她不离不弃。
这个人真好,若是可以的话,等自己报了仇,她定要与她相伴白首··一阵微风拂面而来,顷刻令站在玉阶前的二人黑发染雪到了白头··唐雨遥眼眶有些- shi -润,主动过去握住她手,温声细语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们重新拜堂。”
身旁之人闻言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后裂开唇淡淡笑了··“好·”·时逢笑这样说着,可她已经无法回头··时慢已入锦城,陆三正在赶来途中,八位旧城元老号召皇都各支势力蓄势待发。
今日,是唐雨遥大仇得报之日,亦是她二人决战之夕··唐雨遥身后是数十万蓝家军,可毕竟那些兵不是她自己带出来的,将士们也有家人,这天下不是谁一人的天下。
反观时逢笑,她身后是名正言顺的先人御玺,是世代传承,她有富可敌国的财力,有号称天下智囊的哥哥,她有勇,还有谋,推着她往前走的不光是自己对唐雨遥的感情,还有齐天寨上千条人命,以及时慢满心江山社稷百姓安康的宏伟抱负。
唐雨遥回头无路,时逢笑撤离无门,命运最终还是将握紧彼此双手的恋人,逼入了刀剑相向的逆境··此刻风雪萧然,如同时逢笑洞悉一切的心冷到跌入谷底··“走吧。”
她回握住唐雨遥的手,与她一同踏上了那三千玉阶··太极殿大门被涌上前的蓝家军团团围住,时逢笑上前欲要推门,唐雨遥身后的将士们却先行一步,奋力将大门撞开了。
没有宫仆守在殿内,大殿中央珠光宝气的王座之上,坐着的正是唐雨遥的生死仇敌··“你来得正是……时候·”·顺帝穿着象征坐拥江山孤独致死的金绣龙袍,神态慵懒地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身旁只有一名妙龄女子,锦衣华服立得端正而恭敬··唐雨遥由下至上注视着龙椅上的仇人,忽而露出一个灿烂笑容··她向后挥手,护住她入内的众将士便都退了出去掩上殿门。
偌大的太极殿里燃着数百盏长明灯,从雕梁画栋至铜鹤熏香,无一微观不是唐雨遥自幼熟悉的模样··此刻殿中只剩下连她在内四人,再无百官朝拜的盛状显得有些冷清。
唐雨遥的心却滚烫而炙热,她走到今天不容易,曾也因为高坐庙堂之人张了大网而短暂迷失过,但如今,输赢已成定局··唐雨遥一步一步往王座前走,她走得很慢,语调也很轻柔。
她对自己的仇人道:“所幸你还没病死,自你错放我走,一路追杀,这场角逐终于到了头·”·顺帝突然凄惨一笑,其实他早便后悔了··在唐雨遥的父母都先行一步奔赴黄泉那刻起,他就后悔了。
他亲手葬送了一切,他所恨的,他所爱的,都已不在,可余恨不止,他不甘心··任凭他再残暴再荒唐,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曾经他也站在仇恨和嫉妒的巅峰,尝尽报复带来的短暂快感。
可在那些故人魂影不复之后,他却倦了··于是一代暴君仰面大笑起来,于阑珊之处败兴道:“我杀你父母手足,你寻我报仇,真是极好,可你究竟年少,当真分辨得出是非黑白当年你父亲夺我爱妻,夺妻之仇我该不该报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罢了。”
唐雨遥脚下的步子迟了一瞬,继而又释然般往前走··不管永顺帝与他父母之间有何恩怨瓜葛,也改变不了他谋朝篡位残暴无度的事实··于是唐雨遥朗声道:“对兄嫂,你不义。”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这是说唐雨遥父母··又往前一步:“对侄子,你不仁·”·这是说唐风逍和唐涧··再往前一步:“对先皇,你不忠。”
这是指大蜀上一任帝王··更近一步:“对臣民,你不顾·”·这是控诉他在位期间大肆敛财加税,纵官员贪腐弄权··唐雨遥已至王座之下,抬头望他,目光锐利。
“你拿回你的东西我不管,但你,该死·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初错放我离去”·她胜券在握,如同困住了野兽,在捕杀前充满了耐心。
而那坐于帝位上的人,面色灰白,虽病入膏肓,却依旧镇定自若··“你母亲英明一世,若她还在的话,见你如此愚蠢,定会心寒至极吧·哈哈哈……”他似乎下一刻就将油尽灯枯,笑起来声音也越发干涉,缓了缓,才又道:“当初不是我要放你走,而是赵显嘉所为,赵显嘉那蠢货,真以为我一无所知,而他只手遮天。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们都以为自己赢了,都那么自以为是,可最后赢的人……”·他目光一转,看向身旁恭敬站立的妃子,坚定道:“是我。”
话音刚落,他便从宽大龙袍中伸出手凭空击掌,只啪啪两声,那妃子得了命令,转而向龙椅之后拉出一位五花大绑身着宫人服饰的女人来,随后用匕首抵住了其咽喉。
那女人散乱头发,口中塞着一团布,吓得脸色惨无血色,浑身抖如筛糠··唐雨遥只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就看了那么一眼,心口如遭重创,愣在当场一动不动,那是数月之前,永顺帝抓来伺候唐风逍的那名宫女那名洗恭桶的宫女没曾想她竟然怀了身孕,看肚子隆起的弧度,她所怀骨血不会有差池,定是唐风逍的孩子·愣了半响,唐雨遥才颤抖着唇峰斥道:“你真是丧尽天良”·她几乎是吼出来这一句话,话音绕梁,在空旷的太极殿中激昂回荡。
“我不是一直如此吗遥儿真是抬举你王叔了哈哈哈……”·王座之上的人以为自己握紧了唐雨遥的短处,笑声畅快,可亦在他大笑同时,那妙龄妃子突然推开挟持的宫女,一把匕首朝他杀去,眨眼间准确无误刺入他的心脏·形势陡转快得连唐雨遥都没有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随后,妙龄妃子站直身子,伸手掀开了脸上的□□露出一张精致脸庞,她冷眼看着大惊失色的顺帝,拱手拜道:“陛下,臣妾给您留□□面了。”
话罢,她转过身,朝王座之下的唐雨遥跪了下去··“殿下,西雪死罪·”·唐雨遥只沉默了少顷,随后整个人脱力跌坐在厚重的宫毯上。
龙椅上的血顺着那死不瞑目的尸体汩汩流出,顺着几步之遥的台阶流至唐雨遥面前··她双目空洞无神,伸手去摸了摸温热的血··“死了……”她喃喃道,“就这样死了……”·她的肩膀猛烈抽动,眸中热泪接二连三滚落,因此大慑,她几乎哑声愤喊:“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亲手……亲手杀他啊”·跪在龙椅前的昔日长公主隐卫满目自愧,可解释的话此刻若是再说,只会苍白无力。
当初,唐雨遥的两大隐卫被抓,北月落入赵显嘉之手,西雪为了前去搭救,易容之后混在赵显嘉手下官员进献的舞姬中,成功潜入太尉府·然而赵显嘉年迈对美人并无多少贪恋,瞧着西雪舞姿曼妙颇有当年皇后少年风姿,于是转手就将人送入了宫。
西雪原本以为顺帝残暴,在后宫之中自己一定会举步维艰,没曾想机缘巧合,她所易容后的脸眉眼肖似顺帝心爱之人,故而得到顺帝厚待,短短三月就将她抬上贵妃之位,赐号“宛”,那是先皇后的闺中小字·之后的无数个漫漫长夜,顺帝召她,不会对她施加暴行,而是喋喋不休讲述过往少年情窦初开的那些风雅青涩,他在她怀中哭着睡着,她则在他饱含沧桑的陈述中对之日久生情。
西雪可怜他,心疼他,但是她仍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一日又一日,哄他服下深埋血肉的毒,他已经没救了,而最后唐雨遥归来一定会将他凌迟泄恨,她想让他走得体面些……··    ·    ☆、临终一问· ··爱上顺帝,本就是背叛唐雨遥。
西雪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但她依旧蛰伏在所爱之人身边,为全衷心,亲手将心爱之人送上绝路··这其中的痛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西雪自小被先皇后收养,从未尝过父爱,她会爱上顺帝并不奇怪,可她尚且知道知恩图报,于是她私会纪宏,应付赵显嘉,在权臣之中日夜周旋。
这些话,她已无颜面再告知唐雨遥,她只有那一句自己该死,就潦草为这段复杂的感情落下了终笔··她欠先皇后收养之恩,任凭唐雨遥如何处置她,她也不会辩驳半个字。
唐雨遥的诘问得不到回答了,朝她大拜之人,再抬起头,鲜血自口中溢出,早在唐雨遥进洗宸宫之前,西雪就先服了毒,步步为营替主子报仇雪恨,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唐雨遥不会因为她没有让其手刃仇人就要她的命,但她却要给唐雨遥一个交代。
这一出刚落幕,唐雨遥还未来得及品味复仇的快意,下一出已经接着开唱··太极殿的侧门突然被人推开,时快和八喜一左一右推着轮椅入内,缓缓向殿中来··“小五,此时还不动手”·天下智囊斜眼朝那黑衣女子看去,声音虽浅却压抑不住有些兴奋。
唐雨遥未曾回头,冰凉的刀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她却一点也不慌张,而是颔首轻笑起来··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脸上泪痕未干,一切尽如她所料。
昨夜子时,唐雨遥率领蓝家军抵达锦城北门,时逢笑匆匆赶到,纪枢已经带着御林军前去接应,声势浩荡的军阵中,唐雨遥高坐马背之上,抬头仰望城楼··时逢笑会来接她,可两人见面,时逢笑却没了昔日对自己的热情似火。
她不知何时穿上了一身黑衣,或说从齐天寨出事起,她就褪下了过往所有的鲜活··齐天寨是因为唐雨遥才覆灭的,这一点唐雨遥很清楚··当此刻时逢笑的短刀抵上了她的脖子,她才问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困扰她的疑惑。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她问此话,并没有回头,而是侧目对着天下智囊去的··时慢一席素衣,昔日风姿不改,依旧眉清目秀神态从容。
轮椅在二人数尺开外停下,他朝身后一招手,太极殿侧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地大小官员,唐雨遥举目望过去,前朝旧臣占了大半,连郭太医都身处其中·她眸中闪过一丝惊奇,竟对这位时子铭佩服不已。
“何时我大蜀朝臣,都归顺土匪了都说东边的匪悍,依本宫愚见,到底还是扎根在皇都不过三十余地的齐天寨土匪更是有勇有谋啊”·她如此嗟叹道,却并不觉得这些臣子归顺了齐天寨,她一死,蓝家军就能容忍乱贼夺了皇位,故而她心中并不担忧,只是要如何处置这一干人等,到成了个难题。
人实在是太多了……·跪在为首几位,两鬓斑白的老人,一看就是她爷爷那个时代的老将,这些人不好对付,可他们如今其罪当诛九族,祸及妻儿家小,到底齐天寨是如何煽动他们的·她眼中有困惑不解,时慢则看出了她的心思,自怀中摸出古老玉玺来,展在手中予唐雨遥看,随后便道:“你一定不认得此物,因为大蜀自开国就没有传国御玺。
当年你皇爷爷不仁不义,从我祖奶奶手中夺下江山,若不是祖奶奶念其于政务上颇有大谋,断不会丧命他手,让我族举家流落在外可我身后这八位三朝元老,无一不知,当年究竟是谁,征战四方一统中原”·唐雨遥听至此处,忽而想起南下时在露州遇到的那位铁掌门前任掌门,原来她见到的不仅是自己的外姓姨母,那妇人的真实身份其实还是逢笑的姑母她顿时大有所悟,心口砰砰直跳,一张原本白皙的脸因这惊天大秘慑得更白了三分·她知时慢所说不会有假,如果真相如此,那齐天寨才是正统皇族,才是名正言顺该坐在皇位之上坐拥江山的·兜兜转转,这些隔了三代的真相原本已为史海勾沉,可身负大仇的人不会忘。
他们隐姓埋名,他们精心谋划,终于等到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时再想自己倾心之人,唐雨遥终于回味过来在崇山脚下驿站中,时快嘶声痛哭时所说的话,时逢笑要杀她时逢笑对她动了杀心,合乎情理。
齐天寨因她而覆灭,要拿回本该属于时家的江山,时逢笑绕不开让她死这条路··一切因果都已清晰明了,唐雨遥其实早早就发现这些事情接二连三的不对劲··从她在青岳夹道被救,到金平见到齐天寨总钱库,她就意识到了齐天寨对于自己是很神秘而危险的,可那时候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有很多事都没想透,作为当局者迷,她甚至连张网算计暗杀她的人都推测失误。
所以这一路走来,到底是谁利用谁呢·时逢笑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芙蓉城巷子里时逢笑为她赶过野狗,韶关城外驿站时逢笑为她留过风灯,定康客栈时逢笑借着酒意要了她的身子,凤西府上时逢笑身陷绝境以智谋救她逃离……·脑海中过往一幕幕重现,唐雨遥倏然释怀。
不管真心或是假意,这一路若没有时逢笑在,她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恩怨纠葛纷纷扰扰,犹如一团巨大的乱麻盘旋在她心中··可那乱麻有头有尾,从一开始,顺帝谋朝篡位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结果。
原来她和时逢笑之间,也与她和顺帝一样,有着累世深仇,齐天寨祖辈辛苦经营,等的无非是最佳时机··眼下时机成熟,只要她一死,身后大军便不得不归顺时逢笑。
唐雨遥什么也没说,她已不想去理会这些仇与怨,恩与缘··顺帝死了,西雪自戕··她的王叔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父母深仇已得报,无非就是将这条命送出,成全时逢笑的恩义罢了。
可临到末了,她尚且存有一点私心不能放下··郭瑟回了齐天寨后,和时逢笑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她们会不会已经在一起了·时逢笑有郭家相助的话,的确是能办下端了赵显嘉之事。
到现在她才发现,她对时逢笑的占有欲已超出自己的预估,哪怕自己握不住,也不想他人染指,是谁都可以,却断然不能是从小与自己情同手足的金兰好姐妹·“心结已解,你可以安心去了。”
时慢的语气不轻不重,只是盯着时逢笑,一句话便给唐雨遥下了最后的通牒··一目了然,即使时逢笑不动手,时慢也会让唐雨遥有来无回··而在他与唐雨遥道出过往种种的片刻时辰里,时逢笑由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此刻闻言,也是果断干脆,抽刀上前,一个旋身闪到唐雨遥面前两步开外,刀尖直奔唐雨遥心口而去·正在生死关头,突然有老人大喊:“且慢”·时逢笑的短刀距唐雨遥咫尺之间生生停下,扭头回望开口之人。
郭太医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快步入殿往时慢跟前走去··他拜时慢,以大拜之礼··“新皇容禀,当年老夫受时家知遇之恩,得有今日儿孙满堂·但老夫绝非恩将仇报之人,驸马与太子,都由老夫亲自偷天换日送出锦城,而老夫临朝坐首太医院这些年来,开国皇帝明知内情,却仍待老夫不薄,今日老夫欲还他恩德,恳请一命换一命,放长公主殿下安然离去。”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他老态龙钟,神色从容,全然一副慈悲心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番说辞皆在情理之中··可时慢是谁举家受难都不曾落下一滴泪来的坚毅男儿。
唐雨遥不死,这江山他坐不安稳··他怎可能让郭太医一命换一命·于是殿内殿外之人便听他道:“放虎归山是何道理郭卿不应不知。
小五,动手·”·时逢笑垂下眼睫,并未去看唐雨遥直逼她而来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短刀长驱直入,刺穿唐雨遥的白衣,鲜血奔涌而出,顺着刀锋滴进脚下宫毯,染出斑驳碎影来。
唐雨遥依旧站在那里,未退半步,只由着刀锋袭来之力身形晃了晃··她的唇角也染上绚丽诡谲,殷红纷呈··“你与郭瑟……”·她轻轻吐出这四字,已难堪至极不再说下去。
时逢笑看着她眼角有行泪坠落,松了手扑上前将她抱在了怀中··“没有·”她回答她··唐雨遥跌入她温暖的怀抱,贪婪地抓紧了她的手。
“你失言了……”·话毕,朱雀折翅,凤凰断翼··那只手终究是垂落下去,再也无力抓住任何··时逢笑眼中没有半点疼惜之色,只是将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太极殿外走。
这世上的情情爱爱,原本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去赘述阐明··时慢看着时逢笑带走唐雨遥的尸体,也未去阻拦··他知道时逢笑心中在想什么,当初齐天寨那场荒谬拜堂,并不是他家小五顽劣的儿戏。
    ·    ☆、大结局· ··蜀中锦城大雪,城郊小苑前,一柄油纸伞转来转去··打伞之人心急如焚,她已在门口徘徊了良久,戴着的鹿皮手套也不禁天冷,里面指头冻得僵硬,脚下的绣花鞋亦被大雪浸- shi -了透,寒意从脚心直窜到肺腑,可她不管不顾,愣是在那积雪地上留下了大串凌乱脚印。
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听到有马车声朝这边来,满目欣喜,丢了伞跑上去相迎··“时姑娘”·马车的车门被一只脚踹开,时逢笑抱着已昏死过去的唐雨遥从中步出。
她满脸焦急,眉头皱成一团,不敢在雪中停留片刻,抱紧人快步朝院中跑··边跑边道:“郭先生,快些”·二人先后入院,时逢笑急奔西厢房去,到了房中便将怀中人平放在床榻上。
她转头去看,郭瑟已经准备好药箱、热水、包裹伤处用的纱布··“你竟用这等瞒天过海的手段,连我都被你蒙在鼓内·”·郭瑟皱眉上前,一边近前查看唐雨遥的伤势,一边唏嘘道。
时逢笑此刻只紧着唐雨遥的安危,无心他想,看着还插在唐雨遥心口的刀,她大气也不敢出··幸而没有在时慢面前犹豫半刻,那把短刀刀锋没入心脏右侧,只要稍稍手抖一下,唐雨遥定会被她一刀毙命·如此铤而走险,实在非她所愿。
可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唐雨遥真的死了,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郭瑟撕开唐雨遥胸前衣物,拔刀后立即止血,整个人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松懈··直到她满头大汗,再为唐雨遥把脉,才大松一口气,从怀中摸出巴掌大小的锦盒递给了时逢笑,道:“是我爷爷派人送来的回心丹,本来是他留着保命的,你帮阿遥服下罢。”
时逢笑当机立断,接过锦盒打开,从中取出乌黑丹药,坐到床边去给唐雨遥喂药,那枚回心丹放入唐雨遥的口中,可唐雨遥已经昏死,根本无法吞咽··郭瑟见时逢笑急躁难安,便道:“数月前你遇险,在牛家村阿遥也曾以口渡药喂你。”
时逢笑听后,心疼得簌簌落泪··那日她去郭府,拜托郭太医的第二件事,就是求郭太医想出个逼真的诈死之法,要瞒过所有人,避开一向倾心时慢的八喜,也不能让时快察觉,这个诈死之法就不能出半点差池。
以当年旧事求一命换一命是郭太医以进为退的备用之策,若是成了,唐雨遥就不必鬼门关里淌个来回,若是不成,时逢笑便要亲手杀她,然后将她送出宫救治··幸而身后诸事未定,时慢也未困时逢笑于宫中。
郭太医受命时逢笑想出救人之计是真,他不放心时逢笑是不是在试探他归顺与否亦是真,于是便没直接将回心丹交予时逢笑,而是转而送到了郭瑟手中··此时,门外风雪依旧。
屋中床前,时逢笑已捧起了唐雨遥的脸,俯身埋头吻住她残留血迹的唇,片刻后就将回心丹以渡气的方式送入了唐雨遥腹中··郭瑟转过身,没去看这一幕··昔日牛家村中那一日,与今日如出一辙。
只是命悬一线的人,由时逢笑变为了唐雨遥··在郭瑟拿到回心丹和郭太医的亲笔书信时,她曾恍惚了一瞬··从一开始,时逢笑就没有想过要夺唐雨遥的- xing -命。
她能放下世代仇恨,已然是爱唐雨遥至深··“郭先生再帮她看看”时逢笑起身,转头向郭瑟求助··郭瑟回过神来,唇边泛起淡淡笑容。
“你也太心急了,阿遥没有- xing -命之忧,回心丹也要过些时辰才会起效,忙了一天,你先歇一歇”·她话及此处,帮时逢笑赶马车回来的人立在门边良久,终于忍不住,急道:“笑笑,此地不宜久留。”
时逢笑点头称“是”,抱起尚在昏睡中的唐雨遥就往外走··郭瑟跟着她们出了院子,容韶拿了矮凳让时逢笑登上马车,便扭头对郭瑟道:“郭先生,您可以回府了。”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话音刚落,人便跳上马车,拉了缰绳调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郭瑟盯着马车,站在雪中送别她们··功成身退,不过如此。
“驾——”·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郭瑟没撑伞,解下腰际悬挂的那枚玉佩,抚摸良久··从郭府送来回心丹,她便已经知道当初时逢笑困她于身侧,道的那句“对不起”究竟指的是什么,时逢笑利用了她,而且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雪里又有人从远处骑马行进,纪枢在郭瑟身后勒马,将笠儿从马背上抱下来之后,才走过去拉她的胳膊··“别在雪里站着了,当心受了风寒·”·雪下个不停,不久前地上留下的马车车轮印记已重新被白色掩盖,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郭瑟将手中玉佩揣入怀中,仔细收好,才回身摸了摸笠儿的头··“下次见到时姑娘,一定要给她喂世上最苦的药·”·她巧笑倩兮,明眸善睐。
一通话软语温香,却让站在一旁的七尺男儿不禁后怕打了个抖··时逢笑这个大坏人,连自己都骗,郭瑟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可能除了唐雨遥,她是谁也不敢信的,因为此番大事,无一细微之处不关乎唐雨遥的- xing -命,不管是哪里走漏风声,唐雨遥都- xing -命堪忧。
时逢笑要骗过所有人,这个所有人里,连八喜都囊括在内,何况是她呢·郭瑟这样一想,到也将时逢笑所作所为看得更明白··她表面说是要报齐天寨之仇,可她精心设下计谋一锅端了太尉府,明明是让唐雨遥兵不血刃入锦城,她怜惜唐雨遥,亦怜惜天下百姓的命。
这才是郭瑟爱慕之人应有的作风,只是有些可惜,她与时逢笑有缘无分··唐雨遥最后报得大仇,时慢如愿登上帝位,时逢笑带唐雨遥离去,郭瑟也回平安归家··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罢这之后,每每笠儿问起她的恩公姐姐,郭瑟便会如此作想。
二十一日后,大雪已停··郭瑟倚在竹椅上认真钻研医案,读到古籍残卷上有关心脉记载,奋笔急书··兰窗外突然投进了一枚碎石子,将纸糊的窗户砸出一个洞。
郭瑟抬头去看,有人已经跳墙而入,落地之时没站稳,脚下打滑摔进了雪里,随后满脸菜色爬起来,慌乱地整理染上雪花的衣摆,抱剑快步来到窗前··她忍下笑,柔声道:“正巧,去芙蓉城帮我送信。”
来人靠在窗前,凑近她些,略有不满道:“我才刚来,你就急着赶我走什么时候我才不用干这跑腿的活儿啊”·郭瑟瞥了他一眼,又从桌案上拿了一物递过去。
“谢礼·”·纪枢小心接过那双刚缝好的崭新防寒手套,喜不自胜:“行了行了,都依你的,我现在就去送信”·飞渺山下,芙蓉城。
难得雪后初晴,城中灯火阑珊··大年除夕夜,街上行人不多,家家户户贴了新春对联挂上红灯笼,有些人家门口,妇人带着三两小儿,提着风灯在雪地里嬉戏打闹,端的是一脉祥和之景。
黑衣姑娘换了红色绣青花的马面下裙,穿着心爱之人为她缝的红色绣花鞋,手里提一盏花灯,拉着蓝衣姑娘漫步到了一座禅寺前··“关门了,明日晨起再来罢。”
蓝衣姑娘看着紧闭的大门道··黑衣姑娘眼珠一转,将手中花灯递予她,自己小跑上了台阶,抬手去叩门··“咄咄——咄咄——”·她叩了片刻,竟然真的将门叩开了,一个小和尚揉着光溜溜的脑袋,从里面探头张望她二人,随后手并在胸前朝她佛了一礼。
稚气童声道:“二位施主,天太冷了主持已经歇下,请明日再来敬香·”·黑衣姑娘朝小和尚露出大大笑容,蹲下身从怀里摸了快焐热的酥糖给他··“小师傅,我们就进去拜一拜,不会耽误太久,还请你通融通融,行个方便”·小和尚得了她的糖,扭头往寺里瞧了瞧,实在不好推辞,只能将门缝开得大些,朝她二人招手:“那你们快着些”·两位姑娘进了禅寺后,小和尚领着她们穿过中庭,到了供奉香火的殿中,他去取香,黑衣姑娘则牵起蓝衣姑娘的手,指了指眼前的蒲团。
“听说元空大师曾在这留云禅寺做过一段时日的主持,这里的香火旺,心诚则灵,我早便想带你来拜一拜的·我们……我们还差一拜·”·黑衣姑娘话末,脸颊在摇曳长明灯映照中泛出两团红晕。
蓝衣姑娘莞尔一笑,放下手中的花灯,依着她点头··她们在宝相庄严下虔诚叩拜,蓝衣姑娘合拢双手,起身看面带慈容的大佛,轻声慎重道:“佛祖在上……”·身侧之人闻言转过头来,凝神望向她。
灯火阑珊处,她的心上人开口许诺··“苍天厚土请鉴,我风雨满怀,一无所有,唯剩真心,愿交予身旁之人·从此山河拱手,爱意众昭,生死不惧,仅此祈上。”
她的心随这一字一句融化软作一池春水,眸中万紫千红开遍,只剩她一人深嵌骨髓与魂魄,那是她的一切··世间风景万千,也不及她此刻柔情··次日,天光乍暖。
时逢笑贪睡,临近午时才起身,睡在床里侧的唐雨遥早就醒了,正单手托腮,细细看她伸懒腰,她伸完懒腰也不急着起床洗漱,而是转过身又将人揽入怀抱,埋头唐雨遥颈窝处,贪婪地蹭了蹭。
“醒了就起·”唐雨遥似笑非笑地推了推她肩膀··她不依不饶,又用额头往人身上拱了拱,唐雨遥拿她毫无办法,只能由了她去··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二人正在暖意十足的被窝中腻歪,忽听窗外有女子咳嗽不停。
时逢笑蹙眉,立即翻身穿鞋要往外去,唐雨遥爬起来拉住她的胳膊,急忙从旁取下御寒外衣给她披好:“慢着些·”·她们一起出了房门,就瞧见容韶扶着院中大树猛烈咳嗽憋红了一张脸,颊边染着凌乱脏污,而不远处,雪地里扫开一片露出石子地面,她支的铁锅里咕噜咕噜熬着粥,火灭了,浓浓黑烟腾空而起。
时逢笑顿时捧腹笑起来:“容韶,你作甚不在伙房熬粥哈哈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容韶好不容易缓过来些,闻言朝她翻了个白眼。
没好气的扔了手中烧剩一半的柴火,道:“粥好了,你去盛·”·唐雨遥从后面拽时逢笑的胳膊:“我去盛罢,你将衣物穿好,梳洗后就能吃了·”·时逢笑抬手捏她的脸:“哪能让媳妇儿动手。”
容韶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喂你们是看不见我吗”·时逢笑和唐雨遥昨日溜出去城中玩,子时才归,容韶气不打一处来,直道:“昨日让你修缮伙房,那里漏水根本生不了火,你都当耳边风,今日且看着吧,午饭也别用了”·话罢她绕过二人,径直去提了热水倒入铁盆,让时逢笑和唐雨遥过去洗漱。
时逢笑走在前面,唐雨遥跟在后面,二人听了她训话,都不敢出声··这些日子天冷,唐雨遥身上的伤好得慢,时逢笑要随时陪在她身侧,起锅烧饭这些闲杂事便都落到了容韶手里,得了人家照顾一场,两个人都对她心怀感激,于是时逢笑洗完脸,就主动去盛好了三碗清粥,拉还在生闷气的容韶去过早。
·“好啦,我今天不出门,过完早就去修缮,你别气坏了”·容韶坐下喝粥,瞧她一眼,又瞧唐雨遥一眼,最后又将目光朝她投去,憋了半天,最后才叹息一声,十分无奈道:“她身上伤还没大好,你夜里少折腾些。”
“咳咳咳——”·时逢笑差点被粥呛死,万没想到容韶憋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唐雨遥闻言也是跟着停下了喝粥的动作,一张脸红了个透。
“你可在听”容韶瞪她··时逢笑垂头,尴尬道:“听到了我听到了我会注意”·知己相伴,爱人在侧。
时逢笑喝完粥,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十分惬意地闭眼沐浴暖阳··人生得意··——·锦城,洗宸宫··宫仆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不到午时,满桌琳琅上齐,美味珍肴摆得快挤不下。
西侧龙凤牡丹纹绣屏风后,四人相对而坐··八喜一身女官服,托着脑袋一脸纠结··她对面坐着身穿白色绡沙绣金龙图腾帝袍的时慢,捉襟道:“你在考学一柱香过了”·时慢右侧坐着的是郭瑟,面纱下的脸露出了淡淡笑容。
“昔日只知天下智囊子铭先生- xing -子沉稳,没曾想上了这麻将桌,竟也失了耐心·”·时慢抬眼看她:“郭先生救死扶伤,子铭自然不如您,心稳,手更稳。”
郭瑟正欲还上一两句,老太医由他大儿媳妇扶着进了殿··人还未至,斥声先到:“小九,不可在陛下跟前造次这是大不敬之罪陛下,微臣来迟”·时慢毫不在意地笑着摆了摆手。
“无妨,朕这双腿近来有了些知觉,全劳烦她费心了·”说到此处,他又去看八喜,“你到底打哪张”·八喜突然被他问得吓了一哆嗦,手中牌连着倒了一片。
“陛下……我好像,好像胡了……”·时慢不信,手撑着牌桌起身,侧面站着的宫仆要去扶他,他却罢手不允,愣是自己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急着去看八喜的牌,并未察觉其他人纷纷朝他投来震惊的目光。
“诶,看来赌运和智慧的确不能同一而论·”·他施施然欲要坐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撑着桌子站了起来·顿时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腿。
不仅有了知觉,似乎还有针扎般的痛感缓缓浮出··“不宜久站,快扶陛下落座·”·郭瑟第一个反应过来,宫仆马上上前扶了时慢坐回轮椅上,对面八喜已然忘记说话,不出片刻,眼眶里泪水打转。
“今日真是大喜,也不知她们会不会回来·若能回来,便是双喜临门了·”·直到此刻,时慢左侧坐着的大肚女人才懒懒开口,她顶着满头珠翠,坐久了不仅脖子酸,腰椎也酸,遂推掉牌,接着又道:“不打了,烦请郭先生帮陛下诊过腿后,也帮本宫请个平安脉。”
郭瑟点了点头,一一应下··午时钟响,一群人站在洗宸宫外的玉柱子前,凭栏眺望··高高宫墙边的寒梅临风绽放,雪地素白,与那一片梅黄相得益彰。
御林军撤得所剩无几,可他们一直没盼来期待已久的那两抹身影··等殿中席上菜凉,时慢才阖眼道:“不等了,都进去罢·”·时慢没杀怀有唐风逍孩子的宫女,还封其为一品夫人。
他知自己残了半生,难以有所出,时逢笑冒着极大的危险也要从他手中将唐雨遥救走,他能为她二人所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新帝登基,减免重税归还百姓田土,又废除奴隶制,调遣大军往东剿匪,他做了唐雨遥幼年就想做而无力做的事,还了唐雨遥大蜀长治久安。
他自幼随时正岚精练武艺,怎会看不清时逢笑那一刀走偏·无非是身侧家人已寥寥无几,况他打小便疼爱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得紧·他不动声色放时逢笑走,便是纵了她最后这一回,还她以自由。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边缘恋歌·他要的,已尽握手中··而时逢笑,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天涯渐远,他只能愿她,一身平安喜乐··“阿————嚏”·时逢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手中拿着的信也抖了抖。
“不好,三哥肯定骂我了·”·唐雨遥靠在她肩膀上,亲亲她的脸颊:“你若想回,我在此等你也行的·”·容韶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劈柴,闻声朝她二人看过去。
“真是嫌命长,你要敢走,我就拐了你媳妇儿跑到天涯海角,让你寻不着·”·时逢笑听后,搂着唐雨遥大笑起来··经历生死,看尽繁华··似乎她们都变得,比从前更好了。
她回过头看向容韶,朝她挑眉··“以前我说了一句话,前半句已经失言,后半句,我得做到才行·”·容韶不解,问她:“什么话”·时逢笑趁唐雨遥愣神,吻了吻她的眉。
“护她终老·”·——全文完——· ··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长公主的小女匪 by 君一醉(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