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变—朱砂(一)(2)[高质言情]

天变—朱砂(一)(2)
·田七轻哼了一声,道:“来求赈灾,他倒有心情闲逛·”话犹未了,李越已经沉声道:“去看看刚才撞他那人,是哪里来的”田七一怔,道:“殿下是说—”顿时明白,将马车往路边一停去了。
李越接过马鞭,将马车赶过几步,横里拦在西定使者面前·西定使者冷不防一辆马车过来,惊得退了一步,正想发怒,李越已经探头出来,微微一笑道:“使者好闲心啊”·西定使者乍一见李越,惊得面色一变,不过随即镇定下来,躬身低声道:“不知摄政王在此,小使晏平失礼了。”
李越笑眯眯道:“不知者不为罪,使者不必客气,上来叙叙”·晏平眼珠转动,道:“殿下的马车,晏平岂能轻上何况晏平今日便装,大有不敬,殿下若有事吩咐,晏平回去换了衣装到府上拜见。”
李越笑了一笑,目光落到他腰间之物上,这便是方才他与人相撞后对方自地上拾起来交还给他的东西,原来是个青丝囊·李越轻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看,借本王看看如何”·晏平脸色顿时一变,强笑道:“这只是个普通香囊,不过,不过却是拙妻做的……”·李越截口笑道:“本王又不是要你的,只想借来看个样子,使者不会如此小气吧”·晏平无话可说,只得解下来递给李越,手指禁不住微微颤抖。
李越接了过来,仔细看看,丝囊做得甚是精美,看似朴素无纹,其实却是以淡青夹银的丝线绣了花,在阳光下翻动便闪烁银光,十分耀目·李越心中暗暗冷笑,他明明记得,晏平在与人撞上之前腰间并无此物。
因此物在阳光下会有银光闪烁,离得越远越能看清,以李越受过训练的记忆力,如此醒目之物,那是断断不会记错的·心中冷笑,手上轻轻一拉,已经拉开了青丝囊囊口。
晏平惊呼了半声,突然醒悟,紧紧捂住了嘴,脸色却止不住变了·殊不知他惊,李越更惊,因为青丝囊中除了些干枯的花朵外再无别物,发出一种奇异的微香··【天变—朱砂(一)(22)】·两人都是怔了一怔,晏平面色立即恢复,笑道:“这是拙妻装进去的,女人总喜欢些花花草草的东西,非要小人带着不可。”
李越无话可说,笑了笑,将丝囊交还晏平,闲闲道:“使者此来,是为了西定大灾的事吧”·晏平将丝囊佩回腰间,闻言便拉下一副苦脸道:“正是。
小国今年灾荒,颗粒无收,国主特命前来求恳殿下赈济一二·西定已是南祁属国,西定子民亦是殿下子民,还望殿下看顾·”·李越微笑道:“这个自然。
听说使者去见过了安定侯”·晏平做出感激涕零之状道:“是·国主甚是牵挂这个儿子,命小人前来顺便探望,幸得殿下照看,安定侯日子平安,小人也好回去覆命让国主放心。”
李越对着这么一个满口假话之人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说,远远瞥见田七走来,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使者自便,本王还要回去核算赈银数目,就少陪了·”·晏平躬身道:“岂敢。
殿下请·”·李越略一点头,坐回车厢之中,让田七执辔,缓缓将马车驶开·直到走远,田七方低声道:“殿下,那人进了太平侯府·属下打探了一下,说是太平侯偶感风寒,差此人去抓药。”
李越伸出手:“田七,这东西你认得么”手心里却是一朵干花,正是刚才从青丝囊里偷偷留出来的··田七细细看了一会,又嗅了嗅,疑惑道:“这香气,却好象在哪里闻到过—”皱眉苦思。
李越道:“可是西定的什么特产花卉”·田七摇头,突然想起:“不对此花不是西定花卉,倒是东平一种异花,名为隔年九月香,每年九月间开花,干燥后香气可保持到隔年九月。
当时殿下攻取东平后,东平送过十个美女给殿下,身上都佩带这种花制成的香囊,殿下可还记得”·李越根本没见过这十个美女,当然记不得,只好含糊道:“嗯,你这样一说,倒好象有些印象。”
田七嘿嘿笑道:“属下本来也记不得,只是记得当时东平使者送这十个女子前来,殿下嗅到她们身上香气,随口询问,那使者只当殿下中意,大为高兴,将这什么隔年九月香吹捧一番,说什么此花佩于身上可令肌肤润泽如玉,若烧起来还有什么催情之用。
结果殿下将这些女子当场赏了给军中兄弟,令他大惊失色,方知马—”忽然停住,李越接下去道:“方知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可是”·田七面色大变,似乎就想下马跪倒:“田七大胆—”·李越将手一摇:“随便说话,有什么大胆的,你不必拘谨。
这事本王都记不清了,听你说说倒也好玩·”·田七松了口气,道:“殿下日理万机,自然记不得这件小事·这之后东平才知殿下不好女色,为了讨好殿下,居然就把大皇子送了过来,还真是下了本钱。
只是太平侯若论容貌—实在也不怎么出色,难怪殿下看不上他,可笑他还整日里硬往殿下身边凑·”·李越微微皱眉·王皙阳论相貌的确不算出色,演技却是一流的,有那双桃花眼在,倒也有几分动人之处。
但放眼东平,难道挑不出一个美貌男孩,非要将皇位第一继承人送来供人玩弄柳子丹虽也是皇子,但母亲出身卑贱,又盛年早卒,何况他本身美若天人,被送来做讨好权要之物倒也顺理成章,但王皙阳既然身份贵重,自然可以避免如此命运,他为何还要前来更不必自己把自己硬往虎口里送,博一个倒贴没人要的轻贱名声如此看来,这太平侯,倒似是个忍辱负重的人物。
前摄政王不肯要他,只怕,也不只是为了他容貌不美吧·李越目光微微冷凝:“去太平侯府·”·· 勾心斗角·太平侯府邸也是七八间房屋的一处独院,布置得却远比安定侯府精致得多。
房舍均是黑白二色,典雅大方,愈显得那几株偎着墙壁的蔷薇花红得娇艳,充满了生命的活力·门卒将李越引进院子,一个青衣中年人已快步迎出,道:“陆绩见过殿下。”
那眉眼与陆韬颇有几分相似··李越没想到这又是个“自己人”,看来两侯府中均安插了摄政王的眼线,轻咳了一声,道:“听说太平侯身体欠佳,本王特来探望。”
陆绩用旁边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多谢殿下挂怀,太平侯正与东平使者叙话,殿下请·”立起身来却低声道:“东平两个使者已来了半日,属下带来的两人一直设法探听,他们却只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却是一直不走,不知是何用意。”
·李越心中一动,冷笑一声:“你带来的人都被这两个使者绊住了不是”·陆绩有些不解:“殿下的意思是—”·“是谁替太平侯去抓药的”·“抓药”陆绩面色微微一变,“属下该死一直都在监视这两个使者,并不知有人出府去抓药了。”
李越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东平那两个人恐怕今天一天都说不出什么来·好,我进去见见这两人·”·屋子里一股淡淡的药味·太平侯在床上拥被而坐,倒真有些病秧秧的样子。
窗下坐着两个人,看来就是那两个使者了·李越一进去,王皙阳怔了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撑起身子:“皙阳见过殿下·”·李越轻轻哼了一声:“太平侯有恙在身,不必多礼了。”
好你个王皙阳,用两个东平来使绊住陆绩的注意力,暗中叫人去跟西定使者接触·虽然还琢磨不出那个丝囊有什么含义,但可想而知定有蹊跷·敢以大皇子之尊到南祁为质,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王皙阳轻轻咳嗽了两声,转向窗下两人道:“这位是南祁摄政王,你们两个还不快来行礼”窗下两人当即拜倒··李越挥了挥手:“起来吧。
两位远道而来,怎么也不入朝”·两名使者对视一眼,年纪较长的一人躬身道:“小使来时本想入朝陛见,因听说摄政王欠安,朝中又有西定赈灾的大事,故未敢惊扰。
且小使此来本是为探视大皇子,不敢以私事惊扰殿下·”·李越笑了一声,看一眼王皙阳:“贵使真是会说话·东平王可好”东平在成为南祁属国前称为东宁,统治者称为皇帝,但自从更名为东平后,皇帝自然做不成了,封为东宁王,按理说王皙阳当然也就不能再称皇子。
这个东平使者毕恭毕敬,可是称呼上仍然没有改变,如果不是习惯使然,就是潜意识里仍然拒绝东平已成属国的事实··【天变—朱砂(一)(23)】·使者满面堆笑:“殿下称小使洛无风即可。
敝王上身体尚好,只是年事渐高,十分思念大皇子,不知殿下可否允许大皇子如安定侯般每年回国省亲一次若蒙殿下恩准,东平上下感激不尽·”·李越轻笑一声:“太平侯乃是东平王长子,贵使称他什么”心下已经明白,前摄政王允许柳子丹回国祭扫却不许王皙阳回国,自然是因为二人在本国内身份重要性不同。
洛无风面色陡然一变,翻身跪倒:“洛无风该死”·李越微微笑着,还没说话,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道:“洛使者只是一时口误摄政王殿下如果不允太平侯回国,只消一句话,又何必抓住这个错处……”正是跟在洛无风身边的另一个使者。
王皙阳面色一变,蓦然喝道:“洛琪,住口”回头向李越微微一笑,“殿下,洛琪年轻莽撞,言语中多有冲撞,请殿下恕罪·”·洛琪扭过脸去,紧抿住嘴不说话。
李越冷眼打量他一下,忽然心中一动—洛琪身材瘦小,五官与洛无风有四五分相似,显然有血缘关系,但他这一扭头的赌气动作却不像个男人,竟是个女子虽然两人都穿着领子极高的衣裳,不知是不是刻意遮住颈项,但两相比较之下仍能看出不同,洛琪颈间并无喉结,根本就是女扮男装。
王皙阳见李越不说话,只是冷眼看着洛琪,神情也微有些慌乱,微笑道:“殿下今日大安怎么肯到皙阳处来”神情虽然有些慌乱,眉梢眼角却刻意带出三分妩媚。
他本来相貌平平,然而桃花眼微眯,唇角带笑,便平生了七分魅力,若不是李越已经见了清平柳子丹的美貌,恐怕真会心跳快上那么一些··洛琪与洛无风自然也看见了王皙阳的神情。
洛无风微微低下头去,目中闪过痛苦之色,洛琪却似乎有些看呆了,怔怔的移不开眼睛·李越不去看王皙阳的眼睛,淡淡道:“本王听说东平使者来了太平侯府,自然要过来看一看。
到了门口方知太平侯有恙,不知用过药没有”·王皙阳见他言语仍不离洛无风二人,心下微虚,陪笑道:“已经服过药了·不过是偶感风寒,过几日便好。”
李越嗯了一声,道:“既是风寒,应该少说几句话·两位使者来了半日,岂不让太平侯太劳神了”·王皙阳眼波微动,低下头去轻声道:“皙阳数年不曾回国,听听家乡来人说说风土也是好的,不知不觉说得久了些,请殿下恕罪。”
声音低回,无限寥落·李越明知他是演戏,也禁不住一刹那微生同情之感,洛琪更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李越暗想这个王皙阳若是生在自己那个年代,怕不是个红极一时的实力派演员瞥一眼洛无风与洛琪两人,故意道:“既然太平侯如此思念故土—”洛琪毕竟还是太过年轻掩不住心事,立刻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希望。
李越故意顿了一顿,慢慢道,“那便让两位使者留在南祁陪伴太平侯如何”说完,满意地看见王皙阳面色煞白,再也维持不住那妩媚之态,心下大有恶作剧成功的快感,想想也觉得自己不够厚道。
一时间除了李越,房中其他三人都是面色大变,王皙阳推开被子便要下床,洛琪惊呼一声上去扶他,却被他推开,扑通一声跪倒在李越面前:“是皙阳逾距,请殿下责罚。
只是两位使者家中尚有亲人,请殿下网开一面,不要扣留他们,免得他们如皙阳一般,永生不得再见家人……”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经微微哽咽,这次却是货真价实的慌乱和悲伤,不是演戏了。
真实的情绪最能感染人,李越也不忍心再吓唬他们·虽然知道洛氏兄妹来南祁自然有其目的,但既然还没有真凭实据,自然也不好随便扣人,若是因此打草惊蛇,也不见得是好事。
当下轻咳了一声,弯腰把王皙阳拉起来按到床上:“太平侯风寒未愈,小心病症加重·本王只是开个玩笑·两位来使若是没事,不妨在都城多住几日,待到回国之时,本王还要设宴相送呢。”
王皙阳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殿下·”自也明白李越绕开了让自己回国探望的请求,那就是不会同意了·不过他本来也没指望摄政王会让自己回去,所以也并无失望之意。
方才一场戏演砸,李越居然没有真的扣留洛氏兄妹,已经是万幸了·想到此处,不禁又仔细看看李越,听说他是刚从安定侯柳子丹府中出来,想必是在柳子丹处得了甜头,否则怎会如此轻易便放过了自己,倒真不像摄政王平素赶尽杀绝的作风了。
·李越当然不知道王皙阳心里想的是什么,看看也觉无话可说,便起身道:“本王政务繁忙,太平侯既然无事,本王便回去了·”·王皙阳欠身道:“殿下请恕皙阳病中失礼,洛使者请代我送送殿下。”
洛无风立刻起身·李越笑了笑道:“两位使者远来都城是客,怎好劳客送主使者请留步吧·”出了屋门,眼睛向陆绩看了一眼,心想我这一走,这三人说不定真要商量点什么,你可要留心听着,别再漏掉了。
陆绩会意,高声道:“送殿下·”轻轻点了点头··一上马车,田七便忍不住道:“殿下,那洛琪是女扮男装”·李越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洛家。
洛家是东平大族,这个洛琪,说不定便是未来的太平侯妃呢·”·田七咧嘴笑道:“她胆气倒也不小,居然敢跑到南祁来会情郎·就不知若是知道心上人正拼命想爬上殿下的床,会做何感想。”
李越轻轻冷笑了一声:“这个洛无风也是个有趣的,拼命想摆出一副平庸的模样,比那个小丫头能沉得住气多了·”·田七皱眉道:“洛氏家族中倒没听说过有个叫洛无风的……”·李越回想那一箱资料中确实也没有这个名字,道:“可能去打探一下”·田七垂头道:“以前这件事都是文程在做,现在……很难再找到一个能替代他的……”·李越叹了口气:“好,反正王皙阳还在,谅洛无风也做不出什么……陆绩若能再多在太平侯府里安插几个人就好了。”
田七道:“太平侯府不比安定侯府,当初建府之时用的人全是自东平带来的亲信·还是殿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陆绩给了太平侯做管家,太平侯不好推却,陆绩才能想办法悄悄弄进去两个人……陆绩表面上是大总管,其实很多事也只知表面,全仗着那两个人弄点消息。”
【天变—朱砂(一)(24)】·李越眉头一皱:“想不到这太平侯府如此关防严密……”·田七疑惑地看他一眼:“陆绩当初已向殿下报告过……”·李越暗叫不妙,淡淡道:“当初他是如此说的,但本王以为过了这些时候总该好些。”
田七低声道:“太平侯人极精明,身份又非安定侯可比,身边大有人在……陆绩虽然能干,毕竟比不上文程·”·李越实在遗憾自己来得太晚,不能见见这个文程究竟是何许人也,想那一箱资料必定也是他的成绩,在这个信息不够发达的时代确实难得。
田七见他沉默,以为他心中不悦,也不敢说话,低头赶车,不一时已经回到王府门前·远远便见周醒立在门前,一见马车,眼睛一亮,急忙迎了上来·李越一掀车帘下了车,随口道:“出什么事了”·周醒犹豫了一下,有些为难。
李越眉头一挑:“嗯”·周醒微低了头,低声道:“回殿下,十哥—简公子他,他进了地牢·”·“地牢”李越稍微想了想,才想起来昨夜他下令将长音和青琴关进了地牢一直没放出来,“他去地牢做什么去审长音”·周醒惶然道:“属下想拦他,但,但简公子……他身体不好,一气之下又吐了血,属下也不敢太过阻拦……而且,而且八—吕公子他死得实在有些,有些不明不白……”·李越轻轻哼了一声:“你不是不敢拦,是不想拦吧”·周醒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属下该死但简公子今早的确吐了血”·李越皱眉:“去地牢既然吐血,可找过医—找过郎中看了没有”·周醒急忙在前带路,一面道:“以前宫中御医也诊过脉,吕公子是重伤致虚,这个,除了慢慢将养,没有别的办法。”
地牢在花园后部,说是地牢,其实也只是个半地下室,还未走到底,李越已经听见青琴的声音在破口大骂:“简仪,你有种的冲我来,折腾长音算什么本事你个杂种,难怪风定尘看不上你……”·李越不禁皱了皱眉,真没想到青琴如此斯文的一个人,骂起人来竟如此凶悍。
只听简仪冷笑一声:“青琴,别以为你是太后送来的人就可以无法无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长音的勾当,哼,青梅竹马,一个进了宫,一个进了丞相府,然后一块来王府,想监视王爷告诉你,别做梦了吕笛死得蹊跷,我绝不会就此罢休,就算杀了你们两个又如何你们几个送进来的眼线,还以为能活着出王府”·青琴窒了一窒,冷笑道:“说得好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来,你有种的就先杀我”·长音半天没有声音,这时候才挣扎着道:“青琴,你,你别说了……”·李越紧走两步,只见地牢之内光线黯淡,壁上点着几支火把,明明暗暗的光线照得简仪神情萧煞。
用鞭子挑起长音低垂的头,他冷冷一笑:“当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吕笛么说,你给他下了什么药”·长音身上衣衫破烂不堪,满面冷汗,哑着嗓子说:“我,我真的,没有……”话犹未了,简仪一鞭抽在他身上,抽得他**一声,身子一颤,想缩紧却被绳子吊住,只有足尖勉强能够到地面,若是稍微缩起身子,重量就全落在吊着的手腕上,那皓白的腕上已经多了一圈深深的瘀青。
青琴以同样的姿势吊在另一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骂起人来倒还是中气十足,只是声音也已嘶哑:“简仪,少摆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来别以为别人都是瞎子风定尘不要你,多半是因为知道吕笛的意思,吕笛才是你的障碍,你心里只怕早就巴不得他死了吧”·简仪面色陡变,转身狠狠一鞭抽了过去:“闭嘴别以为是太后送来的我不敢动你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玩艺,也敢直呼王爷的名字”·这一鞭使了十分劲,青琴胸前衣裳开裂,白晰的胸膛上立刻隆起一道紫红的痕迹,随即渗出血水。
青琴嘴角有些扭曲,却仍倔强地昂着头·简仪挥鞭又准备抽下去,李越终于叹了口气,走下阶梯:“简仪—”·简仪一震,手臂落了下来:“殿下—”·李越扫一眼长音,向周醒点点头:“把他弄回房去,上了药好好看着。”
·周醒应了一声,上前把长音解下来·长音挣扎着不肯走,泫然欲泣地看着青琴,终究是挣不过周醒,被周醒连拉带架地出了地牢·李越向后退了一步,在墙角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悠然道:“青琴,你方才骂的声音不小,痛快得很哪”·青琴面色终于变了变,垂头道:“青琴该死,但长音的确并未毒害吕公子,请殿下—”·李越笑眯眯打断他的话:“本王现在说的是你。
你对长音颇多维护啊,青梅竹马”·青琴这次面色大变,急道:“殿下明鉴:青琴与长音清清白白,从无逾矩之行”·李越笑笑地再次打断他:“别急。
本王放你们出府如何从此天高海阔,双宿双飞,你可愿意”·青琴面色煞白,咬牙道:“殿下请处死青琴,饶长音一命,青琴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殿下。”
李越啧了一声:“本王是要放你们二人逍遥,怎么说到死了”·青琴惊疑不定,仔细观察李越面色,过了半晌,才终于咬了咬牙,道:“请殿下明示。”
李越轻笑一声:“你是个聪明人·先说说吧,太后从你这里得了本王多少消息”·青琴面色阴晴不定,迟疑许久方低声道:“简公子和吕公子看得紧,青琴手无缚鸡之力,并未能送出什么消息。”
李越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敲下巴:“嗯你进我府中时间也不短了,未能送出什么消息那太后岂能满意”·青琴喉头上下蠕动,额上汗水一滴滴滚下,显是内心斗争激烈,良久,终于将眼一闭,道:“太后的确不满,听说又送了一人进王府来,青琴已是弃卒,无用了。”
简仪面色一变,失声道:“是谁暮雨”·青琴摇头:“暮雨是三王爷送来的,的确只为讨好殿下,别无他意。
三王爷生性胆小怕事,只想颐养天年,不想卷进来·长音本也是周丞相送来的礼物,也没有什么,只有青琴的确是身怀严命而来·”·【天变—朱砂(一)(25)】·李越听他这个时候还在维护长音,不禁摇了摇头:“你倒是一往情深。
好,你说出那人是谁,本王就放你们走·”本来他也不想在府里留一个如此庞大的男宠集团·摄政王觉得多多益善,他可不···· 谁是奸细·作者有话要说:上个礼拜写了六千字,觉得不好,全部废掉了重写。
呜呜,亲们,我容易么我书房内一片寂静·半晌,啪的一声,一本起居录掷在桌上,打破了沉寂·李越抬眼看一下始终默然肃立的简仪,手指敲敲桌面:“怎么不说话了”·简仪一直垂目望着地面,此时转到书案前,一撩衣摆跪了下去,缓缓道:“简仪私出西园违了规矩,请殿下责罚。”
李越哼了一声:“规矩现在想起规矩了”·简仪沉默一下,道:“西园的规矩是简仪手抄,时刻不敢忘记。”
李越啪地一拍桌子:“简仪,你可是认定本王不会罚你”·简仪猛然抬头:“简仪不敢做此妄想但无论如何,吕笛身死,长音脱不了干系难道在殿下眼中,吕笛随殿下出生入死,还比不上一个玩物”·李越怒瞪他:“本王几时说过这话”·简仪不答,跪着不动。
李越看他一会,终于叹口气:“起来吧·”·简仪嘴唇微微颤动,猛地伏在地上,压抑不住地哽咽出声:“殿下—”·李越长长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轻轻搂在怀里:“别哭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吕笛·本王自然不是偏袒什么人,只是查无实据,怎能随便就定了他的罪”·简仪呜咽道:“殿下从前可不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到了长音青琴这里,就,就—”·李越有口难言。
他哪里知道从前那个真的摄政王是怎么做的脑筋一转,柔声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也糊涂了青琴为了保长音的命,才说出这秘密,你若杀了长音,他还会说么”·简仪仰面看着他,道:“殿下的意思,难道早已想到这西园里……”·李越暗暗叫苦,只好硬了头皮往下编:“本王这些年得罪的人岂在少数,早已不知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个当朝权贵表面上欲投本王所好,其实是为了什么,你也明白·若不是你和吕笛守得紧,还不知怎样·他们达不到目的,又岂肯善罢甘休”·简仪果然中计,注意力立刻转移,忧心道:“但青琴说不出此人是谁。
殿下看他说的可是真话”·李越回想一下,点头道:“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他对长音倒是真心实意,想来不敢拿长音的性命开玩笑。”
简仪双眉微微一竖,道:“若他真的不知,殿下也用不着他了,如何处置才好”·李越微微一笑:“本王不是答应让他俩双宿双飞了么,怎好食言”·简仪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迷惑:“殿下您真的—”·李越连忙道:“这事且放放再说,目前首要是查那奸细。”
简仪眉梢一挑,泪汪汪的眼睛里杀气毕露:“简仪这就去查·查出来,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李越看他眼睛红红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轻轻抹去他眼角尚存的泪痕,道:“你又糊涂了。
查出来,又怎么样青琴,长音,不都是眼线你难道要一个个杀了”·简仪急道:“但这个奸细若不查出,岂非养虎为患”·李越笑道:“你呀,这一会怎么转不过来了你杀了一个,他们还会送进来一个,难道你要天天查累也累死了。”
简仪眼色一黯,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声道:“那殿下的意思是—”·李越放开他,负手踱了几步,微笑道:“要查,但不可打草惊蛇。
即使查出来,也不要动他·”·简仪愕然·李越看他呆呆张大了双眼的样子十分可爱,心情大好,伸手轻轻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傻了别动他,悄悄盯住了,看他想干什么。
把他掌握在手里,岂不比查那一个接一个送进来的人省事”·简仪也是个聪明人,只是关心则乱,听李越这一句话,立时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道:“殿下说的是是简仪糊涂了。”
·李越仰头想了想:“简仪,依你看谁的嫌疑最大”天知道,园子里的那些男宠他还没认全呢··简仪蹙眉道:“青琴入府甚早,在他之前只有长音和如意;后面倒有九人—简仪本来以为暮雨嫌疑最大,他是三王爷送来的人,一进府就着意争宠,三王爷与太后走得又近……但青琴偏偏说他并非奸细……不知他的话是否可信。”
李越沉吟道:“他已经说了十句真话,犯不着再留这一句假话·除了他,难道就没别人有嫌疑比如说,卫清平”·简仪迟疑道:“卫清平当初全家在先王手下获罪,满门抄斩。
因他少年便做了御前侍卫,护驾有功,幸免一死,投入大狱·他,他在狱中……是王爷巡视大牢时将他带了出来,怎么说,也比在大狱中好得多·再者他从未有争宠之举,反而……一向淡泊,实在不像个奸细。”
李越明白他的意思:要为太后打探消息,只有走出西园;要走出西园,须得摄政王宠爱召幸;卫清平既从不争宠,自然不像个奸细该做的事·然而偏偏摄政王死时,是他在床上……当然这件事,却是对简仪说不得的。
简仪自然不知道李越心中想的是什么,顾自沉思道:“西园这些人中,除了卫清平和靳远出身官宦世家,还有赏眉玄波几人是京城平民子弟外,都难以彻查身份·尤其是吉祥,**那种地方,买人卖人,不知经了几遍手,连家乡籍贯都查不清,若是中间有人插上一手,实是神不知鬼不觉。”
李越刚才已经翻过了起居录·西园中前后有过十七名男宠·最早的一个是摄政王从边疆军中带回来的,可惜身体太弱,西园刚刚建好就病逝了·第二个便是如意,摄政王逛小倌馆时买回来的清水倌人,也颇得宠过一段时间,后来长音青琴双双入园,才没原来那么风光。
再后来便是简仪吕笛先后自请入了西园,只是如今吕笛已去·接着摄政王又在街头买了逃荒至京卖身葬父母的徐氏兄弟徐春鸿、徐春柳,只是他喜新厌旧,只新鲜了几天便扔在一边,徐春柳耐不住寂寞,居然与后进园的章朴私通,被吕笛捉奸在床。
摄政王当场在西园里将二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徐春鸿虽然清白,此后也再难抬头,终日沉默寡言,不与西园中任何人来往·赏眉、玄波都是摄政王街头纵马时抢回府来的平民子弟,入府以后才改了名字,石磊则是他秋季田猎时从军士中挑来的。
吉祥与如意同是**出身,原名叫竹音,入府后改名吉祥,讨个口彩·暮雨入园还在清平之后,一入西园便想方设法争宠斗胜·摄政王大约是觉得新鲜,任他在西园中飞扬跋扈,也不加约束。
只是有一次在床上也闹脾气,惹恼了摄政王,被抽了十鞭,这才收敛了些·靳远是礼部尚书的小儿子,摄政王去他家赴宴,看中了这个孩子,第二天人便送到了府上。
含墨则是安定侯柳子丹从西定带来的的书僮,虽然入了府却没召过几次,看来还是人质的成份大过男宠··【天变—朱砂(一)(26)】·李越只觉头疼·把书一推道:“这事不急,怎么查,容我再想想。
走,我先送你回西园·看你这样子,这几天也没好好休息吧回去补一觉·”·两人出了书房,还没走到西园,便听到园中乱糟糟一片,简仪眉头一皱,就想进去,李越轻轻把他一拉,翻身轻快地跳上墙头,回身伸手把简仪也拉了上去。
简仪往园子里一看,立时皱起了眉:“又是暮雨”·李越还真是第一次知道哪个是暮雨·暮雨眉目秀艳,略有几分男生女相,此刻双眉倒竖,却也有几分英气:“卫清平,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世家出身你一家老小满门抄斩,就剩下你一个苟延残喘。
丧家之犬,还抖什么威风你以为你比我们好多少长音青琴再不济,也是丞相和太后送来的,不比你这条丧家犬身份低”·清平斜靠在树荫下的竹榻上,面前清茶一杯,手中还握了本书,神情既无恼怒也不羞愧,淡淡一笑,道:“暮雨公子这话说得有趣。
大家同是殿下的人,还要分什么身份高低不成”·暮雨秀眉一扬,冷笑道:“话说得倒漂亮卫清平,别装模做样了。
谁不知道,青琴长音若有什么好歹,就没人来分你的宠了不是么”·清平泰然自若,随手又翻过一页,淡然道:“暮雨公子这话就更奇怪了,西园里争宠斗胜的另有人在,清平自认还没有这份能耐,也做不来这些手段。”
暮雨脸色蓦然涨得通红·西园中人谁不知他进府来便着意争宠,清平说的另有人在正是指他··清平闲闲翻着书,嘴角带笑,又似懒散,又似讥刺,正眼也不看暮雨一眼。
两人对峙片刻,到底还是暮雨沉不住气,一伸手,哗地掀翻了清平面前的竹几·几上茶杯滚落,清平一弯腰,将茶杯在半空稳稳接在手中,头也不抬,淡笑道:“暮雨公子好大的火气。
秋气干燥,当心上火伤了身体·”·暮雨恼得面红过耳·西园中不少男宠都趴在窗户上看着这场好戏,越发面子下不去,咬牙道:“卫清平,你别一幅自命清高的模样。
到了王爷床上,还不是一样的下贱”·清平脸色微微一变,清淡的面具也开始破裂,冷冷道:“可惜这份下贱,还有人赶着想要呢·”·暮雨也冷笑道:“不错。
我是赶着往上送,可是我再贱,也只是王爷一个人的,不比有些人,千人骑万人压的早成了习惯”·清平脸色霎时惨白·李越从墙头上看过去,只见他手上握的书也在微微颤动,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这两人吵得实在不见得高明,正想现身阻止,忽听一个极年轻的声音脆生生地插口:“暮雨公子今天是怎么啦,怎么给长音青琴二位说起好话来了我还以为长音的事也是暮雨公子报告的呢。”
李越循声一望,说话人锦衣绣袍,穿着与其他男宠并无二致,年纪却是极轻,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圆圆的脸还带着几分男孩子的稚气·简仪轻哼了一声,道:“含墨怎么也掺和进来了”·暮雨脸色也变了变,似乎含墨这句话比清平更刺到他的痛处,怒道:“柳含墨,我可没有跟你说话”·含墨往树荫下一站,满不在乎地道:“暮雨公子是没有跟我说话,不过你这么大的声音,我还以为又是那年情景重现了,所以出来看看。”
李越听得稀里糊涂,道:“暮雨说的是什么事”·简仪低声道:“那年徐春柳和章朴的私情,是暮雨来告发的·”·李越哦了一声,不由有些反感。
再看下面,暮雨已有几分狼狈,慌乱之下有些口不择言:“柳含墨,别以为你主子是安定侯就有什么了不起·别说你,就是安定侯本人,不也得自己送上门来”·含墨面色一变,尖声道:“暮雨,你嘴里放干净些你又算什么东西,除了告密,你还会干什么别着急,徐春柳和章朴的鬼魂说不定还在这园子里没走,等着接引你呢”·暮雨脸色变得煞白,一双秀媚的眼睛左右转动,似乎怕身边突然会钻出个什么来,勉强道:“你,你别胡说八道……”·含墨占了上风,冷笑道:“你怕什么不是你送了他们千刀之刑么,怎么这会又怕了他们走了半年多,也不曾给你托个梦来”·暮雨脸色更白,踉跄倒退几步,神情掩不住惊慌失措,嘴唇颤动几下,终于转身便走。
含墨不依不饶,对着他背影大声道:“暮雨公子何必走那么急,难道房里有人等你回去同饮不成他们两人正好,再加你一个就多了吧”·暮雨脚下一绊,明明到了门前,竟然不敢进去,脸上神情似乎马上就要哭了出来,全然没了方才的泼辣劲。
李越摇了摇头,伸手圈着简仪的腰,纵身从墙上跳了下来,道:“热闹得很啊”·园中众人见他冷不丁冒了出来,都吓了一跳,趴在窗户上的几个人立刻悄没声息地消失了,含墨脸色也变了变,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暮雨像见了救星一般,飞快地扑到李越怀里,两手紧紧抓着李越,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殿下—”·李越只觉他两手冰凉,浑身颤抖,看来竟真是吓得不轻。
本来有些反感,现在倒有点可怜他,随手轻轻搂了搂他,道:“好了,没事了·不用怕,世上哪有什么鬼,不要自己吓自己·”·暮雨两手攥得死紧,头钻在李越怀里不敢抬起来。
李越不忍心推开他,只好轻劝拍拍他后背,睨了含墨一眼,道:“鬼故事讲得不错啊”·含墨稍稍瑟缩了一下,又直了直腰:“冤气不散,结而为鬼。
殿下不相信吗”·李越失笑:“小家伙,青天白日,讲瞎话倒还一本正经·好了,不要再闹了,回你的房间去·”·含墨抿紧嘴唇,狠狠盯了暮雨一眼,扭头走了。
李越手上轻轻拍抚着暮雨,眼光已经转向清平,漫不经心地道:“怎么西园里每次闹事总有你呢”·清平早已垂手而立,闻言微微一笑:“总是清平举措失当,请殿下责罚。”
李越盯着他:“又是请本王责罚怎么本王每次见他,都要听见你这句话”·清平目光一闪,看着李越轻拍暮雨的手,道:“殿下是说‘每次’”·李越心里咯噔一跳,暗叫失言,表面上却神情自若,道:“纵然不是每次,也差不多了。
怎么,本王说得不对”·清平低眉笑了一笑:“清平不敢·”·【天变—朱砂(一)(27)】·李越轻哼一声:“不敢是不是还要本王责罚你倒说说,本王该怎么罚你”·清平眼波微动,从眼角斜睨了李越一眼,微笑道:“殿下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清平本也是殿下的人·”·李越心里一跳·清平眼梢斜飞,虽然不似太平侯王皙阳的桃花眼笑起来魅惑无比,也不似安定侯柳子丹的丹凤眼清澈见底,但眼波流转之间犹如水中光影璀璨耀目,那一闪动之间的神韵既令人惊艳却又不可捉摸。
李越总算明白清平为何明明神情清冷却总能令人砰然心动—这人容貌端正,却长了一双清中带媚的眼睛,难怪能在这西园中独得宠爱··清平等了半晌不见动静,抬头看了李越一眼,微笑道:“殿下怎么不说话了”·李越定了定神,轻轻把暮雨推开,道:“你也回房去吧。
鬼神之说都是子虚乌有,不要自己吓自己,去吧·”暮雨这会全无脾气,乖乖去了·李越转回头来,在竹榻上坐下,道:“起来吧·”·清平站起身来,仍然微笑:“殿下不罚清平了”·李越笑了笑,道:“清平,你入府之前是御前侍卫,听说文武双修,是么”·清平沉默片刻,道:“殿下错了。
清平入府之前是天牢中的死囚·”·李越抬眼看他·清平眼睛盯着地面,神情平静,肩头却是僵硬的·李越看他一会,伸手把他拉过来在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该问你。”
清平默然·李越有一下没一下轻拍他后背,良久,清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忽道:“殿下这几日似乎心情极好”·李越微微扬眉:“何以见得”·清平微微一笑:“殿下这几日格外恩宽,简直—简直都不像原来的殿下了。”
李越心中一凛,若无其事地道:“是么那依你看来,是过去的殿下好,还是现在的殿下好”·清平似笑非笑:“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清平怎么敢评论殿下·”·两人面面相觑·李越忽然笑道:“你说对了,本王这几日的确是心情好极·清平,本王再给你们一个天大恩典,放你们出府如何”·· 遣散成功·“王爷要放他们出府”·“有何不可”李越伸筷子去挟盘里的青豆,笑着看一眼惊讶的莫愁。
“有何不可”莫愁急得声音都变了,“这里头有太后的奸细,王爷竟然就要放他们出府,连查也不查”·李越聚精会神把青豆夹在筷子上:“谁说不查不愿留在府中的就可出府,你说那个奸细,他会不会要留下来”·莫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对,若是奸细,定会想方设法留下来·王爷这一招真好,让这奸细自己跳出来·不过,王爷突然要放人出府,还得有个理由,否则恐怕会让他们生疑呢·”·“聪明。”
李越筷子一抖,将青豆准确地抛进嘴里,“借口当然要有:弱水三千,本王此后只取一瓢饮了·”·莫愁一怔:“那这一瓢,究竟是谁”·李越笑了笑,没有回答,眼前却浮现出柳子丹湿润的眼睛。
“殿下—”周醒立在门口,“西园人已经聚齐了·”·西园花厅上,一排站了十几个人·李越一一看过去,还真是满园春色啊。
在椅子上坐下,李越看一眼莫愁,莫愁踏前一步,清脆地道:“西园众人听了:王爷今日开恩,放你们出府为自由之身·有要离开的,王爷赏你们每人二百两银子做盘缠,到我这里来领。
听到了没有”·顿时一阵骚动·李越冷眼看去,所有人都是一副怔忡难以置信的样子,暮雨脱口便道:“王爷为什么赶我们走”·莫愁秀眉一立:“大胆王爷是放你们恩典,怎么不识好歹”·李越摇摇手止住莫愁,慢慢道:“怎么,你不愿意出园子”·暮雨眼中神色变化不定,站在第一个的年轻男子忽然低声问:“殿下为什么突然要遣散我们是不是,我们什么地方做错了,还是,因为长音之事,殃及池鱼”·发话之人立在第一位。
西园男宠是按入园前后排序,吕笛已死,简仪不算,排在第一位的乃是如意·自李越进来,一干男宠全部是低头而立,此时如意抬头,李越一眼看清他的模样,不禁微微一怔:如意的模样与他梦中所见的少年风定羽有七八分相似,尤其那眉梢含愁的神态,宛然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如意这一句话正问到了其他人的心里,不禁都抬头看着李越·这一下全部抬头,李越才猛然发现,除了排在第六的清平、第七的暮雨、第四的徐春鸿和最后一位的含墨之外,其余几人或眉或目或鼻,竟总有几分与风定羽相似之处,而尤以如意和排在第九的靳远为最。
李越还是头一次真正看清西园中一干人的相貌,忽然有点可怜真正的风定尘——他分明是在这些收集来的人身上寻找风定羽的影子··“殿下—”如意见李越半晌不语,目中神情黯淡下来,低声道,“如意失礼了,本不该问……”·李越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清清嗓子:“本王说了也无妨。
这西园,本王预备拆掉重修——此后弱水三千,本王只取一瓢饮了·”·如意神情愈加黯然,低声道:“但不知,将来这园子重建后是谁有此福分……是太平侯,还是安定侯”·李越一怔,莫愁已经挑眉斥道:“如意,王爷已经赏脸答了你的话,你还想问什么”·如意怔怔看了李越一会,忽然一笑:“是,殿下已经赏了如意的脸,如意不该再不知好歹。”
莫愁沉着脸道:“你知道就好·来领银子吧·”如意入府尚在青琴之前,自不会是奸细,入府后也不张扬,平和温厚,与众人都处得不错。
莫愁料不到会是他跳出来询问,虽然训斥了两句,说到最后,声音也软了下来··如意微微一笑,向李越长身一揖,也不拿钱,竟转身便走·莫愁手举在空中,怔怔看着他去了。
李越也有些讶异,刚想张口唤他,忽然又有一人排众而出,跪倒在他面前磕了个头,道:“春鸿谢殿下恩典·”正是徐春鸿,磕完了头,却跪着不起来··这些人中,徐春鸿穿着最为素俭,身上衣裳俱是旧衣,人也清瘦如柳,没半点血色。
李越知他自孪生兄弟与人通奸后在园中地位一落千丈,心下也有几分怜悯,亲手取了银票,弯腰去扶他,柔声道:“起来吧·你京里没有亲人,准备去哪——”最后一个字尚未吐出,徐春鸿猛然抬头,袖中冷光一闪,已经到了李越胸前。
他整个人都在李越双臂之间,这一下变生肘腋,连莫愁侍立李越身后,竟都没看见他做了什么··【天变—朱砂(一)(28)】·李越并非想不到会有人行刺,而是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有人行刺。
此时他身体下压,重心前倾,倘若徐春鸿是刺他腹部,那便万万躲不开,但徐春鸿动作虽不慢,方位刺得却不怎么准,说是刺心脏吧,又有点偏左·李越前生在枪林弹雨中训练出来的反应救了他,向右一侧,哧地一声左肩上溅起一道红,李越右拳已经结结实实击在徐春鸿心口,打得他向后跌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利器也飞到李越脚下,却是一截折断的青铜烛台,尖端磨得雪亮。
这一下子众人都惊住了·莫愁失声惊呼,抢上来扶住李越,撕下裙边替他裹伤·周醒本站在厅外,这会早蹿了进来,唰地拔出佩全架在徐春鸿颈中·简仪万没想到李越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受了伤,又惊又怒又愧,上去提起徐春鸿抽了一记耳光,厉声道:“谁让你来行刺殿下的”·徐春鸿咳了两声,一缕血迹顺着苍白的唇角淌下,冷冷睨了简仪一眼,没有回答。
简仪眼睛一眯,杀气立现,利落地扯起徐春鸿一只手,手腕一翻,徐春鸿惨叫一声,右手食指已被生生折断·简仪冷冷道:“你一定要十根手指全部断过才肯说”·徐春鸿满头冷汗,嘴唇忽然一动。
简仪眼疾手快,一手扣住他下颌,冷笑道:“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放开他食指,又捏住中指··李越撕开衣袖,看看伤口也不算太深,挥手止住简仪,缓缓道:“是谁让你来行刺本王的这个时候动手,时机不对吧岂不是白赔一条性命”·徐春鸿抬头瞪着他。
李越看出他要说话,点头示意简仪放手,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徐春鸿咽了口气,冷笑道:“殿下说得不错,这时机是不好·可是殿下将近一年不召春鸿,怎么能有好机会”·简仪怒极道:“谁让你来行刺的”·徐春鸿厉笑道:“还用谁来指使殿下莫非忘了,春柳是谁处死的”·李越皱眉:“你是替兄弟报仇”·徐春鸿惨笑道:“我和春柳都是殿下买的,否则,不是进了窑子就是饿死。
论理,春柳耐不住寂寞也是他的错,殿下若是一刀杀了他,我不敢有半点抱怨;可殿下却赏了他千刀之刑啊竟不肯看在我们兄弟服侍殿下一场的份上,让他死个痛快……”他疯一般哭哭笑笑,“这会殿下要开恩放我们出府殿下当初要是肯开一开恩……春柳春柳,你能再等上一年—你没这个福气啊”·简仪冷声道:“到了此刻还要怨天尤人……”李越挥挥手止了他的动作,道:“放他走。”
一语既出,满堂惊讶·徐春鸿也怔住了·莫愁急道:“王爷—”·李越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他为他兄弟,也是师出有名。
叫人给他裹了伤,送他走吧·”·徐春鸿怔在当地,半晌,突然长笑道:“走家在何处天下虽大,无我徐春鸿立足之地,人海茫茫,无我徐春鸿相亲之人—”突然向李越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来,一头向桌角撞了上去。
周醒因听李越说放了徐春鸿,早退到一旁,简仪只防着他再行刺李越,却没料到他会自尽,伸手一抓没抓住·只见李越脚尖一蹴,徐春鸿腿一软,扑通摔倒在地上,头撞在桌边血流不止,晕了过去。
原来李越听徐春鸿说了那几句话,已经觉得不对,离得远了抓不到,百忙之中一脚踢起那半截青铜烛台,打中徐春鸿腿弯·徐春鸿腿上一软,虽然仍是撞在桌上,力道已经减了大半,否则这全力一撞,哪有命在。
饶是如此,简仪赶过去看时,人也已经晕死过去··李越呼地站起来:“怎么样”·简仪伸手探了探,回身道:“晕过去了,还有气息。”
李越愣了一下,坐回椅上:“送他回房,马上去请医—请郎中调养·”·周醒一招手,两个侍卫将徐春鸿抬了出去,李越不放心,道:“你跟着。”
周醒犹豫一下,跟了出去·李越揉了揉眉心,转向剩下的人,道:“你们怎么想”·剩下的男宠们面面相觑,猜不透李越是什么意思。
僵了半晌,石磊到底是当兵出身的人,胆量大些,壮着胆子第一个出来道:“殿下,我,我没什么亲人,还想回去当兵·”·李越温声道:“你是哪个队伍里的”·石磊脸红了红,垂头道:“原来那里,怕是回不去了。”
李越心里明白,略一沉吟,道:“那本王送你去陆韬将军麾下如何”·石磊大喜·李越伸手去取银票,道:“这银子你还是带着—”话未说完,莫愁已经抢先将银票拿在手里递给了石磊。
石磊开了个头,下面众人见李越果然放人,胆子也大了不少·赏眉玄波二人对看一眼,互相推挤,终于也站了出来,道:“殿下,我们都想回家·”·李越抬眼看去,赏眉的额头眉形,玄波的眼睛都极像风定羽,想必这也是风定尘给二人起名赏眉玄波的缘故,当下点了点头,莫愁自将银票发给二人,由侍卫送了出去。
暮雨看着赏眉玄波石磊三人出去,面上神情不定,终于道:“殿下是真的要遣所有人出府”·李越含笑看着他:“怎么,信不过本王的话,还是怕本王将来难为你”·暮雨低头道:“暮雨不敢。
只是怕这里有人不肯出去……”·李越淡淡一笑道:“谁不肯出去你么”·暮雨犹犹豫豫,终于道:“暮雨不敢违抗殿下之命,只是怕三王爷责怪暮雨没有尽力侍候……”·李越立时明白,点头道:“知道了。
你放心回去,本王派人去知会三王爷一声,包管他不会责你便是·”·暮雨大喜,连忙跪倒磕头,喜孜孜出去了·李越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本以为暮雨着意争宠有所图谋,没想到只不过是怕原主子责罚而已。
当日里含娇送媚,今日却是掉头便走,虽然明知这些人俱不是自愿为宠,但这般的变脸也未免太有些凉薄·想这风定尘在府中收集了如许多的人,其中哪有几个真心真意纵然李越是事外人,也不免有几分人事无常之感。
这一下子去了六人,只剩下清平、吉祥、靳远和含墨四人·含墨已经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李越一眼瞥见,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急,明天我带你去见你家侯爷。”
【天变—朱砂(一)(29)】·含墨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呆呆道:“真,真的”·李越失笑道:“是不是真的,明天就知道。
你回房去吧·”·含墨来王府不过一年,说是男宠,其实不过是摄政王要挟安定侯的人质,整日闷在西园里半步不得出去,简直要发了疯,暗地里不知诅咒了摄政王多少遍,如今居然听说能回自己主子身边,几乎以为身在梦中,稀里糊涂磕了个头出去。
他这一年里见了摄政王就得下跪磕头,倒是这一次最诚心诚意··李越扫一眼剩下三人,道:“你们呢,怎么不说话”·吉祥看看左右两人,终于低声道:“回殿下,吉祥不是大胆敢违抗殿下,实是打小六亲俱绝,这才被卖进了**。
如今殿下就让吉祥出府,吉祥也不知该去哪里,又没有一技傍身,只怕到了最后,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意思,是说除了回**卖身,再无生路了··简仪目光一闪,看了李越一眼,道:“殿下,吉祥说的也是实情。
殿下既是恩典,简仪看,不如叫他去殿下城东的铺子里做个伙计,总好过回**·”这是事前商议定了的,有不愿出府的,一律留下,暗中监视··李越点了点头,向靳远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想回家”·靳远年纪只比含墨稍大,身形尚有几分少年的清瘦。
自李越说要放众人出府,他便一脸茫然,全无赏眉玄波等人的惊喜期待,李越问他一句,他竟没有听见,还在呆呆出神·卫清平轻轻拉他一下,低声道:“殿下在问你。”
靳远猛然回神,连忙跪下·李越笑笑道:“起来说吧·你不回家么”·靳远怔怔听着,半晌没精打采地笑了笑,道:“任凭殿下发落。”
李越怔了怔,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回家”·靳远苦笑一下,笑容中带着少年不该有的苍凉,道:“家那样的家……靳远也愿到铺子里去做个伙计,不知殿下肯不肯赐靳远一席之地。”
李越略一沉吟,微笑道:“也好·你识文断字,只做个伙计可惜了,去帐房吧·”·靳远又苦笑一下,磕了个头道:“谢殿下·”起来和吉祥一起出去了。
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清平一人,李越、简仪和莫愁的目光都落在他一人身上,简仪沉沉道:“清平,你想如何”·清平神情平静,道:“殿下,清平临行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越哦了一声,道:“你愿出府”·清平微微一笑,神情却是出奇的端正,道:“殿下恩典,清平岂是不知好歹只是有一句话——敢问殿下,可是要从东平国运特产晶石为羽亲王修陵”·李越眼睛微微一眯:“你怎么知道”·清平端然道:“殿下忘了当日太平侯携晶石前来,是清平侍寝。”
李越上下打量他一眼,道:“确有此事,如何”·清平道:“清平大胆进言,请殿下收回成命·”·“哦”李越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道,“为何”·清平神情安详,缓缓道:“诚如殿下所言,清平也曾是御前侍卫,对我南祁形势略有所知。
南祁与东平交界之处山峦重重,殿下当日率军平定东平,自然深知·”·李越自然不知,嗯了一声道:“山峦重重,运送晶石不便,若修建驿路则劳民伤财,大大不宜,可是”·清平微微一笑,道:“修建驿路虽则耗费巨大,但利于交通,并不算劳民伤财。
清平之意,不在于此·”·李越一怔,清平竟能看到修路利于交通之一面,颇与现代“想致富,多修路”的宗旨相合,其眼光比一般人是要高出一筹了,当下正色道:“那依你之见,是何处不当”·清平也正色道:“东平与西定不同,国内土地肥沃,物产颇丰,不比西定,有两河为患,时常成灾。
何况与我国交通不便,又为何要代代结盟清平以为,乃因彼国与北骁相邻之故·北骁国长于骑马射猎,其骑兵冠绝天下,屡有欺人之心·东平与北骁相邻,终日在其威胁之下,故不得不与我南祁结盟,意在抵御北骁。”
李越看过地图和秘室中的资料,知道清平所言是实,但还没听出这与修路有什么关系,因此只是嗯了一声,道:“说下去·”·“是·”清平直了直身子,道,“东平特产晶石,质地坚硬而脆,震动稍过则易碎裂,故而要运晶石来都城,驿道必修得宽阔平整,这一来固然宜于晶石入京,也易于骑兵疾驰啊殿下。”
李越猛然一惊,突地坐直了身子:“你是说,若北骁取下东平,自驿道疾驰袭取京城……”·清平目□光:“自东平边境至京城,北骁轻骑二日二夜可到”·李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好一个驿路,这不是修路,是给敌人修了一条康庄大道啊良久,他缓缓道:“这路果然修不得·”·清平舒了口气,撩衣跪倒:“殿下若肯收回成命,则南祁之幸也。
清平言尽于此,这便叩别殿下·”稳稳重重磕了个头,站起身来便向门口走去·李越看着他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清平·”·清平闻声回身,面带微笑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李越此时真要对他刮目相看,稍稍迟疑了一下才道:“清平,你,为何要对本王说这些为何,要等到此时才说”·清平微微一笑,躬身道:“清平从前是殿下的男宠,用处只在床第之间,怎有此资格谈论国家大事如今蒙殿下恩典还自由之身,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清平怎敢知而不言”·李越怔了一会,不由想起两句话,喃喃道:“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清平目光一闪,似乎想不到李越会说出这几句话,反复低诵了几遍,面上神情也有些变化,忽然长长一揖到地,转身去了。
厅中没了那一队人顿时显得空空荡荡,李越对着空空如也的大厅发呆,心里翻来覆去只是清平回眸一笑的神情:再无媚态,全然一派清越风骨,少了魅惑却多了另一种撼动人心的东西。
直到莫愁轻声唤了几句,才猛然回神,道:“怎么”·莫愁微笑道:“王爷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天变—朱砂(一)(30)】·李越啊了一声,掩饰地道:“没什么,还不是想那件事吉祥和靳远,本王怎么瞧着两个都不像”·莫愁蹙眉道:“靳远么,莫愁也觉得不像,但吉祥是打**出来的,查不清来路,王爷却不可掉以轻心呢。
譬如今儿,谁想得到徐春鸿竟敢行刺王爷,幸好王爷身手好·说不定想动手的不止一个,只是看了徐春鸿的下场,才不敢轻举妄动·”·李越伸了个懒腰道:“好罢,不管怎么着,就照说定的法子,着人看着他们两个,谅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莫愁道:“那徐春鸿—”·李越不觉也有点发愁·摄政王种下的仇,为什么要他来受啊·“先养好伤再说吧。”
“殿下—”周醒自门外进来,单膝点地,“周中书和孟侍中求见·”·“啊”李越猛地想起赈灾的事,“糟糕”他忘得干干净净了。
·周凤城与孟骊走进书房,身上还都穿着官服·李越已经趁这几步路的工夫把孟骊的折子速读了一遍,心里稍稍有点底,含笑让莫愁上茶,道:“二位请坐。”
周凤城欠身道:“冒昧前来打扰,不敢领殿下的茶·下官等退朝之后一直在户部等候旨意,久等不至,这才前来谒见·请问殿下,赈灾之事应如何处理”·李越稍稍有点窘迫,这一回府就审青琴,然后再处置这些男宠,他倒真把赈灾的事忘了个干净:“本王正想请孟侍中来细细商讨此事……”·周凤城垂下眼睛,淡淡道:“殿下勤政若此,真是万民之幸。
但西定大灾,灾民饥寒交迫,朝不保夕,莫不翘首以待赈济,还请殿下尽快下旨·”他淡淡说来,辞锋却是凌厉之极,孟骊连向他使眼色,他只当看不见··李越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中书令所言极是。”
在特种兵里他受过速读速记训练,虽然方才只是草草一览,已经挑出了重点数字,“孟侍中所计数目共白银七十万两,这笔钱,户部可曾准备好”·孟骊犹豫一下,摇了摇头。
李越一怔:“怎么,户部计出赈款竟然拿不出来”·孟骊向前欠了欠身,道:“回殿下,户部此时共有现银五十万两,尚需备出宫内日用,能拿出来的,只有四十万两。”
李越眉头一皱:“户部拿不出赈灾银两,还谈什么赈济数目”·周凤城面色一变,就想开口·孟骊急横了他一眼,道:“回殿下,本来这笔数目应该拿得出来,但今年东平贡银未能及时来到—所以下官才和周中书来见殿下。”
李越眉头一皱:“东平贡银为何不到”·孟骊面有难色,正在迟疑,周凤城已轻声道:“殿下莫非忘了殿下欲运晶石为羽亲王修陵,令东平王用此笔贡银修路,自然到不了。”
孟骊强笑道:“殿下当时也未料到西定今年大旱—此时若再调贡银,只怕缓不济急·”·李越眉头深锁:“即便东平贡银不到,我南祁也不至连赈灾银子也拿不出吧”高硕才不是今天才在朝上说国库丰盈·周凤城冷冷一笑:“殿下从不关心国库存银,往往豪赏军中将士,不问数目。
如今皇上渐长,宫中用度亦一日大过一日,明年更要选秀,用度无数·我南祁连年征战,刚刚休养生息,只是两属国贡银算是每年大宗进项,根本不能称国库丰盈·今年西定大灾,自然贡银数目大减,东平贡银又被殿下挪做他用—”刚说到此处,孟骊立刻打断他道:“周中书,赈灾事急,我们不必多说,还是谈此事吧。
殿下,下官有个想法,西定贡银今年数目虽然必定大减,想来二三十万两还是有的,只因国内大灾,此时尚未上路·但此项银子西定王也不敢擅用,若殿下能下令将此做为赈银,一来救急,二来也省了国内调银的繁琐。
只是……”·李越扬眉道:“只是什么”·孟骊迟疑道:“只是贡银挪用非同小可,除非殿下亲至西定,否则—”·这话正中李越下怀:“孟侍中此计甚佳,本王正有意至西定实地考察一下灾情。
既是如此,就依孟侍中所说,马上准备,本王尽快上路·”·周凤城与孟骊万料不到李越答应得如此干脆,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周凤城定了定神,道:“殿下是说,近日亲至西定主持赈灾之事”·李越点头道:“人命关天,刻不容缓。
户部事宜由孟侍中准备,打点完毕本王立刻上路·”·周凤城喜出望外·摄政王攻取东平西定后,对两国贡银数目定得极为苛刻·此次西定大灾,求赈折子飞马送至京城,一面在户部计算赈银数目,一面上奏摄政王,却一直未得批复。
此后摄政王又因病三日不朝,因数目尚未计出,也无人敢催促·今日朝上提出此事,散朝后又听说摄政王先随安定侯去了御书阁,又去了太平侯府,根本无心于赈灾一事,因此忍不住登门催促。
本也是冒死而来,谁不知摄政王视人命如草芥,一时不慎触怒了他,登时便是掉头的风险,却不料摄政王答应如此爽快,居然大有爱民之心,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李越看他欲言又止,道:“周中书还有什么事”·周凤城躬身道:“殿下天恩,西定百姓皆仰雨露。
凤城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允凤城随殿下同往西定,一效绵薄”·李越上下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也好·周中书生长西定,于那边情况自然清楚,肯去助本王一臂之力,本王求之不得。”
周凤城面色微微变了变,正色道:“凤城虽是西定人,但如今西定南祁已是一家,凤城不敢怀乡土之别,只想为朝廷出力而已·”·李越摇手笑道:“周中书何必多心,本王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罢了,周中书与孟侍中请回,本王这里打点行装,一俟两位传来消息,立刻启程·”·孟骊因二人说得快,一直插不上嘴,此时才道:“周中书,你乃是文官,不会骑马,若与殿下同行只怕耽搁行程……”·周凤城看他一眼,道:“孟兄过虑了,凤城于马术虽不精通,却也能驰马,赈灾大事,凤城岂敢耽搁殿下。”
孟骊语塞·李越冷眼旁观,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正在思索,周孟二人已经起身告辞,周凤城躬身道:“三日后,凤城于京门恭候殿下。”
语气中已然大为恭敬,再也没有方才的尖刻锐利··【天变—朱砂(一)(31)】·· 敲山震虎·安定侯府门可罗雀,两扇黑漆大门半开半掩,毫无动静·马车离着大门还有一箭之地,含墨就有点坐不住了,几次悄悄抬眼看李越,那样子,若是李越不在车上,他大概早就掀帘子跳下去了。
李越把含墨的猴急相都看在眼里,并未说话·今早上朝之间,莫愁听他说要亲至西定赈灾,就闹了个天翻地覆·李越明白她的顾虑:西定本是南祁盟国,虽则在东南西三国之盟中地位最低,好歹也算是平起平坐,如今成了南祁属国,岁岁朝贡,低首称臣,全国之民都成了亡国之奴,全是拜摄政王风定尘所赐,焉能不对他恨之入骨何况灾民本来易乱,只消有心人在里面这么挑上一挑,事态立时不可收拾。
不得不说,李越在答应亲自放赈时更多的是以李越而非风定尘的身份去考虑的,的确有欠周之处·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他李越会怕人闹事真是笑话想当年在特种兵训练基地,谁不知道他绰号就叫“李大胆”结果莫愁闹了半天,也只得同意他前往西定,只是决定秘密前往,非有必要,不露身份。
没想到今早上朝,才下令停止运晶石入京,兴奋过头的孟骊便跳出来代民谢恩,顺口将李越准备亲往西定赈灾的事也捅了出来,满堂哗然·李越心里暗骂,表面上却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扮演爱民如子的角色,接受百官称赞。
连小皇帝也瞪大了眼呆呆看他,像没见过似的·那滋味,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对面含墨再次不安生地挪了挪屁股,心里像着了火似的,只是碍着李越不敢擅动。
李越笑了笑,道:“不是到了么,怎么不下去”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算一步吧·话又说回来,就算有人想生事,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含墨自不知道李越在想什么,得了这句话,恨不得插翅便飞进院子里去,但见李越面色有几分凝重,积威之下不敢太过欢实,悄悄儿掀了车帘溜下去,走了几步见李越没什么动静,这才大了胆子拔腿就跑。
李越在后面下了车,刚进大门就听见含墨一声欢呼:“主子,我回来了—”接着就变了调,“主子你,怎么身上这么热”李越心里一紧,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柳子丹披衣倚在窗下竹榻上,见含墨冲进来,真是又惊又喜·他自来南祁为质,生死早置之度外·摄政王打他的主意,本欲以死抗争,谁知摄政王深谙人性弱点,把从小侍候他的书僮含墨弄进自己府中做男宠,逼得他不得不低头服软,任他揉搓。
异乡为质,孤身一人,身边这几个人说是侍候还不如说是监视,心中说不出的悲苦,偏偏为了含墨又不敢轻生,真是度日如年,如今一见含墨居然出现在面前,真不知是真是梦,几几乎便要抱头痛哭,忽见后面锦帘一挑,风定尘走了进来,那满眶热泪又生生吞了下去。
李越一进来,就见柳子丹面色潮红,倚在竹榻上的姿势十分别扭,心里明白,上前伸手便探他额头·柳子丹一怔,刚想躲闪,李越手已经贴在他额上,面色微微一变,转头向一旁的小四道:“吃药了么”·小四躬身道:“回殿下,柳公子,柳公子不肯用药。”
李越眉头一皱,随手扔了个方子给他,道:“含墨,去给你主子煎药·”那方子是清平用过的,他多个心眼带了来,果然派上用场··小四玲珑剔透,拉着含墨便走。
含墨心里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泪汪汪地看了柳子丹一眼,给拽下去了·李越等他们出了门,才道:“怎么不吃药”·柳子丹神情又复平淡,道:“劳殿下挂念,子丹愧不敢当。”
·李越皱了皱眉,道:“别说些个套话,我问你,生了病为什么不用药”·柳子丹冷冷道:“我也想问殿下,殿下答应我今日可回乡祭扫,还算不算数”口气虽冷,心里却是忐忑不安,若摄政王来个死不认帐,自己又能奈何·李越看他目光闪烁,显是色厉内荏,想起他昨日的泪水,心里不由一阵酸软,放柔了口气道:“你还病着,怎么能上路”·柳子丹身子一挺,声音也变了调:“殿下是要反悔不成”·李越笑笑道:“本王岂有戏言。
你身上有病,不能长途跋涉,休息几日再走也不迟·”坐到竹榻边上,轻声道,“……那里的伤,敷药了没有”·柳子丹脸顿时涨得血红。
以往他每次服侍过摄政王后都难免受伤,那里又不方便自己上药,摄政王派来的这几个人不管他是否愿意,每每强按着他给他敷药,那种羞辱更甚于被摄政王□·奇怪的是今日小四等人居然一反常态,虽然多次催促他服药,却并没硬动手。
其实他此刻股间火辣辣的,知道必定发炎肿痛,但羞恶之心一起,宁可受苦也不能再受辱,对小四等人的催促只作不见·但此时摄政王开口询问,却是既不愿答,又不能不答,嘴唇动了动,终于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李越看他的样子就知必然没有上药,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个小瓶,道:“来,把药上了·”却是他出门之前将玉露掖在了怀里··柳子丹面色一变,双手不由自主抓住了腰带,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李越看得明白,但想一句话两句话又解释不清,也没法解释,只好沉下脸道:“你不想回乡祭扫了么”果然柳子丹闭了闭眼睛,终于松开双手,转身伏在榻上,身体却是僵硬如石。
只觉摄政王一双手熟练地解开腰带,下身一凉,那双手已经轻轻分开他双腿·柳子丹死死咬住嘴唇,不知道接下来要承受怎样的**,却不料那双手动作轻柔,没半点不规矩。
一点清凉的东西被推进股间,火辣辣的疼痛顿时缓和了许多·柳子丹心中惊讶,身体却动也不敢动·摄政王喜怒无常,谁知他耍的是什么把戏··李越一面敷药,一面也免不了有些心猿意马,快快上了药,将腰带为柳子丹系好,见他仍然僵硬地伏着,忍不住轻轻在他臀上拍了一下,笑道:“好了。”
柳子丹翻过身来,怔怔看着他,目中神情闪烁不定,终于道:“殿下几时准我回乡”·李越想了想:“两三日吧,总得等你病好再上路。”
正说着,小四在门外恭声道:“禀殿下,太平侯前来拜谒柳公子·”·柳子丹看了李越一眼,没有答话·李越看看他上下衣裳已经打点妥当,道:“请太平侯进来吧。”
伸手扶柳子丹坐起,倚在竹榻床头,自己规规矩矩到床边椅子上坐了··柳子丹奇怪之极,若说摄政王也会温柔体贴,倒不如说老虎也会改吃青草让人容易相信,只是此时王皙阳的声音已自门外传来,只好将满心疑惑先抛到脑后去。
只听门外人未到声先到:“听说柳兄身体不适,皙阳特来探望—”王皙阳一身水红锦衣,头戴缕金冠,愈显得唇红齿白,一掀锦帘走了进来,“怎么,殿下也在”·【天变—朱砂(一)(32)】·李越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多说话,心里却在琢磨这位太平侯的来意。
王皙阳遭他冷淡,似乎根本不在意,笑吟吟地道:“昨日得了家乡捎来的一点女儿茶,听说柳兄这里有今夏的雨水,特来打扰·不想殿下也在这里,不知肯不肯赏脸品评一下皙阳的手艺”·柳子丹看了李越一眼,强打精神道:“女儿茶是东平特产,难得有这口福。”
两人这里说着,已有两个仆役陆陆续续搬了不少东西进来:有整套的杯壶碟碗,有煎水的银瓶、舀水的银勺、夹炭的银筷,居然还有个红泥小炉子和一包银霜炭·王皙阳自袖中掏出个小小竹筒,在小桌上铺开一张洁白绵纸,倒出点茶叶来,倒是碧绿如新,叶片上披着一层细细银毫。
李越对茶半点兴趣也无,柳子丹却像是有了兴致,挣扎着要起身下地·李越眉头一皱:“做什么”·柳子丹看他一眼,道:“取露水。”
声音不冷不热··李越哼了一声:“取个水还要你自己去,小四是干什么的”·小四在门外听见,早跳进来道:“请公子示下,取哪一坛”·李越正在暗想难道还有好几坛不成,柳子丹已经捻起点茶叶深深一嗅,含笑道:“好茶。
取今年新采的露水吧·去年的雪水太陈,怕坏了这新茶的清香·”小四应了一声,一会儿托了个泥坛子进来,虽然看来也就装个一两升水,但那是露水,要收集这么一坛,也不知要多少时间。
李越正在胡思乱想,王皙阳已经开了坛子,取个银勺将坛子顶上的水舀入银瓶中,亲手将炭夹进炉膛,吹着了火,用柄扇子轻轻扇火·那扇子也是香木的,雕花刻缕,做工精细。
少时水响,王皙阳取过三只白瓷杯,将茶叶各放少许摆好,一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瓶中水面,一面微笑道:“这女儿茶娇贵得很,水万不可过老,老了就不是女儿,失了清香之气。”
柳子丹也饶有兴致地盯着水面·水渐渐响了起来,水面上浮起蟹眼大小的泡沫·柳子丹叫道:“好了”一语未了,王皙阳早提起银瓶离火,笑道:“柳兄当真是茶中知己。”
一面将水冲入茶杯之中·先冲一杯奉了李越,第二杯送到柳子丹面前,正要冲第三杯,李越忽道:“子丹今日用药,不能吃茶,不用冲第三杯了·既然这茶叶这么珍贵,别浪费了,”将柳子丹面前那杯推到王皙阳面前,“你喝这一杯就是了。”
他才不相信王皙阳真是为了喝茶而来,但众目睽睽之下,王皙阳也确实没有做手脚的机会,若是有问题,一定出在杯子上··王皙阳看着推到自己眼前的那杯茶,脸上浮起略带苦涩的笑意,缓缓放下银瓶,端起茶杯,端详片刻,道:“殿下是疑我”·“哪里”李越不动声色地打着哈哈,“本王岂会怀疑侯爷。
只是这茶如此珍贵,浪费了岂不可惜·”·王皙阳微微一笑,用杯盖撇了撇茶沫,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向柳子丹道:“果然是好水,非此水不能尽女儿茶之味。”
·柳子丹微笑道:“可惜在下今日无此口福了·”·李越用杯盖撇着茶沫,也不喝,漫不经心地道:“太平侯不如把茶叶留下,等子丹好了,想喝可以自己泡。”
王皙阳笑道:“殿下说的是,这筒茶叶本来便是要送与柳兄的·”·柳子丹神色微喜,伸手接过,道:“多谢太平侯相赠·”显然对这茶叶是真心喜欢。
李越在一边看得真有些不大舒服,淡淡道:“茶也喝过,礼也送过,太平侯还有什么事么”·王皙阳转过脸来,微笑道:“殿下这是要代柳兄逐客了”·李越板着脸道:“子丹身体不适,太平侯也是病体初愈,都不宜劳累。”
心里暗想,跟我打哈哈,看谁能沉得住气··王皙阳略略沉默片刻,道:“实不相瞒,皙阳本意送茶之后便去殿下府上拜见,既然殿下也在此,皙阳也就不到府上打扰了。”
李越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道:“听太平侯的意思,似乎有什么事要找本王”·王皙阳苦笑道:“殿下饶了皙阳吧,别再兜圈子了,皙阳要求见殿下,无非是为运晶石入京修路一事。”
他这一服软,李越倒真不好意思再逼他,唔了一声,道:“太平侯消息倒也灵通,本王早朝时刚刚下旨停修驿路,太平侯这会就知道了”·王皙阳垂头道:“是。
皙阳不敢欺瞒殿下,的确是早朝一散就去打听了消息·”他方才满面春风胸有成竹,此时却是一脸凄惶战战兢兢,简直判若两人·李越明明知道他的变脸功夫,还是忍不住要心生怜悯,干咳了一声道:“打探这些做什么虽说运晶石之事由你而起,本王也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不必心虚。”
王皙阳低声道:“殿下难道真要停运晶石”·李越斜瞥他一眼,道:“本王已经下旨,难道还是假的”·王皙阳微垂着头,眼珠却转了转,道:“殿下是对晶石不满,还是听了周凤城之言才要停运晶石”·“嗯”李越眼光扫过去,“周凤城怎样”·“周凤城对殿下摄政一向不满,尤其对羽亲王不敬,所以对于运输晶石之事极力反对。
依皙阳看,羽亲王为先皇护驾身亡,其功超众皇亲之上,另修陵墓理所应当,殿下大可不必为外人所动……”·李越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太平侯,本王近日听了个故事,不知太平侯有没有兴趣听听”·王皙阳怔了怔,也只好道:“皙阳洗耳恭听。”
“听说古代有个帝王极想攻打临国,但两国之间山峦重重,路途崎岖,大军难以行进·这个帝王叫人在两国交界处的山中雕了一尊巨大石牛,牛尾下放了一堆金子,时候一久,便有人传说这是一尊会排金子的神牛。
临国之王听了传说,极想得到这尊神牛,但石牛巨大,无法在山路上搬运·临国之王遂兴全国之众,将山路拓宽,以十马拉车,将石牛运回本国……”李越故意停了停,道,“太平侯,你猜这临国之王最后怎样了”·王皙阳面色已经微微有些变了,强笑道:“皙阳愚钝,猜想不出。”
李越冷笑一声,道:“这临国之王以倾国之力开辟运石牛之路,次年便被灭国了·”·【天变—朱砂(一)(33)】·柳子丹讶然道:“灭国”随即憬然,“不错。
他开辟的运牛之路正可令敌军长驱直入,一份贪婪之心,却是自掘坟墓·”·王皙阳额上已经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明鉴,皙阳决不敢有此叛逆之心何况东平国力不济,也绝无覆灭南祁之能。”
李越轻轻哼了一声:“是么那太平侯劝本王运晶石入京,究竟意欲何为”·王皙阳连连顿首:“皙阳确有私心,但绝无叛逆之意。”
李越端起茶杯又在撇茶沫·茶其实已经冷了,也根本没了茶沫,他却只管撇过来撇过去,眼皮也不抬一下·他不发话,王皙阳也不敢起来,只有重重磕头,不一时额上已经乌青一片。
柳子丹看着不忍,低声道:“太平侯,你有什么私心,还是快向殿下禀明请罪的好·”·王皙阳垂泪道:“东平自归附南祁以来,殿下所定贡银数目极大。
东平本是小国,国力难继,百姓家无隔夜之粮·皙阳大胆劝说殿下以贡银修驿道,实是私心欲将贡银用于为东平百姓谋生·修建驿道工程浩大,能多用一个百姓,便多一人可以工谋生……皙阳生于东平长于东平,实不忍眼看百姓忍饥挨饿,苦苦挣扎度日……”说到后来,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柳子丹看他这样子,触动情怀,也悄悄偏过身去红了眼圈··李越微微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起来吧·东平贡银数目,本王可以再行斟酌,但若有人妄想欺骗本王—”·王皙阳刚刚站起,闻言又跪倒:“皙阳不敢。”
他满脸泪痕,一双桃花眼蒙着泪雾,水汪汪的,眼圈红红,小鼻子也红红,倒比他平素眼波流转媚色逼人时多了几分可怜可爱·李越看了一眼,转开目光,续道:“你回去,太平侯府上下一律禁足一月,有什么事让你的陆管家出面来办。
倘若除他之外再有人踏出府门一步,或有外人入府一步,本王不杀你,可也有手段让你生不如死,你信不信”·王皙阳倒吸一口冷气,叩首道:“皙阳不敢违命,这就回去面壁思过。”
站起身来,带着两个仆役退了出去,连银瓶泥炉子也不要了·柳子丹想叫他一声,李越却摇了摇手道:“不用叫他了,这些东西你正好拿来泡茶·”见柳子丹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微微一笑,“怎么,不认识本王了”·柳子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李越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行了,知道本王在这里你很别扭,我这就走·含墨还给你,好好养病·也就是三几天的时间,本王要去西定赈灾,你若到了那时还不好,本王只好扔下你自己走了。”
柳子丹霍然抬头,失声道:“赈灾殿下真要赈济西定”·李越微微一笑:“西定既为南祁属国,其民自然也是南祁之民,有灾当然要赈。
本王走了,那药,你按时用·”·· 云州·南祁与西定交界处称做云州,从京城到此地,轻便马车也走了三天·因南祁地形东西狭长,面积虽不甚广阔,东西路途却十分遥远。
·李越一行的马车现在就停在云州城外·出了云州便是西定土地,李越谨慎起见,先派周醒与云州城内打探一下动静·虽然京城内外尽人皆知摄政王亲赈一事,他还是尽量做了点补救:让周凤城带着五百兵士押运赈银粮米,自己带了几个人微服先行。
马车帘子掀起,含墨的声音传出来:“公—主子您做什么呀”李越一回头,正对上柳子丹微蹙的眉,一瞧他的装束,忍不住微微一笑。
柳子丹脸蓦地一红,微愠道:“笑什么”他身上穿着天青色高领宫装,只衬得肌肤如玉,头上云髻高挽,斜插一支金钗,面上不敷脂粉,天然的眉目如画。
身边的含墨则穿着小丫头的服饰,圆圆的脸上全是气嘟嘟的神情,显然对这身女装极其不满,只是不敢说话··李越笑笑:“没什么,就是看你很漂亮·”·柳子丹怔了怔:“漂—亮”·李越连忙改口:“我是说,很美。”
他不说还好,一说,柳子丹登时更气红了脸:“你胡说什么”话一出口,悚然而惊—几时自己竟然用这样的口气对摄政王说话了·李越含笑看着柳子丹涨红的脸。
也不知怎么的,他发现自己特别喜欢逗柳子丹生气,因为他只有生气的时候才特别像个人,抛下了那玉雕般的假面具,露出“人”的情绪和活力·他喜欢看这样的柳子丹,而不是那个压抑着性情事事委曲求全的安定侯。
“主子,眉还没画呢·”含墨从柳子丹身后探出头来··“不用画了,这就很好·”李越笑着说·马上就要出了南祁地盘,摄政王的名头自不用说,柳子丹这香公子的身份也太过有名,太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李越自然不怕什么行刺之类的事,但柳子丹和含墨并无防身之能,还是小心为妙·李越在前世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样才算是爱的感觉,他只知道,既然是他的人了,就要放在手心里保护,不能让他受任何伤害。
柳子丹默然地转身回了马车里·李越怔了怔,跟着也进了马车:“怎么了”·柳子丹抬眼看他一眼,微微咬着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越以为他还在生气,连忙解释:“出了南祁只怕路上不大平安,待周醒回来大家都要改扮一下·”·柳子丹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扭过头去轻声道:“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含墨却在嗓子里咕噜了一句:“为什么别人不装女人”·柳子丹面色微微一变,沉声道:“含墨”李越却笑着在含墨脸上捏了捏:“小东西,脾气挺大。
谁叫你主子长这么漂亮,叫田七去扮个女人,你觉得像么”·含墨摸着被李越捏红的脸赶紧躲到柳子丹背后,想像田七扮成女人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柳子丹却笑不出来·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风定尘的情景:西定皇宫宫门大开,父皇带着九个儿子和文武百官,身着屈辱的青衣立在门前向南祁大将军献降·那天天气闷热,远处雷声隐隐,以至于马蹄声滚地而来时几乎被误认为雷声。
并没有千军万马,南祁军队驻扎城外,风定尘只带了五百轻骑而来,但这五百骑人人精锐,比之西定徒有其表的疲兵庸马真有天壤之别·父皇于用兵一向不为所长,几个兄长数年来又只为着争夺皇位勾心斗角,府中死士蓄养不少,国家兵马却无人操练,也难怪南祁大军一至,所到披靡。
【天变—朱砂(一)(34)】·风定尘金盔银甲,身披火红披风,骑了一匹乌云踏雪,疾驰而来,到了近前猛一勒马缰,骏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他在马背上只冷冷扫了一眼自献的皇族众人,便策马直入宫门,径自走上了父皇召集臣子的集贤殿。
一众惶然的皇族跟在后面,他却没有回头看一眼,只看着那属于西定皇帝的九龙御座,淡淡道:“去除两龙,留下七条已经足够了·”这一句话,等于宣布了西定的命运。
他遵守了与父亲的约定,只要西定称臣纳贡,便不废宗庙,不诛大臣,只提出要将一个皇子带往南祁京城·名义上是为了两国交好,其实大家心里明白,那是人质。
而西定,交出了他们最年轻的皇子··柳子丹知道,那是几个兄长的决定,因为他们已经打听到风定尘好男色·由于几个兄长多年来夺位之争,父亲表面上还握有大权,其实不过是还握着一枚玉玺,位置实际上已被架空,纵然他不愿将小儿子送入虎口,也无能为力。
风定尘对西定的夺位之争未加干涉,口称不干其政,其实却是坐山观虎斗,偏偏几个兄长对此一无所见,还在拼命讨好巴结他·他在西定的最后一晚,父亲叹息着对他说:去了南祁也好,在这里,迟早会因夺位而丧命。
于是他走了,身边只带着一个书僮含墨··到了南祁,风定尘并未动他,却把含墨带进了王府·他这才明白杀人有时不必见血,风定尘是要他自己送上门去,是要把他做为皇子和男人最后的自尊也踩在脚下,碾压成泥。
然后传来西定的消息:父皇病重·为了回国探视父皇,他第一次踏入了摄政王府的大门··床第之间,在他承受着摄政王狂风暴雨般的摧残之时他才明白,这一切根源于他在皇宫门前直视摄政王的那一眼。
风定尘是要打磨去他的傲气,把他完全塑成一个真正的亡国之奴·于是他沉寂了,用一层玉雕的面具把自己隐藏起来,变成一个任摄政王操纵的木偶·满足了摄政王,他才能活下去,西定才能活下去。
他不想死·他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议论,他也知道自己正该以死全节才能赢得众人的同情钦佩,但他不想·他不想为别人的眼光所左右,如果说是谁有错,那绝不是他。
这样的活着比死更艰难,但他必须活着··摄政王是他的噩梦·不必看到,只要想起风定尘这三个字,都会教他心凉到底·但是几时,他竟敢用这样的口气与风定尘说话了难道是那天在御书阁风定尘竟然没有用尽方法来**侮辱他,而是—柳子丹不敢回想那一天的情景,即使回想起也不敢相信—风定尘竟会如此温柔那简直不像是摄政王了·“怎么了”李越见柳子丹半天没有说话,目光中神情复杂不定,不禁轻问,“累了么还是,身上不舒服”其实离开京城时柳子丹的身体尚未痊愈,再加上赈灾不能耽搁连日赶路,他还真怕柳子丹受不住。
柳子丹脸上微微一红,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一阵异样·几天来昼同行夜同寝,摄政王虽然仍是少语,但举动之间诸般照顾形诸于外,即以此刻而言,自来南祁为质一年多,摄政王何曾有此等关心之语若不是摄政王此时此刻就在他眼前如假包换且绝未有双胞兄弟,他真要以为眼前之人根本不是摄政王。
或许正是这些变化,竟让他渐渐撤却了警惕,忘记了自己只不过是他指掌之间一只囚鸟,生死都由他操纵··李越见柳子丹不言不语,着实有点头痛。
他曾受过心理分析训练,大略知道柳子丹的心思,但一面想扮演摄政王不能漏馅,一面又想要扭转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印象,实在是件难事·这几天路上也算费尽心机,好容易柳子丹在他面前不再像装在套子里一般滴水不漏,正该趁热打铁,可惜这赈灾实在不是**的好机会。
而且田七周醒都在身边,这两人是摄政王的贴身侍卫,若是做了有违摄政王禀性之事,他们两个一定会看出破绽·其实自来这个世界,他露出的破绽已经不少了,只是大约因前摄政王喜怒无常之故,又是积威之下,田七周醒根本想不到摄政王已非本尊,所以未起疑心,但若是反常之处一露再露,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爷—,周醒回来了·”田七本来爬到前面树上了望,此时忽然滑下树来禀报,倒打破了李越与柳子丹之间尴尬的气氛·李越钻出车厢,周醒已经驰马到眼前,翻身下马:“爷—”·“怎么样”李越随手抽起马鞍旁的水囊递过去,“喝口水慢慢说。”
周醒受宠若惊,水囊拿在手里却不敢就喝:“云州城里前几日已经进了不少西定灾民,只是这几日正在清城,听说是云州守穆义为了迎接爷,正准备关闭城关把灾民全部拒之城外。”
李越微微一皱眉头:“城关外是什么地方”·周醒迟疑一下:“城关外是一片荒地……”·柳子丹面色一变,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只看着李越。
李越早已发现,柳子丹虽然表面上不问世事,其实对西定之事极为关切,当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道:“好,我们现在进城去看看·”·云州城内果然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云州城地处边关,重兵镇守本是理所当然,但此时却是如同戒严一般,一群群的士兵在街头来回巡视,城门口更是重重盘查。
李越粘了两撇小胡子扮做个中年商人,田七粗衣执鞭扮做马夫,周醒青衣随行扮做仆人,再加上一位“夫人”一个丫环,倒是顺利进了城,直奔周醒看好的客栈而去。
此处客栈是云州城中最大的客栈,伙计老远便迎出来口称老客,李越和周醒刚刚下马,便听街上一片喧哗,转头看去,却是两个锦衣男子拖了个男孩从一扇小门中出来,一个老汉跟着奔出来,抱着其中一人的腿连声哀求:“老爷,放了小人的孙子吧,小人儿子早死了,就剩这一条根。
求求老爷放了他吧”·被他抱住腿的锦衣人挥起手中马鞭就在他背上抽了一鞭,骂道:“老东西,拿了太守大人的银子写了卖身契还想反悔”·老汉死抱着他不松手,哭道:“小人那时不知道呀,只说是给太守老爷做奴才,三年一到就能赎身,谁知道是去干那勾当造孽呀”·锦衣人大怒,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前,怒道:“造什么孽是不是想让太守大人连你也赶出城关,都饿死在外头不是看这小东西长得好,你这等流民也能进云州城来讨饭吃”·老汉被他踢倒在地,仍然号哭道:“老爷,小人一家香火都指着这条根,求求老爷们积德—”·另一锦衣人笑道:“你这老东西真不知好歹。
太守大人要你孙子是要献给京城里摄政王的,你孙子若得了宠,将来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受不尽,难道你不想你家这条根享福你看见没有,这些天多少想卖儿卖女的,太守大人还看不上呢。
要说你家这小东西也是有福,要不是摄政王好这一口,你几世能修来吃穿不愁”·【天变—朱砂(一)(35)】·李越脸色阴沉,向伙计道:“这是干什么”·伙计一面牵马,一面唏嘘道:“真是造孽啊。
这是西定来逃荒的流民,太守不许进城·有些人就想把儿女卖在城里,至少得口饱饭·这老汉本来要将孙子卖给太守府里,谁知道太守买这些男孩子是为了献给摄政王做男宠的,老汉知道了不肯,想带着孙子逃跑,这哪里跑得了……”·李越不等他说完,转向周醒道:“去教训一下那两个东西,把人带回来。”
周醒应了一声,横身拦在两名锦衣人面前,也不多话,伸手去拉那男孩儿·两名锦衣人万没想到有人敢出来拦阻,手腕上同时一麻,男孩儿已经到了周醒手中。
两人顿时大怒,口中骂着,揎拳撸袖便扑了上来·周醒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中,将那男孩往身后一拉,腾出手来一手扣住一人手腕一扭,只听清楚地喀嚓一声,那人捧着手腕哀号起来。
另一人一怔,周醒腰间寒光一闪,那人一只耳朵已经掉在地上,待看到溅在衣裳上的血迹,才杀猪也似地叫起来··周醒根本不多看他们一眼,一手拉了那男孩,一手扶了老汉,径自转身。
断了手腕的那个在背后倒吸着冷气断断续续地道:“你,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周醒脚下一停,冷冷道:“你也想少一只耳朵”登时吓得那人噤声。
周醒冷冷一笑,头也不回地进了客栈··李越已经挑了房间住下·老汉战战兢兢,虽然知道是被救了,但看了周醒拔剑伤人,还是吓得面目改色,倒是那男孩子虽然才八九岁,胆子却大得多,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直看着周醒,满眼崇拜之色,倒看得周醒有些不自在,将两人向前一推,道:“爷,人带回来了。”
老汉看出李越才是正主儿,立刻扑通一声跪下,又拉着孩子连连磕头道:“多谢大爷,多谢大爷—”·李越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磕头,一摆手道:“不必行礼了,起来吧,我有话问你们。”
老汉战战兢兢起来,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道:“大爷要问什么”·李越道:“你们是从西定来的听说今年西定灾荒,情况到底如何”·一说起灾荒,老汉顿时忘了拘束,连连叹气道:“不瞒大爷,小老儿住在平河边上,往年也是年年发水,唯独今年最大,平河两岸八百里全遭了灾。
眼看着庄稼已经快熟了,冲得一棵不剩呀小老儿家里被水冲光,媳妇被水冲走了,儿子拚了命把小老儿和孙子救出来,自己在水里撞破了头,没两天也去了。
小老儿没了办法,跟着大伙逃荒· 到了这里,本来还许进城,这几日忽然又不许了,听说是京城里的王爷要来,城里的大人怕他看见这许多灾民,就把大家都赶出城去。
那城外是块荒地,什么也没有,大家都想少不了饿死,能把儿女卖在城里得口饱饭也好·正好那大人家里买人,小老儿就把孙子卖了,谁知道说是买去侍候京城里的王爷,这,这兔儿爷可是人做得的要真是让这孩子去干了这个,小老儿就是死了,也没脸到地下去见儿子媳妇……”他似乎是被一连串的痛苦折磨得麻木了,说起儿子媳妇前后死去,连眼泪也没有,只说到孙子时,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
小男孩把头钻在他怀里,一声不吭··柳子丹面色苍白,忽然说:“平河治理这些年,怎么还会发这么大水”·老汉抹了把泪道:“回夫人的话,往年水没这么大,去年治河的林大人被撤了职,堤防也没有人修,今年水一来就全垮了,全垮了呀”·柳子丹猛地站了起来,道:“林影被撤职了为什么”·老汉迷茫道:“这小老儿也不知道,说是治了这些年的河也没见成效什么的。
其实这河年年发水,能不垮堤坝林大人已经很不容易了·”·柳子丹慢慢坐了下来·李越看他一眼,道:“那你们还有什么亲友么”·老汉唏嘘道:“亲友还有几个,可家都被水淹了,实在也顾不了小老儿。”
李越道:“朝廷已经要去西定赈灾,你们愿意回乡还是留在南祁”·老汉苦笑道:“大爷,若是能回乡,谁愿意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赈灾南祁的朝廷哪会管俺们西定百姓的死活,只会管俺们要银子罢了。
今年这样的大灾,官府里还要征收贡税,哪里会管俺们的死活·南祁那个摄政王年年问俺们西定要钱,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哟·”·周醒脸色一变,沉声道:“胡说”老汉吓得一缩头,李越摇了摇手道:“我们从京城来,赈灾的事已经是定了。
正好我们也去西定,你们若是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如何”·老汉喜出望外,连连道谢·李越便让田七再为他们安排一间房间·正在说着,忽然楼下大哗,只听有人扯着嗓子叫道:“刚才那个打人的杂种在哪里,快叫他滚出来”李越推窗一看,客栈里足挤进四五十人,以刚才被打的两人为首,正揪着老板不放。
后面一人身着莺背色长衫,秋天了还手摇扇子故做风雅,慢条斯理地道:“不要打扰了良民,只要找出凶徒就好·”·李越看得冷笑一声,朗声道:“谁要找我”楼下两人抬头一看,连忙道:“大人,这家伙就是刚才打人那小子的主子。”
那人摇了摇扇子,冷笑道:“既然有人了,还不上去拿”楼下轰然一声,争先恐后地奔上楼来·田七和周醒双双抢出房门,往楼梯中间一站,上来一个就扔下去一个。
楼梯本不甚宽,四五十人也只有一个个地上,冲了半天也未冲上来一步,倒是被田七周醒扔下去一多半摔了个鼻青脸肿·那云州守本来还在装腔作势,此时脸色也变了,跺脚大叫道:“快,快点火,烧—”话犹未了,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匕首贴着他脸擦过去,笃一声射进他背后板壁之中,顿时骇得他下半句话全噎在喉咙里。
哆嗦了半天才能说出话来:“快,快—”忽然脖子上一凉,有人在背后悠然道:“快什么”脖子上微微一疼,人已经被压到板壁上,那柄刚才擦过他脸的匕首已经架在他脖子上,匕首却握在刚才在窗口露脸的那人手中,场中这许多人,竟没人看见他是几时下楼的。
云州守到了此时,双腿犹如弹棉花般哆嗦起来,勉强道:“有,有话好说,好说……”·李越漫不经心地将匕首在他脖子上滑动了一下,道:“说什么”·云州守差点没尿了裤子,忽然想起自己是官,壮着胆子道:“你,你敢杀我—刺杀朝廷命官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天变—朱砂(一)(36)】·李越哈哈大笑道:“你们听见了,他说什么”·田七在楼上笑道:“爷,听见了,他在放屁”·云州守想不到吓不倒这几人,身子几乎像被抽去了骨头,忽然看见李越执着匕首的手腕上一块血红色半月形胎记,脸色突然大变,脱口道:“摄,摄政—”·李越一惊,不容他那“王”字出口,反手一记耳光掴上去,厉声道:“让你的人都滚出去”·云州守连忙道:“快,都出去,都出去”众人不知就里,全都退了出去,李越手上将匕首一压,低声冷冷道:“你认识我”·客栈中众人皆都散去,周醒将云州守提进房间,田七关上了门,李越居中一坐,冷冷道:“你居然认得出我”·云州守磕头如捣蒜:“下官当年除云州守时在朝廷上见过殿下一面。”
李越冷笑一声:“胡说当年见过本王一面你如今就能认得出你的眼神不错啊”·云州守支支唔唔。
田七拔刀在他脖子上一架,冷笑道:“既然知道是殿下还不说实话怕殿下杀不了你是么”·云州守吓得大叫:“下官说—”立时被田七抽了一耳光:“喊什么”连忙压低了声音,“是,下官是看了殿下手上的三星伴月胎记才认出来的。”
李越眉头一皱·他当然发现这个身体上有块特殊胎记:半月形,旁有三粒细小的朱砂痣,十分好认,但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多人知道这块胎记·当下冷冷道:“当年你见过本王的胎记”·云州守战战兢兢道:“下官是听说的。”
见李越眉头一立,连忙道,“是高丞相酒醉之后对下官说过,说殿下这胎记是大宝之兆,将来定能手握大权,所以小人记得·”·李越冷冷一笑:“那这买人的事,也是高丞相吩咐你的”·云州守连连磕头道:“这,这是宫里来人说的。”
李越皱眉:“宫里宫里什么人”·云州守哆嗦道:“是太后的人·说殿下如今宠爱西定质子,要下官在西定人中再挑几个出色的给殿下送去。”
旁边的柳子丹脸色突然涨红,随即由红转白·李越心里暗骂,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挥手打断云州守,道:“西定灾民涌进城关,你为何要将他们驱逐出关”·云州守嗫嚅道:“下官怕灾民闹事,惊扰了殿下。”
李越冷笑道:“是怕影响你头上的乌纱吧”·云州守连忙道:“这些灾民悍不畏死,下官怕他们抢夺赈银赈粮·”·李越又是一声冷笑:“那你为何不设粥棚赈济灾民吃饱了肚子,还抢什么”·云州守道:“下官治下没有这么多粮米,所以……”·李越霍然起立:“胡说云州与陆州相临,陆州乃南祁鱼米之乡,你怎会弄不到粮食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立刻开粥棚赈济灾民。”
·云州守苦着脸道:“殿下,此时运粮,只怕来不及·”·李越冷哼一声:“本王又不叫你养他们一辈子·等本王在西定赈了灾,灾民自然会返回家园,你只消支持十余天即可,难道这些粮食也弄不到云州城内没有富户,难道不要吃粮你若干不了,本王就另立云州守”·云州守屁滚尿流,连连应诺,开了房门踉跄而去。
周醒轻声道:“爷,这样的人,还—”·李越嘿嘿一笑:“先让他办了这件事,等处理了西定的事,再腾出手来整他·”眉头微微一皱,“看来明天一早就得赶紧上路,你们去休息吧。”
田七周醒应了一声,田七看含墨撅着嘴不肯走,一把把他拎了出去,只留下李越和柳子丹两人·李越打个呵欠,道:“你不累么赶紧睡吧。”
柳子丹咬紧嘴唇,终于站起身走过来,跪下身子为李越脱靴·李越怔了怔,把脚一缩:“我自己来·”柳子丹抬头看他一眼,又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李越一把拉住他手,苦笑道,“我说的是正经睡觉,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柳子丹一怔,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似乎想看李越说的是不是真话。
李越苦笑着把他拉起来:“行了,别看了,再看我可改主意了·”·柳子丹脸倏地一红,胡乱拔下头上金钗,和衣就钻进床里去了·李越摇了摇头,吹熄灯火才道:“把衣裳脱了,这样子睡不踏实。”
黑暗中只听息息索索的声音,想是柳子丹脱了衣裳·李越躺下去,一摸床上竟然没有被子,再一摸,原来整条被子都被柳子丹紧裹在身上,一感到他的手摸到身上,当即一僵:“你—”·李越缩回手,今晚第三次苦笑道:“这是什么客栈,居然就一条被子。”
想起来再找一条,听听客栈中已无动静,想必都睡下了·无奈只好拉过外衣盖在身上,好在从前出任务时什么事没碰到过,凑合一晚也没什么大不了·柳子丹那边半天没有动静,直到李越快要睡着了,才觉得那人动了一下,半边被子轻轻搭到了身上。
黑暗中李越闭着眼没动,嘴角却悄悄露出了一丝笑意···· 遇匪·作者有话要说:有亲说李越没有气势,偶觉得这个特种兵是有纪律的,咱们现代人,绝对不可能像古代人那样想杀人就杀人。
偶觉得一个男人就应该心胸宽厚,这个,总之不杀人不骂人不让人害怕不能算是没气势吧那个,李越不是不敢杀人,是没到时候嘛,后面会有的……偶闪一夜安然。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李越便吩咐上路,临行时抛下一句:“田七,你留在云州·”·田七大惊:“爷—”·“你留在云州,看云州守做得怎么样。
粥棚要开,但也不许他搜刮百姓·等周凤城到了,让他酌量留点粮食,然后你们一起赶去西定·若万一灾民真的哄抢粮车,周凤城一介文官只怕镇不住·注意,无论如何,不要伤了百姓。”
“可是,属下要是留下就只剩周醒,爷你的安全—”·李越一笑:“当你主子是吃白饭的吗有周醒足够了,你去吧·等天亮云州守必定要来送行,把爷刚才说的话明着告诉他。”
柳子丹默不作声地听着,直等到李越说不可伤了百姓,才进了马车·李越也跟着钻了进来,倒把他惊了一下:“你,你做什么”自出了京城这几天,李越始终没动过他。
本以为昨夜在劫难逃,不想倒是一夜安然,难道是今天要在路上补上么含墨已被打发到后面车上与昨日救下的吕氏祖孙二人作伴,车厢中除自己与李越外再无别人,倘若李越用强,自己实是全无抵挡之能。
一念至此,不由打了个寒战··【天变—朱砂(一)(37)】·“昨夜没睡好”李越没有忽略柳子丹的微颤,大概也知道他一定又想歪了。
“尚可·”昨夜是没睡好·虎狼于侧,谁能安睡偏偏自己还鬼使神差地主动分了一半被子给他,心里七上八下,快天亮才睡着。
“尚可”李越轻笑,伸手在柳子丹脸上轻轻描画了一下,“两个黑眼圈·”·柳子丹靠坐在车厢角落里,没想到李越会忽然伸手过来,本能地向后一仰,咚一声撞在板壁上,倒吓了李越一跳:“撞疼了么”·柳子丹疑惑地看他。
这人真是摄政王么·“殿下—”·李越举起一根手指,微微一笑:“说过了,我现在叫李越·”借着乔装改扮的机会,他让众人都叫他李越,整天顶着别人的名字,真不是什么好感觉。
“李—爷,你—”·“叫李越·不然,叫越也行·”李越仍然笑眯眯的··柳子丹张了张嘴,叫不出来,闷闷地转开头。
耳边听到李越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林影是什么人”·柳子丹微震·李越续道:“昨天听说他被撤职,你反应那么强烈,想必是个治水的人才了”·柳子丹想不到他会听得如此仔细,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若能给他足够的条件,他必定能治平水患·”·李越习惯性地摸摸下巴:“你这个足够的条件是什么时间,还是钱”·“二者皆有。”
柳子丹静静道,“河工耗费巨大,更非朝夕之功,二者缺一不可·林影治平河二年,每年河工拨银不足所需一半,能保堤坝不垮已属不易,如今一撤换了他……”·李越皱皱眉:“既然要治水,为何不给他足够的银两”·柳子丹淡淡一笑:“朝廷收入大半交了贡银,哪里还能供给河工”·李越没想到又问到了自己头上,连忙岔开话题:“这人能治水,你是怎么知道的”·柳子丹目光遥望车窗之外,缓缓道:“那年母妃过世,我扶柩返乡,在平河边遇到桃花汛。
当时大水将至,平河边村庄一空,我因有母妃灵柩行动不便,自谓必死·恰遇他独自在村庄之中闲逛,我问他为何不去逃命,他却说平河水挟泥带沙,冲垮河堤后且流且淤,定将自淤长堤,村庄绝然无恙。
我半信半疑,但既无法脱身,只好听天由命·夜半时分水声如吼,却始终未冲到村庄之中·天明之后出村眺望,果然离村庄百里处淤起一道长堤·那人衣衫尽透而返,原来是半夜在河中测水。
我要返乡,他要勘河,恰好同行,我才知他姓林名影,世居平河,屡遭水灾,故而自幼立志治河,数年来走遍两河上下·我回宫后,便向父皇举荐,任他为平河河督。
只后来去了南祁,便再未见过·”·李越点了点头·看来这西定的平安二河与黄河差不多,淤积泥沙情况严重,若不植树造林固沙保土,只治理河道下游根本无济于事。
“既然他治河政绩不错,为何又要撤换”·柳子丹眉头深蹙没有答话·林影是父皇钦点的河督,无缘无故被撤换,只怕是父皇,出了什么事。
正在想着,已听身边那人道:“是不是如今西定的朝廷,已经改换门庭了”·柳子丹看他一眼,心想此人对于局势变化之敏锐果然异出常人,难怪可在南祁呼风唤雨,微微叹息一声道:“或许—”·李越将西定一干皇族的名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西定王共生九子二女,长子柳子贤素有贤名,但母亲只是一名宫女,身份低微,无有后台支持,但与四子柳子飞最好;次子柳子轻终日斗鸡走马不务正业,大为西定王不满,然其母身为妃子家族显赫,外戚势力庞大,;三子柳子玉乃中宫嫡出,身份贵重,但外戚势力尚逊柳子轻一筹。
此三人为争夺王位最力者,其余数子或者身份低微,或者才具不够,都不为虑·柳子丹被送至南祁为质,就是柳子玉的提议,想是为争得风定尘的支持·不料风定尘好处到手,却不插手夺位之争而坐山观虎。
这几年,柳子轻与柳子玉为讨好风定尘没有少花心思,西定皇宫中一半的珍宝都送到了风定尘府上,进了那间书房后的密室中··想到书房,就想起王府·西园中一干男宠已尽皆遣散,但青琴所说的内奸却没有发现。
虽然靳远与吉祥算是尚未出府,但李越总觉得这两人都不会是·然而青琴应该没有说谎·他和长音仍软禁在府中,自然知道如若有一句谎话,他们两人的性命都捏在李越手里。
或者,是青琴消息不准,太后只是打算再送人进府,却还没有成功云州守在西定灾民中物色俊俏男孩,或者也是为此·李越斜瞟了柳子丹一眼。
遣散布西园固然是为找出奸细,但自己所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借口,未必没有真心,只不知身边这个人,可愿意与自己相伴·柳子丹察觉了李越的注视,不着痕迹地移移身子,离他更远一点。
李越哑然失笑·看来自己这个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好了,身边这个人,心里对他只怕恨之入骨,要想扭转他的看法,只怕要很费一番功夫呢··李越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马车猛然停住,空中风声疾响,笃地一声一支响箭钉在车顶上,周醒在车外沉声道:“什么人”只听四周草丛哗哗乱响,有人操着沙哑的声音拿腔拿调地念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李越大大叹了口气。
为什么从古至今,甚至到了这个不知是什么的时代里,拦路剪径的强盗都只会说这么两句呢一长身穿出车厢,只见四周二十几个人手拿铁刀锈枪团团围住自己的两辆车子,周醒立在车前,长剑已经出鞘,后面吕老汉坐在车辕上惊得面色如土,用力把孙子挡在身后。
李越对周醒使个眼色,示意他到后面去保护吕氏祖孙和含墨,一面懒洋洋地道:“弟兄们是哪个山头的啊”·这二十几人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拿着刀枪却有些畏畏缩缩,只有为首一人神情剽悍,年纪虽然不大,背上那张铁弓份量却是不轻,耳根下一条刀疤直伸到颈后,有些绿林气派。
他身边一人瘦小枯干,两撇老鼠胡子一翘一翘,沙沙地道:“少废话看你们就是一群肥羊,把身上钱物拿出来,咱们老大慈悲心怀,放你们一条生路”二十几人随着大声呼喝,声势倒也有些惊人。
李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打家劫舍也叫慈悲心怀伸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他才慢吞吞地道:“我要是不肯拿出钱物来呢”·【天变—朱砂(一)(38)】·首领冷冷一笑,一斜身子铁弓已执在手中,另一只手搭箭上弦,对准了李越沉沉道:“不拿钱,就连命也留下。”
李越手已经在袖子里握住了匕首,表面上仍然慢条斯理地道:“你们干这打家劫舍的勾当,就不怕朝廷来剿,死无全尸”·首领一声冷笑:“朝廷来剿朝廷现在忙着给南祁那群狗娘养的上贡还来不及呢不抢不偷,不用他们来剿就死无全尸了少废话,要钱还是要命”·李越上下打量他:“你是西定人”·首领铁弓一紧,道:“你少说废话,管老子是哪里人”·李越好整以暇地站着,转眼把四周众人打量一眼,道:“你手下这些兄弟,不是干惯这个营生的吧”·首领微微一怔,老鼠胡子已经道:“咱们在黑山头立寨三年,谁不知晓你不是西定人吧”·李越哂然一笑:“立寨三年你这些兄弟拿刀枪跟拿锄头一样,是怎么闯出名堂来的”·周围众人听他这么一说,大都不太自在地转了转手中刀枪,有几个脸上已经现出赧然之色,不自觉地向后缩了半步。
李越看得清楚,心里已经明白,道:“你们都是遭灾之人吧虽说是逼于无奈,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话犹未了,铮一声弓弦急响,首领大喝一声:“住口”声到箭到,直奔李越胸前。
周醒一惊,脱口叫道:“爷,小心”·李越嘴上说话,眼睛却一直注视着首领手中弓箭,一见他手指松动,立刻一闪身,长箭擦身而过,半截钉入泥地之中。
首领一箭不中,暴喝一声,竟然连珠三箭,一箭比一箭快·李越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前两支箭,铮一声匕首出鞘,大喝一声,将第三支箭从中劈为两半,落在地上·一连串的动作看得四周那些农人目瞪口呆。
首领三箭落空,面色一变,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李越笑了笑,道:“怎么,打劫也要看人”·首领冷冷道:“阁下好本事,我铁连珠算是看走了眼。
请教大名,日后相见·”·李越将匕首在左掌中轻轻敲打,淡淡道:“西定今年大灾,民不聊生,难怪穷极思变·不过南祁赈灾钱粮数日便到,你们难道还要在此打劫为生”·四周众人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铁连珠冷笑道:“你骗谁呢南祁那什么摄政王凶残如虎,会管我们西定人的死活”·李越微微一笑:“西定既已归附南祁,西定之民自然也是南祁之民,怎么不管”·铁连珠更加狐疑,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南祁会来赈灾”·李越笑道:“我是南祁人,自南祁京城来,自然知道。”
·四周众人更加惊讶,有几人大胆些的,在人群中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南祁朝廷真会派粮来”有人便道:“派了粮来又能怎样咱们已经入了这一行,官府也容不得咱们。”
李越轻笑道:“如今人心惶惶,官府只怕也顾不上你们·若是才干这一行没两天,现在回家去,谁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众人大觉有理,但犹豫不决,都把眼睛看着铁连珠。
铁连珠咬了咬牙,冷笑道:“阁下真是好口才,几句话就把我这些兄弟说活了心·只是你消息怎会如此灵通,莫不是你就是官府之人吧”·李越哈哈大笑,道:“不是我口才好,是你这些兄弟本不是绿林之人,规规矩矩种地,平平安安过活才是他们心中所想,你若是顾念他们,还是让他们回家的好。”
铁连珠如何不明白这些人俱是农人,只因遭了水灾饥饿难耐才来干这剪径的勾当,如今听说南祁朝廷会来赈济,自然是想回家去·看看周围人目中渴望的神情,心中暗暗一叹,把手一挥道:“走”刚刚转身,忽然又回头道:“阁下大名,可肯赐教”·李越微微一笑,道:“说也无妨。
我叫李越·”·首领将这两字在口中低念了几遍,一点头道:“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率领一干人迅速散入草树之中,没了踪影··周醒急步过来,道:“爷,没伤着吧”·李越一笑道:“你哪只眼睛看见爷伤着了不过活动活动筋骨,半点也不过瘾。”
周醒蹙眉道:“西定如今果然不太平,不然,还是等田七他们到了再走”·李越嗤地一笑:“周醒,你也太把爷看扁了·”·周醒面上微有忧色道:“爷,不是周醒大胆,这西定人如今泰半无家无食,什么事做不出来”·柳子丹不知何时已经掀开车帘听着二人说话,此时忽道:“那人不是西定人。”
李越一怔道:“怎么”·柳子丹淡淡道:“他说话之中偶有北骁语音,多半是北骁人·”·“北骁”李越皱眉,“北骁与西定并不接壤,此地怎么会有北骁人”·柳子丹仍然淡淡道:“中元与相邻各国俱有交通,北骁人到西定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此人言语极力模仿西定语音,但声调起伏中仍有异样·”·李越皱眉想了一会,点头道:“看他的身材神气,与周围那些人都不相同,倒像是北骁剽悍之气。
也罢,不管他北骁西定,咱们是来赈灾的,其他的都待过后再说·走·”翻身上了车辕,道,“周醒,你去后面车上,若再有什么事,先护着他们。”
周醒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一声,到后面赶车去了·这里李越抖抖缰绳驱动马匹·他对这些东西学得极快,看田七赶了几天车,已经掌握了大半,现在赶起来居然有几分架式。
走了一会,偶然回头,发现柳子丹仍然在背后,并未放下车帘,反而在看着他出神,不由微微一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柳子丹微微一惊,立刻放下车帘坐了回去,淡淡道:“殿下这般举动,倒真是教人不敢相认了。”
李越轻咳了一声,道:“这话怎么说”·车厢里半晌无语·良久,柳子丹方淡淡道:“殿下方才说,劝他们回乡种田,可是真的不会追究他们剪径之罪”·李越笑道:“他们皆是无衣无食才走了这条路,只要肯回乡安分种田,又何必追究”·柳子丹又是半晌无语,过了一会道:“那铁连珠的射术倒是不错。”
【天变—朱砂(一)(39)】·李越唔了一声,道:“若真是北骁人,难怪射术精绝·此人不只一手好箭法,用兵上也有几分本事·所选之地最宜伏击,那么一群乌合之众,难得来去无声,操练得不错。”
柳子丹道:“殿下不是说他们拿刀枪还像拿锄头么怎能算操练得不错”·李越笑道:“其实那是我唬他们的那些人满手茧子,根本不像拿刀枪的,又是一个个面黄肌瘦,哪有这样的强盗我试探一下,果然他们做强盗不久,自己心中没底,就露了马脚。”
柳子丹隔着帘子,半晌才说了一句:“你,真是—”··· 救洪·马车再走两天,李越就见到了平河泛滥后的河区·其实一路走来他们已经见到了不少灾民,但到了河泛区,李越才算真正见识了那悲惨状况。
其实此处离平河河道还有几十里,但所见之处已经一片淤泥,庄稼尽皆倒伏,大树连根拔起,不时有死鸡死猪夹杂其间,再往里走还有人的尸体,可谓触目惊心··河督府设在平河城,算是河泛区最为繁华之处。
李越等人到时,城门正在关闭,再晚到一刻就会被拒之门外了·周醒从车辕上探身问守门的门丁:“这位大哥,现在天色还早,怎么这时就要关城门了”·门丁没好气地道:“这是河督王老爷的命令,谁敢违背大约如今进城的灾民太多,怕出乱子罢。”
李越听出不对,探头道:“灾民进城,不是应该赈济么,怎么反而要将他们关在城外”·门丁斜了他一眼,道:“你是什么人,打听得倒详细。”
周醒眉头一皱,塞了一点碎银给他,道:“我们是行商的,打听清楚了才好上路嘛·”·门丁得了银子,脸上露出笑来,道:“说的也是。
劝你们少做停留,早点出城吧·前河督林老爷在河督府门口请愿,要王老爷开仓放粮,聚集了大批灾民,说不定要镇压,那就出大乱子了·你们做生意的,别掺在里面,再者那些灾民饿急了,小心抢了你们的东西。”
眼睛向帘子里柳子丹露出的半边影子瞟了一眼,嘻笑道,“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别受了惊才好·”·李越听他出言轻佻,就想教训他,无如背后的柳子丹一听林影在河督府请愿,顿时着了急,低声道:“我们快去看看。”
李越也只好一抖缰绳驱车进了城门··河督府根本不用刻意去找,远远就听见一片嘈杂之声,大群衣衫蓝缕的灾民把路都堵住了,根本过不去·李越正在察看周围的房屋准备从房顶上过去,忽然听见里面一阵混乱,大批灾民开始移动,纷乱中听见有人在喊:“林老爷追着王河督去北门外河堤上了……”人们顿时都往北涌去。
李越等人赶着马车也跟了上去··北门外河堤尚存,地势也算平坦,远远便看见高高的河堤上面对面站着两人·一个锦袍绣带,身后还跟了几个兵丁,想必便是王姓河督,另一个又黑又瘦,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李越道:“那个是林影吗”·柳子丹点了点头,道:“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到堤上去说”·李越轻轻哼了一声,道:“我去听听。”
此时灾民们都挤在河堤之下,李越下了马车,挤到前面去·这河堤极高,全是条石修成,灾民大多拖儿带女,上下不易,因此李越轻轻松松就到了前面,上了河堤。
河堤上种了不少树,那两人又争吵得正急,也没人注意到多了个人·李越到了河堤上,才发现河水水面离堤顶虽然还有五六米的差距,但因堤坝太高,水平面其实已经在堤下的平地之上了。
河中水流此时倒还算平静,河边泊着一条船,船头插着肃静回避的红漆木牌,旗上有河督二字,想来是河督的官船··只听那两人吵得正是激烈之时·林影道:“河水泛滥,饥民遍野,你王壬身为一方大员,不开仓赈济,难道要看着遍地饿莩“·王壬皮笑肉不笑地道:“林县丞,你这话只怕问错人了罢本督奉命治河,可不是这一省的父母官,这开仓放粮之事本督可做不了主。”
林影忍气道:“王河督,平河府尹上月告老,新府尹尚未到任,此时本省官员以你为尊,你就是越俎代庖,朝廷也不会怪罪·”·王壬打个哈哈道:“这个话本督不敢苟同。
何况本府今年收成欠佳,粮仓空虚,拿什么赈灾”·林影冷笑道:“王大人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你不肯决堤泄洪,不就为了那三百里屯田屯田今年产粮多少,你我都是知道的。”
王壬变色道:“林影,你好大的胆子,那是皇室的屯田”·林影冷哼道:“那是三皇子的屯田·三皇子是中宫嫡子,将来或许继承大宝,自应当视民如子,为国分忧,拿出些粮食来救民于水火,原是理所应当之事,想三皇子深明大义,也不会怪罪。”
王壬见吓不住他,干笑了几声道:“这事本督却做不了主,待本督报奏朝廷,请令后再行事·”·林影怒道:“报奏朝廷一来一去也要七八日,等你请下命来,灾民不知饿死了多少”·王壬冷笑道:“林影,你休拿人命来压我本督前来治河,并非治民,就是饿死了人,也怪不到本督头上”·林影怒极反笑,道:“治河你治的是什么河上任不过一年,平河便决堤溃淹数百里,死伤无数你治河无方,难道不是大罪”·王壬恼羞成怒:“你休要胡说若本督不来,你今年不是也要决堤”·林影道:“我决堤是有备而来,决堤泄洪,可保下游百姓,与你溃堤淹民不同,你休要混为一谈”·王壬冷笑道:“决堤泄洪你决堤淹的是三百里屯田秋粮将熟,这一淹要淹了多少粮食难道不会饿死了人”·林影气极道:“王壬,你满口胡言真当我不知么那三百里屯田出粮全是三皇子养士之用,哪里养了一个百姓何况我早已算过,即使开堤泄洪,平河水夹泥带沙,且流且淤,也不过淹没五十里左右,倘若早些收割,虽然减产,却无害大局。
你执意不听,才使下河决坝·你治水不学无术,死抱古人书本,泥古不化,只求邀功请名,做些表面文章,还有脸谈什么治河当真厚颜无耻”·王壬被他骂得面红耳赤,怒道:“你休要仗着有九皇子撑腰便飞扬跋扈你所谓什么分水坝蓄水库从未见于前人,闭门造车,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你如今不是河督了,只是个小小县丞,有什么资格在本督面前咆哮”·【天变—朱砂(一)(40)】·林影强忍下一口气,道:“好,如今不论治河之术,只说眼前赈灾之事,王大人,你到底开不开仓”·王壬冷笑道:“本督不开仓如何”·林影也冷笑道:“你若不开仓,本丞来开”·王壬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林影只道他要拿人,不想王壬却道:“下船,解缆。”
带着兵丁上了官船·林影正在不解,船已离岸,王壬立在船头大笑道:“林县丞,仓中屯粮本督已命人送往三皇子处,本督如今也要前往京城请赈灾令。
北城门已闭,你们且在这里耐心等候,待本督请了皇命,自然回来放粮”·林影闻言大惊,回头一望,果然北城门已经紧闭,这才知道上了王壬的大当。
原来这几日他虚与委蛇,实是为了秘密运粮出城,将灾民骗到这大堤上来,也只为将灾民迁出城外,只恨自己一时不察,被他蒙骗眼见王壬官船便要掉头,不由顿足大骂。
王壬笑得极是得意,船上风帆张起,便要起航·几千灾民眼巴巴地看着,又哭又骂,无济于事·李越也没想到这王壬如此阴毒,正在目测水流,考虑能否游到船上,突然一声尖利哨响,一支铁箭破空而来,嘣一声将帆索射断一根,官船一震,登时歪了一歪,险些将王壬甩下船来。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堤坝高处一人长身而立,手挽强弓,弓上搭箭,正对准了船上·李越一见这人差点叫出声来,不是铁连珠却是谁·王壬大惊,手扶住了船头厉声道:“你是什么人,胆敢袭官”·铁连珠冷声一笑,道:“马上停船回城,否则我连你一并射死”·王壬一头钻到船头围障之后,尖声叫道:“开船开船”水手不敢怠慢连忙转舵。
铁连珠手一松,又是一箭射出,嘣一声主帆索断开,船顿时在水里打起转来·接着又是一箭,直射到王壬藏身的围障上,尺长的铁箭半截没入,箭头射透围障,几乎便射到王壬头上。
王壬被船转得头晕眼花,不敢再跑,叫道:“不要射了,我们靠岸”无奈风帆落下覆盖船头,一时也难靠岸·正在手忙脚乱之时,忽听上游隐隐有隆隆声传来,好似闷雷滚动一般,林影面色一变,大呼:“菜花汛,是菜花汛大家快离开堤坝,捡高处去”只他喊这几句的工夫,河水之中已连起波浪,打得官船团团乱转。
几个水手见势不好,全部弃船跳入河水,没命地向堤坝游来,只留王壬一人在船上尖声喊叫,却也没人顾得上他··堤坝下灾民乱成一团,大人哭孩子叫·林影手指口呼,指挥众人逃往高处,只是这北门外一片洼地,实在无高处可逃。
周醒跳上堤来一把拉住李越道:“爷,快走”·只听隆隆之声愈来愈近,河中混浊的浪头已经打到堤岸上来,风亦大起,将种下的树连根摇动,上游已隐隐可见一条白线,如钱塘江潮头般滚来,声势惊人。
河中王壬的官船顺流而下,已经不见了踪影·林影眼见浪来,面色大变,咬了咬牙,沿着堤坝便往上游跑·李越一把拉住他道:“去哪里”·林影也没看清是什么人,一把甩开道:“去上游决堤泄洪不决堤,这里一段悬河溃堤,平河城也没了,灾民更跑不出去”·李越急跟上他,道:“这般的石堤,一时如何能决”平河城这一段堤坝都是条石所建,十分牢固。
林影一面狂奔一面道:“菜花汛非同小可,这石堤上不该种树,树根深入堤坝,树倒堤坝也松,非垮不可”·李越听他说的有理,一把拉住他道:“我有马,骑马去”将林影拖到马车前,一面解马一面道:“你们快走,我跟他去决堤”·柳子丹一把扯了头上钗环,跳下马车道:“我们也去”林影听他声音,向他脸上看了一眼,吃了一惊道:“你,你是九—”此时也顾不上多说,牵了马便上,道:“决堤危险,我水性好不妨,你们去了危险”·李越也跳上马道:“别小瞧了我,我跟你去”命令周醒道,“带他们快走”不待周醒说话,打马飞奔,跟上林影。
两人沿河飞驰,耳听水声愈响,河水中浊浪滔天,不少地方已经打到堤坝之外,果然树倒之处已经有些松动·林影口中喃喃咒骂,手下不住鞭马,片刻便驰出数十里,堤坝已然不若平河城边牢固,条石渐少而泥土渐多,林影指着前方道:“那里尚未完全筑好,有一处小半是草袋装了泥沙堆起来的。
决了那里,河边村庄今年遭灾,十室九空,伤不到人·”李越顺他手指处看去,果然如此·两人跳下马来,加了一鞭让马儿自去,跳上堤坝便开始狂扒石头草袋。
两人这里扒着,浪头已经将要打到两人脚边·李越道:“这样太慢”四处张望见不远处还丢着些担泥石的条木,捡了一根来插入石隙之中,两人用力撬动。
无奈这条石之间泥土已被水打湿粘结起来,一时撬不动·眼看天边那条白线渐近,两人大急,忽然一人跳上堤坝,二话不说便帮着推那条木·李越转头一看,正是铁连珠,不由笑道:“你也来了”·铁连珠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答话。
此人力气极大,加上了他,三人一起用力,条石果然便被掀起·堤坝松动一点,水便自缝隙中渗出,冲击得堤坝更加松动,三人连连用力,借着水势很快便将堤坝扒开一个口子,河水疾冲而出。
此时水声已极大,三人只顾用力,一时没有注意·突然巨浪声震耳欲聋,林影大叫:“汛峰来了,快走”三人跳下堤坝,没命往高处奔逃。
只听身后轰然巨响,李越回头一看,堤坝已然在颤动,如同一张薄纸做的,笈笈可危·铁连珠突然手指前方大叫:“那是什么人”三人一看,果然前面有个老妇,手里挽个破筐,筐里似是盛了些野菜之类,另一只手里拖个瘦得皮包骨的女孩,正吃力地往高处走,显是听见水声,往高处避水。
林影大叫:“怎么村子里还有人”三人一同奔下去··此时后面一声炸响,堤坝溃决,大水如同万马奔腾,直冲下来·铁连珠背起那老妇,李越抱了那女孩,一同拔脚狂奔。
只是他们如何跑得过水转眼水已淹到脚下,再跑几步,水便过膝,接着过腰及胸,更加举步维艰·铁连珠背着一个人,脚下已经有点打晃,道:“我,我不会水”·李越吃了一惊,一把将女孩塞给林影,抢过那老妇背在身上,一手拉了铁连珠,骂道:“不会水你来送什么死”·铁连珠苦笑。
林影举头四望,忽然道:“快,前面”原来前面一棵大槐树,根深叶茂,显然极有些年头的,因长在土坡上,此时水也不过淹到树腰·林影将女孩扛在肩上,连泅带涉往树边去,一面道:“这水还淹不到树梢,我们上去。”
【天变—朱砂(一)(41)】·那老妇和女孩早吓得手足无力,动弹不得·林影先爬上树去,将女孩放在枝杈间,再弯身来拉老妇·此时水已没顶,李越和铁连珠都在水中浮着,铁连珠拉住了一根细枝,李越便将老妇向树上推。
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将两人没了过去,李越屏气钻出水面时铁连珠已然不见·李越四下张望,只见他已被浪冲到几丈开外,手里还抓着那折断的细枝在水中乱划乱扑。
李越抹了把脸,向林影道:“你看好她们,我去了·”一头扎进水里,向铁连珠游去··铁连珠射术精绝,水性却是一点没有,李越游过去时他已经喝了好几口水。
李越将他头托出水面,厉声道:“放松身体,不要乱动·”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李越水性虽然颇好,却也没能耐带着一个人逆流游回树上去,只好随波逐流,极力保持两人不沉下去。
载沉载浮之间,那树已经看不到了···· 仇人相见·作者有话要说:唉,首先向蹲坑的各位亲们道歉,偶病了一个月,头昏脑涨,实在写不出东西来·另外,偶马上要参加论文答辩,至少到十月十四号之前没法正常更新,虽然,咳,虽然偶的“正常”也不是很正常啦。
汗……所以,在此之前亲们偶尔来看一眼就好,抱歉抱歉“你是北骁人”李越仰面躺在土坡上,嘴里咬了一根草,懒懒地问。
铁连珠正皱着眉头四下打量身边茫茫的水,闻言回头瞥了一眼:“你倒挺悠闲的”·铁越嗤地笑了一声:“你个旱鸭子,着急有什么用”·铁连珠脸上微微一红,李越斜眼看他,笑道:“不会水敢舍命来决堤,是条汉子,怎么说话反而吞吞吐吐,像个娘们似的不痛快”·铁连珠两道浓黑的眉立刻竖了起来:“你说谁像个娘们”·李越嘿地一笑:“说的就是你是不是北骁人,给个痛快话。
听说北骁人纵马弯弓,都是豪爽汉子,看你这样子,大概也不是·”·铁连珠被他这几句话激得脸通红,一句话到了嘴边忽然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冷冷一哼,扭头去看远处,不吭声了。
李越心里暗笑·铁连珠刚才发怒之时冲口而出的一句话,语音已经与西定口音相差颇多,显然情急之下露出了家乡口音·虽然没听过北骁话,但看这情形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脑子里迅速过滤那口箱子里关于北骁的资料:北骁王铁鸣镝前后有八位王妃,接二连三生了二十几个儿子,除了几个夭折的,目前活着的还有十六个,大的已经三十五六岁,小的尚在总角之年。
其中成年的有八个,个个都是骁勇之辈·北骁规矩,不传长而传能,以弓马武勇定雌雄,最后登位的必是最悍勇最心狠手辣的那一个,其余敌对的皇子则大多被除掉。
是以每一代北骁王都尽量生养,但最后存活的儿子总没有几个·据说铁鸣镝本人就是在一次狩猎中射杀了自己的二哥从而最终登上王位的·这种行为非但不被北骁人谴责反而被写成歌谣做为英雄四处传唱。
铁连珠既然姓铁,必定是北骁王族·北骁王族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那名字必定是假的,只是他改了名,却没有舍弃姓氏·不过北骁王六个已成年的儿子都在北骁,没听说过有离开的,那这铁连珠究竟是谁呢·铁连珠背对李越坐着,却只觉背上似乎有两道什么东西在刮来刮去,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只管盯着我做什么”·李越往后一仰,嘿嘿笑道:“又不是大姑娘,你害什么羞”·铁连珠一张脸直涨红到耳根上,若换了别人,他这会早一拳挥过去了,只是面前这个人,却让他发作不出。
两人在这大水之中沉浮了一天一夜,不知喝了多少口水,这人却始终没有放开过手·如今搁浅在这四顾茫茫之处,他虽然素性悍不畏死,但想想若无身边这人,此时自己大约已变了一具惨白肿胀的浮尸,也不由心内微悸。
身边这人却是若无其事,嘴上东拉西扯,倒似这茫茫大水不过是他的洗脚盆,站起来便能跨出去似的·他一族之人素来敬重勇士,若不是自己身份特殊,倒真想与面前之人袒怀相交。
李越半眯着眼,看铁连珠盯着自己若有所思,不由一笑道:“叫我别盯着你,你这会子不错眼珠地看我做什么不是—看上我了吧可惜你不是个大姑娘,不然倒真可以来一出以身相许呢。”
铁连珠立刻把方才折节下交的想法全抛到了脑后,这人哪有一点勇士的模样,分明是个无赖·李越看他面色由红转青,心想再逗下去只怕要恼羞成怒,笑道:“开个玩笑,都是男人别计较。
我说,你那些兄弟们呢你怎么会到了平河城”·铁连珠哼了一声:“他们听了你的话,都要回乡种田·我反正没事,听说平河城会放粮赈灾,就过来看看热闹。
没想到那狗官如此混蛋,当时真该一箭取了他的狗命才是·”·李越点头笑道:“潮头一来,他那船无帆无舵无船工,只有翻的份·比被你射死或许还多受一会儿罪。”
铁连珠恨恨道:“那也便宜了他他将粮运走,城外上万灾民吃什么你说南祁会来人赈灾,究竟几时才到”·李越笑笑:“赈灾的人自然会到,其实我看城里未必无粮,不过普通人家没有。
那些大户商贾之家只怕积存有余呢·”·铁连珠冷嗤道:“他们纵有,难道会拿出来”·李越皱了皱眉,心想周醒只怕以找寻自己为第一要事,可惜周凤城未到,不然以他的胆色,必能主持这件事,挤出那些大户的囤粮来。
想到这里不由有些焦躁,坐起身来四面环望·但盼周醒先遇到林影,以林影之精通水文,一算地势必定能找到这里来··铁连珠冷眼看他举动,突然说:“你不是商人。”
李越一怔,铁连珠已经接下去道,“你知道南祁朝廷要遣人赈灾,你乔装打扮隐瞒身份进入西定,你身手不凡口才出众,你到底是什么人”·李越摸摸脸上,嘴上贴的小胡子和脸上涂的颜料早被水冲净了,露出风定尘俊秀的轮廓,不由笑了一笑,学着他口气道:“你不是强盗。
你治乱民如治军调理有方,你不是西定人却在大灾之时不离西定,你身手不凡胆子更大,不会水敢来决堤,你到底又是什么人”·两人互相瞪视片刻,铁连珠首先转过了头。
李越笑道:“何必管你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共患难就是好兄弟,咱们一块在水里面泡过来的,难道还不算交情”·铁连珠目中神情不定。
李越含笑看着他·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虽不至于像从前做卧底时那么如履薄冰,但也时时刻刻总是绷着一根弦,过得很不自在·铁连珠虽是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却反而让他觉得轻松。
铁连珠性情豪爽,颇似前生军营里的兄弟们,更让他有莫名的亲近之感,因此在这茫茫大水之中,两个素不相识之人反而相谈甚欢··【天变—朱砂(一)(42)】·铁连珠心中沉吟不定。
他这一族风俗敬重英雄,李越的身手他已然见识过,也是暗暗佩服; 决堤放水更是义举,还在洪流之中救了自己性命,三者相加,他也极想与李越相交,但他猜测李越来自南祁,且可能是朝廷中人,想到自己身份特殊,不免有些犹豫。
李越一直微笑着看他,看得铁连珠的脸微微涨红,口唇微动,欲言又止·忽然远处隐隐传来人声,李越回头一看,一条小船从水面上飞驶而来,操桨的是林影,船头上站着的正是周醒。
两人已经看见了他们,正在激动地大喊·铁连珠猛地站起身来:“有人来了·”·李越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招手·小船箭也似地射到眼前,林影已经激动地大喊:“兄弟,你们两个还活着,真担心死我了”·李越笑着道:“这点水,还淹不死我们。”
瞥见周醒面色憔悴,神情沉寂,满眼自责,连忙使了个眼色,免得他一踏上实地就跪倒请罪·周醒眼睛里遍布血丝,下巴上也满是胡渣,一见李越,眼圈竟忍不住红了,微带哽咽道:“爷,天幸你没事……”李越心里一阵感动,拍拍他肩头笑道:“看你,不就是一场水么爷权当洗了个澡,家里还没这么大的浴盆呢。”
周醒被他逗得忍不住要笑,咬着嘴唇忍住了,道:“爷快上船吧·”·李越一面上船,一面低声道:“城里怎么样了”·周醒稍稍踌躇,林影却已听见,笑道:“九—公子叫开了城门,灾民都入城了,正在忙着开粥棚的事呢。”
周醒方才没有回答,是因为铁连珠在一边,不知他是什么来头,不敢贸然回答,不想却被林影抢先说了出来,不禁向铁连珠看了一眼,却见他神色微动,看着李越若有所思。
李越也知道铁连珠必然疑心,不过此时也顾不了太多,道:“这里到平河城要多久”·林影估算了一下,道:“逆流,总要一天左右。”
李越抓起一支桨:“大家一起划,总会快些·”·周醒自然跟在李越身边,铁连珠自他们出现后便再未开口,此时拿了一支桨到另一侧跟着林影划水。
周醒低声道:“公子将河道衙门内剩余粮米全部赈济灾民,但也只能支持两天·如今各地灾民听说平河城赈灾,纷纷涌来,只怕还支持不了两天·周——那边尚未赶到,公子向城中富户募集粮食,但无人愿出粮。
我出城时,公子把他们全扣在衙门里,但看那样子,只怕—”·李越倒没想到柳子丹一向文静,居然有这个魄力,冷笑一下道:“不愿出粮好,咱们回去看看。
谁不出粮,就让饥民到他家去吃·”·周醒低声道:“属下本也这么说·但平河城内不少大户与朝廷颇有瓜葛,据说不少人是三王子柳子玉的人,公子也是左右为难。”
·李越眉头一皱:“怎么又与柳子玉有关”·周醒看了林影一眼,道:“据说上游本是他的采邑,平河城中这些大户,多半都……”这个据说,自然是从林影嘴里听来的。
李越皱起眉头·有了嫡皇子撑腰,只怕柳子丹这个已抵押到外邦去的皇子镇不住场面,而灾民愈聚愈多,若断了粮,一旦闹起事来,只怕比洪水还要不可收拾·心里想着,手上不由又加快了些。
平河城中的情况正如李越所想·四门涌入的灾民愈来愈多,粥棚虽然向粥里多掺了水,仍是不够人手一碗·有些分不到的灾民扶老携幼,坐在街头哀哭·青壮年男子们饥火怒火搅在一起,已经渐有上升之势。
河道衙门之内,大堂上三四十人或站或坐,已经耗了整整一夜·柳子丹派河道衙门的兵丁将城中几十户富商士绅硬请了来,没想到这些人开口便是哭穷叫苦,折腾了一夜,才捐了三百石粮食。
眼看天色黑了又亮,大家都是一夜未眠,个个哈欠连天,只不肯松口··柳子丹耗了一夜·他身体本来有些虚弱,又是远道而来,比别人更熬不住,强打着精神道:“各位,你们都是地方士绅,如今灾民遍地,国家赈济不及,正该你们乐善捐输,为国家分忧,救黎民于饥馁。
各位捐这三百石粮食,到底够什么用”·底下一干人听了这话,一个个眼睛都往前看,全看着坐在第一位的中年人·此人乃是平河城中士绅的头一位,姓陈名炳祖,两个儿子都在朝中为官,平河城士绅均以他马首是瞻。
柳子丹看得明白,开口道:“陈先生,两位令郎都在朝中为官,先生更应为国解忧才是,先生捐这一百石粮,未免太少了些·”·陈炳祖皮笑肉不笑地道:“九皇子这话,真是久居深宫不知民生,今年平安二河均发水灾,我陈家地无半亩,捐这一百石已经挤出一半家当,九皇子不是要我全家饿死吧”·柳子丹勉强按捺着心里的火气,道:“陈先生,你家当如何,西定上下无人不知,若说捐一百石粮已经捐出一半家当,未免太可笑了。”
陈炳祖眼睛向上一翻,不阴不阳地道:“九皇子,这大灾之年,有钱也难买到粮·我陈家银钱固然不少,但银钱可能拿来吃么”·柳子丹钉住他这句话,立刻道:“陈先生,有粮捐粮,无粮捐银,先生既然银钱不少,应当乐输善银,我自然会想办法去筹粮。”
陈炳祖怔了一怔,觉得自己说漏了嘴,但要想收回已来不及,便道:“既是如此,我陈家再捐银二百两·”·柳子丹冷笑一声,拂衣而起:“陈先生,你家财万贯,只捐二百两九牛一毛也拿得出手”·陈炳祖捐这二百两已经很不情愿,闻言也冷笑一声道:“九皇子,乐输乐输,总要让人自愿才叫乐输。
九皇子这样,莫非是要强逼陈家出钱”·柳子丹冷冷一笑:“不错·你富甲一方,却只捐二百两银子救灾,如今饥民遍野,你的圣贤之书莫非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陈炳祖勃然大怒,猛地立起身来冷笑道:“我就是不捐,你待如何”他两个儿子俱与三皇子柳子玉交情颇好,仗着嫡皇子,哪里把柳子丹这个失势的质子放在眼里拂袖就待往外走。
柳子丹长眉一挑,断然道:“来人,把他拦下”那些衙役家里也大都是要断粮的,听见九皇子筹粮赈灾,精神百倍,当下上来两人便将陈炳祖揪住。
陈炳祖气得两撇胡子乱抖,大声道:“九皇子,我二子都在三皇子身边当差,乃是官宦之家,你待怎么”·柳子丹冷冷一笑:“三皇子现在救不了你,你不捐粮,我就先枷你三日”·【天变—朱砂(一)(43)】·陈炳祖气得浑身乱抖。
柳子丹看也不看他一眼,拔出一根朱签往地下一扔:“打他二十板子”两边衙役轰天价答应,拖过陈炳祖便按在刑凳上,抡板子便打·陈炳祖开始时还在叫骂,挨了两下便哭爹叫娘,没口子答应捐银。
柳子丹轻轻一笑,正要让人停止行刑,忽听门外有人冷笑道:“九弟,你好威风啊—”一个锦衣少年大模大样走了进来,眉眼间与柳子丹也有三分相像·陈炳祖一见他,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大哭道:“三皇子,你要给我作主啊”柳子丹脸色微微一变,立起身来叫了一声:“三哥。”
陈炳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拉着柳子玉衣襟只是哭诉·柳子玉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到堂上,在柳子丹刚刚坐的位子上坐下,细细捋平被陈炳祖拉皱的衣襟,这才道:“九弟,打狗还要看主人面,陈家两个儿子都是社稷之器,你这么为了几两银子当堂对他们的父亲动刑,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呢,还是不把朝廷体制放在眼里”·柳子丹听他说话毫无条理,心里冷笑,不卑不亢地道:“三哥,这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
陈炳祖既有二子在庙堂之上,更当为国解忧,这才不枉朝廷擢拔他二子之意·”·柳子玉哼了一声:“赈灾本是朝廷公务,你倒反过来逼迫缙绅出银,岂有此理”·柳子丹淡淡一笑:“三哥此言差矣。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士绅为四民之首,同样仰沐天恩,为何在国家有急之时不能出手相助”·柳子玉噎了一下,冷冷道:“乐捐乐捐,你打得人鬼哭狼号,还叫什么乐捐”·柳子丹也冷冷道:“家财万贯,却坐视百姓饿死道旁。
此等人既无人性,便是披着一层士绅的外皮,也不能像对人一样对他·”·柳子玉大怒,一掌拍在桌上:“你好大胆子,敢跟我顶嘴我倒还忘了问你,你此时应在南祁,怎么跑回西定来了”·柳子丹夷然不惧,道:“三哥,百姓断粮在即,如今民心浮动,如堆柴薪,一点火星便会成燎原之势。
目下当务之急乃是赈灾,至于小弟行踪,不是三哥现在应关心的·”·柳子玉勃然大怒:“你,你私自回到西定,若招得南祁摄政王大怒,岂不会给西定招来大难来人,把他拿下”他身后从人应声上来两个,一左一右架住了柳子丹。
柳子丹身子一挣,厉声道:“三哥,事有轻重缓急,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做什么”·柳子玉自然不听他的,冷笑道:“做什么送你回南祁”·两人怒目相视。
柳子丹自然知道出主意把自己送到南祁的就是柳子玉,柳子玉也自然知道柳子丹恨他入骨·两人四目瞪视,几乎能迸出火花·良久,柳子玉首先转开头去,冷冷道:“把他先关起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天变—朱砂(一)(2)[高质言情]】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