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变—朱砂(一)(3)[高质言情]

天变—朱砂(一)(3)
·两个从人架着柳子丹就往外走,忽然听到门口有人打了个呵欠,不紧不慢地吐出三个字:“放开他”·· 劫粮·作者有话要说:唉,论文初稿落定,好容易挤出时间爬上来啊,大家鉴谅柳子玉骄横惯了,从来容不得人违拗自己,不假思索回头就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里插嘴—”声音突然噎在嗓子里,片刻才能挤出来,“摄—摄政王”·李越此时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摄政王的风度,从大水里泡过一天来的,衣裳虽然晒干了,却沾着泥土,头发里还有根草棍,下巴一片浅青胡楂,看来狼狈不堪,柳子玉虽然见过他好几次,却也半天才认出来。
这一声摄政王,惊得堂上一干士绅们面目改色,谁不知南祁摄政王心狠手辣喜怒无常,连忙一起跪倒,只剩下柳子丹还站着不动·柳子玉长身一揖,道:“子玉拜见殿下。”
李越大模大样往他刚刚坐过的椅子上一坐,道:“三王子,你好大气派啊”·柳子玉琢磨不出他是什么意思,赔笑道:“不知殿下驾到,未曾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李越也不看他,向周醒点点头:“搬张椅子给柳公子坐·”·柳子玉还以为是给他的,刚说:“多谢殿下—”周醒已经把椅子送到柳子丹身后,那“赐座”二字含在嘴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脸顿时涨得通红。
李越往地上跪着的一干人等看了一眼,道:“本王刚才听说,有人不肯捐粮”·一干士绅面面相觑,陈炳祖壮着胆子**道:“殿下明鉴,小人等已经尽力奉承九皇子,实在是大灾之年,小人等也要养家糊口……”·李越点了点头:“看来你是为首的了你捐了多少”·“小人捐粮百石,捐银二百两。”
李越稍稍提高点声音:“听说你两个儿子都在朝为官,如此一场大灾,就只捐这些”·陈炳祖一惊,讷讷道:“小人,小人家口众多……”·李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眼看着他手上的翡翠扳指,腰带上的玉佩、金挂件,淡淡道:“你家口众多,大约每人身上都有这东西吧”·陈炳祖立时恨不得把这些东西全撸下来。
李越微一偏头:“周醒,本王多久没杀过人了”·周醒明白他的意思,故意思索了一下,道:“回殿下,大概从离开京城开始吧·”·李越恍然大悟:“难怪这几天本王总是不自在—”声音突然一沉,“把他拖出去”·陈炳祖吓得双腿一软,颤声道:“殿下,小人何罪”·李越嘿嘿一笑:“罪你没有什么罪。
只不过本王要杀鸡儆猴,借你这只鸡用用”·陈炳祖大惊,周醒已经上来拖他,他一面挣扎一面大叫:“三皇子,三皇子,救救小人”·柳子玉勉强干笑了一声,道:“殿下,这,这似乎不妥吧”·李越冷冷横他一眼:“本王面前,有你说话的地方么”·柳子玉面红耳赤,又不敢得罪李越。
陈炳祖眼见自己已被拖到门口,方知这个三皇子也指望不上,放声大叫:“殿下,小人捐粮,小人捐粮”·李越唔了一声,摇摇头道:“你家口众多,也捐不出什么来,借你这只鸡的头,本王至少可从这群猴身上榨出粮米千石来。”
陈炳祖什么也顾不上了,大叫道:“小人捐粮千石,只求殿下饶了小人一命”周醒一松手,他已经瘫倒在地上,像滩烂泥一般。
【天变—朱砂(一)(44)】·李越轻松地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众人,道:“各位准备捐多少啊”·地上众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纷纷道:“小人捐粮……小人捐银……”·李越这才露出笑容,道:“嗯,众位都是地方楷模,本王必定告知西定王予以表彰。
周醒,带上河道衙门的人,跟着各位士绅去吧·”·众人噤如寒蝉,一一退出·柳子玉气得面青唇白,还得压着心火道:“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子玉不敢打扰,这就告辞。”
李越也不站起来,懒懒道:“三王子,子丹已经不是你西定国人,他的事情,三王子还是少管为妙·”·柳子玉倒噎了口气,实想不到柳子丹居然会得摄政王如此回护,恨恨道:“多谢殿下教诲。”
一躬身退了出去··偌大一个大堂之上只剩下李越、柳子丹还有林影·林影面色古怪,挣扎了一会才道:“你,你是摄政王风定尘”·李越暗暗叹了口气:“是。”
林影嘴唇蠕动,眼睛看看李越又看看柳子丹,神情不知是悲是怒是喜是恨·柳子丹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缓缓道:“殿下想必累了·林兄,外面百姓似乎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你曾做过河道,他们也还听你的,烦你出去劝说他们再宁耐片刻。”
林影欲言又止,低下头默默出去了·柳子丹慢慢坐了下来,仿佛疲惫已极,低声道:“殿下安然无恙,实是大幸·”·李越知道他是在说场面话,没有回答。
此时他只庆幸铁连珠一下船就执意告辞了,否则若是被他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又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空荡荡的大堂之上一片寂静,柳子丹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匆匆抹了抹脸,恢复了清淡的神态:“殿下只怕累了,不如到后面休息—”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田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殿下”·“田七”李越猛地站了起来。
田七满面风尘,身上的衣裳还沾着血迹,一头扎了进来,急促地道:“殿下,粮队出事了”·李越一挥手:“别着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在哪里出的事,现在情况如何了”·田七看主子如此镇定,情绪也平静了些,喘了口气道:“殿下走后,粮队迟迟不到,我等不及便回头去找。
结果在云州城外遇到周中书,他说粮队在云州外三十里处被劫,兵士几乎死伤殆尽,粮车全被劫走,周中书也受了伤,幸好有个兵士把他压在身下,他才逃了一劫·”·李越脸色阴沉,手指关节微微作响,道:“周凤城在哪里”·“在外面马车里,还有把几个兵士,五百人的队伍,只有四人活了下来。”
田七神情也有些黯然·这五百兵士是从陆韬军中挑出来的精锐,也跟从过风定尘,其中有些人跟他还曾喝过酒··李越霍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马车停在院子里,周凤城脸色苍白,肩上腿上都裹着厚厚的绷带,看见李越,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低下了头:“凤城未尽职守,请殿下降罪。”
李越审视着他,尚未说话,马车里另一人已经低声道:“周中书是文人,没守住粮车,是我们无能,殿下要罚就罚我们吧·”·李越目光向车里一扫,三个兵士身上都染满血迹,其中一个断了左臂,一个腿上缚着夹板,还有一个胸前斜裹了绷带,靠着车厢板壁勉强坐着,说话的正是他,只说了几句,就咳呛起来,大约牵动了伤口,面上微微露出痛苦之色。
李越的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掠过,忽然微微一笑,轻松地道:“一个个伤都没好,叫本王罚你们什么田七,去城里找个郎中来,子丹,先安排房间给他们休息,弄点饭菜来。”
·“一群饥民”李越靠在椅背上,目光却锋利地扫视着眼前三人,“你们怎么知道是饥民”·缺了左臂的兵士名叫李纵,闻言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液,道:“回殿下,因为这些人手里拿的都是锄头铡刀之类,所以标下等以为是一群饥民。”
李越冷冷一笑:“你们五百精锐,竟被一群饥民得了手不知陆韬平日是如何带兵的,竟然带出你们这些人来”·瘸着腿的卢平性子火爆些,闻言大声道:“殿下,不是陆大将军带兵无方,是弟兄们自出京城后就染了时疫,本来想找个郎中看看,中书大人却说灾情紧急催着赶路。
饥民拦道之时,照兄弟们的意思就要动手,中书大人却不肯,结果这些暴民竟然在树梢上吊了石灰包,洒下来大家睁不开眼,这才叫他们得了手”他是直筒子脾气,不顾李纵在旁边连使眼色,居然一股脑倒了出来。
李越眉梢微微一挑:“时疫一出京城就染时疫本王来的路上没听说有疫情,怎么偏偏你们就染了时疫”·李纵连使眼色,卢平性子发了只作不见,大声道:“回殿下,本来标下等要走大路,中书大人偏要抄小路,一路上多是泽地,夏秋之交,本来易染疫气。”
李越仰了仰头:“这么说,全是周中书的不是”·卢平张嘴要说话,李纵连忙踩了他一脚,道:“殿下,此事标下等自然有罪,但若中书大人肯听标下等的主意,只怕也不至如此。”
李越不置可否,转头看了田七一眼:“你到了那里,没有追寻一下粮车的下落”·田七正襟危坐,道:“回殿下,属下到时他们离开已久,属下急着救人,就没有去找。”
“你怎么知道他们离开已久,又是周中书说的”·田七看了一直不曾说话的那个兵士一眼:“是胡岩说的·周中书倒地时摔得闭过气去,也说不清他们是何时走的。”
李越的目光移到胡岩脸上:“是你护着周中书的”·胡岩恭敬地欠了欠身:“是·标下想周中书文弱书生,怕他被暴民伤了。”
李越回眼一扫李卢二人:“周中书是粮队之首,竟让他伤成这样,你们都做什么去了”·卢平一脸的不服气,李纵用力在他脚上碾压,他才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忿忿转过头去,李纵低头道:“标下等当时只想保住粮车,所以疏忽了,请殿下责罚。”
李越冷冷道:“那些人是何时离开的往哪个方向去了”·李纵怔了怔,低声道:“标下当时昏了过去,没有看到。”
卢平也摇了摇头·李越转过头来看着胡岩,微微一笑道:“看来只有你知道了,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天变—朱砂(一)(45)】·胡岩想了想,道:“标下当时也有些不大清醒,大约记得是往西去了。”
李越一挑眉:“往西这么说当真是西定饥民”·胡岩恭敬地道:“标下也不敢说,他们彼此间只是呼喝却极少说话,听不出是什么口音。”
卢平恨恨道:“定是西定饥民无疑云州守竟然让他们进了关内,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田七眉头一皱,正想说话,门外忽有人道:“那些人绝非西定饥民”正是周凤城的声音,扶着门框站在那里,面色更是苍白。
李越微微一笑:“周中书怎么没在房里休息”·周凤城向前跨了一步,忽然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殿下,此次赈粮被劫,全是凤城一人之过,凤城甘受责罚。
但那些人绝非西定饥民,请殿下明鉴,切勿迁怒于人·”·卢平忍不住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道:“难怪有人说他是西定人,这么替西定说话·”·胡岩连忙也跪了下来,道:“殿下,周中书是文人,又心急赈灾的事——粮车被劫,是标下等职责所在,无可推卸,不能只怪周中书。”
他这么一说,李纵跟卢平也只好跪下,卢平心不甘情不愿,扭着头鼻子里直喷气··李越将身一仰,道:“周中书,你怎么知道不是西定饥民”·周凤城脸色愈发苍白,道:“殿下,那些人虽然极少说话,但呼喝之间语音并非西定语音,请殿下明鉴。”
李越笑笑:“周中书对西定语音倒很有研究·”·周凤城道:“凤城本是西定人,自然听得出·”·李越眉梢微微一扬:“周中书果然是西定人”·周凤城微微咬牙:“凤城的确是西定人,但并非因此偏袒西定。”
李越目光轮流在四人面上扫视,片刻笑了笑:“都下去吧·周中书身上还有伤,田七,送周中书回房·”·周凤城急得上前一步:“殿下—”·李越不容他多说:“田七—”田七立刻踏上一步挡住了周凤城:“周中书,请—”·周凤城还想说话,田七已经半架半扶地将他弄了出去,李纵三人也退了下去。
李越眯起眼睛,扫了窗口一眼:“想听就进来,不用那么遮遮掩掩的·”·窗口迟疑片刻,脚步声响起,转到门前,柳子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欲言又止。
李越微微叹了口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吧,有什么话就直说·”·柳子丹没有坐下,只看着他:“你,你相信劫粮车的是西定饥民”·李越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柳子丹看他脸上笑容,稍稍有些放心,道:“那,你的意思是—”·李越凝神听了听屋外并无他人,伸手把柳子丹拉着坐了下来:“田七描述了粮车被劫处的地形,正是最适合动手的地方,若是一群饥民,只怕难有如此眼光。
再者我们经过云州时,城中才有多少饥民而且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仓促之间三百余人到哪里去弄到这么多的锄头铡刀难道他们知道粮车要经过,早做了准备何况押车这五百人都是军中精锐,又怎会同时染上时疫”·柳子丹舒了口气,喃喃道:“那你为何要将周凤城软禁”·李越笑了笑:“周凤城一介书生,要杀他其实最容易,何况他是粮队之首,若要劫粮,为何不先杀他”·柳子丹微微一惊:“难道你以为周凤城……”·李越微微眯起眼睛:“周凤城虽然不是劫粮之人,但劫粮之人却是有意要护他一命。”
柳子丹微微低下眼睛,默然不语·李越偏头看看他:“怎么不说话了”·柳子丹低声道:“只要你不会迁怒西定百姓,我已经感恩不尽。
其他的,是你南祁之事,我不该过问·”·李越笑笑:“难道周凤城不是西定人么”·柳子丹淡淡一笑:“他纵然是西定人,现在却在南祁为官。”
李越笑着摇摇头:“好,不说他了·倒是粮车被劫有些棘手·本来我打算着从这些大户身上挤一挤,再加上赈粮大概差不多,现在看来是不够了。”
柳子丹沉默片刻,缓缓道:“河道衙门内本有存粮五千石,只是都被河道提前运走了·”·李越失笑:“看来你是要跟柳子玉作对到底了——对了,粮食既然已经运走,柳子玉还跑来做什么”·柳子丹又沉默了一会,才道:“柳子玉对这三百亩屯田看得很重。
西定本就缺粮,有了这三百亩屯田,他才能养士·今年汛情严重,他必是怕淹了屯田,所以赶来看看·听说我在向大户们借粮,这才过来……”声音渐渐低下去,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神中的悲凉和愤怒。
柳子玉是听说他独自一人回了西定才过来的,一是看他是不是私自逃出南祁,二就是,有意来羞辱他的·若不是李越及时回来,柳子玉还不知会对他做什么·可是他会从才名满天下的香公子变成人人皆知的男宠,这份羞辱,也正是眼前这个人带来的……·· 引蛇出洞·平河城大街上,一处处粥棚前围满了灾民,河道衙门的人忙得不亦乐乎,连李纵等三个伤兵也来帮忙。
好容易忙到午后,灾民都发过了粥,几人才顾得上吃饭·李纵等三人刚捧上饭碗,便见周醒也过来坐下,点个头捧起碗就扒饭·李纵将面前的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那些士绅的粮都运过来了”·周醒轻哼了一声:“有殿下那一手,这些人都吓破了胆,弄出来的粮比初时料想的还多,总算这会都点清入仓了。”
卢平气哼哼地道:“西定那些暴民抢了粮米,老子们倒整天在这里为他们筹粮,真—”看了一眼周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周醒冷冷一笑:“放心,这事殿下不会就这么算了。”
胡岩一直没说话,此时才状似随意地笑道:“忙成这样,周中书也不出来帮个忙,难道伤还没好”·周醒敏锐地抬头扫他一眼:“你问他做什么”·胡岩一怔:“没,没什么呀。
不过这几天都没见到周中书,想他是不是伤还没好—”·周醒冷冷盯他片刻,道:“记着,以后不准再提他·”·【天变—朱砂(一)(46)】·胡岩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周中书他—”在周醒冷冷的盯视下,终于醒过神来,连忙低头扒饭,不敢再说。
周醒环视三人,冷冷道:“都记住了:周中书在粮队被劫时伤势严重,一直昏迷不醒,生死难测—明白了”·李纵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到底是军中精锐,马上明白了些,齐声道:“是。”
周醒这才低头匆匆扒完碗中饭,道:“殿下明日要动身去西定都城商讨赈灾之事,你们三个和田七哥留在这里帮林河道,我和柳公子跟着殿下·”说完起身走了。
这里三个伤兵看着他走远,卢平兴灾乐祸地一笑:“好,就说殿下不会放过周凤城,这次失粮死了那么多兄弟,杀他一百回都不够·”·胡岩道:“周中书可是太后的人,殿下要是杀了他—”·卢平打断他道:“什么殿下杀了他,你刚才也听见了,他是在粮队被劫时受的重伤,能怪谁”·李纵到底稳重些,拦了一句道:“别说了,周侍卫方才也说了,不准再提他,你们就少说两句吧。”
胡岩道:“我也是替殿下考虑,要是这么说,倒是我多虑了·怪道这几天没看到周中书,原来是这么回事·”·卢平道:“一准是被关起来了,这几天我倒看见田侍卫往一个地方送饭,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大概就是给周凤城送了。”
李纵皱眉道:“你看你,刚才说了不准再提,你还说什么·吃饭吃饭,吃饱了还有晚上的粥要放呢·”··从河道衙门后门出去,是一条少有人走动的小街,顺街道右拐,过两个路口,是一间普通民居,破败的木门倾斜半掩,院中杂草丛生,似乎房主人灾年出外逃荒已久,此地已无人居住。
只是此时最后面一间柴房却是房门紧闭,连窗户都从里面加固,昏暗无光,活像个牢房·房内桌椅皆无,只有一张床,床头上用铁链锁着一个人,死一般躺在床上··院中传来一阵轻捷的脚步起,房门悄然打开,透进的光线落在床上人苍白的脸上,赫然正是周凤城。
他似乎已经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张了一下眼睛,就又昏昏欲睡地闭上了眼·来人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走,冷冷开口道:“周中书,今天想好了没有”正是田七。
周凤城闭着眼睛,嘴角却泛起一丝冷笑:“摄政王殿下明知这些人不是西定饥民,又为何一定要我的口供”·田七双手环胸也冷笑了一下:“周中书可真不愧是西定人——别说那么多废话,你是打算今儿再饿一天”·周凤城原本红润的薄唇上已经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皮屑,闻言猛地睁开双眼:“西定百姓都在挨饿,我既是西定人,饿上几顿又如何摄政王想以饥民劫粮为借口以西定用兵,那是再也休想从我嘴里听到一句口供”·田七面色也变了变,冷冷道:“好啊,既然周中书以西定人为荣,那就跟他们一起饿死吧。”
周凤城苦笑一下,又闭上了眼,缓缓道:“难道我说了,他就能让我活下去当日我在殿上奏请移他的御座,就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如今不过晚几日罢了……”·田七等了一会,见他不再开口,冷哼一声,将门关牢,转身走了。
这里周凤城躺在床上,双手被铁链紧锁在床头动也不能动,眼看窗棂里透入的一线天光渐渐黯淡,知道天色又黑了下来·正在怔忡之间,门忽然打开,两条黑影闪了进来,周凤城方自一惊,来人已晃亮了火折子,低声道:“周大人,是我,胡岩。”
·平河城外是低低起伏的一片小山丘,夹着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路·天色微明,远远可以看见平河城门已经打开,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陆续出城了··“醒了”李越倚着树坐在草地上,仔细擦拭手中的匕首,听到背后的呼吸声有了变化,回头微微一笑。
柳子丹有几分迷茫地睁开眼睛,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片刻才想起来昨天出城之后,李越就让周醒赶着马车往西定都城的方向去了,却带着自己上了小山·只是不知道,自己几时睡着的好象总是过了夜半吧。
他身体本来弱些,再加上这几日为了赈灾忙得脚不沾地,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就睡过去了··“给,喝口水吃点东西·”李越把水囊和干粮袋递过去,“周醒一会就该回来了。
其实我说你不要来,和林影他们一起不是更好”田七总会保护他,总比来吃露水强··柳子丹低着眼睛没有回答,把盖在身上的披风取下来递过去。
这是李越的披风,不知什么时候加盖到他身上了·难怪没觉得冷,两件皮毛披风在秋天是足够了··李越没接:“再披会,早晨风凉,等太阳出来再脱。”
嘴上说着话,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城门··柳子丹怔了一会,顺从地把披风又盖回肩上·为什么非得跟着他来呢应该还是不放心吧,毕竟他的手段在南祁是见过的,如果他真像卢平他们所猜测的是想找借口对西定用兵呢其实,就算他是想对西定用兵,自己又有什么能力阻止呢·“殿下—”周醒从树林中现出身来,也是一身的露水,鞋上沾满草屑泥土。
“回来了”李越甩手抛过一个皮囊,“喝口酒暖暖·怎么样,甩掉那些人了”·“想必他们还在客栈周围等着呢。”
周醒一向冷峻的脸上也闪过一丝笑容,“照殿下的吩咐,我半夜请了郎中来,闹腾了好一会,如今只怕都知道香公子病在客栈里·”·柳子丹脸上微微一红,别过头去。
李越对他笑笑:“没办法,总不能说我病了,别人不信·那件事你打听了没有”·周醒摇摇头:“没听说有什么商队进入西定,只怕那批粮还在原处呢。
倒是饥民抢劫的事常有,不过据人说,一来这些饥民只抢粮不伤人,二来—”·“二来什么”李越抬头看他一眼,“怎么还吞吞吐吐的”·周醒低了低头:“听说饥民暴动虽然各处都有,但经常有人看到他们当中有个为首之人,服饰时常变换,却——总是背着一张铁弓。”
柳子丹微微一惊,抬头看着李越·李越脸上毫无表情,过了一会才淡淡一笑:“果然是他·”忽然唰地一声将匕首归鞘,目光转向城门:“该出来了。”
城门口此时停着一辆板车,拉车人一身黑衣,正是西定那些专门处理无名死尸之人的装束·板车上摆着三四具尸体,都用破草席胡乱裹着,有的还把一双□青紫的脚露在外面。
城门口的士兵都不禁厌恶地退了一步,为首的挥着手道:“快走快走,这些死尸怎么还没拉完”·【天变—朱砂(一)(47)】·拉车人表情木然,似乎长年累月面对着一具具尸体已经将他的表情磨去了一般,默不作声地拉起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城门,往乱坟岗子走去。
李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周醒,你在这里保护柳公子,我过去看看·”·周醒一惊:“殿下,我得跟着你”·李越瞪他一眼:“胡说,你留在这里田七一会准跟出来,我也不是一个人。”
周醒这时却固执起来:“不成,我是殿下的贴身侍卫,自然要跟着·”说完了自己也一怔·从前摄政王的话就是命令,无论是他还是田七都只能惟命是从,怎么如今竟敢抗命了难道是这一路上摄政王平易近人的态度让自己变得放肆了·柳子丹瞧了两人一眼,低声道:“让周醒跟你去吧,我一会自己回平河城,不会有事。”
李越还有些不放心,柳子丹眼睛看着地面,淡淡一笑:“我好歹是个男人,自己走回城去总不会出事·”·李越看着柳子丹·初升的阳光斜斜照在他脸上,为他的侧面勾上了一道金色的光环,秀美之中带着坚韧。
李越心里一跳·自打第一眼见到柳子丹,那超凡脱俗的美和特殊的身份倒让他几乎忘了柳子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虽然迫于形势不得不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委曲求全,可不意味着他就愿意让人当作女人来对待。
一念至此,再看看周醒倔强的表情,李越迅速下了决心:“好,你回城,周醒咱们走”·破板车在乱坟岗子停下了,拉车人刚才还弯腰曲背,这会四顾无人,就猛然挺直了身子。
车上的尸体一阵蠕动,竟有两具掀开草席坐了起来,一个是胡岩,另一个就是周凤城·胡岩利索地跳下车,把周凤城扶了下来:“周大人,怎么样了”·周凤城气色好了许多,游目四顾:“这是哪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胡岩赔笑道:“周大人别急,摄政王早晚要对你下手,平河城不能呆了,我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周凤城愠怒道:“什么安全的地方胡岩你究竟是什么人,奉谁的命令行事”·胡岩干咳了一声:“周大人,这话现在不能说,我们还是先上路,边走边说的好。
总之小人奉命保护大人,绝对没有歹意就是·”·周凤城挣扎着不肯走:“你荒唐我走了,风定尘还不要迁怒西定百姓到时候他大开杀戒,谁能挡得住”·胡岩一时语塞,拉车人却不耐烦起来,沉声道:“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胡岩,赶快走,一会让人发现追出来就糟了。
那姓田的身手不错,可不能让他缠上”·胡岩满头冒汗道:“是,这就走·马车在哪里”·拉车人哼了一声:“离城这么近,马车怎么能过来,不怕被人看见走五里地,自然有人来接。”
周凤城怒道:“你们想把我带到哪里去胡岩,这人是什么人他不是西定人,也不是南祁人,听口音倒像北骁人,你竟敢与北骁人勾结”·拉车人目中凶光一闪,颊边肌肉一阵抽搐,胡岩见势不妙,冷笑道:“铁线蛇,你当心些,周大人可是要紧人,你想怎么样”·铁线蛇眼中凶光乱闪,到底还是忍了下去,过去把周凤城双臂往后一抹,扯下腰带胡乱捆了几圈,扛起他就走。
别看他身子细瘦貌不惊人,力气却不小,扛了一个人似乎不费吹灰之力·胡岩跟在后面,不放心地道:“你小心些,周大人饿了好几日,身子虚得很,你手脚放仔细些。”
铁线蛇闷声不响,只管拔腿就走,一面冷冷道:“你若喊一声,我就拿草堵你的嘴”周凤城被他头朝下扛着,晃得头晕眼花,哪还有力气回嘴。
铁线蛇脚步极快,片刻便下了乱坟岗子,沿小路往前走了四五里地,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小山包下,两匹马儿似乎等得不耐烦,不停地踱着步子,车边还有两个黑衣骑士策马等在那里。
铁线蛇将周凤城往马车里一塞,向胡岩道:“你也进去,他若出什么事,都算你的·”·他一双眼睛在日光下又细又亮,真如蛇眼一般,胡岩被他一盯,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没敢说话,乖乖钻进马车里去了。
铁线蛇往车辕上一坐,一抖缰绳,马儿打个响鼻,挪动了蹄子,铁线蛇冷冷道:“走·”话音刚落,忽然有人哈哈笑道:“往哪里走啊”路边的树枝唰啦一响,两个人翻身跳落在道路当中。
两名黑衣骑士反应极快,唰一声同时拔出腰刀,一夹马肚冲了过来·两人用的都是弯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显然锋利无比·两匹马儿显然也受过训练,不偏不倚并排向路中间两人冲过来。
路本来不宽,双马并骑,把路堵得满满当当,躲都没处躲·两名骑士同时一个镫里藏身翻到马腹之下,两把弯刀却鬼魅一般斜探出来,即使路中间这两人往两边躲闪,也免不了被刀削成两段。
这是他们练熟的马上战术,使用出来熟练无比·铁线蛇在后面,嘴角已经露出了嗜血的冷笑··突然马匹一声悲嘶,右边一匹突然前蹄一屈一头栽倒在地,若不是骑士身手敏捷翻了出来,几乎便被压在马腹下。
但二人的联手攻击无疑是已经被破了·剩下的一人一怔,因为他已看过面前这两人手中无弓无弩,只是个子较高的那个随手一甩,身旁的兄弟已经变作了滚地葫芦,一时不知该不该再冲上去。
就这一怔之间,眼前一花,右脚突然一轻,马镫带竟已被割断·他本是靠右脚勾住马镫,此时无可借力,立时跌在地上,糟糕的是左脚还挂在镫里,马儿又发疯似地往前冲,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口袋似的被拖了出去。
从马腹下滚出来的那名骑士,百忙之中还瞥了爱马一眼,只见马儿前腿上插了一根尖锐的树枝,难怪会失蹄·只看了这么一眼,再抬头时就看见那高个子已经迎到另一匹马旁边,不由暗叫不妙,因为另一名骑士身子完全向另一侧倾斜,这一侧已全无保护。
果然寒光一闪,马镫就落了下来·他翻身跳起来,一挥弯刀扑上去·他们虽然最重马背上的劈杀,但下了马刀法还在,出手迅捷狠辣,一刀就劈向敌人脖颈,毫不留情。
只是刀一出手,敌人一弯身子,一头就撞进自己怀里,手腕上一阵剧疼,喀啦一声软软垂了下来,同时侧颈一痛,顿时眼前一黑,没了知觉··铁线蛇瞳孔收缩·面前这人身手之敏捷远在众人所传之上,他甚至都没看清此人是用什么手法扭断了自己兄弟的手腕,只看见那一记手刀劈下去,自己兄弟就像截木桩一样栽倒了,而此时另一兄弟被马拖着已经奔出十几丈,马臀上鲜血直流,难怪像发了疯一般奔跑。
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两个身手不错的弟兄已经狼狈不堪,这个南祁的摄政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天变—朱砂(一)(48)】·李越把手上的匕首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其实匕首出鞘的唯一作用就是割了马镫挂带,又在马屁股上戳了一下,实在有点大材小用了。
他看着全身肌肉紧绷的铁线蛇,微微一笑:“怎么不说话了,这是要去哪啊”·身后那名被拖在地上的骑士几次想翻身用刀割断另一根马镫带,无奈马跑得太快,试了几次都不成,脸上已经被拖得血痕累累,头还撞在路边树干上,眼前一片昏花,正在暗叫这次完了,突然一声破风锐响,马儿一声长嘶也是一头栽倒,前腿上一支黑黝黝的铁箭几乎射入骨中。
李越指尖上的匕首突然握入掌心,缓缓转身,他看着山坡上策马执弓现出身来的人,淡淡道:“果然是你·”·· 十三箭·作者有话要说:本人的论文答辩结束啦大家恭喜我吧另外在此郑重承诺:今后每周至少更新一次,天下或天变不定。
其实本人很喜欢天下,只是现在卡住在那里,也是想每一章都能尽量保证质量,所以速度上……嘿嘿……找借口,大家别批判我,爬走马其实是很普通的马,甚至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
大灾之年,西定人都吃不饱肚子,马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铁连珠的样子却像是骑着千里名驹,腰背笔直,相关的每一丝肌肉都紧绷着,但用不到的那些却又不费一丝力气。
铁弓斜背在左肩,随时可以滑到胸前,右手按在鞍边的箭壶上,壶中满盛着黝黑的铁箭,箭长不过一尺,箭杆纤细,箭尾处的雕羽也短而窄·这样的箭射出来不易掌握准头,但速度却格外的快。
铁连珠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李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下巴向铁线蛇一指:“听说他姓铁,我就想到只有你。
你是北骁王的什么人”·铁连珠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霾,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说:“劫你粮队的不是我·”·李越点点头:“不是你,可是与你有关。
你在西定四处啸聚灾民,一者为了聚集力量,二者为了造成西定暴民遍地的情形,让人以为粮队被劫也是西定灾民所为·”·铁连珠沉默良久,缓缓道:“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就是南祁摄政王。”
李越耸耸肩:“知道我是又怎样后悔那时没射死我”·铁连珠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抬手指着马车:“那个人我必须带走。”
李越没有回头:“谁周凤城谁让你带他走”·铁连珠摇摇头:“我不会告诉你。
你救过我的命,按我们北骁的规矩,大恩未报之前,我本来不该跟你动手—”·李越摇摇头:“这倒用不着·本来你可以不来帮我们决堤,大家就算扯平。”
铁连珠抿紧了棱角分明的嘴唇,沉沉道:“我们北骁人有恩必报,但是现在我必须带这人走·你好身手,硬拼起来我不是你对手·”声音微微一顿,铁弓已经执在胸前,箭在弦上,“我只有十三支箭,你能接下我十三箭,别说这人,连我的命都赔给你也无妨。”
李越的瞳孔微微收缩·铁弓沉沉无光,箭头却锐利无比,在阳光下透出彻骨的寒意·周醒急上一步:“殿下—”·李越手一摆止住了他:“去盯着马车,我来接他这十三箭。”
周醒一震·这几日殿下平易近人,几乎让他忘记面前这个主子本是以冷酷决断闻名天下的南祁摄政王·然而此刻他的声音坚冷似铁,不容任何人有一丝违拗,一刹那间,周醒不由自主微微打了个冷战—不是恐惧,而是难以形容的触电般的颤栗,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血脉直达全身,令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低声道:“是。”
铁连珠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然而一闪即逝,他的眼睛射出鹰隼般的厉光,铁弓慢慢拉开,突然间飕地一声,铁箭犹如一道乌光,直射李越面门·山丘很小,铁连珠距李越也就是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几乎是弓弦声才响,铁箭已经到了李越面前。
李越猛地一翻手腕,铮一声铁箭被格飞出去,李越虎口也微有些发热,看来上一次铁连珠的三箭还是保留了实力的·这想法只是在脑子里一闪,弓弦响如连珠,又是三道乌光疾射而至。
这一次分别射的是右肩、左下腹和胸前,无论李越向哪一边闪避,都势必中上一箭·周醒的心已经提了起来,李越的身体却突然一扭,送胯移肩,两支箭擦着身体飞过,射向胸前的那一支则被再次格飞。
这时第五箭已经到了,射的是李越的脸·李越在书上看到过古代的所谓“啮镞法”,但他可实在不敢用自己的牙去挑战铁连珠的箭·只见他的身体在扭转中突然平平向后折倒,第五箭擦面而过,顺势一个打滚斜翻出去,及时避开了第六箭和第七箭。
两支箭几乎是同时钉在他方才所站的地上,大半截箭杆都没入土中,只留下几要雕羽露在外面··李越一翻起身来就往小山包上扑·要是他手里有枪或是前世那种特制的臂上弩箭,刚才他有至少两次机会可以击倒铁连珠。
可是现在不行,这路中间连个掩体都没有,傻子才干站在这里等铁连珠来射·何况这家伙箭法当真是出色,那么硬的铁胎弓,这七箭居然快狠稳准四字俱全·下面还有六箭,这六箭铁连珠一定是尽平生所学,李越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接下来。
而且,刚才那一扭他已经有点闪到了腰·风定尘这具身体质量还算不错,但总是不如他自己的得心应手,尤其是柔韧性不够·前世他可是练过瑜珈的,要说有一天会为躲箭而闪到了腰,那真是开美国玩笑可是现在,翻滚当中腰就有点不舒服了。
铁连珠嘴角猛地绷紧·虽然没有尽十二分力,但能在他七箭之下毫发无伤的人已是寥寥,更何况眼前这人似乎游刃有余,竟然还有能力反冲低喝一声,他反手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嗡一声大响,三支箭同时射了出去,仍然是上中下,左中右占全·这三箭是铁连珠的成名绝技,曾经弓弦一响射落三只大雁,且只只箭中头部,绝无虚发··李越正在向前冲,等于是自己往箭头上送。
周醒脸色猛地变了,正想不管不顾先冲上去,李越的身体已经猛地弹了起来,整个身体几乎是平着向前扑出去的·他本来是弯身前冲,身体面积尽量缩小,所以铁连珠射出的这三箭最高一箭不过一米半高,李越这一弹起来身体完全展平,类似于跳高运动中曾出现的俯卧式过杆动作,距地大约有一米七八的样子,这高度去拿跳高冠军自然还差得远,但铁连珠这三箭却是都从他身下擦过去走了个空。
李越落地一个前滚翻卸出冲力,站起来的时候距铁连珠已经只有不足一百米的距离··【天变—朱砂(一)(49)】·铁连珠在射出这三箭的一刹那心也提了上来,他并不想射死李越。
可是此时李越已经距他不足百步,如果再向前冲一些,弓箭的长处就将失去·铁连珠的眼睛亮得如同要燃烧起来,这时候他心里已经没有敌我、生死的概念,有的只是面对一个前所未见的对手的紧张和兴奋,族人天生好斗的血液已经在他体内沸腾起来,那是摒除了一切功利观念的纯粹的竞技渴望,是只有棋逢对手才会生出的激情。
他的手往后一抹,剩下的三支箭已经全部上弦··李越仍然在前冲,走的却不是直线而是斜线·铁连珠只剩三支箭,与其直撄其锋,不如避其锋芒·但是当他在斜线尽头准备折向时,弓弦猛然响了。
这时正是重心已经回挫的时候,铁连珠这一箭,稍稍前于李越的身体走向,如果是在直线位置上,只要向反方向稍稍一退就可以避过,但是李越重心已经转换启动,就很难再改变。
李越反而愣了一下,因为这一箭虽然拿捏时间极准,速度却并不十分快,至少对李越而言,他是完全有时间躲闪的·铁连珠为什么会射出这样一箭来当然这想法只是电光火石般在脑海中一闪,李越的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向侧边一闪——猛然间铮地一声,第十二箭已经离弦,这一箭的速度才是快如闪电,叮一声正射中前一箭的箭尾,前箭受激猛地一跳,后箭碰撞之下也改了方向,在如此近的距离中,两支箭一左一右已经把李越闪避的道路完全封死。
第十一箭的缓慢原来正是因为有第十二箭的存在·周醒失声大叫,叫声未绝李越已经猛地侧前扑,两支箭中的一支从他头顶险险飞过·此时他已经冲上小山包,山丘下的道路虽然没有遮拦,山包上却已经开始有个零星树木,李越这一下顺势前扑是唯一的逃生之路,却又恰好扑进了两株灌木之间。
与此同时,铁连珠的第十三箭已将离弦··周醒听见自己惊呼的尾音还在空气中未曾散去,仿佛凝固住了·李越扑进的两株灌木之间,身体恰好被枝叶挤住,这时候第十三箭射出,他将再也躲闪不开。
这一刹那,周醒手脚冰冷,即使他现在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枝箭,也将来不及了·眼看李越的身体栽进树丛中,在最后时刻他却突然反手一挥,崩一声闷响,铁连珠的第十三支箭飞出几步就已落地,铁胎弓的弓弦被李越掷出的匕首割断了·山包上下一时间如同凝固。
铁连珠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弓,两段弓弦飘在空中,没能完全借上力量的第十三支箭静静躺在几步外的地上·抬头,李越正从树丛中间吃力地站起来,左手按着大腿,第十二箭牢牢插在上面,几乎透过骨肉。
李越呲呲牙,从齿缝里吸了口冷气:“好箭法”这一箭的穿透力比一般手枪子弹都差不了多少,真他妈的疼·铁连珠静默片刻,垂下断弦的铁弓:“你胜了。”
李越咧了咧嘴,刚想说话,突然对面小山丘上一片弓弦声响,箭像蝗虫般从枝叶间射出来,把李越和铁连珠笼在箭雨之下·铁线蛇和周醒同时大叫一声,没命地往前扑,胡岩趁机挥起鞭子赶着马车掉头就跑。
只是周醒二人实在离得太远,一时之间无论如何也赶不到·李越手里的匕首已经掷了出去,腿上又中了一箭行动不便,心里大叫不妙·刚才全神贯注于铁连珠,居然没发现有人从对面山包后面掩了上来,不过这些人似乎并不顾忌铁连珠,放箭的范围极大,不但没有半点投鼠忌器之意,反而像是想把他和铁连珠一起射死一样。
不过这时候想什么都晚了,现在手无寸铁,可真是个活靶子了,还是个行动不便的活靶子··铁连珠突然双腿一夹马肚,瘦马嘶叫一声向前冲出,正好冲到李越身前,一排箭射过来,铁连珠身子一缩,从马鞍上侧滑下来,一手挽着马缰,一脚勾着马镫,腾出一只手捞起李越,催马疾驰。
不过这马实在不是什么良驹,虽然尽力奔跑,还是中了几箭,哀嘶一声,借着惯性冲了几步便一头栽倒·不过幸而冲了这几步前面便是树丛,铁连珠抱着李越从马背上滚进树丛中,飕飕而来的箭被茂密的枝叶挡住,有几支漏过来也被铁连珠挥舞铁弓扫开,两人总算没有中箭。
铁线蛇和周醒只冲出几步,便被一轮箭雨射得手忙脚乱·李越和铁连珠缩在树丛中,更被压得抬不起头·铁连珠手上稍微慢点,噗一支箭已经射进他肩上,处境更是危险。
对方似乎必要置他们于死地,箭如雨下,半刻不停·灌木虽然枝叶茂密,却也禁不住这样的强射·李越一咬牙,把穿透大腿的铁箭生生拔了出来当作武器拨打射来的箭。
铁连珠见他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闷声道:“对不住—”·李越撕下块衣裳把大腿紧紧缠了几圈,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坚持一会,有人来。”
心里却在大骂,该死的田七怎么还不来,再不来黄瓜菜都凉了正想着,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听声音有四五十骑·对面山包上一阵轻微的骚动,箭雨顿时停歇,枝叶一阵摇动便安静下来。
李越知道这些人是要撤,苦于腿上有伤赶不过去·片刻之间田七率的四五十骑已经在山路上拐过弯来,田七一见李越血染衣襟,脸色登时变了,手一挥一半人马往对面山包上包抄过去,自己冲过来滚鞍下马跪倒在地:“属下来迟,请殿下责罚。”
李越真想翻个白眼:“快去对面山丘上看看”·周醒不用吩咐,已经抢了匹马冲过去,只是不一时便转了回来:“对面已经无人。
那边林木茂密,散入二三十人根本无法搜寻……”·李越长长吐了口气·窝囊想他李越从来都是打人家的伏击,什么时候反而被人家打伏击了真是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有朝一日他要是不报这个仇,李越两个字就倒过来写·“殿下,这两个人如何处置”田七快手快脚给李越的腿伤上了药,抬头冷冷看了一眼铁连珠。
铁线蛇也被七八个人用刀逼了过来··李越也抬头,看着铁连珠微微一笑:“你说,我怎么处置你才好”·铁连珠面无表情:“随你。”
铁线蛇一震,似乎想动,周醒已经拔刀压到了他颈后:“别动”·铁连珠看了铁线蛇一眼,道:“他只是我的随从,你放了他,要杀要剐我绝不皱皱眉头。”
李越轻轻一笑:“要杀要剐倒也没那么严重·我只想知道,劫粮队的人是你们北骁的哪一位他怎么会对粮队动向未卜先知”·铁连珠摇了摇头:“我不会说。”
田七冷哼一声:“不说由不得你你是不是想尝尝南祁十二酷刑的滋味”·铁连珠冷冷一笑:“我方才已说了,随你们处置,若是皱一皱眉,也不算北骁人。”
【天变—朱砂(一)(50)】·田七大怒,就想动作·李越摇摇手止住他,凝视铁连珠:“他们方才明明没有忌讳你的安危,分明是想将你一同除去,你难道还要为他保密”·铁连珠脸颊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低沉地道:“纵然有豺狼风雨,骏马的心总向着草原。”
李越笑笑:“是么你若是不肯说,我就先杀你这个随从如何”·铁连珠猛地抬头瞪着他:“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原来也是个卑鄙小人”·田七反手就想给他一耳光:“你好大的胆子”·李越伸手隔开了田七:“你我是敌人,对敌人不计手段。”
铁连珠眼中又闪过一丝痛苦,铁线蛇却冷笑一声:“主子不用管我,这条命本来也是多活的·”话音一落,突然一梗脖子,竟是自己往周醒刀上送了过去。
幸好周醒反应迅速将刀一撤,虽然已经破皮见血,伤口倒还不深··李越也微微动容:“看不出你倒是条汉子·”伸手扶着田七的肩站起来,“我们回城。”
田七怔了怔:“那这两人—”李越一挥手:“让他们走吧·”·此言一出,连铁连珠也怔住了:“你—你为何不杀我”·李越不想多说,挥挥手:“走吧。
放心,我也不会派人跟踪你·你没杀我的人,就跟我没仇·”腿上的伤血是止了,但还得赶紧找个医生看看,否则落下什么残疾可就大大不妙了·至于铁连珠,他从来就没想杀他,只是很遗憾不能做个朋友。
铁连珠怔怔站着,铁线蛇大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李越摇摇头,在周醒搀扶下上了马,一群人走出数十步,李越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去:“喂—”·铁连珠还站着不动,铁线蛇脸上已经显出警惕之色,道:“做什么”·李越不理他,径自对着铁连珠:“你究竟叫什么名字,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铁连珠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终于道:“铁骥。”
铁骥·李越重复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圈马回身,这次是真的走了·田七疑惑地道:“铁骥北骁王族中没听说有叫这个名字的,倒是有个早夭的六王子叫铁骊的,他说的可是真话”·铁骥,铁骊李越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若有所思,片刻才说:“应该是真话。
对了,柳公子呢又去粥棚忙了”·田七一怔:“柳公子柳公子不是跟殿下一起走的吗属下刚才还想问殿下柳公子在何处呢。”
“什么”李越差点又蹦了起来,“柳子丹没回河道衙门”·田七怔怔道:“属下一路过来,没有见到。”
李越喃喃咒骂一声,猛地挥了一鞭,柳子丹,你又跑到哪儿去了··· 劫持·作者有话要说:没脸来见大家了,说话不算话……真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卡住了,痛苦大家扁偶吧……爬走柳子丹也不知自己此时身在何处,只能从身下不停的颠簸上推测可能是一辆马车。
他试着动动身子,碰到了旁边一个物体,马上听到有个含糊的声音“嗯”了一声,心中不由微微一松,好歹他和林影也是关在一起的··绑他们的人似乎是冲着林影来的。
柳子丹回忆着那天的情景:跟摄政王分手后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独自绕个圈子去了北城外大堤上·这一次潮汛来势汹汹,虽然上游已经决堤泄水,北城外大堤仍是损了些,林影这几日就在忙着以工换粮,指挥百姓修堤。
想起林影 ,柳子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想当年他们初次相识都未届弱冠,林影固然是雄心勃勃立誓治平水患,就是他,虽因母妃之故在宫中招人猜忌,但到底还有父皇的宠爱,何况年纪到底尚轻,少年意气犹在,回朝后便上书父皇,举荐林影治水。
那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不想三五年未过,再见面时居然是脂粉装束,身份更变了是别人的笼中之鸟·还记得他扯下簪环,林影乍然认出他时的那一眼,有惊讶,有伤感,有喜悦,也有一丝悲哀和冷漠。
那目光似一根针般,狠狠在他心上刺了一下·这些年羞辱是经多了,质子身份不过是未入狱的阶下囚,还有什么资格去在乎别人的白眼,委身承欢的事都做了,还敢怕人说么但林影不同,他眼中的一丝厌弃,甚于千百人的唾骂和指责。
远远的,大堤上果然人来人往,挑担的推泥的好不热闹·林影正在指挥放置条石,忽然看见了他,目中闪过一丝惊喜,奔过来道:“你,你不是走了么”·柳子丹勉强一笑,低下头:“他有事,晚几日再走。”
幸好林影的喜色是真挚的,但昔年意气已消磨,他又有何颜面对好友·林影也沉默了一会,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着,终于还是林影先开口道:“他呢”他,自然指的是摄政王,但两人谁也不愿提起那个名字,那代表了东平整个国家的屈辱。
“办事去了·”不知他们等的究竟是什么人,是谁劫走了赈灾的粮食·“我看——他对你似是还不错”林影低着头,语气中不知是酸是苦。
、·柳子丹猛地咬紧了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柳子玉面前对你极回护……”·一种屈辱从心里泛上来,冲口而出:“那不过是他自己的东西素来不许别人动罢了”·林影猛地抬起头来,紧紧盯着柳子丹:“你逃吧趁现在没人跟着你,马上走皇宫里没人在乎你的死活,你又何必管他们”·柳子丹心里一动,随即苦笑:“我可以不管皇宫里的人,可这一国百姓我也能不管么若我逃了,他迁怒于百姓,停止赈灾该如何是好他肯放我一人行走,就知道我不敢逃的。”
林影目光黯淡下来:“难道你就一辈子……”·一辈子他府中不知有多少美貌少年,想攀附他的人更不计其数·不消说一辈子,就是三年五年,只怕他也就不新鲜了。
林影艰涩地笑:“我,我思虑欠周……我只是不忍心看你——想当年举国谁不知香公子才名满天下,如今……”·如今怎么样呢如今举国谁不知香公子做了南祁摄政王的娈宠,只怕已是贱名满天下了罢·【天变—朱砂(一)(51)】·两人沿着大堤已走出很远,将来来去去的河工抛在身后。
这时忽有两个人从后面赶了上来,看衣裳似是来换工的难民,但一眼看去他们面色黑红光泽,绝不似饥民的面黄肌瘦,走起路来两腿稍稍外弯,却是虎虎生风·柳子丹正觉不对,两人已经猛地加快步子到了身后,同时从腰间拔出了短刀。
林影也练过几天拳脚,险险闪了开去,柳子丹却是颈上一凉,一柄短刀已压在脖子上,那人沉声道:“你跑,就杀他”·然后,柳子丹记得两人被劫持着下了大堤。
堤下杂草有半人多高,离得又远,根本没人发现他们两人被劫持了·不远是一片树林,一进树林他就被蒙眼堵嘴,绑起来塞进了一只袋子,随后被扛起来·那人身上一股浓烈的膻味,薰得他想吐,加上头朝下被扛着,没一会他就昏昏沉沉了过去,清醒过来已经在这马车里了。
好在林影还在身边,只不知,他在仓促中丢下的东西是否能被摄政王找到,毕竟那东西太小了,又是丢在大堤上,他,能找到么·马车晃了几下,停住了,车门似乎打开了,吹进来一阵带着水腥味的微风,蒙在脸上的黑布被人粗暴地一把扯了下来,柳子丹眨眨有些发花的眼睛,看见一个高大黑衣汉子大马金刀地站在眼前来回打量着他和林影:“哪个是林影”·“这一个。”
在大堤上劫持他们的一人道,指着林影··“那这一个是谁”高大汉子显然是个首领,下巴向柳子丹一指··那人抓抓头:“不知道,当时他们两个在一块,属下们就都抓来了。”
首领点了点头,转向林影:“听说你精通水性,都叫你河伯”·林影反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首领将手一摆:“你不用怕,咱们不是要杀你,就是要借你找一条水路到中元。”
林影皱皱眉:“此时正是秋汛,哪有水路能走”·首领沉下脸道:“你是河伯,别人不能走,你一定能走·”·林影冷冷一笑:“林某只是个凡人,又不是神仙,阁下可不是强人所难再说西定到中元有的是陆路可通,为什么一定要走水路”·首领不耐烦道:“说是水路就要水路,这条水路你若找不出,咱们留你也就没用了”·林影沉默了一下,道:“要找也可以,只是秋汛未完,即便有路也难走得很。
再者找水路我一人就行,你们把我的同伴放了,他不通水性,留下也没用·”·首领还没说话,身后忽然贴过来一个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此时天色已黑,那人刚才站得远,柳子丹还真没看见他,这时一贴过来,脸在火把光照下一闪,映出两撇老鼠胡子,柳子丹心中一动,突然记起,这人可不正是当日铁连珠在途中劫道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人他低声说了几句,首领面上露出惊讶之色,突然伸手托起柳子丹下巴,仔细审视起来。
柳子丹猛一扭头躲开了他的手,但首领已经看清他的脸,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果然比他还好看,四王子一定满意·来人,把他们两个都带走”·林影大急:“你们想干什么”身边那人不等他说话,又堵上了他的嘴,架起两人下了马车。
前面原来已到河边,河中停了一艘大船,柳子丹一眼看去,蓦然一惊,那船头上漆着三条金线鲤纹,分明是西定三皇子柳子玉的标记·几个黑衣人架着林影和柳子丹上船,忽听船舱内有人软声道:“周大人,你好歹用些饮食,这般不吃不喝岂不饿坏了身体”随听一人冷声道:“这船是去什么地方的你究竟是什么人,这船上的人又是什么身份你一日不说清,我一日不饮不食。”
这声音,居然是周凤城的·只听啪地一声,似乎打碎了一只碗·船舱中人叹了口气,推门走了出来,正和柳子丹打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惊,那人失声道:“安定侯”此人正是胡岩。
柳子丹知道身份瞒不过去,索性站住了冷笑道:“原来你才是内奸·”·黑衣人首领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胡岩定了定神,道:“你们怎么把他弄来了他就是西定送给南祁的质子,安定侯柳子丹。
你们把他弄来,风定尘怎肯罢休”·首领想了想,道:“弄来也就弄来了,那南祁摄政王又到哪里去找他再说有了他,四王子或许就不强要那姓周的了。
真不知六王子是什么意思,又香又软的女人不要,偏喜欢男人,不知是不知在南祁呆久了也染了南祁人的毛病,竟要为个男人跟四王子顶撞”·胡岩恍然大悟,点头笑道:“不错,安定侯美貌天下无双,四王子定会满意……只是我们要小心了,他正在风定尘面前得宠,听说风定尘散尽府中男宠就是为他,千万不要露了踪迹才好。”
首领不以为然道:“南祁人真是怪毛病·放心,我们的人办事一向利落,不会留下什么马脚,饶风定尘再精明,也没处去找·”两人说着话,几个黑衣人早把林影和柳子丹两人塞进了下面船舱中。
船舱之中一片漆黑,又极狭小,柳子丹与林影只能挤在一起·感觉船身晃动,似乎已经起锚·林影低声道:“连累了你·”·柳子丹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些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难道是柳子玉养的死士之一但他们所说的四王子和六王子又是谁那六王子怎么又在南祁柳子玉难道竟敢去劫南祁的赈粮”·林影也是满头雾水:“他们要我找出一条水路直通中元,又是为何”·柳子丹思索着:“找水路,难道是为了运送什么难道是运送劫来的赈粮”·林影疑惑道:“此时水路难走,为何偏要走水路”·柳子丹冷冷一笑:“西定此时正在缺粮,若走陆路,饥民见了岂能不抢反不如走水路。
只是为何要直通中元,难道粮米要运往中元”·林影想了半晌不得头绪,道:“这些且不去管它,只是我们要如何逃出去才好·”·柳子丹道:“你逃。”
林影一怔,道:“怎么”·柳子丹道:“论水性谁比得上你只不知这是何处·”·林影在心里大致估量了一下,道:“这里想必是蒲河,平河下游分支只这条蒲河水量较小,此时还驶得船,出了蒲河口,浪必然大得多,不能如此平稳。”
柳子丹点头道:“这就好·出了蒲河口你潜水逃走,这船上想难有人追得上你·这些黑衣人听来不像是西定人,未必有什么水性·”·【天变—朱砂(一)(52)】·林影急道:“你怎么办”·柳子丹微微一笑:“你逃了出去,我才有救。”
林影固执道:“不行,我们一起逃·”·柳子丹微微摇了摇头:“我的水性你还不知带着我怎能逃得出去你听我的,逃出去马上去见风定尘。
既然这些人与柳子玉有关,只怕别人管不到·”·林影仍然不肯:“我逃了,他们岂能放过你”·柳子丹在黑暗中睁大双眼,嘴角浮起淡淡的自嘲:“既然他们还指望着拿我去讨好什么四王子,我自然不会有事。”
心里却隐隐浮起那个人的身影,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李越正在极力压制着火气·自打来了这个世界,他第一次觉得如此力不从心·柳子丹失踪,林影失踪,他却半点头绪也没有,根本想不出会是谁下的手。
田七从外面进来,一脸的沉重,看看李越,悄悄站到一边没敢说话·李越瞥他一眼:“什么事”·田七低头:“回殿下,周中书留下的标记在半路断了—”·李越呼地站了起来,腿上一阵剧痛,登时出了一头冷汗,咬牙道:“怎么”·田七头也不敢抬起来:“马车绕了个圈子到了平河下游就被丢弃了……”·平河边李越正在沉吟,周醒飞奔进来:“殿下,北城门外有百姓说有林河道的消息”·一个五十多岁的斑白老者胆怯地挪进门,悄悄向上瞅了李越一眼,又急忙低下头。
李越按捺住心中的焦急,和颜悦色地道:“老人家,你知道林河道去了哪里”·老者听李越开口,更加紧张,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今日在河堤上,挑担累了坐下来歇口气,似乎看见林河道在下堤上跟人讲话……”·“他跟什么人讲话”·“一个,一个青年公子,长得,长得像画上画的似的,小人实在形容不出……”·李越心中一动,追问道:“青年公子,可是披一件青裘披风的”难道会是柳子丹·老者点头:“好象是一件青色披风。”
“那你可曾看见,他们去了哪里”·老者努力寻思了半晌,道:“小人后来去挑担了,没看见·不过,似乎另有两个人跟着林河道走了,后来,后来小人就不知道了。”
李越手一扶桌子站了起来:“去堤上”·河堤上起了风,一阵阵掀得河里的浊浪翻腾拍击河岸·老者站在大堤上远近估量了一会,方指了一处地方。
李越举步正要过去,忽然两个孩子从草丛中钻出来前后追逐着奔跑过来,其中一个刹不住脚几乎一头撞在李越身上,被周醒一把捞住,沉声道:“走远些”·后面的孩子趁机扑上来揪住前面的叫道:“把东西还我”他年纪比前者小些,身上衣裳也撕破了,显然吃了点亏。
前面的大孩子回嘴道:“也不是你的东西”·后面的孩子叫道:“我捡的就是我的”·大孩子撇嘴道:“你的你叫得它答应么”将手中东西举高,嘻笑着道,“来呀来呀,够得着就给你”手中的东西在日光下金光灿烂,李越瞥了一眼,似是一条坠饰,链子上缀着一连九条鱼形金片。
眼见那小孩子抢不到,眼里已经含了泪水·李越皱皱眉,掏出一块碎银向大孩子道:“这个给你,你把这东西还给他吧·”·两个孩子其实根本不知黄金贵重,银子倒是识得的。
大孩子见了银子大喜过望,乖乖将坠饰交了出来,攥着银子跑了·小孩子得了东西破涕为笑,李越不愿再耽误时间,向老者道:“老人家,你看见林河道就在那里与人讲话么”·老者道:“大约就是那里。
小人因那青年公子实在长得像仙人一般,所以多看了两眼·后来有没有再走远,小人就不知道了·”·小孩子尚未走开,睁着眼睛听着,忽然插嘴道:“叔叔你是说一个漂亮哥哥吗我看见了,他跟林河道在堤上站着,后来跟两个大个子叔叔走了。”
李越一惊:“大个子叔叔你看见了”·小孩子天真地点点头:“那个哥哥长得可漂亮了,比我家隔壁的阿花姊姊还好看。
那两个大个子叔叔过去找他们说话,后来就下了堤进树林子里去了·”·李越压制住心中的惊喜,温声道:“那两个大个子叔叔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你看清了吗”·小孩子抓抓鸡窝似的头发,道:“他们也是在堤上干活的,晚上就睡在我家的芦棚旁边,不过爹爹说他们不好好干活,就知道去粥棚喝粥;还说他们两个都是弯弯腿,走路晃啊晃的。”
李越心中一动:“弯弯腿”·小孩子吸吸鼻子:“他们还有刀呢有天晚上我起来撒尿,从芦棚缝里看见的,那个刀也是弯弯的。
我告诉爹,爹说他们一定不是好人,早上就让娘把芦棚拆了搬到另一条街上去了·那个地方不好,晚上风好大,吹得芦棚里好冷……”·李越已经无心去听了。
弯刀难道劫走林影和柳子丹的,竟与劫走周凤城的是一批人··· 三地·平河水哗哗地翻着浊浪·这里的河堤几乎全是淤成的,岸边零乱地留着无数车辙足印,无法辨识。
李越带着周醒田七追踪着零碎足迹穿过树林,就看见这一地泥泞·线索至此算是完全断了·田七看看李越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殿下,现在怎么办”·李越不答反问:“你们说这些人为何要劫走林影和子丹”·田七和周醒对看了一眼,田七首先道:“莫非是有人嫉妒安定侯在殿下面前得宠”·周醒想了一想道:“若如此说,西定有谁会嫉妒安定侯那劫他们之人极可能与劫粮劫周中书之人是一伙,难道这些事都是西定主谋”·田七抓了抓头:“听来也甚有道理。
那你说是为何”·周醒老老实实道:“我想不出·”两人一起望着李越··李越的大脑此时在高速运转,从他已知的住处中发掘着各种可能。
田七和周醒的话虽未讨论出个结果,却给了他提示:“你们都只想这些人劫子丹的用意,可曾想过他们的目标或许并不是子丹”·田七诧异道:“殿下是说,这些人是为林河道而来”·【天变—朱砂(一)(53)】·“你们想想,那孩子是不是说过,这两人扮作灾民混在河堤上已经好几天了,算起来还在我们到平河县之前。
如果说是为子丹而来,似乎不大合理·”李越自到了这个世界,最头疼的就是咬文嚼字的说话法,这时沉浸在思索中,不知不觉就恢复了原来的说话方式··田七脸上微微泛过一丝异色,道:“殿下说得是。
不过这些人劫林河道却是为了什么”·李越目光转向河水:“你们说,林河道有什么长处”·周醒立刻答道:“熟悉水性。”
李越摇头道:“这只是一部分,还有·”·田七直盯着李越侧面,慢慢道:“殿下的意思是—”·李越正在注视河水,却没有看到他的目光:“熟悉河道。”
周醒皱眉思索:“熟悉河道那有何用”·李越目光沿着浊浪翻腾的河水向远处看去:“河道有什么用处”·周醒试探着道:“走船”李越猛一击掌:“不错,走船运人,运物,有了林影这个活地图,西定水路,尽在胸中。”
周醒仍是不解:“此时秋汛,水路正是极难走的时候,为何不走陆路”·李越也是只有这一点想不通·愈是秋汛水路难走之时,愈是能显出林影的重要性,但是为什么不走陆路,偏要走水路要知道西定平时水路交通兴旺胜于陆路,但秋汛一来,水路立刻瘫痪,数百年如此。
如果这些人劫走林影是为了他胸中水图,为什么要在此时难道他们有什么急得不得了的东西要立刻从水路运出如果要运,为什么又非走水路除非是水路有比陆路更好的理由。
那么此时水路有什么好处胜过陆路·田七皱着眉道:“有什么好处唯一的好处就是此时船少,没人敢走”·周醒失笑道:“这还用你说或者还有个好处:此时水路关卡都撤了,没人收桥税关税,倒省了钱。”
说完了话自觉有些戏谑,这般正经时候实不相宜,心下不由惴惴,悄眼看了李越一眼,却见李越紧锁的眉头突然一扬:“水路关卡撤去,就没人盘查,无论运的是什么,都没人知道不错,这就是走水路的理由”·周醒心里微动,似乎明白了一点,又似乎不太明白,正想再问一句,李越已经转身就走:“回河道衙门,张榜缉拿劫持林河道的犯人”·周醒连忙跟上,道:“殿下,这不知名姓的,如何缉拿”·李越脚步不停:“不知名姓,不能出画像吗”·周醒更是不解:“无人见到这两人,如何出画像”·李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刚才那个孩子呢把他带到衙门里去。”
周醒应了一声,心里却仍是不解——难道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子能画像··“砰”船舱门被一脚踹开,黑衣首领半截铁塔般一头撞进来厉声道:“水路图画出来了没有”·正提着笔在纸上比划的林影眼皮也不抬,不冷不热地道:“我的水经图注你们取来了没有”·首领怒道:“没有那劳什子,你难道就画不出图”·林影将笔一扔:“你说得倒轻巧西定水路成百上千条,没有水经图注,走错了路可莫要怨我”·首领火冲头顶,若依着他的脾气,便要举鞭子抽下去,只是此时有求于人,握了握拳,终是没举起来。
他也觉得奇怪,派出去的两个兄弟在平河城里潜伏过近一个月,情况应已都摸清了,去河道衙门取本书又不是什么难事,怎么这些天了还不回来·柳子丹站在案边按着画纸,闲闲道:“各位急什么,过了秋汛不是更好走么,何必急在这一时”·首领环眼一瞪:“你知道什么再晚些饿死了人——”突然觉得不对,半途改口道,“你赶快先把大致图样画出来,标出通到中元的水路若明天还画不出来,”冷笑着看一眼柳子丹,“天天困在这水洼子里也没什么意思,兄弟们正想找个人玩玩……”林影一拍案子:“你敢碰他一下,别想我画一笔给你们”·首领冷笑道:“你想保他,就赶紧把图画出来”·林影怒瞪着他,柳子丹反而面不改容,不紧不慢地道:“其实那也无妨,无非是暗礁分布水流缓急不明,若是用溜水皮的小船,想也不致触礁沉没……”·首领面色一变。
若是用溜水皮的小船自然无妨,但他要用的却是大船,否则又何必弄林影来如此说来,即便逼林影画出了水路图,若不标明暗礁水流也不能用·愈想愈气,不由忿忿瞪着柳子丹。
林影也不示弱,反瞪着他·三人正在僵持,忽听隔壁舱房里哗啦一声,分明是一个可怜的盘子又粉身碎骨了·首领喃喃咒骂一句,厉声向林影道:“你快些画,老子们可没那耐心等着”虽是如此说,却分明有些色厉内荏,说完,拉开舱门出去了。
林影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来看向柳子丹·柳子丹揣摸出他的意思,淡淡一笑道:“你不必担心,他只是说说而已·若真想用我顶替周凤城,他也不敢真个动我。”
林影仍是忧心道:“这些人看来悍野无礼,须防着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柳子丹心思却不在这上面,仰面思索道:“他方才说再晚就饿死了人, 那必定是运粮了。
只是他为何要送到中元看这些人,绝不似中元人……”·林影心思却在另一件事上,道:“已经拖了两日了,再拖下去怕也难办”·柳子丹转头看着他,道:“拖不下去就画给他们,只要船出蒲河口,你就逃走。”
林影皱眉道:“两天了还停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柳子丹冷冷一笑:“只怕在等我那位三哥回来·难道他们把粮送到中元,是他养的那些死士竟在中元”·林影有些糊涂:“三皇子屯田的粮食不是已经运走了么”·柳子丹慢慢道:“只怕他们运的不是屯田的粮食,而是劫了南祁的赈粮。”
林影悚然:“难道三皇子也参与了劫粮之事他,他竟不怕饿死一国的百姓”·柳子丹冷冷地一笑:“他几时关心过百姓只是,他究竟养了多少死士,竟需要这许多粮食”·【天变—朱砂(一)(54)】·林影对这种事却插不上话,怔怔看着柳子丹思索。
忽听隔壁又是一阵混乱,周凤城厉声道:“滚出去”随即稀里哗啦响成一片,也不知有多少碟子碗儿倒了楣·舱门砰一声打开,首领气冲冲地似是被人推了出来,一面忿忿道:“若不是六王子的人,老子现下就抽他一顿鞭子不吃就不吃,饿他几天看他吃不吃”·推他出来的人正是胡岩,苦笑道:“饿不得了。
他在平河城里就被风定尘饿了几天,再饿下去身子撑不住的还是得快走,把他交到六王子手里,你我就都脱了干系·那信你送了没有,六王子几时能到边关”·首领一肚子气恼道:“信早就送了,六王子自会赶到。
只是西定这劳什子的三皇子还不回来,船也不能开再说事情这一变,怕六王子也不好带这姓周的回去·”·胡岩也皱起了眉:“没想到风定尘精明至此,竟会怀疑到周中书身上……也罢,这事让六王子作主,你我只要将人完整带回去便好。
你还是再派个人去,催那三皇子回来,事情再拖上几天,怕要饿死不少兄弟的·”·首领冷笑道:“那劳什子的三皇子一听有这许多粮食,眼都红了,看样子还想分一杯羮呢。”
胡岩哼了一声:“他也养了不少死士,今年又是大灾,见了粮食自然眼红·也不想想,若没有六王子,他如何争得过西定二皇子柳子轻他如今拖拖拉拉不回来,只怕也是想拿腔作势分些粮食去……”··其实胡岩这般想法还真是冤枉了柳子玉,如今他也是热锅上蚂蚁一般,正在驿馆里团团乱转。
·门一响,柳子玉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样”·进来的人是他的亲随,抹了把汗道:“爷,不好了,四处都贴了布告,正在拿人呢”·柳子玉摸不着头脑,怒道:“拿什么人跟爷有什么关系”·亲随道:“爷,布告上要缉拿的就是姓铁的那一队中人,正是劫了林影的两个”·柳子玉一惊:“怎么会不是让他们做得严密些吗”·亲随道:“事情应该是做严密了,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布告上那画像画得……小人也说不好,不知是什么人画的,也不知是什么画法,却是像极了,简直就似把那两人的脸皮剥下来贴在画上一般。
任谁看了画像,再见这两人必是一眼认得出的·那画法怪极了,小人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个画师能画出这般画像”·柳子玉铁青着脸道:“不必管他们了,怎么城门还是不能出”·亲随道:“城门倒是能出,只是河路全封了,咱们的船在蒲河口,只怕过不去。”
柳子玉恨恨道:“封什么河路这风定尘是怎么想的,怎会想到封河路上去如此一来,姓铁的那些人也走不了,又得冲我撒气”·亲随道:“爷,现下怎么办铁家那些人现在想是等急了。
他们那边急需粮米,船晚去一日,只怕就多饿死几个人·”·柳子玉一拍桌子:“我怎知道该怎么办饿死几个也好铁家那一群仗着人多,几时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想想,若将来没有我西定举国之力,凭他一个落魄王子,也想登上北骁王位”·亲随想了想道:“爷,那六王子至今不曾露过面,他可是真心与我们合作不会是顶个名目骗我们的吧”·柳子玉哼了一声:“该是不会。
这事我也派人打听过,北骁王当初的确有个第六子铁骊,对外说是少年夭折,原来是暗地里派到了南祁·再说使者拿出来的也确是北骁王族的秘令牌·”·亲随忧心道:“这秘令牌,我们以前只是听说,到底不曾见过真货,难说真假。
万一这铁骊是假冒的……”·柳子玉嗤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管他是真是假,他的目的是北骁王位,若想夺位,必得与我结盟·我们既有好处,又何必论真假”他别的事不行,这些争权夺势的利害关系分析却是头头是道,自然是从小在宫中,见多了倾轧争夺之故。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窗户上哗啦一声,柳子玉一惊猛地站起,正想唤人,一个黑衣人影已自窗户翻了进来·柳子玉打眼一看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是你”来人正是在大堤上劫持林影的二人之一,此时身上黑衣大面积浸着鲜血,脚下也是踉踉跄跄,勉强道:“有人追我—”·柳子玉跺脚道:“什么人追你你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黑衣人狠狠剜了他一眼,喘着气冷冷道:“是南祁摄政王的人,你赶快把我藏起来——若是被摄政王拿住,小心我把你的事都抖出来”·柳子玉一听是风定尘,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咬牙道:“你们就只会拖累我……快把他弄到房里去藏起来”骂虽是骂,到底是不敢让摄政王抓住他。
黑衣人受伤虽重,神智却还清醒,道:“他也没亲眼见我进你这里,只是你得去打听一下,看我那一个兄弟是否逃出城了……”·柳子玉喃喃咒骂,挥手令亲随搀起他往后走,一面抱怨道:“你们好好在蒲河口等着便罢,又跑来做什么现下出了事,若被那风定尘发现,倒真是滚汤烫了耗子——一锅端”·黑衣人鄙夷地看他一眼,冷冷道:“我们来取姓林的要的一部书,没想到那摄政王竟布下了圈套。
那个兄弟也受了些伤,你快着人去打听他有没有落到风定尘手中”·柳子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亲随将他拖了进去,自己返身回到厅上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不曾留下什么痕迹,便站着发起呆来。
风定尘怎么竟知道他们来取书,就设下了埋伏这些人也是,林影人都落到他们手中了,还要什么书现下可好,连自己也牵连了进来。
万一被风定尘查了出来……想到南祁摄政王的手段,不由又打了个寒战,心中认定:这些姓铁的,果然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人拿到了没有”·“回殿下,那两个人都受了伤,谅他们跑不远的。”
“那就是没有拿到”李越冷冷盯着眼前的捕役班头··班头背后直冒冷汗:“这—黑夜之中,这两人又分头而逃,小的们人手不足,所以……”·“十个人追两个人,还说人手不足”·【天变—朱砂(一)(55)】·“小的该死”班头汗如雨下,“不过那两人都受伤不轻,小的已经封了城门,他们绝跑不出去的。
小的这就挨家挨户去搜……”·李越一摇手:“不必了·你先下去,今晚之事,叫你的手下把嘴闭牢些”·班头如逢大赦,逃也似地去了。
田七周醒面面相觑,田七大着胆子道:“殿下料事如神,这两人果然来了·虽然不曾当场擒获,但既是受伤不轻,谅也逃不掉的·”·李越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料事如神,相反的,他简直不能原谅自己的失算。
检查过林影的物品之后他就后悔了·林影的随身物品当中竟有一本水经图,但凡西定稍大的些的河流,其流向、水速、水下礁石分布,均标得一清二楚·如此重要的一本东西,劫林影之人倘若真是为了他胸中水路,绝不会弃此物于不顾。
只是他那时已经将劫持之人的素描画像张贴了出去,果然打草惊蛇,使两人有所警惕,到底是没有抓住若是别的时候,他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但他听那孩子描述了两人的模样之后,第一想法就是尽快抓住这两人,找到柳子丹,于是不及检查林影的东西,就冒然贴出了画像……·周醒倒了杯茶端过来:“殿下喝口茶静静心吧,这两人想也跑不掉的,明天属下亲自带人去搜……”·李越摇头:“平河城里有多少户人家一户户去搜,几时搜得出”人手真是不够。
若是有前世那些兄弟们在,何必十个人,只要三四个就足够把那两人逮住可是眼下他只有田七和周醒两人,还要管着赈灾的事,确实□乏术··“那……”周醒没了主意。
正在为难,李越已经抬起头来,目光冷锐:“那两人不是跑散了么全城戒严,悄悄放出风去,就说人已经抓到一个,正在严刑拷打,明白么”·周醒一怔,立时明白:“殿下是要他们自投罗网”·李越冷冷一笑:“不错。
这一次本王亲自出马,要是再让他们逃了,本王这王位就让给他们算了”·· 杀人灭口·柳子玉在厅中踱来踱去,心神不定·忽然门外脚步声响,随从一头扎了进来,气喘吁吁。
柳子玉不等他把气喘匀,一把揪住了道:“怎样,是拿住人了么”·随从抹着头上的汗,沮丧地道:“进不去·河道衙门的差役说什么也不放人,那风定尘也不见客。
后来小的没了办法,趁他们换班的时候拖了个人去酒店灌了几杯,才套出点话来·说是风定尘身边那两个铁卫带人搜城,捉回个人来,就关在河道衙门,只不准任何人进去。”
柳子玉打断他道:“那究竟是不是”·随从苦着脸道:“小的进不去,那些差役也没见过人·”·柳子玉大怒:“那不是闹了半天全是废话”·随从咽了口唾沫:“爷,人虽是没见到,但听那差役说,有几次关人的屋子里一声惨叫,连他们也听到了。
风定尘还让他们将衙门里的刑具都收集了给他,什么竹签烙铁全都收了上去,所以衙门里都说他是在对人用刑……”·柳子玉僵了一僵:“这么说,人是落在他手里了”·随从垂头丧气:“看来确是如此。
不过目前全城还在戒严搜人,看来他是没吐口·”·柳子玉一脸烦躁:“现在不吐口,谁知他能硬多久那风定尘的手段可是玩笑的”·随从道:“爷,你看怎么办要不要想法去救”·柳子玉怒道:“救救个屁你能救还是我能救要我说,早死了早好—”·一言未了,只听门外有人冷冷道:“你说谁早死早好”柳子玉一回头,只见本该躺在床上的人走了进来,不由心中暗骂手下不会办事,一面强笑道:“铁沙,你怎么起来了”·黑衣人铁沙也不跟他多话,冷冷道:“风定尘真的拿到人了”·随从看了柳子玉一眼,道:“看情形,应该是了。
不过,也许他只是虚设圈套……”·铁沙冷笑道:“他若是虚设圈套,自然巴不得传得路人皆知,又怎会如此秘密,连你也打探不出实情三皇子,这件事,你要怎么办”·柳子玉皱眉道:“铁沙,我也不必瞒你,此次我身边并未带死士,实在无人去救。
不如,我连夜传信去叫人来”·铁沙冷哼一声:“如今全城戒严,你如何送信出去我去,但你须得带人在外接应,否则,我若落入风定尘手中,第一个就把你招出来。”
柳子玉脸色变了变,终于咬牙道:“好,我就带人在外接应,只要你把人弄出来,我就有办法·不过你重伤未愈,能救得出人么”·铁沙自然知道自己情况不利,不由也犹豫起来。
柳子玉突然一拍额头:“差点忘了这次我从封邑进京,就是弄到一棵百年山参要献给父皇·百年山参固本培元增长精力,现下正好用得上我叫人去熬成参汤,你喝一半,带一半进去,万一你的同伴受刑太甚也好提提元气,否则你即使进得去,只怕也难带出人来。”
铁沙生长草原,背靠群山,自然知道老山参的功效,心想柳子玉所言极有道理,此时天色还亮,救人也不在这一时,当下点头答应·不一时随从捧上参汤,果然气味浓郁,喝下后登时精神一振。
他们草原上人,随身都带着皮酒囊,此时将一半参汤灌入其中贴身携带·此时天色已黑,柳子玉备了一辆马车,远远绕到河道衙门后门,铁沙按按怀中酒囊,道:“我进去,你们就在这里接应。
若我出来没人——”柳子玉截口道:“如今你我在一条船上,你若翻船,我也下水,放心·”口中虽是如此说,眼看铁沙背影隐入黑暗之中,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冷笑。
河道衙门后院也有七八间房,铁沙伏在院墙拐角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内窥探·只见房门俱是紧闭,院门口站了两个差役,一时不知哪一间是·忽然院门外一人匆匆进来,径直走到一间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有人冷冷道:“查到了么”门外人垂头道:“属下无能,尚未查到·”·此时四周寂静,一字一句铁沙俱听得清楚,估计那一间便是南祁摄政王所设牢房,不由心中暗喜。
只听门吱地一声,一个高大人影立在门口,冷声道:“一连两天消息俱无,本王养你们何用田七呢”·【天变—朱砂(一)(56)】·门外人躬身道:“他还在搜城。
殿下,天色已晚,还是先用膳……”·铁沙自然也听说过南祁摄政王身边的十二铁骑,既然田七还在搜城,那这个自然是周十二·他心里正暗暗思忖,门内摄政王已怒道:“用什么膳本王气也气饱了”·周十二垂头道:“殿下,此人硬气得很,一时半时也急不得,殿下还是先用膳,若损了龙体,属下担待不起……”摄政王怒瞪他片刻,终于还是一步踏出门来,冷冷道:“吩咐人仔细看守,丢了人,本王拿他们的脑袋是问”天色黑暗,他虽是走到了院中,铁沙却看不清他面目,只见他龙行虎步,一路到前院去了。
周十二吩咐了院门处两个差役,也匆匆跟了上去·铁沙心中暗喜,无声无息滑下院墙,夜色中悄悄掩过去·那两个差役得了吩咐,便自院门移到房门前·一人笑道:“我说,周侍卫也太仔细了,还防着那人越狱看他那样子,能再活几天都难说,还有力气逃”·铁沙听得心中一紧,却听另一人道:“周侍卫怕不是防他逃走,而是防着他的同伙来救人这是要紧人物,逃走了可不是玩笑的。
你在这里守着,我四处巡视一下·”说着当真拔出腰刀,沿着院墙巡视起来··铁沙潜身在院墙拐角处,如同一条蛇紧贴着墙壁,那差役全没发现,刚刚走过,吃铁沙在颈后一击,一声未出便倒了下去。
铁沙轻轻将他接住放倒地上,几步蹿到房门前·另一个差役听到声息犹未在意,只道是同伴回来,刚笑道:“回来了,有什么—”铁沙一刀背砍在他颈上,也没了声音。
铁沙心中焦急,一把推开房门踏进去,果然见一间房中堆满刑具,角落里一人倒在地上,双手反锁,脚上长长一条锁链钉在墙上,浑身血污,头发蓬乱遮住了面目,也不知是死是活。
铁沙心中一紧,轻叫道:“铁石”抢过去抱起了他·他们两人少年时便一同接受训练,成年后一搭一档素来焦不离孟,虽是异姓,情同兄弟,此时看了他血染衣襟,当真如同身受,正要挥刀砍断他脚上锁链,忽然门扇一声轻响,铁沙猛然回头,却见又一个黑衣人抢进门来,不由一惊,挥刀就待砍过去,却听对方惊道:“铁沙”那声音不是铁石却又是谁·铁沙一时竟反应不来,铁石既从门外进来,地上这人又是谁心念方动,突然怀中人一动,胸口猛然遭到重击,整个人往后跌了出去,耳边只听铁石大叫一声,扑过来接住了自己,喉头一甜,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好容易眼前金星散去,定睛再看时,方才那满身血污之人已经挡在门口,脚上锁链原来根本没有锁上,手上锁链却握在手中,一端垂在身下,再看铁石右臂上衣衫破裂渗出鲜血,显然是在这条链子上吃了亏。
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只见此人虽然脸上涂满了血污,一双眼睛却是精光逼人,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样子再看门外火把通明,方才那走出去的“摄政王”和周十二并肩走了进来,笑道:“殿下真是神机妙算,这一下可是一箭双雕了”那人淡淡一笑,随手抹了把脸上污垢,衣袖举动之间露出腕上一弯鲜红的胎记,铁沙浑身一震,失声道:“风定尘你才是风定尘”·李越淡淡一笑,轻轻甩了甩握在手中的铁链,道:“两个人都来了,很好,至少说明你们够义气。
说吧,周中书、柳公子、林河道都在什么地方”·铁沙此时才明白,原来是结结实实一脚踩进了南祁摄政王的陷阱之中,这一下两人都在对方手心里任人宰割了。
两人对望一眼,俱各闭紧了嘴·田七冷笑道:“殿下问你们话呢,都聋了既然到了这里,想不说可由不得你们”·铁石扶着铁沙,压低声音道:“拼了,冲出去。”
两人心中明白,南祁摄政王素以心狠手辣著称,落在他手中那真是生不如死·两人搭档多年心意相通,铁沙突然一扬手,大喝道:“照暗器”一蓬不明液体洒向门口,却是他藏在怀里的参酒。
周醒不知那是什么,只听到铁沙大喊照暗器,李越正是首当其冲,他却不敢拿主子的性命冒险,一个跃身将李越扑在身下,滚到一边·铁石趁机一跃而起,挥刀劈向田七。
田七也被那蓬不明液体骇了一跳,仓促之间被逼得退了一步,门口闪出了空档·铁石夺门而出,大叫道:“铁沙,快走”·铁沙一滚身跳了起来,正想跟着冲出去,突然腹中一阵刀绞般的疼痛,脚下猛打了个踉跄,跌倒在地,只觉那一阵绞痛如烈火一般,瞬间烧遍全身,忍不住咬牙闷哼了一声。
铁石听到动静回头,只是脚下一顿,李越已经脱手将铁链掷出,正击中他脚踝软骨处,双腿一麻不由自主摔倒在地上,田七已经飞扑过来,拔刀架在他颈中·铁石也顾不得刀锋直压入肉里,扭头叫道:“铁沙,你怎么了”·铁沙双手按着小腹,哇地又一口血吐了出来,紫黑腥臭。
他瞪着地上的血迹,口中舌根麻木,心中却突然明白,颤微微伸手直指着落在地上的皮酒囊,喉中嘶嘶作响·铁石不顾颈中刀锋,四肢着地便要爬过去·李越冷眼看着,已知铁沙是中了毒,向田七点了点头,道:“快去找个郎中”·田七一收刀,铁石立时连滚带爬扑到铁沙身边,抱着他连连摇晃:“你怎么了,怎么了”铁沙两眼上翻,周醒在火光下瞥见他眼白已然幽蓝,不由摇了摇头道:“殿下,晚了。”
铁石此时什么也听不到,只紧抱着铁沙大吼道:“谁,是谁下毒”铁沙口不能言,勉力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铁石茫然看着,再看看铁沙的唇形,突然明白:“是柳子玉”铁沙拼力点了点头,突然全身一阵抽搐,身体猛地挺直,随即又软下来,唇角挂下一道黑血,竟是已经咽气了。
柳子玉这三个字自铁石口中说出来,周醒和田七不由变色,连李越也吃了一惊·铁石紧抱着铁沙渐渐发冷的身躯,突然仰天长号:“柳子玉,你,你这卑鄙小人”声音凄厉如同狼号,令人心悸。
一时间屋中几人都默默看着他,寂然无声·只见铁石眼中泪一滴滴落下来,落在铁沙僵冷的脸上··李越微微叹了口气,道:“你们是北骁人,怎么会与柳子玉勾结在一起”·铁石听如不闻。
田七喝道:“耳朵聋了么”李越摇手止住他,缓缓道:“柳子玉想杀人灭口,你还要为他遮掩么”·铁石猛抬起头来,冷笑道:“我为何要为他遮掩不错,柳子玉是跟我们六王子有盟约,六王子助他登上西定王位,他就助我们六王子重返草原没想到他这个卑鄙小人,竟然背信弃约,违了当初的诺言,必定不得好死”·【天变—朱砂(一)(57)】·李越心念电转,道:“六王子北骁王第六子不是少年夭折了么“·铁石愣了一愣,方知自己激动之下说走了嘴,连忙闭口不言。
李越却不放过他,紧盯着他道:“莫非传言不实,这位六王子根本未死“·铁石嘴闭得紧紧,好比蛤蜊一般死不开口·李越微微一笑,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莫非这位六王子乃是死遁其意何为难道是变换身份,潜入他国”火光之下铁石面色一变,李越已经知道自己说得不错,冷冷又逼一句,“此次路上劫粮、城中劫人,都是这位六王子指使的他对于南祁之事倒是知道得很详细啊莫非他就在南祁,甚至就在朝堂之中”·铁石脸色大变。
他本是草原上人,性格直爽不善掩饰,此时听李越一句句说得都离事实不远,心中大惊,脸上不由自主就露了出来,大声道:“不对,你说得全不对”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了。
李越微微一笑,道:“看你也是条汉子,为了兄弟敢前来劫狱,情义可嘉·我不杀你,但是现在也不能放你·田七,着人把他关起来,等救回了周中书他们再放人。”
铁石眼见田七周醒二人已经左右逼了上来,休想再逃得出去,心一横,突然回手抽过弯刀,大笑一声:“不用你放,草原上没有偷生的田鼠,只有雄鹰!”弯刀往颈中一抹,一道红线飚出,人仰面而倒,另一只手还牢牢抱着怀中的同伴。
李越一听他说话已经知道不好,只是急切之间手中没有任何东西,眼睁睁看着铁石自尽,不由也叹了口气:“好汉子田七,先把他们两人停在房里,等救回人来厚葬。”
田七道:“殿下,属下是否现在就带人去捉柳子玉”·李越轻轻哼了一声:“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柳子玉岂能认帐传出去,就说刺客前来救人,双双被本王杀掉,撤消戒严令——本王倒要看看柳子玉往哪里去”·· 拦截·在蒲河口停了三天的大船终于起锚了。
柳子玉立在船头迎风眺望,心中真是得意非常·他在铁沙的参汤中下的乃是慢性毒药,在铁石那一份中却下了断血封喉的剧毒,算着铁沙躲过重重巡逻进了狱中之时差不多毒性也该发作,两人既是同伴,不妨一起去死,死无对证,教风定尘也只能认了这个哑巴亏。
虽然千辛万苦寻来的珍贵山参浪费了,却保了自己一条命·东西么,只要花力气去找,总能找得到的··背后舱门砰一声被震开,铁箭暴怒的声音震得柳子玉耳鼓嗡嗡作响:“铁沙铁石竟然都被那风定尘—”·柳子玉连忙收起笑容,换上一脸惋惜:“谁想得到那风定尘竟在衙门内设下埋伏,我听说时人已战死,救之不及……”瞄一眼铁箭,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此时兄弟们运粮要紧,铁头领节哀顺变·”·胡岩也跟出来劝道:“三皇子说得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回去见了六王子,一切由他定夺。”
他是极赞成快快开船的,只因周凤城连日绝食,已经病倒,他实是怕尚未见到六王子便出了什么事,那却无法交待··铁箭心痛之极·这些人都是他十几年共同摸爬滚打的兄弟,如今平白折了两个,若照他的心思,恨不得立刻便去找风定尘报仇,但一干兄弟正等着粮米却是最要紧的,思来想去,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返身进了林影与柳子丹的舱房,一脚将门踢开,喝道:“水图画好了没有”·林影正在纸上精描细画,闻言头也不抬道:“水经图呢”·这一问真是火上浇油,铁箭大怒:“没有你赶快给老子画了出来,否则老子也不给四王子送礼,先叫兄弟们轮了你这相好的”·林影也是大怒,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勉强压了压火气道:“水路图好画,但没有水经图,那暗礁如何分布,我却记不准确。”
铁箭冷哼道:“若有暗礁,你就到船头指路,若触了礁,就拿你这相好的祭河”·二人正在争执,忽听舱外一片罗唣,一个黑衣人进舱来道:“首领,船走不动了。”
铁箭一怔,果觉船身平稳,不知何时速度已慢了下来,大步走至船头一看,只见此处已到河口·蒲河口其实算是个河湾,左右各有一条沙洲延伸而出,将蒲河口半封闭起来,风浪至此难以入侵,因此蒲河口内素来风平浪静,是一等一的港口。
只是此地是千百年泥沙堆积而成的湿泽之地,遍生芦苇并无人迹,是故柳子玉的船泊于此无人得知·此时河口与平河相通之处漂浮了大片芦苇草叶,厚厚堆了一层,水流本来缓慢,堆上这些自然更走不快。
柳子玉的座船虽然装备精良行驶快速,终究不是战船,船下未装利刃之物,只靠船工划桨,自然是愈走愈慢,直陷进草叶堆中进退两难··铁箭皱眉道:“这些芦草是哪里来的叫人下水去清除便是”这话却是对柳子玉说的。
因他手下铁家军精擅弓马却不通水性,空手游水勉强尚可,别的却是做不来··柳子玉也有些疑惑·秋汛之中沙洲上芦苇被冲下堆积水面也是平常,只是这般厚厚一层也多了些,当下命令手下快快下水清除。
船上十几个水手闻言都放了桨,扑通扑通跳下水去·刚刚将船身周围缠绕水草推开一点,忽听芦苇丛中一声口哨,霎时左右沙洲头上立起几十个人来,皆是手引长弓,对准了船头上柳子玉铁箭等人,齐声喝道:“不许动”声势甚是惊人。
此时船正驶到沙洲之间,左右相距均不过六十余步,正是绝好的靶子·柳子玉大骇之下,就想往舱里退,脚下方动,铮一声一支短弩贴着脚跟钉进船板,只吓得他腿也软了,好容易抬头看去,那射箭之人他却也认得,正是风定尘身边的铁卫周十二,而周十二身后正有一人排众而出,不是那要命的南祁摄政王却又是谁柳子玉只觉一阵眩晕,他养尊处优,虽然养了诸多死士,却是没有真正经过大阵势的,若不是随从在背后扶着,几乎便要瘫倒在甲板上。
李越根本不去看他,冷冷道:“水里的人听着,马上上岸,本王不问你们从犯之罪,否则休怪本王先拿你们开刀”·水里这些都是船工水手,一听这话哪个不上岸,就连还留在船尾掌舵的一个也偷偷跳了下水跟着游上去了。
李越这才抬眼去看船头上的人,冷笑道:“三皇子,本王正要谢谢你毒杀了铁沙铁石两名刺客,你怎么这就走了”·铁箭猛然出手,一把揪住了柳子玉衣领,厉声道:“他说什么是你杀了铁沙铁石”·【天变—朱砂(一)(58)】·柳子玉胆子不大,心眼却不少,闻言苦笑道:“这是反间之计你听不出么目下你我在同一条船上,赶快逃命才是第一要紧之事,你若听他挑拨,不必他来杀,你我也就完了。”
嘴里说着逃命,心里却暗暗叫苦·他自幼娇生惯养,说是会水,却游不了多远,此时船工都逃了,铁家军又不会操橹划桨,如何弄得动这只船纵然能跳下水去,这四面有几十支箭对着,又能逃到哪里去·铁箭对柳子玉本来信任不深,但此时大难当头,的确也只有相互扶持,于是松开了手道:“现下要如何才好”他虽然素性剽悍,无如不通水性,到了此时也是一筹莫展,只得问计于柳子玉。
柳子玉眼珠一转,低声道:“快将周凤城和柳子丹带出来—”话犹未了,只听对面李越扬声道:“三皇子,我劝你别打这些主意,你身边人敢动一动,本王先叫你变成刺猬。”
一挥手,一半弓箭手将箭对准了柳子玉··柳子玉大骇·他方才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料想沙洲之上无论如何也该听不见才是,却不知李越练过唇语,这具身体眼力又是奇佳,将他说话读得一清二楚。
李越也是怕他们挟持人质,所以才用芦苇阻挡船速,等柳子玉和铁箭都上了船头才扬声发话··柳子玉眼珠乱转,想不出什么主意·他虽然狡猾,却是在宫闱之间勾心斗角薰染而成,从未真正经过此等生死关头,那点心眼不免跟着脚下流水,不知流到什么地方去了。
双方正在僵持,忽听一个弓箭手啊呀一声往后便倒,他所立之处却倏地站起一个人来,手挽铁弓,弓上搭箭,对准了李越,沉声道:“都不要动”竟然是那自称铁连珠的铁骥,后面还跟了一人,正是铁线蛇。
沙洲上顿时一阵骚动·铁骥所立之处离李越不过五十余步,因弓箭手都立在沙洲水边对着大船,故而他与李越之间毫无障碍·田七周醒俱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想用身体遮住李越,却见铁骥手指一紧,喝道:“谁动一下,我的箭就射出去”周醒见识过他的快箭之威,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越冷冷道:“你想做什么”·铁骥道:“放我的族人们走·”·此时柳子玉趁着空隙就想溜回船舱去,李越陡然喝道:“船上若有一人稍动,全体放箭”登时吓得柳子玉又把脚缩了回来。
李越看也不看他一眼,冷笑道:“铁骥,你当你的箭一定射得死本王么”他心里确实有点窝火,本是爱惜人才放走了铁骥,没想到却弄了个放虎归山,看来这好人果然当不得。
·铁骥弓箭稳稳对着李越,道:“你腿上箭伤未愈,影响行动,此时距离,我有九成把握·”·周醒田七二人虽不敢动,却也将手中弩箭都对准了铁骥。
他两人用的是改制过的弩箭,比之普通弓箭不知快了多少,田七冷冷道:“你若敢放箭,信不信你也变成刺猬”·铁骥朗声道:“我知道摄政王十二铁骑所用连珠弩可连射十箭,但我若将摄政王殿下射死,纵然被你们射成刺猬,倒也划算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李越那一方不划算··李越盯着他道:“我的人还在船上,不放下他们,谁也不能走·”·柳子玉这时脑子倒转得快,大叫道:“不行,没了人质我们都活不了”他自忖这次和摄政王撕破了脸,即便能逃走,这西定也再无自己安身之处,手里抓个人质,至少还可令摄政王投鼠忌器。
铁骥根本不去理会柳子玉,道:“让他们把人送下来,你放船走·”·李越心想救人要紧,当下道:“成交”·柳子玉心中老大不情愿,铁箭却不理他,立时令手下将周凤城、柳子丹与林影带了出来,将大船后小艇放下,正在此时,忽听远处如牛吼雷鸣一般,林影闻声面色一变,大叫道:“汛峰,汛峰”众人抬眼看去,只见远处天边一条白线蜿蜒而来,眨眼变宽,待林影喊了两声,已然可看清乃是一排白浪滚滚而来,饶是蒲河口有沙洲封锁,水波也掀动起来,大船更是左右摇晃。
周凤城连日水米不进身体虚弱,脚下一软当即晃倒,幸而柳子丹离得近,反手抓住了他衣带,方不致滚下甲板去·只这片刻工夫,浪头已近,只见浊水拍空,浪峰足有一丈高下,眼见连沙洲也要漫过。
一干弓箭手虽是西定人,但见了这般声势不觉也乱了阵脚,大船更是左右晃动,几乎倾覆·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只听哗一声巨响,浪峰已直盖过沙洲,将众人全埋在水中。
李越从水里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水往前看,果然,大船已经倾覆半沉了·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船尾翘在水面上,有几个黑衣的铁家军还挂在船尾上·李越顾不得他们,眼睛在动荡的水面上寻找柳子丹等人。
忽然水面一晃,林影钻了出来,手里托着一人,却是周凤城·原来大船一倒,柳子丹将周凤城推给林影,自己却滚进了水中·周凤城虽然略识水性,身体却虚弱,林影拉住了他,便再也空不出手来去抓柳子丹。
此时沙洲上水深过腰,浪头来得太猛,人人都是东倒西歪,眼见天边白线又起,第二重浪马上又到,李越喝道:“往高处撤”自己却站在水边目光四下搜索。
水面上不时有人头冒出,却多是铁家军,有些露了头又沉下去,只是不见柳子丹·李越心急如焚,忽然沙洲边缘哗啦一声,一人自水中露出头来,虽然头发散乱,却仍是眉目如画,正是柳子丹。
原来船倾倒之时他自甲板上摔了出来,被浪一拍有些闭气,却也被送到了沙洲边缘,此时勉力钻出水面,还有些头昏脑胀··李越见他露出水面,刚刚松了口气,忽然柳子丹背后水面一动,一人猛钻出来,一手箍住柳子丹颈项,一手拔出匕首顶在他颌下,厉声道:“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李越面色一变,此人竟是柳子玉他本来有几分水性,大浪来时自己先跳了下水,倒是避免被浪拍得昏昏沉沉。
也是该当凑巧,他与柳子丹几乎是在同一处落水·他自知这一次摄政王绝不会放过自己,当下屏一口气潜在柳子丹身后,果然出其不意将柳子丹挟持在手,登时掌握了主动。
他在水下呆得太久,也不免呛了两口水,一面说话,一面咳嗽,手上利刃轻轻颤动,柳子丹颈间立刻出现了几道红痕·林影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大声道:“你别冲动,我们放你走就是”说完才想起自己根本做不得主,不由转头看向李越,目中露出哀求之色。
李越深吸口气,缓缓道:“你想怎样”·柳子玉将匕首往上一提,逼得柳子丹抬高了头,冷笑道:“给我船,让我走”·【天变—朱砂(一)(59)】·“船”李越目光越过柳子玉头顶,望向疾速滚近的那条白线,“船我可以给你,不过……”·“不过什么”柳子玉目光冷厉,他全神贯注在李越身上,却忽然觉得脚下不稳,背上仿佛有股力道用力一推,失了平衡。
他本能地要伸开手臂保持重心,握在手中的刀便离开了柳子丹颈间·李越就在等着这一刻,手突然自背后抽出一甩,一道寒光贴着柳子丹肩头擦过去,插进了柳子玉露出一半的咽喉。
柳子玉身体猛然一挺,双目暴突出来,死死瞪着李越·不过还没等他咽气,身后已经响起震耳欲聋的澎湃之声,又一轮巨浪把所有人都埋在了水下……··· 暴露·“王爷的伤口是进了脏水,有些化脓了。”
从平河城里找来的郎中战战兢兢地检查过李越腿上的伤口,头也不敢抬地禀报··其实李越自己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世界也没什么抗生素之类的药品,他又因为急着去救柳子丹,根本也没有好好休息,何况在那样的大浪之中,为了把柳子丹捞起来他不但伤口进了泥水,还被水底的芦根苇杆又划到了伤口,不发炎倒奇怪了。
这种伤他以前受的多了,根本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只可惜田七和周醒似乎并不这么想··“行了,你开方抓药吧·”李越挥挥手,示意田七把满头冷汗的可怜郎中带出去,“周醒,你去安排一下,我们还是按计划马上去西定国都。
,平河城是暂时安定了,别的地方的灾情不能再耽搁了·”·周醒应了一声,道:“殿下,铁骥等人怎么办”·铁骥李越皱起了眉。
第二重浪拍碎了柳子玉的大船,铁家军不精水性,几乎全军覆没,铁骥自己也是因为在沙洲之上,与铁线蛇两人死死抠住了地上的芦根才没被大浪卷走,但也被水灌得够呛,自然只能做了李越的阶下囚。
如果是原来的摄政王风定尘,只怕想也不想就会将他们杀了,但李越不想·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但那是在执行任务中或是战场上,但是对阶下囚下手,那是违反特种兵军规的。
“先关着,过一会再处理·”反正不能再轻易放掉了,上次一放,就是一个放虎归山,虽然铁骥的立场他可以理解,但是理解不等于可以再犯一次错误。
“你怎么样早点去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周醒退出去,李越转头问坐在床边的柳子丹,伸手轻轻触摸他颈间的伤痕,“疼么”·柳子丹微微摇摇头,自从回了平河城,周醒等人忙着请郎中来给李越看伤,他就悄无声息地一直坐在床边。
·“这是什么”李越一低头,看到柳子丹手中握的东西,有点眼熟·那是三条半寸长的纯金鲤鱼,串在一条金线上做成的佩饰。
柳子丹在手里揉搓着那串佩饰:“是我三哥的,无论如何他总是我的兄长,人找不到,把这个带回去葬了也好·”大浪来时他曾想抓住柳子玉,但只扯下了他身上的佩饰。
李越无言·不管怎么说柳子玉总是柳子丹的骨肉亲人,而不管怎么说柳子玉总是他杀的,这件事,往深想似乎就有点不大妙·“我好像见过这个东西……”在大堤上,“难道那九鱼佩饰是你……是你扔下的”·柳子丹突然抬起了头,目光紧紧盯着李越:“九鱼佩,你见到了”·“是一个小孩子捡到的,可惜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否则就留下了。”
柳子丹目光炯炯,牢牢钉在李越脸上,声音却慢悠悠的:“你把那东西给人了”·“不是我给了人,”李越觉得头有些晕,果然还是发烧了,但愿这个郎中医术好些,明天能退了烧好上路,他没注意到柳子丹的表情,“本来就是个小孩子捡到的,我不知道那是你的。
要不然让田七去找找,那孩子应该还在城里·”·“你不知道那是我的”柳子丹缓缓的说,目光却愈加锐利,是李越从未见过的锐利。
李越本能的警惕起来:“怎么了”·柳子丹的声音一字字从唇间流出:“你,是,谁”·李越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落下去:“什么意思”·“你是谁”柳子丹重复了一遍,并没有回答李越的话,语声也急促了起来,“你根本不是风定尘”·李越强迫自己镇定:“你疯了我不是风定尘是谁”·柳子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冷笑的意味:“你不是风定尘。
如果你是风定尘,就绝不会不知道那九鱼佩饰是我的东西”·果然是说错了话·李越保持面部表情不露半点情绪:“本王日理万机,一件佩饰记不得又有什么稀奇”·“一件佩饰”柳子丹眼中露出一丝伤痛屈辱,却又带着逼人的锋利,“殿下难道会忘记曾用那佩饰做过什么我可记得还是殿下命令我必须时刻将这佩饰带在身边的。
说起来这段时间殿下还从未用过它,倒叫我有些疑惑了呢·”他说着话,手却紧紧攥住了那串佩饰,似乎想把它捏碎,声音却是冰冷的,“倘若这件事情让别人知道了,倒是有趣得紧呢。”
李越心里同时有好几种思想在纠缠:那串佩饰曾被原来的摄政王做过什么柳子丹曾受过怎样的折辱自己的身份如果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柳子丹也会有这样冰冷锐利的目光·他想做什么·屋中沉默如死,半晌,李越才缓缓地说:“你说得不错,我不是风定尘·”·虽然是自己做出了判断,但听到肯定的答案,柳子丹还是吃了一惊:“你究竟是什么人又怎么能冒充风定尘”·李越微微踌躇了一下:“你听说过借尸还魂么”·“借尸还魂”柳子丹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那你是什么人”·“我—”李越觉得这件事颇难解释,“算是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吧,其实我也对你说过,我的真名是李越。”
柳子丹又垂下了眼睛·猜测成为事实,他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毕竟眼前这个人不是风定尘,他从未像风定尘一样折辱过自己,反而对自己诸多呵护,更在滔天巨浪里救过自己的命,又为了西定赈灾千里奔波……不期然的,林影的脸突然闪过眼前,目光中带着失望,或许,还有不忍露出的鄙薄柳子丹挺了挺腰,手又握紧了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难道那样的日子还没过够么难道他柳子丹这辈子,就要一直被男人压在身下难道,他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天变—朱砂(一)(60)】·“我想,南祁皇太后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很高兴。”
李越目光猛地一厉:“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痛快地把真相告诉了柳子丹,或许他是在赌,赌柳子丹会为他保守秘密,赌柳子丹对他,会有一丝真情,就像那天晚上在客栈,轻轻盖上身来的一角被子。
但是现在看来,他赌错了··柳子丹微微抬高下巴,让目光越过李越头顶:“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的意思,多半就是有所要求的意思··李越的心在一寸寸凉掉。
果然不愧是勾心斗角的皇宫里走出来的人,柳子丹冷漠倨傲的眼神是完全陌生的,不带一丝情意·李越突然冷冷一笑:“你以为,有机会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皇太后”·柳子丹的心猛地一缩,所有曾经的温情都撕开了,此刻没有什么会留下来:“又何必亲口告诉皇太后,只要我在这屋里喊一声,三天之内就会传到南祁皇城,你信么”·屋中死一样的沉寂。
李越其实有把握让柳子丹绝对喊不出这一声,但他下不了手·他知道自己不是风定尘,也永远不可能变成风定尘,所以,他就只有落在下风:“你有什么条件”温情的面纱已经揭去,剩下的只有利益,□裸的利益。
柳子丹松了口气,反而不敢正视眼前的人,稍稍转开了目光:“还我自由·”·“你要留在西定”这条件不算苛刻··“是。
还有,减少西定贡银的数目,善待西定百姓·”·李越沉默·减少西定贡银数目是件大事,如果贸然减少也会引起疑心·以前,李越的确没有认真想过身份暴露的问题,或者说,他还没有拿出十二分精力来力图模仿原摄政王,因为在他潜意识里他并没想永远呆在这个位置上,他对做什么摄政王没有兴趣,但现在,柳子丹的话仿佛一柄重锤结结实实敲在头上,让他猛然领悟到身份暴露的严重后果,也提醒了他,如果不打起精神来扮演这个摄政王,他可能第一个死无葬身之地·柳子丹在李越的沉默中有些沉不住气:“你不答应”·李越把身体往床头一靠,漠然道:“允许安定侯长留西定,同时又减少西定贡银数目,这两件事一起做,只怕更会引起别人怀疑吧”·柳子丹脱口而出:“那么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必须减少贡银数目”一句话出口,他又立刻后悔了,马上补上一句,“但你,你不能再强迫我跟你……”·李越双手环胸冷冷一笑:“放心,我不会再碰你。
不过贡银的事,还要回到南祁以后慢慢处理,在西定,我至多只能口头减免明年的数量·”·柳子丹当然知道这不是小事,李越如果能先减免了明年的贡银,对西定已经是件了不得的大喜事了。
只是,看到李越如此冷漠的神情,他心里,似乎有些不舒服·微微甩了甩头,柳子丹想甩开心中那一丝奇异的情愫:“好,只要你遵守诺言,我也一定守口如瓶。”
守口如瓶李越在心里冷笑一声:如果要你闭嘴,我有更好的办法·只是,他不能用,或者不如说,他不忍用在柳子丹身上··“行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
真是可笑,自从回了平河城,柳子丹一直陪在身边悉心照顾,可是只不过短短几分钟,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柳子丹默然地出去了,李越烦躁地翻个身,突然坐了起来,高声道:“周醒,周醒”·叫了两声周醒才急急奔了进来:“殿下,怎么了是不舒服么,属下这就去请郎中”·“请什么郎中”李越一把掀开被子,“本王要提审铁骥”再不找个出气筒,他要爆炸了·河道衙门后院的房中,三个人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手脚上都带着铁镣。
李越推门进去,三人都抬起了头,其中一个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又低了下去,另外两个却对李越怒目而视·这两个人是铁线蛇和铁箭,满船的铁家军就只一个铁箭死里逃生,而那个低下头去的自然就是铁骥了。
田七端来一把椅子,李越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冷冷看着铁骥:“把头抬起来,难道你不敢见我”·铁骥顿了一下,才慢慢抬起头来,直视李越:“为什么还不杀我”·“杀你”李越冷笑一声,“杀你容易得很我要知道,那六王子是谁”·铁骥面上露出警觉之色:“我不会说。”
“不说很好·”李越一摆头,田七手起刀落,铁箭一声惨叫,左肩被匕首穿了个透明窟窿··铁骥面色猛然一变:“你住手”他预料会有严刑拷打,却没想到不是对他而是对着铁箭。
李越冷笑·田七手也不停,拔出匕首,又是一下插在铁箭右肩·这一次铁箭已有心理准备,死死咬住牙关,只发出一声闷哼,但面上肌肉抽搐,可见正承受着巨痛。
铁线蛇忍不住破口大骂:“风定尘,你这卑鄙小人,你们南祁人,就会用这种卑鄙手段”·李越双眉猛然一竖:“住口”他伸出手,用食指挨个点着铁线蛇和铁骥,“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的命早就是我的,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论至于他,”他转手点点铁箭,“也是我的手下从水里捞上来的。
怎么样,你们三个,总共欠我四条命,难道不该还”·铁骥面有愧色·的确,李越救过他一次,又放过他和铁线蛇一次,算起来加上铁箭,的确是四条命。
是他非但不报救命之恩,反而与李越为敌的··“你,你杀了我就好,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他”·李越冷冷地笑:“我早说过了,要杀你容易得很。
我要知道,那六王子是谁你如果不说,我就先斩他一根手指,手指斩完了就是脚趾,再完了就卸他一条胳膊,再接着是腿……你说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他要是死了,就拿你这个随从再试。”
铁箭忍住剧痛嘶声道:“不能说我死了你也不能说”·李越无所谓地笑笑,田七已经不知从哪里扯出一团破布塞进了铁箭嘴里,反手又把铁线蛇的下巴卸了下来。
李越看着面色惨变的铁骥,悠然道:“你想死在他们前边是么如果你先死了,我就放出消息,说他们两个为了自保已经投到我手下,你觉得怎么样”·铁骥面色更白。
草原上的汉子,最怕名声受到玷污,如果铁箭和铁线蛇真被自己兄弟误会,那对他们来说比死更痛苦,那是用鲜血也不能洗清的罪孽和冤屈·铁骥牙腭扭动,终于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我不能说。”
【天变—朱砂(一)(61)】·李越把头靠回椅背上,田七立刻一手一个将铁线蛇和铁箭拖了出去·铁骥猛然挺起身体,但手脚上的铁镣令他行动困难:“你想干什么”·李越听着田七将那两人拖走,估摸着已经再听不到这屋里的对话,才缓缓道:“没什么,再过一会他们会知道,你为了不忍眼见他们受刑,已经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了。”
铁骥猛地睁大了眼睛:“我没有”·李越淡淡一笑:“你有·否则我就不会放他们走”·铁骥死死盯着他,如果目光也会变成刀子,李越此刻已经被扎成了蜂窝,但他并不在意,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你不肯说出六王子的事,我可以不再问你,但有个条件。”
铁骥痛苦地死死咬着牙,唇角已经渗出鲜血:“什么条件”·李越这才直视他:“发誓效忠于我·我可以允许你忘记从前所有的事,从这一刻起,只效忠于我。”
这个世界已不是他习惯的那个社会,所以,他也只有变了才能生存··铁骥僵直着身体,头脑一片混乱·效忠眼前这个人,意味着他要从此抛弃了自己的祖国,抛弃了美丽的草原;他放出的消息,加上自己的誓言,足以让族人全都认为他已经成了叛徒;但是他允许自己忘记从前所有的事,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向自己逼问族人的一丝秘密;这个人在剥夺了自己全部的自由的同时,也给了自己现在所能得到的最大的自由·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李越一直稳稳地坐着,用目光逼视铁骥。
慢慢的,铁骥低下了头,破碎的声音从他流血的唇角挤出来:“我,铁骥,对北骁草原伟大的长生天起誓,以我神鹰后代的血脉和生命起誓,自此效忠眼前这个人,永不背叛……”·· 陆续亮相·跨出房门,李越只觉一阵头晕,田七和周醒急忙上来搀扶。
李越揉了揉似乎快要裂开的脑袋,道:“把他放出来吧·”周醒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此人真的可信么”李越苦笑一下:“他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放心吧。”
周醒想了一想,道:“那铁箭二人怎么办真的要放”·李越点头道:“放了,而且要照我的话做。”
周醒道:“难道殿下不想知道那六王子究竟是什么人此人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若不除去,必是心腹大患啊”·李越微微一笑:“将铁箭放了,他一听说铁骥说出六王子的身份,自然比我们更着急。”
周醒恍然道:“殿下是说,跟着他必定能查出那六王子”·李越笑了笑:“那六王子对我们的行踪如此了解,必定位列南祁朝堂之上,只要铁箭消息传到,谅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
田七立刻回南祁,若有官员以任何借口想要离开京城,立刻拿下”·田七一惊道:“殿下,属下若回了京城,殿下身边就只剩十二了·不如属下遣人回京送信,让陆韬……”·李越摇头道:“这不是小事,你亲自回去我才放心,何况这是在西定,除了你和周醒,我也不相信别人。
至于这边,还有铁骥·”·田七眉头紧锁道:“殿下,属下实在不放心那铁骥……虽说他发了重誓,但也难保—再说这一路上说不定还有什么人,就算铁骥从此忠心于殿下,他能不能护卫殿下又是一说了。”
李越微微一笑:“放心吧,就算他护卫不了本王,本王难道还护卫不了自己”·田七犹豫着正想说话,河道衙门的一个差役忽然飞奔过来禀报:“王爷,二皇子来了,在前厅求见王爷。”
李越目光一闪,拍拍田七的肩笑了:“看,护卫这不就来了么走,去看看这位二皇子唱的又是哪一出·”·柳子轻长相与柳子玉有五分相似,只是肤色稍黑,眉目也粗犷些,满脸的吊儿郎当,活脱一位斗鸡走马的公子哥儿,等在前厅里也坐不住,满屋子转圈,回头见李越进来,抢上来当头一揖:“子轻见过殿下。”
李越老实不客气在椅子上坐下,抬了抬手:“二王子请坐·”头昏昏的,他实在没力气再站着了··柳子轻大大咧咧坐下,笑道:“这几天平河城的事真是让殿下费心了,听说殿下身体不适,子轻特地带了点药来。”
一招手,身后随从送上一只丝绒盒子,打开来是一支人参,略具人形,份量也不轻·柳子轻搓着手笑道:“小小一点东西,不成敬意,殿下勉强用用也好。”
李越瞥了一眼,点头让周醒接过,不紧不慢地道:“二王子又费心了·本王正要往京城去,不知朝廷上对此次赈灾之事是如何安排的”·柳子轻抓了抓头,嘿嘿笑道:“这个,这个是我大哥安排,我也不知道……”·田七和周醒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脸上都露出点轻蔑之色,他似乎也感觉不到,仍然笑道:“殿下要去京城,正好同行,子轻也带了几个随从,路上正好侍奉殿下。”
说着向身后随从看了一眼,随从转身出去了··李越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柳子轻·柳子轻的一言一行似乎都在表示,他根本就是个不学无术,只倚着外戚势力逍遥度日的纨绔子弟,但李越却觉得没这么简单。
柳子轻在这个时候赶到平河城来,肯定不是来玩的·自他进了前厅,就感觉柳子轻似乎是极力要让人觉得他不学无术,但李越就不相信,一个母妃外戚实力极强,将来极可能登上西定王位的人,竟会如此烂泥扶不上壁如果不是,那么柳子轻反而是个极善掩饰城府深沉之人。
何况他来的时机真是恰好,恰好是李越处理了铁家军,将一切都摆平之后,既不用他费半点力气,又能讨好摄政王·如果说只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柳子轻好像全没感觉到李越的目光,依旧一脸笑容,不住地往门外看,终于听到随从的脚步声,笑容立刻又放大了几分,道:“殿下,这个孩子还算听话,路上侍侯殿下只怕还用得着。”
话犹未了,刚才出去的随从带着一个少年已经走了进来··李越转眼看去,被带进来的少年其实还只能算是个男孩,清秀白净,眉眼之间竟与风定羽颇有几分相似,看到李越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连忙收起怯意露出一丝微笑。
李越在心里大骂了一句,沉着脸道:“承蒙二王子如此关切,本王自有护卫,用不着劳动二王子的人·”·【天变—朱砂(一)(62)】·柳子轻搓着手笑道:“殿下太客气了。
殿下的护卫怎能做这些端茶倒水的琐事这孩子倒还听话——青儿,还不叩见殿下”目光斜斜瞟过去,闪过一丝怒意,登时吓得少年脸色苍白,连忙双膝跪倒:“青儿给殿下请安……”·李越很想按按太阳穴,终于还是放下了手:“起来吧。
二王子,明日一早动身,二王子可别晚了”这孩子,也怪可怜的···马车到达西定国都玉京其实只用了一天时间,但李越却觉得简直像过了一年。
柳子轻带来的马车自然是宽大舒适,但他却只嫌太小·周醒和铁骥在辕上驾车,李越只好跟柳子丹、周凤城和那少年青儿一起呆在车里·柳子丹一直低着头,目光死死盯在脚下;周凤城头一直扭向车窗外,尽量不去看青儿偎在李越身边柔若无骨的模样。
车厢里一片尴尬气氛·只听见柳子轻神清气爽地在车外骑着马大声吆喝那些护卫··李越一路都在头疼·平河城的郎中医术平平,虽然用了药,烧还是没有退,再加上青儿一刻不离地粘着他,路如果再长一点,他的耐心就要磨光了他只是可怜青儿,一个还没完全发育的孩子而已,看柳子轻的表情他就知道,如果他拒绝收下青儿,这孩子会是什么下场。
玉京终于在望·黄昏的阳光下城墙洁白温润,果如其名·城外是驿馆,马车还没停下,已经有两人迎了出来·李越还没看清,柳子轻骑在马上已经哈哈一笑:“大哥,四弟,你们也来了”·大哥,四弟原来这两人就是柳子贤和柳子飞李越眯起眼睛从车窗仔细打量两人。
柳子贤年纪未满三十,一袭青衫,看上去温文尔雅,柳子飞模样与他很像,只是眉目间锋芒太露,看来是太年轻了·柳子轻话音刚落,柳子飞便接口道:“还是二哥腿快,我们哪里比得上。”
嘴上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车辕上的铁骥,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李越摇了摇头:真是太年轻了,还不懂收敛·据他所知,柳子飞的母亲只不过是个普通宫女,只因生了皇子才封了个嫔,并不得宠,柳子飞本人也不是十分出类拔萃,所以不得不依附大皇子柳子贤。
这样的身份,公开与外戚势力强劲的二皇子作对,只怕有一天死都不知怎么死的··柳子轻好像完全没听出柳子飞的讽刺之意,依然笑着跳下马:“青儿,扶殿下下车,小心伺候着。”
话音未落,柳子贤面色已经有些变了,不过也只是一刹那的工夫,他便转过身来对车门处恭恭敬敬拱手而立:“见过殿下—”·李越扶着青儿肩头下了马车,腿上还有些吃不住劲。
柳氏兄弟的勾心斗角他全看在眼里,越发肯定柳子轻绝不是表面上看来那般毫无心机·打量一下柳子贤和柳子飞,李越抬抬手,开门见山:“有劳两位久候·听说此次赈灾是由大王子主持”·柳子贤躬身道:“是。
只是今年水灾更胜往年,民穷思变,时局混乱,子贤也有些束手无策·幸得殿下亲至,还请殿下多多指点·”·“嗯—”李越跟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听说今年的贡银还在京都没有上路”·柳子贤苦笑道:“殿下明鉴,今年几乎颗粒无收,贡银实难按时缴纳……”·李越挥挥手打断他:“本王此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今年贡银就先用于赈灾,只是具体要用多少,大王子得给个数目出来·”·柳子贤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天大的好事,一时竟呆了呆·李越点头示意周凤城上前,道:“这位是周中书,赈灾一应事宜大王子就跟他商量着办,尽快拿出个数目来报给本王。”
柳子轻一直袖手旁观,待李越说得差不多了才走上前来笑道:“殿下身上有伤,又是一路劳顿,我看这赈灾的事就交给周中书,殿下还是早些休息的好·我这就叫人去请太医来。
平河城那里也没个好郎中,殿下的伤还是要再找人瞧瞧才好·”·柳子贤不动声色地笑道:“太医我已然带来了·殿下今夜是否在驿馆歇息我看殿下带的人不多,倒是有几个小厮……”·李越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不必了,端茶倒水有个人就足够了,人太多本王也嫌吵。
大王子有事请自便,只消请太医过来一下就行了·”·柳子轻笑吟吟地看一眼柳子贤和柳子飞,吩咐青儿扶着李越径直进了驿馆·周醒自然是寸步不离,铁骥也跟了进去,周凤城早有相关的官员引了出去,只留下柳子丹不站着不动。
柳子飞一口恶气无处发泄,看一眼柳子丹,冷笑道:“九弟,你怎么也回来了”·柳子丹淡淡看他一眼,道:“我回来探望父皇,难道不可”·柳子轻眉一扬,柳子贤已轻咳一声拦在他前面微笑道:“九弟,父皇这几日龙体欠安,很是挂念你,恰好你回来,父皇必然十分开心。”
柳子丹仍然淡淡道:“多谢大哥,只不知我几时能进宫去看父皇”·柳子贤含笑道:“这是什么话·你要进宫去见父皇,谁还敢阻拦不成来人,拿我的腰绶送九皇子进宫。”
柳子飞直等马车去得看不见了,才顿足道:“大哥你何必对他如此客气!”·柳子贤收敛笑容,道:“依你要怎样他在玉京断然立不住脚,就送他进宫去见了父皇又如何也无非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柳子飞冷哼道:“我最恨他这副模样打小便是冷冰冰的,仿佛全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才名满天下又如何还不是流落在外做了他人禁脔父皇纵然万般宠爱于他,不也没能把他留在玉京”·柳子贤笑了一笑,道: “你既知道,又生的什么气”·此时两人的随从已将马车赶了过来,柳子贤掀帘上车,柳子飞紧跟了上来,恨恨道:“我只恨他连邀宠的本来也没有,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柳子贤轻轻哼了一声:“你怎知他没有邀宠的本事”·柳子飞怔了一怔,道:“怎么看那风定尘对他冷冷淡淡……”·柳子贤瞪了他一眼:“糊涂他身为质子,行踪本不得出南祁京城,怎么能回玉京来难道这赈灾之事还要他来做什么”·柳子飞不服道:“可今日明明是被老二占了上风,那青儿也不知是他从哪里弄来的,竟真有五六分像风定羽……”·柳子贤轻嗤一声:“像风定羽又如何这样的男宠,风定尘府中没有上百也有几十,纵然再像,也不过是一层皮相。
想那风定羽少年才名,气质高华,又岂是这些烟花之徒可比”·【天变—朱砂(一)(63)】·柳子飞恍然道:“难怪老九得宠,原来……”·柳子贤笑了笑:“不错。
风定尘素来心硬如铁,刻薄寡恩,否则又怎会将贡银数目定得如此巨大,只存心要我西定民不聊生,此次怎会大发善心用贡银赈灾想必是老九说了话。”
柳子飞吃了一惊道:“难道老九如此得宠,竟能左右风定尘不成”·柳子贤轻轻一哼:“说是左右,只怕也未见得·风定尘放这一年贡银无碍大局,何况今年我们根本凑不齐这贡银,不过明卖个人情罢了。”
柳子飞喃喃道:“不过即便如此,这个面子可也不小……”·柳子贤点头道:“所以我们才不可跟他撕破了脸·”·柳子飞呆了一会,忽然道:“老三这次出了事,老二只怕乐翻了罢”·柳子贤仰靠到车厢靠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不错。
老三一死,再难有人与他争了·”·柳子飞狠狠哼了一声:“那也未必他背后外戚势力如此强劲,风定尘难道会放心”·柳子贤轻轻揉着额角:“老三胆子也是太大,竟然敢与北骁人勾结……不过,他除了是中宫嫡出,实在也没有别的支持,也难怪他铤而走险……”·柳子飞奇怪地看他一眼:“大哥,你好像还有些难过”·柳子贤徐徐叹了口气:“兔死狐悲……”·柳子飞瞪着眼睛,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柳子贤看他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算了·倒是这次赈灾之事要费些心思·这周凤城听说也是西定人,若能在他那里动动脑筋,或者能给我们省出一笔。
老三这件事倒提醒了我,我们手里若一点人也没有,纵然将来柳子轻不中风定尘的意,我们也难以成事……”斜睨柳子飞一眼,“你在想什么,我的话听到没有”·柳子飞愣愣地道:“听到了。
这事有晏平去办,应该没问题·我是想,风定尘身边那个人,似乎不像是南祁人·”·柳子贤冷笑一声:“自然不像,他根本就不是南祁人”·柳子飞一怔:“那是—”·柳子贤冷冷道:“你可还记得这几年在国内四处流窜的江洋大盗铁连珠”·柳子飞点头道:“当然,这铁连珠曾经在好几个山头落过脚,颇收伏了几伙暴民,若不是今年父皇下令全国清剿,又逢大水年成不好这些山头弄不到粮食,只怕日子久了还要……”突然醒悟,“大哥你难道说这人便是—”·柳子贤冷笑道:“我可没有说什么。
南祁摄政王身边带着的人自然身家清白……”·柳子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这人是怎么跟上他的”·柳子贤缓缓道:“这铁连珠也不是西定人,却在我国境内四处流窜,自然有他的目的,我只怕,他是北骁人。”
柳子飞吃了一惊,道:“北骁人”·柳子贤冷冷一笑:“听说老三勾结的那些北骁人也姓铁,这个铁连珠,只怕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柳子飞惊道:“难道风定尘不知”·柳子贤沉吟道:“不可能·风定尘是什么人,来路不明的人他岂能胡乱带在身边”·柳子飞皱眉道:“大哥,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柳子贤叹了口气:“说实话,我现在也搞不太清楚·你我手下的人比起柳子轻来是差太远了,有很多消息我们根本得不到·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不去费这个心,倒是先管赈灾的事要紧。
也不知,老九进宫去会跟父皇说些什么……”·· 悲莫生于帝王家·柳子丹微微仰头,看着面前曾经无比熟悉的流光殿·西定王宫是一色的汉白玉石,只在屋檐涂彩饰金,于温润淡雅中显示出皇族的奢华,而流光殿是西定王的寝宫,就比其他宫殿更多了几分华丽。
旁边是中宫居所甘霖殿,往东是处置政务的丰颐殿,往西是妃嫔所居的群卉园,当年他的母亲红妃就居住在群卉园中的红蕖阁,只是物是人非,只怕也早换了主人··流光殿随处可见大幅的纱幔。
当年在夏夜的凉风中微微飘动如流水,才有了流光殿的美名·只是如今这些纱幔虽然干净,却一眼就看得出是许久不曾更换过,有些娇嫩的颜色已经被日光晒褪,几乎变成了白色,加上已经开始枯黄的花圃草坪,显得整个流光殿素净得有几分凄凉。
柳子丹的手在身畔紧紧握住了那串三鲤金饰:他真的已经离开太久了,方才,连进出宫门的皇子腰绶都已改变,不再是原本代表皇子身份的鲤佩,而流光殿,也变成了这般模样……·回廊尽头是个极大的池塘,水面上漂满睡莲浓绿的叶片,紧贴水面由白石砌成一条弯曲的小桥,直通往池塘中心的小亭。
两个内侍捧着盛满清水的盆子站着,一个人身穿六龙绣金袍,举着钓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柳子丹觉得喉咙似乎有什么哽住了,深深吸了口气才能发出声音:“父皇—”·西定王柳治平全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钓竿脱手滑进了水中。
柳子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水亭,跪倒在父亲膝前·柳治平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抱着小儿子的肩头,半天才能呵呵轻笑:“丹儿,你,你怎么能回来”·柳子丹声音哽咽:“孩儿……孩儿回来看望父皇……”·柳治平低下头,尽量不露痕迹地用衣袖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把柳子丹拉起来:“让父皇看看……南祁,还住得惯么”·柳子丹苦笑。
住得惯么让他如何回答·柳治平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向两个内侍挥挥手:“上茶,端一盘西石榴来·”·柳子丹心里一热,父亲还记得他最喜欢的水果。
南祁是不产西石榴的,自从离了西定,他就再没尝过这种甜中微酸的佳果··两个内侍下去了,柳治平才一把攥住儿子的手:“丹儿,你为什么回来听说是南祁摄政王带你回来的”·柳子丹咬住了唇,微微点了点头。
柳治平似乎是松了口气:“前些时有消息,说你私自回来,我还真怕……”·柳子丹心里蓦然一阵悲苦·怕什么呢怕他私逃回玉京,风定尘会迁怒于西定·柳治平长长叹了口气,握紧儿子的手:“丹儿,你恨父皇么”·【天变—朱砂(一)(64)】·柳子丹沉默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他怎么能恨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将最心爱的小儿子送去做了别人的禁脔·但他又不能不怨:如果父亲治国有方,国家不致沦为属地,自己也不致落入人手。
柳治平,他虽然是个好父亲,却完全不像他的名字那样有治平之才啊·柳治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今年将近五旬,一向保养有方,所以看起来不过四十岁左右。
但在柳子丹看来,父亲这两年却是迅速憔悴了,眼角已经有深深的纹路,眼眸也失去了光彩··“父皇是老了……”良久,柳治平才缓缓开口,“你的几个皇兄争权夺利,又有外戚插手,父皇,其实已经不理朝政很久了。”
柳子丹震惊地望着父亲·难怪这流光殿破旧如斯,原来父亲早已被架空了,虽然还有西定王的名号,但一个失势的帝王,又有谁肯放在心上·柳治平微微笑了笑,笑容却苦涩:“听说那南祁摄政王对你……”·柳子丹难堪地低头:“父皇,不要提他”·柳治平叹了口气:“父皇知道这样会令你……难堪……但……你的几个皇兄只顾争夺皇位,西定又常有天灾,贡银数目巨大,早已不堪负荷……你,如今只有靠你……”·柳子丹震惊地抬头。
只有靠他当他刚刚从这境遇中稍稍挣扎出来的时候,父亲又把整个西定,全部压在了他肩头上他突然有点想笑·靠他靠他什么靠他在另一个男人床上献媚·柳治平别开头,不敢面对儿子悲苦的眼光:“父皇当年……当年你几个皇兄生怕父皇将王位传给你,知道那风定尘性好男色,有意在他面前提起……父皇想,若让你留在宫中,只怕也遭他们嫉恨……你母妃,当年就死得不明不白……若将你送给……你气质才华,都极似那风定羽,若能得宠,生活总是无忧……”·柳子丹怔怔地听着。
当年母妃的死,他也怀疑过,但他那时只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虽有皇子的身份,却没有任何背景权势,连父皇都息事宁人,他除了把这份怀疑埋在心里,又能做什么·柳治平深深叹息,轻轻抚摸儿子的手背:“丹儿,父皇知道苦了你。
但听说你在风定尘面前还算得宠……”·柳子丹猛地抽回手·他永远不想听见这两个字得宠那是如何的得宠外人只知道他才华出众与风定羽相似才得了宠爱,殊不知风定尘最恨的就是他为什么风定羽死了,却有另一个身份地位气质才华都与他相似的人活着而且这个人,偏偏有一张与风定羽完全不相似的脸其实他的处境,或许还不如风定尘府中的一干男宠,因为他们或多或少总与风定羽容貌相似,对着那一张脸,风定尘尚能有三分温存,唯独对他……那一串九鲤佩,曾经进入过他身体最深处……如果不是因为那是西定皇子自出生便拥有的身份证明,他早想砸掉烧掉,但是风定尘不容许,他说过他必须带着它,因为那是屈辱的证明是,他的得宠,就是被人完全剥去尊严,直到血淋淋地呈现在那个人面前……·“这是三哥的……”柳子丹松开手,让那串三鲤佩饰轻轻落到柳治平膝上。
看着柳治平用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来·他的手白皙修长,但手背的皮肤已经开始松弛,显出淡淡的色斑·柳子丹看着这双手,突然心灰意懒·父皇老了,他只想平静度过余生,他有他的无奈。
而他柳子丹……除了留在风定尘身边,别无选择··“父皇,儿臣告退了·”这里,真的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了,他的余生,或许都只能在那个男人身边度过,直到年老色衰,风定尘不再对他感兴趣。
柳治平抬起有些模糊的视线,望着儿子瘦削孤独的身影慢慢走出视线,攥紧了手心的佩饰·即使再不好,仍然是他的儿子,死在另一个人手里·而他,非但不能为儿子做些什么,还把最心爱的小儿子送到杀人凶手身边……他慢慢低头,把脸埋进双手之间,发出低微到几不可辨的哭泣声,如同一声低沉的叹息。
柳子丹几乎不知自己是如何出的皇宫·马车轻轻晃动,他却只觉心头冰凉,仿佛开了个洞,一阵阵的透着冷风·他从未如此刻一般觉得孤独寂寞,十分希望有个人能在身边。
含墨留在驿馆里,一会就可以看见,如今,怕也只有他还和自己是一条心·但是,他想要的并不是含墨·一年多来支撑自己的东西已经轰然倒塌,他只觉得无比疲倦和惶恐。
他真的累了,真想有个人能在身边,能让他依靠,让他把心中的委屈与凄凉诉说出来·不期然的,一张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那曾是一张让他痛恨入骨的脸,然而现在这个身体里装的却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现在的这个人叫李越,这是他的真名字,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真名字·他曾经那么体贴温柔,完全不同于从前那个暴虐狠毒的风定尘·是的,这根本就是两个人·马车停在驿馆门口,里面似乎热闹非凡。
柳子丹下了车,才突然想到一定是朝中官员来向风定尘问安,一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想得到这些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带点讨好的,是听说他在摄政王处得宠;鄙夷不屑的,是看不起他的男宠身份,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他如芒在背。
“柳公子—”熟悉的声音自侧面传来,周醒微微躬身,“殿下让属下带柳公子去寓所,含墨已经在等着公子·殿下说,今晚驿馆设宴,柳公子若不愿列席可在房中用餐。”
柳子丹心里一热——他连他不愿参加这种饮宴都想到了·一句话不假累索地冲口而出:“殿下现在……”·“殿下……”周醒微微踌蹰,“在与青儿公子谈话。”
柳子丹蓦然一僵·是了,他怎么忘记了,在平河城,他已经跟李越翻了脸他还记得,当时李越冷冷看着他,目光中甚至曾经闪过一丝杀气,让他事后还在一阵阵后怕。
青儿公子吗柳子轻还真是投其所好呢··“公子是否在房中用餐”周醒尽职尽责地追问了一句··“好。”
柳子丹硬挤出一丝微笑,“多谢你了·”他,现在在和青儿谈什么呢·“青儿,你本来姓什么,叫什么”李越斜靠在窗下的锦榻上,看着伏在他身边的青儿,尽量把语气放轻,免得吓着他。
【天变—朱砂(一)(65)】·“回殿下,青儿姓方,叫方墨青·”青儿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李越·都说南祁摄政王手段狠辣,对男宠更是凌虐有加,他这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唯恐哪一句话说错了便是杀身之祸。
他的父母和妹妹可还在二皇子手里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呢”·“有父母,还有个妹妹·”·“哦,妹妹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三岁。”
说起妹妹,青儿眼中微微发了亮,“她叫方墨香·”·“你家住在哪里”·“在玉京城外·”本来是在乡下的。
“父母在种地”·“是·”不种地,又能做什么呢·“家里有几亩地啊”·“二皇子给了我们十亩地。”
“嗯……青儿,你想不想到南祁去住”·“回殿下—”青儿吞了口唾液,“青儿是殿下的人了,自然要跟着殿下。”
李越笑了笑:“本王的意思是说,你想不想和父母一起到南祁去住哦,还有你妹妹南祁也有很多地·”·青儿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回殿下,青儿……殿下的意思……”·“本王的意思是,在南祁给你一家十亩地,你们到那里去耕种如何你要是愿意,本王明天就向二皇子要人。”
青儿仍然有些糊涂,难道是自己得了摄政王的欢心李越看着他喜欢又担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真是小孩子··“青儿,听好了,本王可以将你一家都带往南祁,用不着再怕二皇子。
但你呆在本王身边必须乖乖的,直到本王离开西定回到南祁,你就自由了·”·自由青儿难以置信地抬头瞠视李越·他没有听错吧自由他真的会有自由不是做男宠,不是做奴隶,而是跟父母妹妹一起,种自己的地,过自己的生活·李越嘴角微微浮起一丝冷笑。
他还不知道柳子轻放一个人到自己身边是什么用意好一个柳子轻,他绝非传言中所说那斗鸡走马的公子哥儿,说不定,他才是西定最有威胁的人··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没有及时更新,大家先看这一点吧。
最近遇到一点烦心事,要优先更新天下不平,亲们去捧捧场啊·当然天变也会尽量快更,保证……嘿嘿 · 各怀鬼胎·“殿下,有个姓晏的求见。”
李越抬起眼,看着铁骥僵硬的表情,差点笑出来·自打到了驿站,因为田七不在身边,周醒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铁骥只好做了传令官·偏偏前来求见的西定官员络绎不绝,铁骥也只好进进出出的没个完。
可怜他本是草原上驰骋的英豪,哪里是做这种事的材料,李越为免多事,前来的西定官员一律不见,众人只道铁骥是摄政王亲信,纷纷想讨好于他,有些甚至明里暗里要递门包,实在搞得铁骥尴尬不已。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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