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变—朱砂(一)(5)[高质言情]

天变—朱砂(一)(5)
·王皙阳微微欠身要下地来:“殿下怎么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皙阳失礼了·”·李越皱了皱眉:“听说你吐血了,本王来看看。”
王皙阳微微一笑,笑容虽然动人,李越却总觉得带了三分想极力掩饰的愁苦:“殿下来探望皙阳,皙阳怎么敢当呢”·李越又皱皱眉:“打这些官腔做什么洛无风来见过你了”·王皙阳垂头道:“是。
多谢殿下肯恩准他进来,皙阳还以为殿下是真的要将皙阳终身圈禁呢·”他虽然低着头,眼梢却悄悄瞟着李越·他本来生了一对多情的桃花眼,这样眼角斜斜挑上来,恰好掩盖了面貌的平凡,却多添了神情的妩媚。
李越摇了摇头,开门见山:“洛无风跟你说了什么”·王皙阳眼睛眨了眨:“只是说了些东平的情况,还说今年东平选出的秀女已经到了京城。
这些秀女都是从东平贵族中挑来的,也不知皇上喜不喜欢·”他的眼睫浓密而长,扑闪起来有种茸茸的感觉,还带了几分孩子般的天真·可惜李越明知道他这都是装出来的,心里实在不大喜欢,脸色更阴沉了些:“既然只说了这些,你怎么会吐血”·王皙阳抿嘴一笑:“原来殿下还是关心皙阳的……”·李越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废话少说,回答本王的问题”·王皙阳连忙收起嬉笑的表情,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睛:“回殿下的话,皙阳是这几天咳得太厉害才带些血丝,没有什么的。”
他垂下眼的时候眼睫格外显得又长又密,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一般,表情虽规矩,这两片睫毛却不大规矩··李越冷冷看他:“真的没有什么”·王皙阳微微一抬眼睛,目光在李越脸上一转,倒像两把软软的小钩子,唇角要笑不笑地带出一点风情:“殿下关心皙阳,皙阳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欺骗殿下呢”·李越呼地站起来:“陆绩”·陆绩站在门外,连忙进来:“殿下有什么吩咐”·李越面沉如水:“从今天起,太平侯再禁足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不许任何人进出,违者格杀勿论”·王皙阳脸上终于露出点慌张的神情:“殿下……皙阳这是又做错什么了”·李越冷笑一声,不去理他:“周醒,走,去东驿苑看看,东平到底给皇上送来些什么样的秀女”·王皙阳慌里慌张跟到门口,几乎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殿下,殿……”李越猛一回身,冷冷道:“太平侯,这次禁足,你既然身体不好,那就只在屋子里呆着吧天气也冷了,院子里风大,还是不要出来的好”·王皙阳猛一下收住脚,几乎仆倒下去,扶住了门框急急道:“殿下,皙阳不知做错了什么,请殿下恕罪”·李越冷笑一声:“既然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本王恕你什么罪周醒,走”·王皙阳一急就想冲出去,只是脚刚刚踏出门口,陆绩已经伸手一挡:“太平侯,殿下刚才的话你没有听到吗”·王皙阳一惊收住脚,李越已经头也不回地大步出去了。
东驿苑离太平侯府不算太远,夜间路上又没有行人,巡夜的远远看到马上人那鲜艳的红披风就知道是摄政王夜游,哪个敢上来阻拦,由着李越策马飞驰,自然没半刻工夫就到了。
到了东驿苑门口,李越的气也消了·想想王皙阳一个亡国质子,说得好听是封侯独居,其实就是个软禁,只不过暂时脖子上的锁链还没收紧罢了·这种情况下他不说真话也是可以理解的,难为他一边撒谎一边装可怜还要找机会**自己,这份演技也不容易了。
周醒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这会看着李越气色缓和了才敢凑过来:“殿下,东驿苑已经熄灯了……”·这时候东驿苑当然熄灯了,一院子要献给皇上的美女,当然还是早点关门踏实。
不过这些女孩子到底都还年轻,虽然每个窗子都黑了,偶然却还能听到几声轻笑,显然虽是睡下了,却还在说私房话··李越瞥一眼乌漆抹黑的东驿苑:“把驿官和东平使者叫起来就行了。”
东平使者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一听南祁摄政王驾到,连忙出来行礼:“小使冯即民,叩见殿下·”·李越挥挥手:“起来说话·使者一路辛苦了。”
冯即民受宠若惊:“多谢殿下过问·小使份内之事,不敢言苦·殿下夜间到处,不知有什么吩咐”·“听说东平选送秀女初到,本王来看一看。
秀女名单在哪里”·冯即民连忙转头叫道:“洛副使,快取名单来呈殿下御览”·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洛副使果然就是洛无风,手里捧着一卷帛纸,低着头呈了上来。
李越有意让他在地上多跪了一会,发现他的手虽然稳定,鬓角却有一层薄汗在这大冷天里微微发亮··帛纸上开列了十名秀女的姓名、年龄、家世,另附几句特长简介。
李越迅速浏览了一遍,就看到倒数第二行写着:洛绮,一十四岁,林下洛家之女,长于歌舞,尤擅吹箫··洛绮·李越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那一次在太平侯府见到洛氏兄妹,王皙阳只叫了一声“洛琪”,但并不知是哪个“琪”字,只是他自己的脑子自动套上了这个“琪”字。
但是现在想来,若是在自己那个世界,这个“琪”字是女孩子常用的名字,不过在这个世界就未必了,而且古代倒是男人比较多的用玉字旁的字做名字,所以说不定洛“琪”就是洛“绮”但也不大对,这个“洛绮”年龄写得明白,一十四岁。
因为皇上年纪小,选的秀女大不过十六岁,但那个“洛琪”,李越估计她一定有十八九岁了,年龄上是不相符,又不该是同一人··李越把名单反复看了几遍,又看出点不对劲来。
秀女名单一般按家世高低排列,因为皇上挑秀女,背景还是很重要的,比如西定秀女名单就是如此排列·但是现在东平秀女的名单却是按年龄排列,如此一来,洛绮的名字排在不引人注目的倒数第二行。
但据密室中的资料记载,林下洛家是东平大族,家族中曾出过一位皇后三位妃子,高官更是无数,现任东平丞相便是洛家如今的族长,按说东平这些秀女中应以洛绮身份为最尊,理当排在首位,现在却摆在这么个不起眼的位置,不由让人生疑。
李越沉吟一下,向冯即民道:“冯使者,这洛秀女是哪一位,能否请出来让本王看看”·【天变—朱砂(一)(88)】·洛无风见李越把名单翻来覆去地看,那鬓角的汗早又多了一层,此时一听李越点名要见洛绮,脸色登时白了。
冯即民却没有注意,连声道:“洛副使,殿下的话你没有听到么还不快请洛秀女出来”·洛无风拖拖拉拉跪在地上不起来,冯即民见李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不由大急,道:“洛副使,你是怎么回事还不快去叫”他知洛无风也是洛氏家族子弟,虽然是庶出,身份却也比普通人尊贵,故而一路上对他都十分客气,此时见他敢如此违抗南祁摄政王,只怕摄政王发怒连累到自己,再也顾不得洛丞相的面子,便对洛无风呼喝起来。
李越微微冷笑,正要再催上一句,忽听回廊下环佩声响,一个少女已经自己走了出来·冯即民一见不由喜道:“洛秀女,快来见过摄政王殿下”·秀女按规矩都用薄纱蒙面,在入宫之前不能揭开。
李越仔细打量了一下,虽然面貌看不到,身上又披了一件皮毛披风把身形也挡住了,但看那个头与当日所见的“洛琪”大致相当,若说只十四岁,身材也未免稍高了些。
“洛绮”低头走到距李越只四五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不言不动·李越看了她一会,突然说:“把面纱揭了·”·一语既出,满院皆惊。
这些女子从前都是生养深闺未见生人,选送来之时又是轻纱蒙面,为的就是除皇上以外不让别的男人看见·李越纵然贵为摄政王,这规矩也是不能破的,更不要说这里还有冯即民洛无风和驿官这些陌生男人。
当下东驿苑的驿官便赶紧把身子背了过去,冯即民也吭吭吃吃想开口阻拦·李越一概视若无睹,淡淡道:“揭了”·洛无风面色大变,正想设法阻止,洛绮已经猛地一掀披风,夜色中寒光一闪,她竟在披风下面藏了一把匕首,猛地连人带刀都直往李越身上撞过来,身手竟然比之一般女子快了许多。
可惜这样的身手在李越看来还是小儿科,冯即民一声惊呼还没出口,李越已经一手扣住了洛绮手腕,只用了一半力气,洛绮已经痛呼一声,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李越另一只把面纱一扯,露出一张愤怒的脸,果然是曾在王皙阳那太平侯府上见过的洛琪。
洛琪这一动手,东驿苑的驿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高喊:“有刺客”因秀女入住,驿苑里巡夜的驿丁也增加了一倍,此时正好一拥而上,把冯即民和洛无风团团围住。
冯即民吓了个半死,连连磕头·李越把洛琪身体稍稍向他一转,道:“冯使者,这是洛秀女吗”·冯即民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一眼·他在东平只是个礼官,洛家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自然不曾见过,但看年龄也该看得出来此女绝非十四岁,那自然不会是洛绮,不由大惊道:“这,这……”·李越微微冷笑:“这什么”·冯即民磕头如捣蒜:“殿下,下官实未见过洛秀女真面目,此女……此女……下官实在不敢妄言”他若说这不是洛绮,则事情有两种可能,一是洛家李代桃僵,送来的是个假洛绮,二来便是路上被人移花接木,混进了女刺客。
前者等于平白得罪洛丞相,后者是把自己也绕了进去,所以他说什么都不是··李越看他一会,直看到他汗流浃背,这才慢吞吞道:“说得也是,不知者不能为罪,你起来吧。
洛副使,你是洛家子弟,你来看看,这是洛秀女吗”·洛无风把心一横,道:“殿下,这正是洛家选送秀女·”·冯即民吃了一惊道:“洛副使,你……这是女刺客啊”·洛无风冷冷道:“秀女面覆轻纱,便是不可让外人窥见面目,如今殿下要洛秀女揭开面纱,等于毁其清白洛家女子死不受辱,有此举动,下官并不以为奇”·冯即民惊道:“你,你住口”李越已经笑了笑道:“真是好口才,这么说来都是本王咎由自取了”·洛无风背上冷汗透衣。
谁不知南祁摄政王怒极反笑,举手杀人,事到如今只怕洛琪和自己都难逃一死,只盼不要把洛家和东平牵连进来便是万幸了··李越把脸一沉,将洛琪往后一推:“带走”两个驿丁应声上来,将洛琪和洛无风绑了个结实,请示道:“殿下,这两人该关于何处”因为洛琪总是送来的秀女,洛无风又是属国副使,不能随便往普通牢房一扔就算完。
何况行刺摄政王是多大的罪过,千刀万剐都是该的,跟那些偷鸡摸狗的小贼自不能关在一处··李越沉吟一下:“送到本王府里去”·驿丁愣了一下:“殿下,这,这女的也……”·李越轻笑一声:“都送去”·几个驿丁面面相觑。
都知道摄政王好男风,这洛无风虽相貌普通,但气质颇为干净,摄政王大鱼大肉吃够了,想吃个萝卜白菜也是有可能的,但这女的送进去干什么·李越一看这几个家伙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由把脸一沉:“你们没有听到本王的话”这风定尘的好色名声远播,算是把他害苦了·几个驿丁吓了一跳,赶紧答应,心里却不免都在胡思乱想。
李越只好当做不知道,转头向冯即民道:“冯使者,这名单该重拟一下了,东平送来九名秀女,这九可是大吉大利之数啊·”·冯即民是老官油子了,闻言大喜,连忙道:“是是是,殿下说得是,下官自然是护送了九名秀女来京,下官知道,下官知道。”
李越微微冷笑了一下,转身上马:“回府”这下看你王皙阳还能不能谎话连篇·· 警告·“好些了么”李越一进清平的房间,就闻到浓重的药气,虽然都说药香药香,但是这个中药味实在是不怎么样。
·清平微微一笑:“多谢殿下,好得多了·”·“这吃的是什么药”·一边的太医立刻回答:“回殿下,卫公子外伤已经无碍,这是调理身体的药。”
自打清平受伤,这太医就日夜的住在王府,专管给清平恢复身子·他也是在王府里走过的人,眼见摄政王散尽西园,唯有这卫清平留了下来,现在又如此费心为他调养,心想卫清平在摄政王处必已是独宠,怎敢不拿出十二分本事来。
李越一听就明白,这就是治疗化功散伤损恢复武功的药了:“都有什么”·“回殿下,都是清热解毒的,有犀角、黄连……”·【天变—朱砂(一)(89)】·“清热解毒”化功散是热性的药·“回殿下,卫公子体内原有一股热毒,须得先解了这热毒方好调养。”
“怎么会有热毒”·“这……”太医抓抓头,“小人也不知,或许是先天胎里带来的热毒·不过这股热毒倒与化功散相抵,所以卫公子身体恢复起来或者还方便些,只是将来不可贪凉,最忌寒气。”
他只切脉切出卫清平体内有股异样热毒,却诊不出是怎么回事,唯恐摄政王发怒,赶紧先把好处说了··李越皱皱眉,转头问清平:“这热毒是怎么回事”·清平柔和地一笑:“清平也不知道,或者真是胎里带来的无名热毒也未可知,既然没有什么,殿下也不必担心了。”
李越摇摇头:“胡说,这是自己的身体,不是小事·李太医,你还得费费心,不只要解毒,还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才好·”·太医喏喏连声,越发认定这卫清平便是让摄政王散尽西园的真命天子,更何况那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早已在街头巷尾传开了。
李越看看没什么再问的,这才点了点头让他出去了·清平斜倚在床头微微笑着也不说话,只管一口口往下灌那些黑褐色的药汁子·李越看得都嘴里发起苦来,他以前就最怕喝中药,伤口里生剜子弹他不怕,缝合不用麻药也是小菜,唯独只怕没完没了地喝这些苦药汤子。
清平看他皱着眉头,不由浅浅一笑:“殿下怎么好像是自己喝药似的”·李越不由也笑了,看看桌子上放了盘雪梨,旁边有小刀子,显然侍女还没来及削皮,随手便拿过来削皮:“背上的伤怎么样了”·清平放下碗,稍稍活动了下身体:“都收口了,太医说碧晶是难得的好药,留不下什么伤疤。
其实用不到这么好的药,伤疤留些也没什么·”他一面说着,一面脸红了起来··李越也忽然想起他在西园里受罚的事,微微一笑,把梨削成片递过去:“有好药为什么不用男人么,留几条伤疤原没什么,不过既然有好药,自然还是用好的。”
清平低头微微一笑,道:“只是不知几时能下床活动·”·李越想了想:“下床么,你觉得身体受得住就行,不过活动要适量,不能让伤口再裂开。”
清平微微蹙眉:“这些日子不能去毓秀宫,那查帐的事也耽搁了·只怕那些采买有了提防,做好假帐,查起来就难了·”·李越也想过这一条,不过他现在确实没有合适的人手,再说这贪污揩油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再让他们贪点也没什么,说句不好听的,反正也不是贪他的钱,急什么·“这事不用急,就让他们再沾点便宜,到时候一总算帐。
你现在养好身体为第一·”这一遭算是跟武威将军结下仇了,要是再出门遇上他,谁敢保他不想法子报复,“下次见了武威将军,避着点,别吃眼前亏·”·清平看他一眼,目光中带着歉然:“都是清平应对失当,又给殿下惹麻烦。”
李越挥了挥手:“这算什么麻烦行了,你不用放在心上,就是没你这件事,本王跟武威将军也和气不了·”说起来,武威将军手下那些侍卫看来身手都不错,比他摄政王府上这些普通侍卫还好些,要是他也有这么一批人就好了。
清平看着他目光柔和,嘴角微微含笑:“殿下在想什么”·李越抬眼对上他的眼神,心里微微一跳·卫清平人如其名,在最清淡的地方却有最真实的魅力,往往在不经意间让人砰然心动。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清平没有得到回答,无端地红了脸,稍稍把头低下去些,又向里侧了侧,从李越这边只看到他半边面颊,连耳根也红了,柔软的耳垂如同玉石雕的,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当真是秀色可餐,只是几缕头发挂下来挡住了些。
李越不由自主地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替他拢到耳后去,只觉指尖下的肌肤热得几乎能烧起来,连带着自己身上也有些发热··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李越的手拂在清平颊边,正不知是想拿下来还是想贴上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步就到了门口:“殿下,太平侯府来人”·房里两人都是一惊,清平猛一转头,脸颊便贴上了李越掌心,嘴唇轻轻擦过李越手腕。
李越能感觉到那两瓣唇的温润柔软,擦过肌肤时似乎有一条丝线在心里轻轻一扯·清平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受惊的小兔子般立刻又把头扭了回去,力道之大恨不得把头甩下来。
李越很镇定地收回手:“谁来了是陆绩么”心里却很是砰砰乱跳了几下··“回殿下,是吴涛,还带了一顶轿子。”
“轿子”李越心思一转,立刻想到王皙阳·不过,王皙阳这次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违令踏出太平侯府看来他对洛家兄妹毕竟不一样。
“嗯,让他们在花厅候着·”伸手把卫清平手里已经攥出水的梨片拿过来,“还抓着干什么你慢慢吃,我去看看有什么事。”
清平头低得几乎能钻进被子里去:“殿下要怎么处置洛氏兄妹”声音也小得像蚊子··李越笑了笑:“他们敢行刺本王,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清平总算稍微抬起点头来,脸上还红得跟火烧一样:“殿下真要杀他们”·李越笑道:“你说怎么办才好”·清平脸上愈发红了,横了李越一眼:“清平怎么能替殿下做主”只是他脸颊绯红,眼波一横非但不带嗔意,反而多出三分妩媚,倒像是在撒娇了。
这样的表情在他,实在是难得一见·李越不由有片刻的出神,然后才笑了笑站起来:“好了,我去看看王皙阳还要耍什么把戏,你好好休息·”·花厅门口,吴涛独自站着,一见李越连忙躬身请安,有几分惴惴地看了李越一眼,见李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才敢低声道:“殿下,太平侯这几日水米不进,只求见殿下,陆管家怕当真闹出人命,只好让小人悄悄送他过来……”·李越点了点头,王皙阳到底是东平长皇子,真要出了人命,事情可也不算小。
花厅里没别人,只有王皙阳低头跪在地上,大冷天的只穿了一件夹衣·李越好像没看见他,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拿了本不知几时扔在那里的书,有一行没一行地看起来。
侍女送了两杯茶来,偷偷看一眼跪在地上的王皙阳,也不敢问,端着一杯又出去了·李越只当没看见,直到把一杯茶喝完了,才淡淡开口:“太平侯胆子不小啊看来是把本王的话不当一回事了”·【天变—朱砂(一)(90)】·花厅的地是坚硬的青石铺成,还细细雕了花,既冷硬又硌人,王皙阳两天水米不沾,跪了一盏茶的工夫,膝盖已经快失去知觉了,若不是两手支着地,几乎就要跪不住,额上的冷汗更是一粒粒往下滚。
好容易听李越开了口,连忙拖着僵硬的身子转过来磕了个头:“皙阳不敢·”·李越把茶杯轻轻往茶几上一顿:“不敢本王前日说过什么”·王皙阳想往前膝行两步,只是双腿僵痛,几乎是用手支撑着爬了两步:“殿下,皙阳自知有罪,任凭殿下处罚,只求殿下饶了洛家兄妹”·李越冷冷看他:“洛绮行刺本王,洛无风知情不报,洛家欺君,你说,本王能饶得了他们”·王皙阳脸色本来苍白,这会更是白中带青:“殿下,殿下……”他也知道说什么都不对,纵有一千个心眼,此时也是半点用不上,唯有不住磕头。
那地砖又硬又雕着花,磕了没几下额头就一片青紫,再磕几下便见了血痕··李越冷眼看着他,直到地砖上漫开一片湿渍,才缓缓道:“本王去驿苑之前曾经去看过你……”·王皙阳七窍玲珑,怎么会不知道李越说的是什么,连忙道:“是,是皙阳糊涂,隐瞒了殿下。
只求殿下开恩饶洛家兄妹不死,殿下要打要杀,皙阳一身承担”·李越嗤笑一声:“太平侯,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东平长皇子,本王就不敢动你”·王皙阳急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皙阳不敢只求殿下开恩,殿下开恩”他不住磕头,眼泪混着额头的鲜血滴落在地砖上。
他平素做戏惯了,眼泪说来便来,也不觉什么,今日这眼泪不想来却偏偏忍也忍不住,一滴滴落下来只觉眼眶酸疼得厉害,心里更是害怕,唯恐摄政王轻轻一句话,洛家兄妹的命就全完了。
李越望着窗外,听他咚咚有声磕了十几下,才道:“说吧,洛绮究竟是什么人真正的秀女洛绮可是还在东平国中”·王皙阳迟疑片刻,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倘若再不说实话,洛氏兄妹就真的再无生机。
“她,她叫洛淇,水边其,是洛家庶出之女·国中选送的秀女本是正室之女洛绮,但因她年龄太小……”·“所以洛家就演了一出移花接木,李代桃僵”李越轻轻哼了一声,“皇上今年不过十三岁,待选秀女年龄均须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洛绮今年十四岁,还小什么这个洛淇,今年总有十八九岁了吧”·王皙阳不敢说话,只是磕了个头。
李越淡淡冷笑:“洛家是想留着洛绮,将来做个东平皇后吧”既是属国之女,无论身份多么高贵,容貌多么出众,至多也只是个妃嫔的份,若是皇上疑心重些,可能一辈子难沾雨露出未可知,自然不如在本国内的好。
以洛家家世,将来再出一位皇后也不难·这等好事,自然要留给正室所出,庶出之女便拿去顶缸了··“洛无风就是告诉你这件事,你才吐的血吧”·王皙阳低声应了个“是”,大气也不敢出。
“洛淇倾心的是你吧”·王皙阳怔了怔,低声道:“洛氏兄妹自幼在宫廷里长大,如同皙阳的亲兄妹一般,并无别意·”·李越笑了笑,根本不相信。
什么并无别意,洛淇看王皙阳的眼神,傻瓜才看不出来·不过王皙阳是东平长皇子,如果真要纳妃封后,只怕洛淇的庶出身份不配··“那洛无风呢又是什么人洛家似乎没听说过有这个人。”
“洛无风也是庶出,生母……只是婢女,有孕之后被正室凌虐,早产之后便死了·洛无风最初是洛家送进宫的伴读,身份等同奴仆,所以不能入洛家族谱,名字也不按洛家排行。
他本名叫洛非,无风这个名字,是皙阳给他起的·”·“是你的伴读”·“是·洛淇也是送入宫给皇妹的陪游,就是玩耍的伙伴,所以我们自幼是在一起长大。”
“你是东平长皇子,洛家想必巴结你还来不及,什么样的人才你不能招揽,偏要用两个庶出的人”·王皙阳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洛家势力太大,曾出过几位后妃,有左右朝野之能。
洛家嫡出之子,难居人下,日后若掌了权势,必以家族利益为重,难为所用……”·李越不用他说完也就明白了·这外戚专权,必然的没有好事,有些甚至要架空皇上的位置,将来王皙阳若登上东平王位,当然不能要个不听话的重臣。
这样看来,这个洛无风对他十分重要,怪不得听到洛无风出事就急成这样·更不必说里面还夹了个洛淇··王皙阳不知道李越在想什么,只道李越还要寻衅生事,心提到了喉咙口,只怕他一翻脸将洛氏兄妹杀了,毕竟这欺君事小,刺驾事大。
他越着急,越觉得时间过得慢,好像过了半天工夫,才听李越问道:“东平送来这些秀女,有哪个不妥当的”·王皙阳怔了怔:“不妥当,殿下的意思是……”看一眼李越脸色,忽然明白,“本该是洛绮来争一个后妃之位,现在,大约要数右侍郎胡樟之女胡欣。
胡欣自幼便有美人之称,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且胡家家风……其生母出身**,只是因为长房长女,被正室抚养,身份不比寻常庶出之女,与洛绮相较,文才逊色而……风韵过之。”
明白了,来了个惑国西施就是了··“其他的没什么了”·王皙阳这会再不敢说半句假话,仔细想了想:“确实没什么了。
虽然选送秀女都要才貌双全,但南祁国内也不乏人才,更何况西定国无论男子女子均以美貌著称……东平秀女,确实无有优胜之处·”·李越看他一眼,谅他也不敢再玩心眼:“行了,你回去吧。
今日你私出侯府本王就不计较了,再有一次,你小心着”·王皙阳讷讷道:“那,那洛……”·李越凉凉看他一眼:“你若听话,他们自然活得好好的。”
王皙阳心下大急,不知李越究竟要怎生折腾洛氏兄妹,他实不相信洛淇行刺,摄政王就肯轻轻放过;再说洛无风,虽然没有什么大罪,但摄政王素好男色,在王府里呆久了便有**之险,更是难堪,因此既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就走。
李越冷冷道:“你听好了,有两件事记住了”·【天变—朱砂(一)(91)】·王皙阳垂头道:“皙阳恭听殿下教诲·”·李越哼了一声:“这不是教诲,是警告第一,收起你那对桃花眼,一个男人,再这么狐狸精似的,本王就挖了你这双眼”·王皙阳身子一战,知道摄政王说得出做得到,低声道:“是。
皙阳再不敢了·”·“第二,以后在本王面前记得要说实话,本王没工夫听你扯鬼话再胡说八道,你自己先想想后果行了,来人”吴涛应声进来。
“送太平侯回府,三个月内,不许他再出府一步对了,先去东苑把太医叫来,处理一下头上的伤再走”·王皙阳听来听去还是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置洛家兄妹,急得满头是汗,只是不敢再说话。
李越看他满脸焦急的模样,心终于软了:“放心吧,本王对洛无风没兴趣,对洛淇那样莽撞的蠢丫头更没兴趣,也值不得本王一杀不过,你要是又想弄什么花样,事情就两说了还有,再给本王玩什么绝食,信不信本王叫你永远不用再吃饭”·王皙阳听得心惊胆战,磕了个头站起来。
他本来身体虚弱,又磕了无数个头,站起来只觉头一晕,眼前天旋地转,歪歪地倒了下去,朦胧里感觉有两条手臂接住了自己,似乎有个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叫了一声:“传太医”·· 红妆宴·李越觉得自己快要审美疲劳了。
让外人看,摄政王殿下眼福不浅,天天看的都是待选的美女·但是,第一,这些美女年纪都太小,李越——不管这个摄政王的身体年纪多大——好歹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对十三四的小丫头实在不感兴趣。
第二,她们年纪小也就算了,偏偏一个个的言谈举止都在拼命模仿成年人,家世越好的模仿的越厉害,照李越看来实在缺少了孩子应有的童真,不知这是不是就是太后所说的什么端庄贤淑、母仪风范。
第三,她们模仿成人也就罢了,偏偏还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全都是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脸上可又都是涂脂抹粉,让李越实在觉得矛盾·所谓的大家闺秀,难道就是这样不过想想也难怪,那些不这样的,比如胡欣,不是被他踢回自己本国去了嘛。
经过第一轮甄选的秀女已经入住了毓秀宫,人数缩减到最初的三分之一,大约剩下四十人·东平西定两国送来的秀女被李越砍掉了将近一半,尤其是东平的秀女,除了胡欣之外,还真的没有太漂亮的。
李越觉得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她们好·容貌不出色,宫里又是满眼春光,即使进了宫大概也是冷清清的守活寡,而且还是背井离乡地守活寡,有什么意思·除此之外,李越这些天过得还算顺心。
朝堂上,只要周凤城不开口,没什么人跟他作对·王府里也是一派太平:清平的鞭伤好了大半,如意也起了床做花儿匠,连徐春鸿也跟着出来露了个脸,虽然气色还有些苍白,但比以前那一心求死的模样是好太多了。
因为有洛氏兄妹在手,太平侯府这些日子也是风平浪静,王皙阳到底年轻,虽然病了一场,恢复得却很快,每天就是乖乖在王府里读书·如此一来,简直可称天下太平了。
就在这天下太平的氛围里,红妆宴隆重召开··红妆宴,说白了就是皇上挑选后妃的宴会·一般在皇宫内苑以太后的名义设宴,而由皇上暗中挑选·最重要的一后四妃之位,一般在红妆宴后就定下来了。
红妆宴一般在春末举行,那时内苑百花盛开,秀女们浓妆淡抹,可与百花争艳,想来定是美不胜收·可惜李越没这个福气,这次的红妆宴,因为要赶着皇帝新年与皇后祭天,在冬天就举行了。
内苑里除了几朵晚谢的菊花,就是几树还没开花的梅树,虽然园林精雅,但草黄树秃,实在没啥好看·不过宴席还是设在露天的花园里,只是四面张上锦幕挡挡寒风。
李越进内苑时秀女们已经全都到了·红妆宴除了皇上太后就是皇族几个长辈,再请几位太妃来做做陪客,其余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李越虽然贵为摄政王,也只许带莫愁一个侍女,侍卫只能留在锦障之外。
李越一看见那些秀女的穿着就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这可是冬天啊就说南祁气候比较温暖,这好歹也是冬天·可纵观全场,除了太后和几位太妃包得比较严实之外,这些秀女们最多的也不过是件夹衣外面披个皮毛披肩什么的,连穿件棉衣的都少见。
李越不得不慨叹:女人啊,为了美丽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瞧有几个嘴唇都冻紫了,还在那儿强颜欢笑,真是叫他又觉可怜又觉可笑··“皇上驾到—”内监一声长长的通报,锦障里立刻跪倒了一圈人。
李越也站了起来·照朝堂上座椅摆放的位置来看,摄政王见了皇帝用不着下跪,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怎么也得给皇帝个面子,不要太嚣张的好··小皇帝今天也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崭新发亮的绣金龙袍,头戴精致的白玉冠,一步步规规矩矩地进来,一看见满地漂亮女孩子,脸上也稍微红了一点,先见过太后太妃和李越,然后坐到自己座位上,小小声说了句:“平身。”
看样子也有点激动··秀女各自归位,李越才发现全场除了小皇帝之外就只有他一个男人,格外显得扎眼·秀女们虽然守着规矩,可也有不少人在偷偷看他,胆大的还私语两句,想必都是在议论他了。
太后轻咳了两声,等园子里鸦雀无声了,这才含笑开口:“今日是家宴,皇叔和几位太妃也都不是外人,大家不必拘束·内监,把各位秀女的名字向皇上报一下,点到哪位就起个身,也让皇上看看,认识一下。
先客后主,就从东平开始,随后西定,最后再报咱们南祁的秀女·”·内监遵旨,扯着尖嗓子一个个点下去,中间特意留出时间让皇上好好打量这些秀女·这场面可就有点尴尬了。
小皇帝红着脸不太好意思直勾勾地看,秀女呢,没有得到允许就不能坐下,本来脸上都带着笑,时间久了就有点发僵,有的年纪太小维持不好就变成傻笑,看得李越暗地里笑得几乎肚子疼。
·这些秀女当中,还真得算是南祁秀女最为出色·东平秀女不够漂亮·西定秀女美则美矣,却少几分大方,举止之间略嫌瑟缩,想是属国之女,国亡于人手,难免有惶恐之心。
南祁秀女中,又以那后位呼声最高的五人为佳·高怜果然名不虚传,气质容貌都是上上之选,身上一袭淡蓝绣银线蝴蝶的衣裙,只在裙边挂了一块白玉佩,但色泽温润颜色纯净,显然是价值连城之物,只这一块玉佩,就压过其他人满头珠翠,尤其显得高贵脱俗;只是年纪虽小,举止却太成人化,在李越看来就有点做作,而且身体也太单薄了一些,就不如韩子凤的苹果脸可爱。
韩子凤一身浅红绣花锦衣,越发显得面颊红润如同苹果,健康可爱,一双眼睛更是神采飞扬,言语清脆,如同一匹小野马,充满活力,在这一群强调端庄贤淑的秀女当中特立独行;只是大约跟着叔父在马背上过得惯了,行动之间不免带着野气,肌肤也比其他秀女黑些,有时大说大笑,颇令一众秀女侧目,均觉得未免有些失了家教,与方苹这般出身诗礼之家的闺秀更难相比。
方苹在一众秀女中年龄最长,不但容貌秀美,举动谈吐更是文雅端庄,更难得是毫不做作,那高华气质全出于自然,自非康涓这等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可比;可惜文人之女缺点在于太过清高,这般盛宴当中还不苟言笑,难免有目无下尘之嫌,衣着又略嫌朴素,一件青缎衣裳,外披白狐皮披肩,头上只戴一根金钗,在一片衣香鬓影中便有寒酸之感,抑且盛宴之中也嫌不够正式,若是不开口时,免不了便被身边康涓的华丽衣饰夺了光彩。
康涓一身衣饰在一众秀女中最为夺目,那衣料看上去颜色淡白,却是用蚕丝拈了银线织的,处处闪着银光,仔细看却又看不出半点痕迹,外面披了一件黑貂裘,颜色均匀,浑似天生一块,看不出拼接痕迹,单这一件貂裘披肩,就比李越身上这一件还贵重,更不必说头上珠花一颗颗都如黄豆大,手腕上一对翡翠手镯更是通透如水,颜色完全相同,价值不在高怜那块玉佩之下;只是这首饰太多,华贵固然华贵,又让人觉得太招摇琐碎,不够大气,而且一言一行似乎都是刻意为之,难免让人觉得不够自然,又不如王忆眉一派娇憨,反而天真可爱。
王忆眉身着白地绣红莲花的小袄,颜色鲜艳可爱,脸儿也红是红白是白,还带一点婴儿肥,愈显得面如满月,外加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可爱得让人恨不得咬一口,一众秀女中只有她几乎不施脂粉,而肌肤鲜嫩,生气勃勃;可惜年纪太小,举动间未脱稚气,怎么看,也不像能母仪天下的皇后。
【天变—朱砂(一)(92)】·小皇帝看这一园子的漂亮女孩子,眼睛似乎有点不够用了,只是究竟有些拘谨放不开,几次似乎想说话,看看太后又咽回去了·一位太妃注意到了,笑道:“皇上看这些秀女们,哪一个最漂亮”·这位太妃做皇妃的时候不得皇上的宠,也没有子嗣,这正好是皇后最喜欢的,所以做了太妃之后跟太后的关系十分好,又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对皇上也十分爱护,算是看着皇上长大的,所以说起话来也随便些。
小皇帝腼腆地红着脸笑了笑·太后也回过头来微笑道:“皇上看谁最好”一面说,一面深深看着小皇帝,似乎是在示意什么·小皇帝微张着嘴看了太后一眼,迟疑了一会,慢慢抬起手来,指了指高怜。
登时太妃们都拍着手笑了起来,底下的秀女有些便阴沉了脸,高怜自己脸也微微红了,矜持地笑了笑,低下了头··李越倒微微皱起了眉头·小皇帝最喜欢的显然不是高怜;太后的示意,自然是红妆宴之前就教过小皇帝了,问题是,为什么是高怜而不是韩子凤依李越看,太后若想为皇上拉拢亲信,武威将军韩扬自然是最佳人选,太后应当是最希望韩子凤做皇后才是。
现在却让皇上选高怜,难道是想笼络摇摆不定的高硕才但高硕才可是个老狐狸,谁的势力大他就倒向谁一方,即便是侄女做了皇后,他也未必肯出全力,不是可靠的人。
这一点,太后难道不知道为什么让小皇帝选高怜·小皇帝指了高怜,心里显然有点不大痛快,微微噘着嘴低下头不怎么说话了,其他秀女也不大高兴,场面有点冷了。
李越正在思索太后的用意,锦障外面忽然一阵喧哗,隐约听到有侍卫在喝斥·锦障外面是里外两层侍卫把守,这里都能听到的喧哗,那肯定不是小事·李越正好不想再在这里磨时间,趁机便站起来说道:“大家坐着,本王出去看看。”
带着莫愁出了锦障··锦障外面,周醒本来是被拦在内层侍卫之外的,这时却同着一个人在与侍卫争执,显然是想进来却被侍卫拦住·李越大步过去:“什么事”侍卫一见摄政王过来,都识趣地退开了。
周醒看看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殿下,铁骊被人劫走了”··铁骊关押的地方在郊外,一个极秘密的牢房,从前是用来关押王族中违禁子孙的。
牢房半地下,顶上盖了屋子,旁边就是祭田,田里种的谷米蔬菜都是专门用来向祖先祭祀的·据说当年牢房里的人死了就直接埋在田里,用来肥田,美其名曰子孙祭。
这法子后来被废除了,这地牢也就荒废了·李越还是从南祁史里读到曾经有这么个地方,就把铁骊关了进来,调了王府六名侍卫看守··此时祭田边埂到茅屋大门的一路上,横七竖八倒了十四具尸体,其中六具是王府六名侍卫,其他八具都是原来地牢里的囚犯,也就是铁骊的人。
算来算去,这地牢里的囚犯加看守都在这里,只少了一个铁骊··周醒眼睛已经微微红了·他和田七负责王府侍卫的训练,这六名侍卫都是建府时他们亲自挑的,现在却一古脑死在这里。
李越阴沉着脸检视满地的尸体·血迹都已凝固发黑,说明时间上已经不短·按周醒的说法,王府侍卫一早来给看守送饭时尸体已经摆在这里了·十几具尸体身上都有多处伤口,有的刀剑还插在对手身体里。
送饭的侍卫很聪明地没有移动尸体,保留了现场··李越仔细察看王府侍卫身上的伤处·战斗显然极为惨烈,每人身上都有多处深长伤口,似乎死后又被剁了几刀。
有四个人头颅几乎都被割了下来,惨不忍睹;另有两人心口中了三四刀,胸几乎被捅烂,似乎凶手有极大的仇恨,下手才如此残忍··周醒咬牙道:“这定是铁骥带人来劫狱这些北骁人够狠,人死了还要下手”·李越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是铁骥”·周醒咬牙:“除了他还有谁京城之内,难道还有铁骊人马未曾落网若真是还有帮手,这些人也不至于都死在这里。
一定是人手相当,力拼之下才会两败俱伤,只救走了铁骊一个·”·李越眉头拧得死紧:“铁骥……应该不会如此残忍·”·周醒恨恨道:“他或者不会,但铁骊会啊”·李越无法再说什么。
的确,铁骥不会是那种还要往对手尸体上砍几刀泄愤的人,但铁骊就未必了,以他年纪尚幼就潜伏敌国的的隐忍,以及对周凤城都不放过的狠戾,是绝对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狠狠用拳头砸了一下手心,李越冷冷开口:“传令下去,全城缉拿这两人”铁骥啊铁骥,难道他还是看错了人·收敛了六名侍卫的尸体,铁家军的尸体也草草埋了,李越带着一肚子闷气回到王府。
天色已经近晚,红妆宴早散了,莫愁已经先回来,看李越心情不佳,报告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的·小皇帝到底是没有当堂指定后妃,不过明白表示了对高怜的偏爱,已经让一众秀女对高怜格外多了嫌忌之心。
不过太后在宴会结束之时又邀请秀女们过几日到宫中赏梅,等于是多给了一次争宠斗艳的机会,才让秀女们又舒开了笑容··李越听了只有摇头·对这些秀女,他实在不能赞同。
皇宫里争宠的把戏演过多少年了,没吃过猪肉也该看过猪走路,真的都以为凭自己的才貌,入宫就能得宠大多数人的下场还不是平平淡淡地寂寞一生更有甚者,在宫闱争斗中连性命都没了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宫外嫁个如意郎君,夫妻白头来得幸福。
不知道这些小姑娘们,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富贵尊荣的梦做得太入迷,当然也可能有的是为家族利益牺牲了自己,将来成功之人百中选一,其他人……可能只有红颜锁深宫的命运了。
“依莫愁看,太后实在不像是偏爱高怜的样子,倒像是给她树敌呢·有几个秀女,看她的眼神明显是有敌意了,太后还要再设宴,不是引着大家去比吗”·李越点了点头,同意莫愁的观点。
高硕才这个人,李越都觉得他靠不住,以太后的精明,高硕才又是明显在巴结讨好摄政王,太后应该也不会信任他才对·表示对高怜的偏爱,应该一方面是向高硕才示好,另一方面也是在为他树敌吧。
说起来,太后应该最希望韩子凤登上后位才对,现在反而冷落韩子凤,这恐怕更说明太后与韩家的结盟已深,彼此信任,用不着特意示好·这,恐怕比格外优渥韩子凤更糟糕。
“简仪有消息回来没有”铁骊一逃,首先准会想到陆州的老巢,必然千方百计挽救·不过按时间来算,即使他快马加鞭赶去陆州,应该也会落在简仪后面才是,“应该给简仪送个信,小心铁骊耍什么手段。”
【天变—朱砂(一)(93)】·“已经派人赶去陆州了·因为事情机密,飞鸽传书怕不稳妥,所以派了人去·虽然慢些,不过简仪已经走了好几天,铁骊即使再快,应该也赶不到前面。”
李越却没有这么放心·不知为什么,自从知道铁骊被救,他就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这是长期在生死之间走动磨练出的直觉,没有什么理由,却在很多时候被证明是绝对正确的。
但是事实又摆在眼前,这个年代既然没有私人飞机也没有网络,马和鸽子就是最快的交通工具·论马,简仪先走了几天,铁骊就算弄来汗血宝马也赶不过去;比较危险的是他在京城里藏有信鸽,但是陆韬已经仔细搜过他的家,并没找到半点养鸽子的痕迹。
再者说,如果他真的养有信鸽,当初铁箭大概也就用不着急匆匆的亲自回南祁京城报信了·那么,这个不对劲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呢·“算了。”
李越决定先抛开一下,也许做点别的事情,灵机就会突然一下子跳出来,“清平怎么样了”·莫愁微微撇了撇嘴:“他的伤好得多了,今天还和如意他们一起浇花来着。”
“我去看看·”能浇花,应该是伤已经好了大半了··清平的房门关着,李越在门上敲了一下,没等回音就推开门跨了进去:“清平—”后面的话噎在嗓子里——清平站在屋里,确切点说是站在水盆里,全身上下□,正准备往盆外跨。
李越这一头扎进来,两人都呆了··屋子里水气氤氲,像一层薄雾,隔着水气看去,清平蜂蜜色的肌肤上还有一滴滴的水珠在慢慢往下流动,肩腰臀腿的轮廓一览无余。
他反应还算快,一条巾帕及时围住了腰间,但是只遮住一半,反而更引人的目光落在那优美紧窄的臀部轮廓上·两人四目相对,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李越先清醒过来,一句“对不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生生咽了回去,很镇定地后退一步退出门外,把门关上了。
·· 秘密·李越在门外面犹豫了一会,不知道该不该离开·风冷飕飕的,他身上却有些发热,确切点说,是某个位置在发热·这本来很正常·自从上次和简仪有过一次不完全的春宵之后,乱七八糟的事情接踵而来,赈灾,行刺,选秀,忙得他不可开交,自然顾不上有什么“夜生活”。
再说,对风定尘的那些男宠,他确实不想再碰,顶着风定尘的身体,他总觉得那是个欺骗·所以想想这段日子,他简直等于是在禁欲·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理上,他都是个健康男人,有**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问题是,对于**的对象,好像有点不对劲。
以前,他基本上是男女通吃的,对床上伙伴的性别没有什么要求,只要大家合拍就好,但是现在……怎么说莫愁也算是个大美女,为什么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呢而刚才,只瞥了清平一眼……难道真是风定尘的身体在作主李越前生倒是在报纸上读到过:一个中年妇女接受了心脏移植后发现自己的兴趣有所改变,后来才知道这都是这颗心脏的捐献者生前的兴趣,由此看来,器官似乎能携带一个人的某些性格。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用着风定尘的身体,性取向有所改变看来也是正常的·可是……他是想娶老婆生儿子的啊,虽然,那是前世的理想了··门很快打开了,清平走出来,脸上还微微带一层红晕:“殿下—”·李越很快醒过神来,干咳了一声:“我……你的伤怎么样了”·清平微微一低头:“殿下看见了,都好了。”
李越愣了愣,脸一下也热了起来·没错,刚才是都看见了,而且还捎带着看见了其他地方··“太医开的药都吃了那热毒怎么样了”李越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风大,进去说话。”
清平匆匆出来,只穿了夹衣,没披外衣,说了这几句话,脸上的红晕已经被冷风吹散了·李越很自然地伸手去搂他肩膀·手伸出去,清平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让,只是他背后就是门框,没什么地方可让,还是被李越搂住了。
李越只觉清平肩头猛地一僵,有难以察觉的颤抖,脸上虽然还维持着笑容,眼睛却已经低下去了··李越怔了怔,松开了手,审视着清平·自从清平重新回府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前一阵在毓秀宫监修,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很少见面,这一阵子受了伤卧床休息,也是足不出户,李越不来找他,他也不去见李越。
李越偶来探病,两人也相谈甚欢,但身体稍微接触,清平便不自然·李越也注意到了,但觉得他是因为从前的身份,现在有避嫌的想法,也没放在心上,总以为时间一久放下心结也就好了。
但现在看来,清平明明是对他的接触有本能的反感,他不知道风定尘曾经是怎样对待清平的,但这个心结,看来并不是一时半时就能解开的··清平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殿下……”只说出两个字,就再也不知道说什么,重新低下头去,避开了李越的目光。
李越叹了口气:“算了,我不进去了,你休息吧·”·清平一怔:“殿下—清平是,什么地方冒犯了殿下”·李越摇摇头,脱下披风披在他身上:“没你的事。
进去吧,外面风冷,你穿得太少·”·清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披风上还带着李越的体温,暖暖地贴在身上·清平双手轻轻拉住了披风的边缘,抬头看着李越大步离开,眼神渐渐复杂起来。
李越扎回书房,才觉得这小风还真是冷,身上都吹透了·搓搓手,他拿起桌上的奏折·做摄政王真是苦命啊,除了陪着皇帝太后游宴,还得批折子·好在自南祁赈灾和选秀之后,一时没什么大事,要是这时候再发生点什么,他非忙昏了头不可。
只是,这选秀的事情还没算完啊,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与韩扬的结盟究竟牢固到什么程度呢他又该怎么应对呢·李越往椅背上一靠,深深思索起来。
风定尘不是没有防着韩扬·或者他当时没有想到韩扬会与太后联手,但他将韩扬留在岭州边境,每年供给的粮草军饷又极苛刻,显然是限制韩扬的势力扩大·岭州那个地方与东平交界,多山多树,非比陆州鱼米之乡可以自给自足。
照兵部每年批拨的米粮数目来看,韩扬即使在当地自耕自种,也养不起太多的军士·而且岭州离京城又远,若真是从岭州发兵勤王,长途奔袭以后便是强弩之末,即便训练再精,也未必胜得过陆韬的军队。
由此看来,风定尘是有一手准备的··书房里四角都设了火盆,热气腾腾·李越批了一会折子就觉得口渴,伸手去摸茶壶,摸了个空·大概莫愁以为他还在清平房里,茶也没送过来。
李越扬声:“来人—”门轻轻开了,李越头也不抬,“送水·”话音未落,茶杯已经送到眼前了,一个声音轻声一笑:“殿下请用。”
李越惊讶地抬头,居然是清平,一手抱着自己的披风,一手端着茶具,微微含笑··【天变—朱砂(一)(94)】·李越禁不住也露出笑容:“怎么是你”·清平抿紧嘴唇,眼神里带着微微的期望,半晌轻声道:“清平方才——大约是庸人自扰了吧”·李越收起笑容正视清平:“我已经说过,你不是从前的身份了。
我的话,虽不敢说一言九鼎,但也绝不会言而无信·如果是担心这个,你大可放心·”·清平凝视他,笑容在脸上慢慢展开,光彩夺目:“殿下去我那里一趟,总不能连水都没喝一口。
这是莫愁姑娘送来的茶,清平半路截下,借花献佛了·”·李越哈哈大笑·清平等他喝完了茶,正容道:“殿下方才面色沉重,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一句话又勾起李越一肚子烦恼,把铁骊被劫的事简单讲了,说到六名侍卫尸体惨不忍睹,清平面色也微微变了,喃喃道:“想不到他们,下手如此残忍……”·李越叹口气:“你也觉得铁骥会做这种事”·清平沉吟良久,终于道:“铁骥——是光明磊落之人,不会连死者也不放过。
但铁骊……”·李越眉头刚刚舒展又锁了起来·或者因为他和清平的想法常是不谋而合的缘故,所以他对清平的意见格外重视·现在清平也认为铁骥不会如此残忍,仿佛让他松了口气。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毕竟是铁骥前来劫狱,而且也杀了人·既然都是杀人,那么人死之后,有没有往尸体上再砍几刀也就没什么大区别了··清平也是眉头紧锁:“铁骊这一逃,只怕陆州那边——殿下得立刻设法告知田侍卫才好。”
李越按按眉心:“已经派人飞马过去了·他们走得早,铁骊应该追不上·”·“若是人赶过去自然来不及,只怕他们还有别的传讯方式。
而且铁骥是与田侍卫他们同一日离府的,会不会他已向陆州送了信……”·李越眉头锁得更紧·他当时不放铁骊等人,就是要牵制铁骥·铁骥不是笨蛋,当然想得到李越扣押铁骊的意思,所以必不敢轻举妄动。
但现在铁骊已被救走,就很难说会发生什么情况了··清平看他一脸忧色,轻声安慰道:“殿下也不必如此忧心,这也只是清平揣测·按理说铁骊此时被救,再快也赶不到田侍卫他们前面的。”
李越摇摇头:“不,我现在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盼田七简仪他们能安全回来,人不要损伤就好,其他的,都是小事·”·清平默默注视着他,似乎想说话,门口却忽然有侍卫声音:“殿下,西定有使者求见。”
李越一想就想到柳子丹,万料不到他居然还会登王府大门,沉吟一下道:“让他进来吧·”清平乖巧,立刻告退·李越也不想有人在场尴尬,点头应允了。
柳子丹抱了一卷东西进来·天寒风冷,嘴唇冻得有些发白·李越忍不住眉头一皱:“怎么不多穿点……”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因为柳子丹穿得不算少,但是抱着东西的双手都冻红了,似乎是在露天里站了很久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既不上前也不坐下,一直垂着眼睛,听了李越的话,睫毛轻轻一抬,烛光下一对眸子如同两粒黑水晶,水润润的一闪,轻声道:“打扰殿下了·”·李越敲敲书案:“不用叫什么殿下了。
拿着什么东西要是给我的就放下·”反正柳子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反倒用不着藏着掖着了··柳子丹听他说话硬梆梆的,眼睛又垂了下来,上前两步,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李越看看,居然是几本册子,不由奇怪:“这是什么”·柳子丹双手有些拘束地握住了书案边沿:“这是……是从前修南祁史时找到的资料,关于,风定尘的。
还有,还有我知道的一些……一些……我想,殿下可能,可能用得着·”·李越怔了一下才明白柳子丹说的是什么·这东西怎么可能用不着他不了解风定尘,又不能自己去打听自己,现在柳子丹送来的正是他最缺少的东西——风定尘的个人资料,这用处可大着呢·笔记有厚厚一打,全是端正的小楷。
李越不禁抬头仔细看了看柳子丹,果然看见他眼睛四周一圈青晕,眼睛里还有血丝·想想他这次来南祁总共也没几天,白天还要履行送红使的职责,也不知他在晚上怎么点灯熬油地赶着写呢。
柳子丹可能误解了他这一眼的意思,低声说:“赶得急了,字迹潦草了些·还有……有些,有些……我想,写得详细些,用处也大些……若是觉得没什么用,就烧了吧。
都在,最后一本上……·”·李越听得莫明其妙,抽出最下面一本翻了翻,马上明白了·这一本里记的全是柳子丹所知的摄政王·从风定尘率军攻入玉京,在玉京驻军之处强要了他开始;到他被带回南祁京城修史,风定尘将含墨挟入王府,又时常去安定侯府寻欢;直到他因想回乡祭扫而以呈书为名拜访王府被拒为止,一笔笔记得十分详细。
风定尘看来是把他当成了笼中之鸟,并不多加避讳,有些还没从他的床上下来就随口处理朝务,也不怕他听到·所以柳子丹倒知道不少可能连莫愁都不太清楚的细节。
柳子丹看李越翻阅册子,连耳根都透红了,死死咬着嘴唇,目光游移,就是不敢正视李越·李越小心地把这几本册子包好,看着柳子丹,郑重道谢:“多谢了,这东西对我很有用。”
当然,在柳子丹来说,可能李越做这个摄政王比其他人在这个位置上对他更有利,但无论如何,他肯把自己不愿为外人道的隐私都写出来,确实是很不容易··柳子丹抬眼看看李越,似乎在掂量他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等到确定李越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感谢而不是讥讽,神情轻松了些,接着就打了个喷嚏。
“冻着了”李越倒一杯热茶,“去烤烤火·”他已经猜着了,柳子丹可能在王府外面犹豫了很久,才抱着这包东西敲了门。
“你父亲和哥哥们怎么样了”李越硬把柳子丹按到火盆边上坐下·虽然大家已经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但总归也不是敌人·何况柳子丹虽然恢复了自由之身,但在西定的位置恐怕还是很尴尬的吧否则他就不会来做送红使了。
柳子丹手心里捧着温热的茶杯,低声道:“托殿下的福,我父王身体还好·”·李越当然知道柳治平身体还好,重点也不在这里:“柳子贤和柳子轻呢”·【天变—朱砂(一)(95)】·柳子丹低下头:“自从上次赈灾之后,大哥收敛了不少,倒是二哥母妃家的势力比以前更强了。”
果然,柳子轻并不是个简单角色,多年的斗鸡走马,恐怕正是为了避免中宫的猜忌,现在柳子玉一死,他就跳出来了··“你父亲呢,怎么打算的”·柳子丹苦笑一下:“我父王其实早已被架空了。
以前是三分天下,现在……二哥多年斗鸡走马,连父王都只道他不肖,中宫更说他不成器,现在看来,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父王百年之后,只怕大哥斗不过他。”
“不错·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柳子贤手里要没有兵权,他再有心眼也是白搭·”·柳子丹苦笑:“只怕,真是如此·”·李越看着他:“他们两个,对你怎么样哪个好些”·柳子丹怔了怔,随后明白李越的意思,心口顿时泛上一阵暖意:“……他们对我如何倒无关紧要。
但大哥虽然好名,对百姓却还有几分关切;二哥却是骄奢惯了,那群外戚更是如狼似虎,他若得了大位,西定百姓就苦了·我想父王宁可被三方架空也不肯传位给他,或许就是为此。”
李越点了点头,心想柳子丹还有个理由没说出来:三分天下,虽然暗斗,表面上好歹总能维持平衡,若是真传了位,西定恐怕马上大变,要么造反,要么诛兄杀弟。
反正皇家争位,总少不了这一套就是·几个儿子再不成话,总是自己的骨血,谅来柳治平有生之年不愿看见儿子们自相残杀;至于死后怎么样,那就管不着了·目前看来,如果柳子贤和柳子轻真的内斗,对南祁自然有好处。
不过,那个晏平究竟是谁的人呢他上次来南祁是代表谁来跟王皙阳联络的联络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王皙阳现在听话得很,要不是当时他亲眼目睹那一囊隔年九月香,还真不知道王皙阳这个东平质子居然跟西定使者有点关系·书房里一阵沉默。
柳子丹犹豫再三,终于开口:“殿下,方才,方才那位是不是卫清平”·“你认识他”李越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有点心不在焉。
柳子丹脸腾地红了:“我,我曾跟他,跟他一起,侍候过……”·“啊—”李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柳子丹肯定不会是因为跟清平有过这么样的一面之缘想叙叙旧吧·柳子丹头低得几乎能钻进自己怀里去:“听说殿下散尽西园便是为他……”·李越看着他头顶光润的黑发,暗暗心想:本来是为你的……但觉得这话现在说出来实在没有什么意思,时过境迁,心情也早变了:“这倒不是。
街头巷尾那些传言,有什么准的不过清平可算才华出众,我不想他再做什么男宠,可惜了·再说,你也知道我现在手下没有什么可用的人,他算是一个吧。”
柳子丹猛抬起头来:“殿下可知道他是谁”·李越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又做错了·“他是什么人”·“他的父亲卫广本是前朝名将,卫清平世家子弟,允文允武,一十六岁就做了侍卫,风光无比……”·“这我知道,不是后来有什么谋反的罪名,满门抄斩了吗”·柳子丹慢慢摇了摇头:“不。
我曾听风定尘说过,当年风定羽被宁武帝处以……宫刑之时,卫广恰在京中·是他,派了手下卫士与宫中侍卫一起闯入太子东宫……”·李越身上的冷汗一下就出来了。
风定羽居然是卫广处死的,难怪前面那个皇上由太子继位之后放不过他·什么谋反,根本就是报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难怪是抄了满门之后还要把卫清平投进大狱,不是手下留情,是要卫广也尝尝儿子被人□的滋味风定尘把卫清平弄进府里来也不是为了救他,根本就是对死人的报复要不他怎么说西园里那些男宠,凡是风定尘自己挑的多少都有点像风定羽,就是卫清平半点不像。
又难怪风定尘对卫清平折磨得那么狠,说到底,也就是报复罢了·问题是,有了这层关系,真正的风定尘绝不会放过卫清平,更不会像自己这样对他原本以为只有柳子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看来,说不定卫清平早就怀疑自己不是风定尘了··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为什么写着写着成这样了清平也知道了那下面的剧情要怎么发展啊为什么不像我先前想的那样啊这样让我后面怎么写啊 · 开始·“……五,六,七,八……”·“唉哟……殿下,殿下饶——唉哟……殿下饶命啊……唉哟……”·毓秀宫外当值侍卫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摄政王今天下了早朝就跑来毓秀宫条人,明摆着是一肚子火气来找碴的·这个时候,谁敢往刀口上撞·李越架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耳中听着竹板噼哩啪啦打下去的声音,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昨晚柳子丹来摄政王府,好比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扔进平静的湖心,顿时波涛起伏·清平究竟知不知道眼前这个摄政王是个冒牌货呢李越仔细回想了清平的一言一行,即使是还不敢肯定,也必然已经起了疑心毕竟,有些事情表面上可以装装样子,但床第之间那些不为外人道的隐情,就很难瞒得过了。
卫广参与了当年处置风定羽的事,这是个秘密,连莫愁都不太清楚,柳子丹也是在床上听风定尘偶然间露出来的·风定羽的死,在官方记载当中说是:“太子遇刺,以身翼蔽,中下腹伤重而亡。
追谥亲王,入皇陵·虽其家以罪诛,未尝坐也·”就是说虽然风定羽的家人有罪被杀,他因为救太子有功,仍然封了亲王,葬在皇陵·听起来倒是君明臣忠,冠冕堂皇,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由此可见,官方记录和事实有进是有很大出入的·那么卫清平自己知不知道这个秘密呢如果不知道,他恨的该是诛他满门的先皇,那么对于风定尘换了人这件事,应该与他没有什么利害。
如果知道,他就该明白风定尘对他恨之入骨,那么,那么风定尘不再是风定尘,对他就该是件好事才对·李越一下坐直身体·真的,怎么想,卫清平的身份都应该对自己有利才是怎么昨天晚上没早想到这一点呢昨晚他一夜翻来覆去想的就是清平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要怎么办。
灭口他做不出来·对柳子丹不行,对卫清平就更不行·囚禁他更愿意看见清平自由·尤其是那眉目之间的自信,是他最喜欢看的。
自由,自尊,自信,这才是真正的卫清平,应该是暗无天日的牢狱和屈辱的男宠生涯所不能磨灭的失去了,他就只是个漂亮的躯壳——就像,柳子丹一样。
【天变—朱砂(一)(96)】·说起来,柳子丹现在和以前是不大一样了·以前的他,像一尊白玉雕像,美则美矣,却缺乏神采,只是皮相,想来想去,倒是在他识破自己的身份时那咄咄逼人的模样生动得多。
现在么,脱离了阶下囚的身份,看他进退有度,温文尔雅的举止,果然赏心悦目了很多··“……十九,二十殿下,行刑已毕,请殿下验刑。”
李越扫了一眼·不用验了,那挨打的下半身衣裳都染红了,王府这些侍卫可不会徇情··“知道你身犯何罪”·“小,小人不知。”
“不知看来是打得轻了·来人,再打二十”·“小人知罪了,知罪了殿下饶命小人不该偷盗宫中漆料,罪该万死殿下饶命啊”·这就是清平受伤前查出的一部分情况。
毓秀宫修缮开支如此之大,木料、漆料耗费远超预算,全是有人在其中捣鬼,将领来的料转手倒卖,然后报了损耗再去领用·或者以次充好,尤其是那些镶嵌镀金的门楣飞檐,里面也不知掺了多少铜锡银。
眼前这个家伙,算是工地上一个小头目,倒卖材料肯定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过李越目的不是查他·按说倒卖材料这事由来已久,材料损耗如此之大,工部为什么一点不怀疑宫殿修缮后也是要验收的,那些描金镀金的地方掺了假难道就看不出来李越去过工部,管事的捧出一大摞册子请他查帐。
他才没那么傻呢查帐他又不是审计师,那假帐是那么好查的何况那么厚,就是真要查,什么时候才能查完他堂堂一个摄政王,不用做别的了最省事的,自然莫过于顺藤摸瓜了。
不过今天他来这里,还不只是为了这件事·这事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审,否则不是明着告诉那些有问题的人早做准备吗这件事,今天算是搂草打兔子,捎带脚,正主儿呢,现在正在太后宫里,出来的时候,肯定要经过这里。
“殿下——”果然是说曹操,曹操到··李越淡淡用眼梢扫一下:“高丞相”高硕才可算今天早朝最风光的人了。
红妆宴上小皇帝偏爱高怜的事也不知怎么就已经传得尽人皆知,散朝后太后还特意叫人传话,说有几件东西赏给高怜,所以高硕才径直进宫谢恩,背后不知钉了多少嫉妒羡慕的眼箭。
高硕才表情矜持,却是掩不住的红光满面:“谁大胆冲撞了殿下殿下可不要和他们动了真气,伤了身体·”·李越哼了一声,挥挥手:“带下去丞相说得是,本王跟这些人生气,不值得说起来本王还该恭喜丞相,明年此时,就该称太国丈了吧”·高硕才一怔:“殿下的意思是—”他做官经年,对皇族礼仪稔熟于心。
明春祭天大典,按规矩应皇帝与皇后同行,所以红妆宴才赶在冬天举行,封后大典自然也该在春祭之前·现在李越却说要明年此时,这其中便大有问题了··李越起身往外走:“这些奴才当真可恶,累本王早朝之后还要来处置他们时候不早,本王要先回府了。”
高硕才满腹狐疑,亦步亦趋:“殿下方才所说,似乎明年冬日才举行封后大典下官不是听错了吧”·李越也是一脸疑惑:“怎么,太后难道不曾对丞相说明”·高硕才连连摇头:“下官不曾听太后提起过。”
李越故做沉吟:“哦,或者太后改了意思……如此说来,礼部倒需早做准备了·春祭将近,两次大典前后相接,够他们忙了·”·高硕才是丞相,自然知道礼部现在根本没有准备封后大典之事。
他这几天算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此时才想起来若是春祭前便封后,现在早该着手准备了·按南祁规矩,封后之事令自内出,需太后宫中传话,并赐皇后凤冠霞帔,礼部便准备各步典礼。
现在太后宫里没一点要赐凤冠的动静,明显是近期并无封后之意·这一下子高硕才有点慌了,忙道:“殿下,太后可说过什么还请殿下赐教。”
李越漫不经心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前几日太后与本王谈到选妃一事,太后言道:皇上年轻,此次先封至八嫔,至于四妃与后位,留待一年后皇上再自行选择。”
高硕才怔了怔:“这,太后这是何意”·李越淡淡一笑:“丞相难道忘了,祖宗规矩,皇后须年满一十六岁……”·高硕才眨眨眼睛,道:“下官记得,但,这和封后大典挪后一年有干什么关系”·李越心里暗骂老狐狸。
高硕才在朝中为官几十年,能爬到丞相的位置,可不是只有才能就行·他就不信这老东西听不懂,偏偏还在这里装蒜·“算了,丞相既然觉得没什么关系,那本王也就不枉做恶人了。”
“殿下—”高硕才一看李越真的要走,沉不住气了,“下官愚钝,还请殿下赐教·这事,可是不合规矩的·”·李越冷笑:“何止是不合规矩。
韩将军的侄女可是明年才满一十六岁·如今这入宫的人选你我都有数,那宫中如何勾心斗角你我也有数·高小姐虽然得皇上青眼,可是没有头衔,空自招了嫉妒……我看,不用本王再说了吧”·高硕才脸上表情精彩,半晌道:“这,这,是太后在用计……”·李越哼一声:“出头的椽子先烂啊,高丞相”·高硕才一脸慌张:“那,那下官该如何是好这时就是想除名也来不及了殿下,这却如何是好”·李越斜眼看他,明知他早就知道这道理,纯粹是在装模做样,嘴上说道:“除名做什么论家世,论才学,难道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只要丞相心里明白,多加小心就是了。
依本王看,其他人倒也不足为虑,怕只怕太后……咳,本王也是太多心·本王还有政务要处置,丞相自便吧·”对高硕才这种人,话根本不用讲透,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高硕才苦笑道:“殿下……唉,下官人微言轻,还靠殿下为怜儿做主·”·李越皱眉道:“丞相这可是难为本王了·此乃宫闱中事,本王怎么好插手再说武威将军战功赫赫,连本王都要让他三分……难了”·高硕才双手乱搓:“这,这还要仰仗殿下,殿下若不—”·李越往旁边使个眼色,周醒立刻道:“殿下今日与王尚书有约,此时时间已然不早,殿下看……”·【天变—朱砂(一)(97)】·李越做如梦初醒状:“本王倒忘了。
为这起奴才耽误太久丞相,本王失陪了·”高硕才休想置身事外,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吧·出了毓秀宫,李越看看四下无人,便向周醒道:“着人好好审问,工部的人,务必给本王挖出几个来。”
偷盗漆料不过是小意思,大头肯定在后头呢·毓秀宫修缮又不止一次,工部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把戏之所以不揭破,肯定是为了自己也能从中得利。
这件事,风定尘生前如果真的去查,不可能查不出来,问题是,他大概根本也没想过要查··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两个月了,李越从各方面得来的信息中越来越断定,那个真正的摄政王风定尘,根本就是个不计生死的疯子他做摄政王不是为夺权,而是为了报复;设西园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搜集相貌与风定忌相似的人;他把别人的性命看得不值一文,对自己的性命可也不怎么珍惜。
说到底,他就是过一日算一日,只要眼前随心所欲,就从来不计算以后怎么办·你只看他把那么一箱珍贵的资料不管不问地扔在密室里就知道了·这样一个人,自然免不了树敌无数而后援不足,若不是手里还有陆韬的腾龙伏虎军,能不能活到现在还难说得很呢当然了,事实上他也没活到现在,活到现在的是李越。
可是这也等于给李越扔了个大难题·他可不能像风定尘一样,过了今天不管明天·以前,李越只想瞒过一段时间,等对这个世界熟悉了就脚底抹油开溜·现在看来,倘若有一天摄政王真的突然失踪,南祁必定有一场大乱。
别的他可以不管,莫愁、周醒、王府这些侍卫、陆韬和他的军队,这些人他要不要管可以想见,摄政王如果突然消失,原来跟在他身边的人必定遭到一场屠杀,太后那边的势力绝不会留着他们。
更不必说朝中可能还有些依附摄政王的官员要受清洗·这种事发生起来,就不是死一个半个人算完的了··李越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去死·不要说他已经和莫愁周醒等人共处了这些日子,就是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他也不能“视死如归”。
他将近三十年所受的教育和训练都不允许他这么做·他没自大到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但看着不该死的人死去而袖手旁观,除非他的良心先让狗吃了所以他现在要做一件风定尘从前没用心做过的事,就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至少要达到能与太后那边相抗衡的程度。
而做这件事最苦恼的地方就是,李越现在手里没有多少可用的人,也不知道哪些人可以去发展··周醒忽然轻轻拉了一下李越的马缰,低声道:“殿下,前面就是西驿苑了。”
李越一怔,抬头一瞧,可不是吗,前面就是西驿苑的大门了·西驿苑本来离毓秀宫不远,这一会信马由缰,不知不觉居然走到这里来了··周醒有些疑惑:“殿下——”出王府前也没说要到西驿苑来啊。
李越看了看驿苑大门,圈马回头:“回府·”红妆宴过后,西定那些未曾入选的秀女就该回国了,柳子丹做为送红使自然要一同回国,算算行期也就是这几天了。
这次他回去,大概就再也不会再来了吧·其实这次他还会来南祁,还会送来那几本册子,已经是大大出乎李越意料之外了·要说完全无动于衷,那是骗人的。
不过,男人么,拿得起就该能放得下,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往前看吧··马儿还没转身呢,大门口忽然有人走了出来,一见李越,又惊又喜,连忙跑到马前:“殿下。
不知殿下驾到,下官不曾远迎,请殿下恕罪·”正是西驿苑的驿官·他也是才知道西定送红使居然就是摄政王从前的娈宠,现在看李越到了门口,只道他是旧情不忘,心里暗暗庆幸自己不曾慢待了柳子丹,一面满脸堆笑往里相迎,口中道:“柳公子正在收拾行装,若是知道殿下亲来相送,不知该如何高兴呢。”
李越到了此时也不好说他根本是走错了路,听着驿官马屁直往马脚上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随便敷衍两句道:“西定使者几时动身”·驿官忙道:“后日动身。
柳公子,柳公子,殿下来了”·李越本来不想进去,可他这么一叫唤,却不好掉头就走,只好跟着进了驿苑·柳子丹一身月白衣裳,已经走了出来,微微低头叫了一声:“殿下。”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不见面的时候觉得无所谓,见面了感觉就不一样了·柳子丹本来肌肤白皙,衬上一身月白衣裳更是温润如玉,李越不知不觉便站住了脚:“行李都收拾好了”·“是。
后日启程·”柳子丹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哽在了喉咙里,有种莫明其妙的酸涨感·这次回去,是再不会来南祁了吧··“嗯——”李越看着他头顶的黑发,很想伸手摸一摸,但还是控制住了,“还缺什么东西么若是缺东西,让驿官去找我。”
柳子丹始终没有抬头,轻轻应了一声·李越怔怔站了一会,微微叹了口气:“好,那我走了·”·柳子丹微微震动了一下,仍然低着头:“殿下保重。”
李越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出大门,只听门外马蹄声疾响,一名信使飞马到门前,滚鞍下马:“殿下,西定有急报”·李越一手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回手递给了柳子丹:“你父王……过世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为什么不让我回去”柳子丹站在李越书案前,激动地质问·两个侍卫站在书房门口,有些迟疑。
书房本不准外人踏入,但柳子丹是摄政王殿下亲自下令接进王府的,以前又是殿下的人,他们也不敢真的硬来,弄伤了人怎么办·李越点点头示意侍卫退出去,这才看一眼柳子丹:“你现在能回去么你父亲身体本来不错,一下子死了,你不觉得蹊跷”·“就是因为蹊跷,我才得回去我要查清是怎么回事,谁害死了父皇”·李越嗤了一声:“还查什么不是你大哥就是你二哥,这还用查现在他们两个肯定正斗得你死我活,你回去做什么?当炮灰等着吧,过不了两天就有消息了,登位的那个,多半就是凶手。”
柳子丹无话反驳:“但,但我总得回去见我父皇一面·”·李越摇了摇头:“现在回去恐怕也见不到了,说不定人都死了好几天才发丧·”·柳子丹心里一颤。
王宫里的把戏他见得多了,他知道李越说的话都是对的,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至少,在童年的时候,给过他温暖的父爱··【天变—朱砂(一)(98)】·李越叹了口气,起身想找块手帕之类的东西。
但这个世界并没有随处可见的面巾纸,他转了一圈只好放弃:“我知道那是你父亲,但现在这种情况你是绝对不能回去的·我猜这件事多半是柳子轻动的手·柳子贤手里没有什么实力,只是有个长子和贤士的名号,除非你父亲亲口传位给他,他没有什么胜算。
所以你父亲死了对他没有什么好处·柳子轻这小子,能忍这么多年,是个狠角色·你如果回去,就算你无心争王位,他也不会放过你·”·柳子丹无声地流泪。
李越看着他,终于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他:“别哭了·”安慰人的话他不会说,只能提供一个拥抱··“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柳子丹的声音微微喑哑,听起来有些像泣血的啼鸣。
李越叹了口气,轻轻拍拍他后背:“你离得太远……”·“不·即使我还在玉京,也阻止不了什么·”·李越把他推开一点,扶着他的肩,注视他的眼睛:“既然知道阻止不了,就不要再想了。
你的确阻止不了·你是被送来做质子,柳子轻却有外戚做靠山,你们俩不一样·这不是你的错,所以没必要自责·至于你父亲,他这样被架空的活着,跟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大区别,说不定现在反而解脱了。”
柳子丹怔怔看着他·李越的话里没什么温柔的安慰,说的只是事实·但事实才是最有力量的,这些不是安慰的安慰,反而奇迹般让他的心平静了下来。
李越用袖子随便在柳子丹脸上抹了抹:“好了·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等玉京那边有了消息再决定去留·”·去留柳子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我——住在这里”·“怎么了你不愿意住在这儿那我另外给你安排地方”·“不是。
不用·”柳子丹连忙辩解,“我不是不愿意·”·李越看他一眼:“那是怎么了怕人说闲话”·柳子丹连忙摇头,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我怕给你再添麻烦”这不是假话,但也不是真话。
李越笑笑:“你能给我添什么麻烦”·柳子丹无言可对,半晌才轻声道:“我听说京城里发生了不少事,我想,即使没有我,你也很累了。”
李越哈哈笑起来:“说得对,没有你我也很累了,那就不差你一个了·安心呆着吧,等玉京的消息来了再说·”·柳子丹心里一松,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喃喃道:“这一阵皇上选秀女,你一定很忙吧”·李越耸耸肩:“还行。
选秀女用不着我干什么·”·“听说武威将军的侄女也要入宫”·“你也知道”·柳子丹微微一笑:“武威将军的大名西定也是无人不知,他的侄女入宫,当然是件大事。”
李越轻轻哼了一声:“不只是入宫,还想做皇后呢·”·柳子丹犹豫一下:“他的侄女若做了皇后,对你恐怕……不过依照南祁的规矩,年纪不满十六岁是不能封皇后的。”
·李越苦笑一下:“我知道·但是太后有意拖延过这一年,等到明年她就满十六岁了·”·柳子丹似乎是自言自语:“皇后背后不能没有势力,但外戚专权,却是最可怕的。”
李越笑笑:“对太后来说可能正好·不过我看那孩子,实在也不像个能当皇后的·”·柳子丹想了想:“皇上年纪还小,不能独当一面,皇后若也不懂事,后宫只怕就要乱了。
若论高贵端方,无如高丞相的孙女,但若论温和宽正,却是方侍郎之女最合适·”·李越有趣地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关心。”
柳子丹淡淡一笑:“我只是阶下之囚,还能关心什么不过在文苑修史一年,总也与众人有些接触·高家小姐才名艳名无人不知,我自然也听到过。
方侍郎却是曾有数面之交·其人方正端谨,一言不妄发,一毫不妄取,曾在奏折中数次触怒风定尘,都因知他一心为公,也未曾降罪·现在的中书令周凤城,就是他的学生。
观其父可知其女,家教若此,必出贤妇·”·李越有些诧异:“周凤城是方侍郎的学生”·柳子丹也微有些诧异:“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柳子丹眼中露出担忧之色:“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此事朝中百官无人不知·只是周方二人虽有师生之谊,却是从无私交,真可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并且周凤城是西定人,为避嫌疑也少有人提起。
但你身为摄政王却不应不知·若是有人偶然提起你说不知,岂不是露了马脚”·李越苦笑一下:“我不知道的事岂只这一件又不能向人打听。
若不是你前几天写给我的那些,我不知道的还要多呢·”·柳子丹想了想,道:“这些也就罢了,你批阅奏折又是怎么模仿风定尘笔迹的”·李越摇头:“我哪有地方去模仿幸好有枚印章可以混混。
若是重要奏折,我都在朝上当面回复,也用不着写字·”·柳子丹眉蹙得更紧:“这恐怕不行·风定尘虽然不是出口成章,却也算得上文武双全,总不能一直不提笔。
万一……”·李越也知道,可是他从前没有写过毛笔字,现在也没处去找风定尘的真迹模仿·奏折在处理完毕后都有专人保管,无缘无故也不好去要。
柳子丹想了想:“风定尘的笔迹我曾见过,你若愿意……我来教你可好”·“这当然好·”李越想想这件事确实要早点着手做起来。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风定尘,虽然有个脾气乖戾当挡箭牌,但日久天长难保没有人疑心,尤其是太后那一派,若真起了疑心定会想方设法试探他,要是临时抱佛脚肯定就来不及了,“从什么学起”·柳子丹沉吟一下:“就从批阅奏折的套话开始。
我见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字·”·两人说来就来·李越让开书案,柳子丹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允”,“驳”,“斟酌办理”几个字,抬头看看他:“这是最常用的几句,你先学起来。”
李越仔细看看,风定尘的字大开大阖,笔力瘦劲,倒是颇有特点·这样的字相对比较容易模仿,只是他以前没用过毛笔,未免要笨拙些·柳子丹不停地纠正他握笔的姿势:“风定尘是这样的……他每批完一份都习惯在最后点个墨点……”·【天变—朱砂(一)(99)】·李越以前也上过关于笔迹模仿的课程,只是那时候用的是硬笔,现在这毛笔软塌塌的他只觉得用不上劲,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算有个架式,只是笔力不够,不像在写字,倒像在画字。
柳子丹拿起纸仔细端详了一会道:“已经有些像了·这事急不得,你每天练上一个时辰,用不了多久就能写得一般无二·”·李越甩甩发酸的手腕:“你什么时候开始模仿风定尘的字的”究竟是不是写得像啊万一他这个范本都不准,他不是白练了·柳子丹微微一笑:“无论谁写的字,只要看过几遍,我都能写。”
李越有几分惊讶地看着他·这可是个本事柳子丹误会了他的意思,轻轻扬了扬眉:“你不信我写给你看。”
片刻之后,李越最后的一点怀疑也没有了·柳子丹一会儿工夫就写出了五种不同的笔迹·有高硕才那端谨得有些过度的字,也有周凤城那骨瘦神清的字,还有陆韬那豪放得有点四分五裂的字,甚至小皇帝那还带稚气的字体,也是模仿得活灵活现。
李越忍不住开了个玩笑:“要是让你来假传圣旨倒是半点破绽也没有·”·柳子丹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放下了笔:“我可没有这种想法·”·李越笑着拍拍他的手:“开个玩笑的。
不过,这可是个好本事,说不定哪天用得上·”·柳子丹不自在地用手指在纸上描画:“是么什么时候用得上,你吩咐一声就是·”另一只手却没有从李越手下抽出来。
李越倒没有注意到,心思完全在考虑别的事情,半晌微微叹了口气:“说不定,真有那么一天用得着·”·柳子丹一紧张,反手抓住李越的手:“你,你要夺位”·李越好笑地看着他:“怎么了,你紧张什么觉得我大逆不道”·柳子丹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放开李越的手:“不。
只是这种事牵连太大,你,你要谨慎行事·”·李越哈哈笑出来:“怎么,还真以为我要夺位啊”·柳子丹差点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你,你怎么如此高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这种事怎么能……”·李越笑着把他的手拉开:“紧张什么。
告诉你,我没这个意思·光这个摄政王的位子就坐得我苦不堪言了,我要那个皇位干什么”·柳子丹忧心忡忡:“你或者无意,但别人都认为你有意,将来有一日必然取而代之。”
李越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我知道·要不是为这个,我也用不着费这个劲”·柳子丹望着他,轻声道:“你真的,无意做南祁之主”·李越笑笑:“我对这个没兴趣。
你呢,你想过做西定王没有”·柳子丹神情有些恍惚,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曾经想过·那是母妃在世时·母以子贵,我若能做皇储,她就能做皇后,那时候就不会再受人欺负了。
后来母妃过世,这念头也就没了·可是大哥他们,却始终认为我仍觊觎王位……”他低头忧虑地看着李越,“你虽然不想夺位,可是南祁太后和皇上却不会放过你。”
·李越叹口气:“这正是我头痛的地方·我对这个劳什子摄政王半点兴趣也没有,如果能,我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我能走,别人不能走。
我都能想得到,要是我撒手一走,朝野上下得乱成什么样,得死多少人别说我不能把所以人都带走,就是我能,恐怕有些人还不愿意走呢·”·柳子丹垂下眼睛:“庙堂之上,身不由己。”
李越微微一笑:“应该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柳子丹眨眨眼睛,没听明白:“什么”·李越笑笑:“没什么。”
看来,人在哪里都会身不由己··柳子丹看看他,并不想深究:“那,你打算怎么办”·李越往椅背上靠靠:“现在还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柳子丹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和痛恨的脸现在眉头紧锁,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去抚平那眉峰,不过他马上清醒过来,忽然想起一件事:“铁骥呢赈灾还没结束他就匆匆忙忙往回赶了,怎么这次来都没看见他”·不说还好,一提铁骥,李越的脸立刻阴沉下来,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柳子丹怔了半晌才道:“难道真是他劫走了铁骊”·李越烦躁地用手捋了捋头发:“我正在查·看守屯田的那帮笨蛋,竟然什么也没听到”话刚出口,一道灵光突然闪现。
柳子丹看着李越突然站了起来,吓了一跳:“你——”·李越的眼睛冷冷地发亮:“终于找到不对劲的地方了”·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屯田边的看守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屯田面积虽然不小,看守也不多,但照现场来看,那天的搏斗应该十分激烈,除非看守屯田的是聋子,否则无论如何也该听到点动静的·既然他们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就说明当时并没有非常激烈的搏斗。
这是有可能的,如果是偷袭,完全可以在不惊动看守的情况下解决王府侍卫,李越自己就有这个本事;或者用什么迷烟之类也可以达到这种效果·这应该是合理的,劫人哪有大张旗鼓去的问题是,为什么劫人之后要留下那种场面如果没有搏斗,死的应该全是王府侍卫,而不应该连铁骊的人也死了个精光。
除非来的人并不是想救人,或者说只是想救走铁骊,而不包括其他人·怪不得每具尸体上都在死后还要补上几刀,想来是为了制造搏斗而死的假相,而遮掩真正致死的伤口。
李越可以想像得到那几处致命的伤口,要么是一刀割断喉管,要么是一刀插进心脏·但是他们为什么连铁骊的人也扔下难道是为了轻装上阵逃跑铁骊也太狠了吧连自己的心腹也能扔下,不怕别人寒心或者,铁骊自己当时也做不了主或者,他根本不是被自己人救走的·“事情恐怕没有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李越猛地站起来,“来人”马上得去陆州再打探田七和简仪的消息·人马上就进来了,还没等李越喊完,一个侍卫就一头扎了进来。
不过他不是听到李越的命令才进来,而是一路狂奔过来报信的:“殿下,田侍卫回来了简侍卫,简侍卫和其他兄弟都——都死了”·· 廷争·去的时候是几百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两个: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坐着的是田七,躺着的——是简仪··【天变—朱砂(一)(100)】·简仪的一条手臂已经折断,半边脸上满是划痕,血迹已经凝固发黑,几乎连那俊秀的轮廓也难以分辨。
后背一支弩箭准准地自左边插入,穿透了心脏··“……那些人身手快得出奇,尤其是在林子里,当时天又快黑了,弟兄们猝不及防,根本不是对手。
他们大概也就是七八十人,用的都是短刀和弩箭,一色的灰衣,隐在树荫里很难发现·几百个弟兄,差不多半个时辰就都没动静了·十三弟腿上中了一箭,他说自己是出不去了,让我一定回来报告殿下,就……冲出去把人引开……天亮以后我在山崖底下找到他……”田七的声音渐渐嘶哑,莫愁已经转过头去,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李越默默注视着简仪血肉模糊的脸,一遍遍回想他生前的样子,然后伸出手,轻轻盖住那双已经没法闭上的眼睛··“你们是上山之后遭到的袭击”·“是。
他们似乎是从后面赶上来的,有七八个弟兄连声都没出就被干掉了·铁骊这个混蛋竟然还有这一手”·“你怎么知道是北骁人”·田七微微一怔:“除了北骁人还会有谁”·李越缓缓摇了摇头。
在密林中做战,善于利用地势和树荫隐蔽,训练有素,身手快得出奇,如果是在前世,他会毫不犹豫地说,这是一支丛林作战队而北骁人,就从他所遇到的铁家军来说,虽然离开了北骁,仍然保持着北骁人的传统:精于骑射,不通水性,不擅步战。
从这一点来看,袭击田七他们的,极可能根本不是北骁人·如果再加上铁骊被劫的疑点,很有可能,是另一股势力劫走了铁骊,并且追出了他在陆州的老巢,然后,渔翁得利·“如果不是北骁人,那会是谁”·李越没有回答:“给简仪准备后事。
田七好好养伤·你带去的人,一个也没活下来”·田七低头:“是·”这是奇耻大辱,五百人对七八十人,竟然全军覆没他跟随摄政王驰骋沙场数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失败·“你碰上了一支特殊的队伍,败了也在意料之中,不必自责了,去休息吧。”
陆韬的军队虽然训练有素,但南祁士兵习惯平原做战,水战亦可,却极少在丛林中训练过·以己之短,攻人所长,这五百人虽然算是精锐,却也抵挡不住一支擅长丛林作战的队伍。
书房里还跟刚才一样,火盆暖暖地烧着,李越却觉得心里发寒·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对手,两次交锋都已经取得了胜利,而他仍然不知道对手是谁,这才是最可怕的。
深深吸了口气,李越开始把所有发生的事情一点点理顺·铁骊在陆州经营多年,藏下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粮食·陆州是鱼米之乡,积粮容易,他竟在山上建立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粮库这想必是为他的铁家军准备的。
打仗一向如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铁骊积聚米粮,显然是准备日后起事·李越派人去,也就是为的这批粮·既然他是如此打算,那袭击田七的队伍一定也是为了这批粮。
如果说是铁家军,这顺理成章,但如果不是铁家军,那会是什么人什么人能在京城内无声无息地劫走铁骊,然后又赶到陆州袭击田七他在哪里训练出这么一支擅长丛林作战的队伍·丛林。
李越抬头去看地图·南祁一十二州,大多为平原丘陵,只有岭州与蒙州因与东平接壤,多崇山峻岭,尤其岭州,几乎全州皆山,与东平地势极相似·如果说这支精兵是在南祁境内训练出来的,那就只有岭州与蒙州才有这个地理条件·岭州,蒙州这相邻的两州内只有一支正规军队,就是武威将军韩扬的韩家军·李越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只觉背后微微发寒,冷汗已经渗了出来。
如果真的是韩扬,那么太后已经抢先在动手了··但是,韩扬是怎么知道铁骊这一处屯粮之地的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不必等到今天才动手·如果是刚刚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劫走铁骊的人就是他可他又是怎么知道铁骊关在何处难道,是有内奸太后送进来的那个内奸仍然还在府内消息又是怎么送出去的呢李越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身影——清平只有清平,这段时间曾与韩扬有过接触,虽然当时,他是在受鞭刑·李越觉得自己的心口不受控制地紧缩了一下他很想把刚刚冒出来的这个想法抛出脑海,抛得远远的他不愿意相信清平才是那个内奸,连想一想都不愿意但是,清平有什么理由做这个内奸呢难道不是皇帝灭了他满门就凭这一点,他应该也不会心甘情愿为太后效力吧·找到这个理由,李越觉得自己心里似乎又轻松了一点,好似溺水之人又抓到了一根稻草,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苦笑一下,李越不得不承认,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清平吸引了·还记得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般迷乱又魅惑的场景,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但那不是最主要的·在柳子丹罕见的美貌比较之下,清平也就算不了什么,真正让李越刮目相看的,是清平对于停修驿路的进谏,是他临离去时才展现的才华,是他再次回到王府之后才露出的骄傲和自信。
是这些,一点点吸引了李越,让他愈走愈远而不自知,愈陷愈深而不能拔··门上轻轻敲了敲,李越抬头:“进来·”·进来的是莫愁,一双眼睛哭得红肿,脸上泪痕还未擦干净:“王爷,那边有消息了,偷盗毓秀宫修缮材料一事,工部主事康梁也在其中。”
李越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偷盗木料的那家伙被带回了摄政王府地牢审问,目的就是要多揪几个背后的人·本来,李越是想一箭双雕,既解决偷盗材料的问题,又能找个机会把清平安排进去,插一个“自己人”。
不过现在想来,这想法恐怕便有些可笑了··收拾一下混乱的心情,李越开始仔细翻看录下的口供·这宫殿修缮中的偷盗之事非止一两件,李越抓到的自然只是小偷而已,拿几根木料偷几桶生漆,比起整体损耗来简直是九牛一毛。
口供里写得清楚,单只去年修缮陵,因春末多雨,上报烂掉的木料和发霉的漆料就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当时只是处分了管理仓库的库丁,实际上那批材料并非真的全部损耗,而是借损耗之名流出宫外去了,经手人便是康梁。
李越皱着眉翻了一遍,此人为了保命,什么知道的不知道的,但凡有点影子的事都招了出来,乱七八糟扯了一堆·李越愈看脸色愈是严肃,因为他在这一堆看似混乱毫无联系的事件当中找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
【天变—朱砂(一)(101)】·“殿下——”周醒从门口探进头,“早朝时候到了·”·哦李越看一眼窗外,竟然已经忙了一夜。
莫愁哎呀一声叫了出来,连忙叫侍女端脸水拿朝服上点心·李越由着她摆布,思忖了一下道:“去看看清平起了没有,叫他跟我一起上朝·”·莫愁一怔:“王爷……这——”·李越挥手叫周醒去东园,眼色冷沉:“太医今天是不是该过来” ·莫愁不解其意:“是。”
李越放低声音:“叫太医拖延治疗,没有我的话不必下药·但要有合适的理由,不要让清平疑心·这件事,只要你心里有数就好·”·莫愁愕然:“王爷的意思是……”带清平去上朝,分明是尊崇他的身份,表明了两人的亲切关系。
此前坊前已经纷纷传言,说摄政王散尽西园便是为了卫清平,现在带他去上朝,等于在众人面前承认了这些话句句属实·但私下里停了卫清平恢复身体的药,却分明是在提防着他。
饶是莫愁聪明伶俐,一时也没明白过来··李越摇了摇头:“不要多问,去做就是了·”其实,连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把握自己的心思呢·他实在不愿意发现清平便是内奸,但情况未明之时他脱不了嫌疑,自然不能不防。
只是这话不能对别人说,如果清平并非内奸,岂不是白让他受委屈,不如把他放在自己身边,如果真有什么,就不信露不出蛛丝马迹··马车辘辘,驶入宫门·李越撩开帘子望了一眼,英元殿就在眼前,里面灯火通明,官员已经陆续入殿。
放下帘子,他回头瞥一眼,卫清平穿着深绛色朝服,低眉垂目,端然而坐··“殿下,到了·”周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清平才抬起头:“殿下,我也……”·“跟我进去。”
李越漫不经心地回答,“你早晚也要站在这朝堂上,先适应适应也好·”·清平抬眼看看明亮的英元殿,脸上终于露出点惶惑的表情·李越整整大红的朝服,迟疑片刻,还是反回手来握了他一下:“走吧。”
卫清平当年一十七岁便做了殿前侍卫,少年英雄,声名远播,朝中年纪稍长的官员无人不知;且如今街头巷尾传说的都是他如何媚惑摄政王为他散尽西园,便是年轻些的官员也知道他是摄政王的独宠,这一进殿,所有人脸上都现出些奇怪表情来。
李越视而不见,径自走到银椅上坐下,示意清平站到自己身后·这一下大殿中更是窃窃私语不停,周凤城脸上表情也微微变化,似乎想开口,又咽了回去·他是中书令,算是谏官,这般大不合礼数的事正在他劝谏范围之内。
若是换了从前,少不得马上开口,只是现在,虽然摄政王已不似从前谈笑杀人,这劝谏的话倒好似更难出口了··陆韬站在武官队中,眼睛只看着周凤城,见他嘴唇蠕动,脸上表情大急,似乎就想上去捂住他嘴,待见他重又低头肃立,这才松了口气。
·李越坐在上面,将下面众人表情一一收入眼中·只是环顾四周,却不见武威将军韩扬·虽说他是边关驻将,今次只是送侄女待选,并非以将军身份入京,但这时候不来上朝,却让李越更多了一分疑心。
他带清平入殿,就是为了看看韩扬有什么反应,现在韩扬不来,这一手倒是白费了··众人正在纷乱之时,内侍一声“皇上驾到”,顿时鸦雀无声·小皇帝走出来,似乎对皇步身后多了个人也颇为诧异,但是也没多说话,坐上龙椅,照旧还是众卿平身,有事早奏之类的套话。
周凤城这言官既然不开口,其他人谁来捋虎须当下各人还是上各人的奏本,倒也没人对清平多说多话··开始奏报的都没什么重要的事,李越也是有一搭无一搭地听,忽听兵部侍郎出列道:“臣有本奏。
今年西定大灾,贡银未到,且又筹款赈济;东平贡银本拟开修驿路,虽半途废止,然耗费已近半,所得之数,不敷使用·臣令属下统计数目在此,明春春耕,天气例行多雨,水利修缮等亦需费用。
臣意须未雨绸缪,请陛下检视定夺·”·小皇帝拿上来看了一眼,讷讷道:“这,这个数目,连明年春耕也不够了么”显然是生长深宫,对物价没有什么概念,所以也根本不知数目多少。
李越其实比小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来这世界还没多久,平时又不用自己花钱买东西,对物价也不清楚·不过他总算去赈过灾,看看这数目,比之当时筹措出的赈灾款项差不多,虽不知春耕水利到底要多少,但一国国库就这点存货,也实在太过份了。
“回陛下,目前国库存银若仅应付春耕尚可,但陛下正在选秀,明春或要大婚,再加春祭,只怕国库之中要干干净净了·”·小皇帝手足无措,只道:“那,那……朕……”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一时说不出什么来。
高硕才适时轻咳一声,道:“张侍郎,陛下选秀大婚皆是大事,春祭更是祖制,此数事用度万不可削减·”·工部侍郎面无表情:“丞相说的是。
但目下冬税已收过,明春按例减税,下官实在无处再去敛钱·再者春荒之时,还有军饷用度,下官便有再大神通,也难为无米之炊·”·高硕才等的正是这句话,故作沉吟道:“军饷么如今京中军队用度也有限,能需多少”·工部侍郎道:“丞相莫非忘记了京中军队固然有限,那东平西定二处边界上驻军消耗得却不少,西定边界云州离陆州不远,米粮不缺;然东平边界岭州却是山林之地,米粮银饷所耗必多,下官如何筹措得起”·高硕才恍然大悟,向小皇帝道:“陛下,东平西定二国归属已有数年,边界平安无事,军队虚耗靡费,恐怕终要有所举措才是。”
小皇帝显然没有听明白,嗫嚅道:“丞相的意思是……”·高硕才道:“臣的意思是,西定边界驻军银饷所耗尚少,但东平边界因长王子为质,太平已久,米粮又难运输,不如裁剪军队人数为好。”
李越从一开始就在暗暗偷笑,果然这离间之计成了,韩扬今日不曾上朝,倒正好便利了高硕才挑起战端·不过高硕才虽然说得有凭有据十分合理,但出发点却是私人利害。
为了个人私利,便轻易提出裁军的重大方案,此人显然不是个公而忘私的角色,做这个丞相实在是不合适啊·高硕才此言一出,大殿中立刻乱了起来。
裁剪边界守军,这是件大事,何况此时正值皇帝选秀,高怜与韩子凤一同入宫,必定要争皇后之位,这事大家都知道,不免都要怀疑高硕才是在以公谋私,焉能不议论纷纷周凤城首先道:“陛下,削减边界守军,兹事体大,陛下还要三思而后行。”
【天变—朱砂(一)(102)】·高硕才微微一笑:“周中书,你可知春耕乃民生所系,水利工程今冬若不能完工,明春春旱,难道还要殿下再去赈灾不成”·周凤城微愠道:“丞相,凤城自然知道春耕乃国之重事,但亦不能因此随便削减守军,剜肉补疮,岂是明智之举”·高硕才哦了一声,道:“那依周中书高见,该如何办理才能令国库银两足敷使用”·周凤城心里想的其实是削减选秀和大婚甚至春祭的开销,但这话当着小皇帝的面又怎么好直说高硕才也知他想的是什么,愈发悠闲起来,道:“敢情周中书并无良策,只是批评他人而已,这倒方便了。
看来这中书令一职,当真是口舌之位了·”·周凤城脸色微微一变,咬了咬唇,朗声道:“此事并非无计,陛下请恕臣直言,如今之策,当从陛下起始,厉行节约,选秀及大婚一者可简,二者可延,春祭只是形式,心诚则灵,更不必靡费——”·高硕才不等他说完,当即变了脸色:“周凤城,你大胆陛下大婚,封后只此一次,岂能草草了事春祭更关乎天下民生,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如此不敬,难道是要上天发怒,罪及民生你可承担得起”·周凤城气得面色发白,冷笑道:“丞相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
下官是否不敬,自有上天天眼·丞相究竟是什么心思,怕也瞒不过往来神明”·李越用力一咳,满殿顿时安静下来·周凤城满面怒色,也不入列,还是李苌将他扯了回去。
李越扫了一眼满殿官员,缓缓道:“丞相所言,诸位意下如何”·周凤城第一个就想开腔,被李苌用力拉了一把,被高硕才这边的人抢了先,纷纷表示赞同。
不过这几人话说得都十分圆滑,真要挑刺也难,更气得周凤城面青唇白·李越看看他,笑了笑道:“嗯,既然诸位都赞成,这事,还要请皇上说句话才行·”·小皇帝到这时才刚刚听明白是要削减守军,听双方都在陈说利害,哪里弄得明白,没想到这话一转就转到自己头上,当即结巴起来:“这,这,朕,朕……”·李越微微一笑:“周中书方才所言甚是,兹事体大,皇上还是要好好思量才是。
依本王看,今日到此为止,倒也不急在三日两日,皇上看如何”·小皇帝自然巴不得如此,连连点头·李越一挥手:“散朝·”·· 方家有女·“殿下,周中书……”出了英元殿,李越刚要上马车,背后传来清平低低声音,回头一瞧,周凤城正和陆韬搅成一团,一个拼了命也要往这边冲,一个偏不让他过来,到底周凤城是文人,陆韬使上一半力气就将他生生拦住,两人正在吵得不可开交。
·李越笑笑,向周醒道:“去告诉周中书,英元殿外不是争吵之地,要吵,回府上去吵·再有擅自喧哗者,立斩·”周凤城虽然不怕死,陆韬也会把他拽回去的。
清平眉头微皱:“殿下,这——周中书为人刚烈,只怕……”·李越看他一眼:“怕什么怕他死谏那周凤城就是个呆子”陆韬也是。
清平垂下目光不再说话,李越闲闲靠在车厢锦垫上:“你觉得高丞相所说裁军之策是否可行”·清平沉默许久,才慢慢道:“殿下连年征战,为的是扩展南祁疆土,使我可与中元北骁抗衡,庶几三方各有所忌,不敢轻易挑起战端。
以此看来,战非为战,乃为不战,此为大势,故而裁军一策,日久必行·然而丞相此次提出削减东平边界守军,虽然言之有理,却是为个人恩怨,若皇上就此言听计从,恐怕岭州守军不服。”
李越哦了一声,笑眯眯道:“那依你看,国库的事该如何设法妥当”·清平谨慎地道:“周中书所言为正道·我国多年征战国库必然空虚,此次陛下选秀耗费颇奢,上行下效,开支巨大。
如今非常时期,确应自内宫起厉行节约,以为全国表率·我南祁千里沃野,出产丰富,若全国上下努力经营,节约开支,不消三年,国库必能丰盈·至于削减东平边界守军……诚如丞相所言,太平侯在京中为质,其为东平长王子,当可令其有所忌。
但太平侯为人多智,恐难久居阶下·东平与西定不同,并无争位之事,又难以内耗·依清平看来,东平方是我国大忌·若真要削减军队,则削云州胜于削岭州。”
李越看着他,微笑道:“清平,你可知道,如今太后将韩子凤选入宫中,为的是什么”·清平微微一震,低声道:“为倚仗外戚,丰满羽翼。”
李越笑眯眯道:“原来你也知道·那你也该知道,如今南祁国内,能与陆将军的腾龙伏虎军相抗衡者,唯有武威将军的韩家军·你建议本王不削减韩家军而削减云州守军,会让人以为你和韩扬有什么瓜葛的。”
清平低下了头,半晌才轻声说:“殿下也以为,清平是因为与韩将军有所瓜葛才这般说么”·李越怔了一会,硬着心肠钉了一句:“你是么”·清平抬头呆呆看着他,似乎想分辨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半晌又垂下眼睛,淡淡道:“在殿下一念之间。”
李越很想一拳捣在车厢壁上·无论清平这是不是以退为进,他都没法回答·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幸好周醒及时回来:“殿下,周中书已被陆将军带回将军府去了。”
李越吐了口气:“好·回府·”·马车里再没人说话·李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核算着回去要询问一下莫愁府中的开销,看节约一下能节约出多少来,好拿这个标准去要求小皇帝。
他琢磨着,如果真是韩扬劫了铁骊的粮库,那么太后多半就不会在这个裁减粮饷的问题上过于固执,可能会换个其他的要求大家做笔买卖·反正有了那批粮,即使工部减少了军饷,韩扬照样可以养得起军队。
太后现在还在对高家表示好感,应该不会马上翻脸·比较可能的是借国库空虚的理由提出延期封后,一来表示了皇上的态度,二来争取了时间,一举两得·李越现在考虑的是,要不要答应延期封后如果延期,当上皇后的肯定是韩子凤,但是据他在红妆宴上看到的,韩子凤根本还是个孩子,又野惯了,虽然生气勃勃,可是不合适做皇后。
如果不延期,做皇后的很可能就是高怜,这个女孩子本人好不好不说,主要是有个高硕才在背后,难免以权谋私,也不合适·那究竟谁当皇后才好呢·【天变—朱砂(一)(103)】·马车突然猛地停下,周醒大喝一声,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勒马。
李越身子一晃,幸好及时稳住,差点一头栽到对面车厢壁上去·探头一看,马前跌坐了个瘦瘦的少年,周醒正怒斥:“不长眼睛么一头扎到马车前面,想死啊”·“怎么回事”·“殿下,这少年突然冲出来,属下勒马不及,将他撞倒,险些被马踏中。”
“哦”平时这辆拉风的火红车篷的马车在大街上一跑,有眼睛的都会早早避开,今天怎么会出来个不长眼的·“伤到没有”·“似乎扭伤了脚。
应该没有被马踏到·”·“给他些银子,找人送他去医馆·”·周醒跳下马车,摸出些银子递过去·地上的少年并没有抬头去接,只是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醒一怔,急步转回车边,低声道:“殿下,他说有话要对殿下说·”·就说无缘无故不会有这么不知死活的··“让他上车·”·上来的少年一身青布衣裳,头垂得低低的,似乎想把自己的脸掩起来。
李越上下打量他一番,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少年仍然低着头:“草民能否单独禀告殿下”声音是刻意压低压粗的,很不自然。
李越没说话,仍然上下打量,目光忽然落在绞在衣襟中的一双手上,十指细长,指甲修得极细致,肌肤细润,手背上还有小小的窝儿——是个少女居然是个少女要知道这个时候闺房礼节还是不少的,就连莫愁那么厉害的角色,也只能管管王府里的事,不能随便抛头露面,未出嫁的闺女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高怜尽管才名美名满京城,见过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能有什么事,让眼前这女子跑到大街上来撞马车·“好,那就随本王回府再说。”
踏进书房,李越反手关上了门:“有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周醒还担心这是个刺客,不过李越心里有数,看那双手,细细润润,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倒是有几个薄茧子,分布在中指第一指节和食指拇指指肚上,分明是写字写出来的,要说能拿刀动剑,那真是笑话了。
少女屈膝跪倒:“民女方苹,叩见殿下·”脸抬起来,果然是红妆宴上见过的,只是此时还抹了些烟灰之类的东西,想是为了遮掩容貌··李越这下倒真有点惊讶了:“起来吧。
方小姐怎么这副样子跑出来了”·方苹头垂得更低:“方苹大胆,有事恳请殿下·此事家父并不知情,还请殿下恕罪·”·“哦。”
上来先把父亲撇开,肯定是什么违反了规矩的事了,“坐下吧,有什么事直说无妨·”·方苹斜着身子坐了半边椅子,沉吟片刻,突然语出惊人:“方苹前来恳请殿下,封方苹为皇后。”
“什么”李越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方苹大概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反而比方才更镇定:“方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苹想做皇后,请殿下成全·”·李越上下审视她:“你好大的胆子啊说说,你凭什么想做皇后有个合适的理由便罢,如果说不出来,别怪本王不客气”·方苹扬起头:“此次选秀,殿下看太后和皇上瞩意何人”·“似乎不是你吧”·方苹微微一笑:“殿下说的是。
皇上与王侍郎之女意趣相投,太后对高家小姐刻意示好,然则依方苹看来,韩将军的侄女才是太后心中最佳人选·”·李越不得不再次审视她:“你眼光倒是不错。
既然如此,你觉得你能做上皇后吗”·“做不上,所以方苹才来请殿下成全·”·“那本王为何要成全你”·“因为只有方苹做了皇后,后宫才得安宁。”
“你好大口气”李越紧盯着她,“何以见得”·方苹沉吟了一下:“京中多传言,殿下暴虐奢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随心所欲,意在取幼帝而代之。”
李越轻轻一拍桌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方苹毫无惧色:“方苹知道方才所言全是大逆不道之语,九死未赎·殿下若要斩方苹,方苹绝无半字怨言,但请殿下听完方苹言语,并请赦家父无罪。”
李越慢慢点点头:“好·说吧·本王答应不治你父亲的罪·”·“多谢殿下·”方苹跪倒磕了个头,也不站起来,继续说道:“方苹以前,耳闻目睹皆为殿下暴行,本也以殿下为亡国逆臣。
然而今年殿下赈西定灾荒,逐北骁奸细,并于朝堂之上恕中书令直言顶撞之罪,方苹窃以为,殿下虽然随心所欲,然心中仍有国之一字,故而今日敢冒死前来·”·李越无奈地看她一眼,若是换了以前的摄政王,她还有命么·“此次皇上选秀,方苹敢断言,无论立高氏或韩氏为后,后宫必乱。
若立高氏,高丞相虽据丞相之位,却非一心为国之人,只因家族势大,世代为相,方能得此位,数年来并无政绩,唯自保及得利而已·若高氏为后,高家势力更盛,鱼肉乡里其事尚小,把持朝堂其害为大。
虽然此人必不敢与殿下做对,但如今朝中官员半出其门下,结党营私,实为国之蠹若立韩氏,则武威将军镇守岭州,手下精兵无数,兼有多年战功,拥兵自重,便有外戚专权之大忌此二人无论何人为后,必致后宫倾轧,牵连朝堂上亦不得安宁。
殿下若心存南祁,便知方苹此言不谬·”·李越心里暗暗赞叹说得好,想不到一个未出闺门的姑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若你为后,朝堂便不乱了”·方苹微微一笑:“朝堂之上乃是殿下之事,方苹只管后宫而已。
但若高氏韩氏均不能得后位,则外戚之害数年之内可稍缓和·殿下有这数年时间,若还解决不了,方苹只能说是错看了人·”·李越失笑:“好你个小丫头,激将法也使上了你倒说说,你若做了皇后,怎么能保证后宫不乱”·方苹敛起笑容,正色道:“皇后统领后宫,一为公,一为威。
方苹出身寒微,家父有名无权,若无殿下支持,这威字是万万谈不上,只有殿下为方苹做了靠山,后宫之中才能有方苹一言之地·”·【天变—朱砂(一)(104)】·李越欣赏地看着她:“那公呢你真能做到公平公正”·方苹郑重道:“能。”
李越微微一笑:“空口无凭吧若是一句话本王就能相信,那本王何不干脆就立王侍郎之女为后,岂不方便”·方苹也微微一笑:“王侍郎之女天真未凿,如同浑金璞玉,难怪皇上与她意趣相投。
但二人皆年幼,且不论后宫倾轧之事极多,但以,但以六宫均分雨露而言,王小姐怕就未必做得到,更遑论母仪天下了·”说到均分雨露几个字,脸终于是红了。
李越有趣地看着她:“那你便能做到若皇上宠爱王忆眉,你难道能不羡不妒”·方苹沉吟了一下,终于道:“殿下,妒由心生,无心则无妒。”
李越眉头一跳:“你的意思是,你对皇上根本无心”·方苹微笑:“皇上还是个孩子·”·李越紧盯着她:“既然无心,为何要入宫看你也是个聪明姑娘,难道也以为皇宫之内便是天……洞天福地”差点就把天堂两个字跳出来了。
方苹的笑容里微微带些无奈:“殿下,有时人,实在是身不由己·”·李越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话你若不想入宫,本王可以为你设法。”
方苹感激地磕了个头:“殿下此话,正见殿下仁慈之处,方苹感激不尽·但家父生性梗直,并不适于朝堂纠纷,又毕生心愿即为国效力,虽死无他·若非周中书锐身以任,当日朝堂上指责殿下逾臣子之矩的,只怕就是家父。
虽然殿下仁慈,但朝堂党争,家父不肯偏私任何一方,必为其所忌·方苹若做了皇后,家父至少,可保天年·”·李越瞅着她,笑容里多了点尖刻:“这法子不错。
皇后既立,轻易不可废除·你既不是我的人,又不是太后的人,将来无论哪一方得了势,你都与人无害,自然这皇后位子也就坐得牢了·”·方苹脸涨得通红,却毫无惧色,又磕了个头:“殿下明鉴。”
等于是承认了··李越笑了笑:“好了,你起来吧·让周醒送你回去·这件事情,本王会考虑·不管怎么说,你倒是个孝女·你父亲能教出这样的女儿,也是个人物。
去吧·”···【天变—朱砂(一)(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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