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BY蓝色狮(3)[高质言情]

锦衣之下BY蓝色狮(3)
·说罢,他转身出了船舱··今夏得罪不起他,只得吐吐舌头,腹诽两句,慢吞吞地跟出去··上了船,圆脸丫鬟引着他们上楼,刚踏上楼梯,鼻端先嗅到一股清香,今夏望了杨岳一眼。
杨岳会意,低声道:“调了沉星的百合香,不碍事……这种调香法,不仅费事,而且对准确度要求很高,现今已经很少有人会用了·”·闻香而通体舒畅,他的语调中也禁不住露出几分称赞之意。
今夏笑眯眯地小声调侃他:“未见其人,先醉其香,哥哥,你这是要往里掉的架势呀·”·“去去去……”·楼上布置得相较楼下更为雅致,窗子半开着,轻风地吹得香气若有似无,一幅红麝珠帘盈盈垂下,半遮半掩间,可见一纤纤女子坐在琴案前。
“大人一曲琴音,于无声之处听有声,兰叶很是受教·”她的声音温柔婉转,隔着珠帘透过来,落珠般圆润,“琴声虽好,但发一音时,却失去其他音,唯有一音不发,方才五音俱全,昔日昭文不弹之理,我直至今日方懂。
今日得遇大人,是兰叶三生有幸·”·如此一席话,将陆绎方才一音未奏的曲子解释得有理有据,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深受教诲,恰到好处地表达出对陆绎的钦佩之情。
由此,今夏沉痛地意识到,以前认为自己脸皮已经足够厚,实在是因为自身要求太低,急需深刻自省··“姑娘过谦,高山流水,知音难求,言渊之幸也·”陆绎微笑道。
“大人请坐·”翟兰叶一面款款起身,一面吩咐圆脸丫鬟,“桂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看茶·”虽是在薄责丫鬟,她的语气却十分温柔娴雅。
圆脸丫鬟应声去了,翟兰叶则行至珠帘旁,自己伸手来卷起珠帘··只见一双纤纤素手,轻柔细致地将香珠拢在手中,一点一点卷起,香珠颗颗光滑红润,愈发衬得肌肤莹润,凝若羊脂。
珠帘慢慢卷上,可见腰肢翦翦,再往上,玉颈雪白,最后才是银盘似的脸,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今夏的目光首先落在她的头发上,仍可看出她的头发与那枚香袋中的头发甚为相似,那枚香袋的主人很有可能是她。
她习惯性地看向杨岳,想看看他是否有何发现,却见杨岳怔怔地望着翟兰叶,竟是看得痴过去了··“大杨”·她捅捅他腰眼,见他浑然未觉,便干脆悄悄伸腿踩了他两脚。
杨岳吃痛,梦呓般地嘟哝了一声,双目却是半分未移,仍痴痴望着翟兰叶··待卷好珠帘,桂儿也端着茶盘上来,翟兰叶移步落座,朝陆绎嫣然一笑,让道:“这是我素日常吃的茶,大人莫嫌粗陋才是。”
这一笑,那般的含羞带怯,美目流转,莫说是男人,便是今夏见了也禁不住心软了好几分··陆绎掀开茶碗盖,瞥了眼,笑道:“安徽的六安瓜片……我对茶倒是不挑,不知道当日周显已上船时是否也吃的此茶”·周显已·翟兰叶怔住,一双美目定定的,仿佛凝固住一般。
今夏也是微微诧异,原以为他就算未被翟兰叶迷的七荤八素,也会略略心软,进而婉转打探,她未料到陆绎这么快就挑明了来意,简直大煞风景··“姑娘不会是不记得了吧”·陆绎轻抿了口茶,目光毫不放松地看着翟兰叶。
“我……我自然记得他·”翟兰叶低垂下双目,难掩面容上的哀伤,“周大人谈吐不俗,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我听说,在之前几个月中,姑娘与周显已往来甚密,不知修河款一事,姑娘可有听他提起过”·翟兰叶轻轻摇头:“我只知他此番来扬州是负责翻修河堤。
至于‘往来甚密’,不知大人是从何处听来我前后只见过他三、四次,也只是小坐清谈,对他知之甚少·他也从未在我面前提朝中之事。”
“可是……”陆绎放下茶碗,“我还听说,他对姑娘你爱慕难舍,正是为了姑娘才不惜铤而走险,贪墨修河公款·”·“兰叶虽非大家出身,但也自小读过《烈女传》,大人如此说,是安心让兰叶无容身之处么”翟兰叶目中毫无怯意,直直地对上陆绎,“我也不必瞒大人,养父教养我多年,立下规矩,需有两千两银子的聘礼才能将我嫁出。
这两千两银子固然是不少,可和十万两修河款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我不知羞地说句话,便是周大人当真对我爱慕难舍,拿一千五两银子把我娶了就是,又怎么会毫无必要地去贪这十万两纹银。”
她这番话说完,脸微微涨红,拿绢帕捂着嘴,转头一阵咳嗽,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圆脸丫鬟连忙端茶水,又端漱盂,又拿巾帕,忙得是脚不沾地··今夏瞧着丫鬟,暗叹:她不过是咳几声,就得忙活成这样,当丫鬟真是不易。
杨岳看着翟兰叶弱风扶柳般的身子随着咳声轻颤,大为心疼,一时间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禁不住开口道:“姑娘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那意思……” ·“……”·陆绎侧头,挑眉看他,重重咳了一声。
杨岳楞了楞,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眼下是个仆役,说这话实在是越逾了,忙停了口,低垂下头··此时陆绎方才道:“姑娘说得极是,是言渊鲁莽了,因此番来扬州办此案,几日来渺无头绪,甚是烦恼。
今日泛舟,原是想散散心,不想又得罪了姑娘,言渊这厢给姑娘陪个不是·”说着边起身,朝翟兰叶拱手作揖··“大人使不得兰叶福薄,如何受得起。”
翟兰叶忙上前,说话间她的手已轻托住陆绎的双手··触手处温润细腻,陆绎似微微一怔,低首望去……意识到自己此举不妥,翟兰叶面颊飞起红云,忙就要抽回手,却被他反掌牢牢握住。
“姑娘可是原谅我了”·陆绎拉着她不松手,注视着她,柔声问道··“果然是风月老手·”高庆心中佩服道。
【锦衣之下 蓝色狮(45)】·“淫贼”今夏心中不齿道··“禽兽”杨岳心中恼怒道。
翟兰叶轻轻挣扎着,含羞带怯地低低道:“兰叶怎敢,大人言重了……有人看着呢,大人快莫如此·”·陆绎这才松了她的手,转过头来吩咐道:“你们都退出去吧,回船上候着。”
果然是淫贼本色,美色当前,其余诸事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大概也混不记得此行原是为了查案,今夏撇撇嘴,懒待看这种风流韵事,拽上杨岳就回船去了··外间雨已渐渐歇了,她一头钻进舱里,随手倒了茶,瞥见桌上的一碟子玫瑰酥饼,便顺手拿了来吃。
高庆掀帘进来,见她正吃着欢,皱眉盯了片刻,忍不住道:“你怎么能吃”·“我饿了呀·”今夏理所当然道··“这是给陆大人用的。”
今夏一手拿着酥饼,一手接着酥饼的碎屑,朝楼船方向努了努嘴,不屑道:“算了吧,翟姑娘生的那般秀色可餐,陆大人美人在怀,哪里还会想吃这些东西。
我不吃就白糟蹋了·你要不要来一块”·高庆自然摇头··今夏不再理他,朝外扬声唤道:“大杨,大杨”·叫了两声,没人回应,她怔了怔:方才明明是和杨岳一块儿回船来的,怎得他不进来,也不应声呢抹抹嘴边饼屑,她狐疑地起身掀帘出去,见杨岳泥塑木雕般坐在船舷边,身上衣袍被湖风吹得飒飒作响。
“大杨,你怎得了”她俯身诧异地瞧着他··杨岳不吭声,看了看她,复低下头去看湖水··此时,楼船上传来琴声,杨岳仿佛被什么物件猛击了一下,迅速抬头看向楼船……今夏细究他神情,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大杨,你不会是看上翟姑娘了吧”·杨岳颇愁苦地将望了她一眼,仍不吭声,眉头皱成个铁疙瘩。
“真的看上她了”今夏颇同情地看着他,烦恼道,“……你这事可不太好办·”·这事又岂止是不太好办,简直就是没指望的事儿。
翟兰叶看不看得上杨岳且另说,想娶她,最起码就得要有两千两银子;就算天上白掉了银子下来,还有杨程万,他绝对不会容许杨岳娶个扬州瘦马进家门··“你不是说想找个温柔贤惠,还得能干活的么”今夏干脆把整盘酥饼都端出来,又拿了顶斗笠盖他头上,自己也在旁坐下陪他聊闲篇,“怎得见了她,就连魂都没了”·杨岳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以前不懂,到今日方才明白。”
“什么、什么……”今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原先不懂,见着她之前,想那人应该是那般模样那般性情;见着她之后才明白,之前种种想头尽是可笑,什么模样性情,是她这个人才是最要紧的。”
今夏听得糊里糊涂,可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杨岳见到翟兰叶不过一盏茶功夫,却是彻底地为她神魂颠倒了··☆、第二十九章·楼船上琴声响了一阵子,又静寂了一阵子。
有琴声的时杨岳愁苦,没琴声的时他更愁苦,今夏在旁看着他着实可怜··估摸着过了半个时辰,雨已渐歇,陆绎方才自楼船返回来,看似心情颇好,瞧见今夏把盘子里的酥饼吃了大半盘,也没说什么,只叫他们都进舱来。
·两船渐渐分开,杨岳不舍地看着楼船驶离,方才慢吞吞地进舱··陆绎撩袍坐下,见人都进来了,便道:“都说说吧,在这位翟姑娘身上可发现了什么线索么”·高庆楞了楞,他在楼船上不过才待半盏茶功夫,不曾盘问,不曾四处查看,实在谈不上有何线索,再说陆绎对翟兰叶颇有中意,犹豫片刻才道:“大人恕罪,卑职未有发现,从言谈举止来看,这位翟姑娘似乎对修河款之事并不知情。”
陆绎点点头,目光转向今夏与杨岳:“你们”·杨岳摇摇头,眼下他连话都不想说··今夏好意提醒他:“大人,您跟她在一块儿呆了半个时辰,要说线索,您应该比我们知道得多。”
“所以……”陆绎挑眉,“你现下是要我向你禀报么”·“……卑职不敢·”·陆绎微眯起眼睛,示意他耐心有限。
今夏只得慢吞吞道:“线索不多,仅能看出翟姑娘颇为念旧,待丫鬟也甚好·她所住之处距离码头很近,应该就靠在湖边,近日里她曾冒雨偷偷出过去,还受了点风寒。
还有,恕卑职直言,翟姑娘多半是受人牵制,不得不对达官显贵曲意迎逢,她对大人应该是另有所图·”·陆绎倒未着恼,淡淡道:“此话怎讲”·“她的养家不缺银子,却要她带病游湖,不是对大人别有所图又是什么”今夏反问他。
高庆哼了一声,道:“不过是偶感风寒,算不得什么大事·”·今夏瞥他:“偶感风寒对寻常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她先天心脉有损,这风寒对她而言可就受罪得很。”
“她先天心脉有损你怎么知道”高庆不解··“她每一下咳嗽,都牵动心脉,与寻常风寒咳嗽不同,难道你看不出来”·“那她所住之处距离码头很近,如何看出来”高庆又问。
“……我真羡慕你,脑子不用想太多,只要会刑讯就行·”今夏嘀咕了两句,才接着解释道,“翟姑娘的鞋袜很干净,而她丫鬟的鞋上却有泥点,所以她们上船前是坐轿子。
若是距离远的话,她们会乘坐马车·翟姑娘的鞋帮上有五六道划痕,显然是丫鬟在刮除大量泥点的时候粗心大意所致·对于她这样娇娇弱弱的姑娘,这样大量的泥点只有在阴雨天出门才可能沾染上,她没坐轿也没乘马车,所以她是悄悄出门。”
高庆楞了好半晌,才道:“……娶她要花两千两银子,这明显是养家想用她捞银子,你怎说养家不缺银子·”·今夏无奈地看着他:“哥哥,楼船上光是那挂红麝珠帘就不止两千两银子了,更莫说她所弹的那方琴。”
高庆说不出话来,只得做出了解的模样,点了点头··【锦衣之下 蓝色狮(46)】·陆绎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圈椅扶手,开口道:“那么,你以为她对我有何企图”·今夏耸耸肩:“这就不好说,她的养家是知府的小舅子,在扬州地界上,他应该过得够安逸的了。
大人您是京里来的,又投了个好胎,没准他想往京城里钻钻·”·陆绎看向高庆:“去查查这个小舅子,他何年收养翟姑娘,翟姑娘的亲生父母是谁,她接触过哪些人,还有连同他名下地产都查明白。”
“卑职明白·”·船缓缓驶在归程中,杨岳依旧没什么精神,今夏在旁不时试着逗他说话,可惜始终不得其法·她说上十句,他顶多“嗯嗯”两声。
过了好一会儿,眼看船就要靠岸,她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你这样子,头儿见了肯定要起疑心,你好歹也装个样子,精神着点·”·杨岳听罢,拿手将脸一阵猛搓,力道颇大,把原就粗糙的面皮整个都搓红了。
“不想了,想又有什么用”他狠狠道··口中虽说着不想,但眉宇间仍死死地打着铁疙瘩,可见他是口不对心··今夏不好说破,只顺着他道:“就是就是,还是想想正经事吧。
咱们待会吃什么头儿过两天就得伤筋动骨,是不是先给他补补我这里银子虽不够,不过咱们可以到城外林子里打个野鸡野鸭什么的,运气好没准能打着野兔……”·船徐徐靠岸,陆绎也未再有其他吩咐,一行人径直回了官驿。
杨岳向杨程万禀了船上之事,杨程万是何等样人,杨岳每次说到“翟姑娘”三个字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异样又怎瞒得过他的眼睛··“你这神不守舍的模样,莫不是因为那女子的缘故”他望着杨岳,淡淡问道。
杨岳愣神,未料到这么快就被爹爹看穿,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今夏赶忙插口道:“头儿,你是没瞧见,那翟姑娘生得真真是好看,大杨也就是多看了她两眼。
那位陆大人,瞧她瞧得眼都直了,说不了两句话就去摸她的手,简直就是个色中饿鬼”·“夏儿……”杨程万皱眉头。
“真的,您别瞧他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见着上官姐姐就要关起门来说话,说了还不到半柱香,我们听见里头动静,一进去,您猜怎么着……他的手都搂到上官姐姐腰上了简直就是个急色鬼。”
她在里头说得热闹,却不知窗外头正立着陆绎·他原是有事要吩咐,不想听见这一出,当下侧头思量了片刻,也不进去训斥她,反倒转身走了·今夏只听外头有脚步声行过,想是官驿中的杂役,也未多想。
过了半盏茶功夫,高庆过来,把今夏叫出来问道:“陆大人有话问,今儿租船共是二两银子,加上船上的茶水点心,就算三钱银子吧,他已暂时替你们垫付着,问你们打算何时还钱两”·今夏立在当地,整个人从头到脚石化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问道:“今儿这船、这船……不是陆大人自己要租的么怎得现下要我们付钱”·“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替大人来问话。”
·别的事儿倒罢了,独独这银子一事愁煞人,光租条船就花掉二两三钱,这不是个小数目,找刘大人报账都难开口·她焦虑地原地转了转,觉得这事有点冤,决定找陆绎说道说道。
·门虚掩着,她犹豫片刻,没敢推门,而是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外,规规矩矩地敲门,规规矩矩地说话··“陆大人,卑职有事想禀报,不知您可否方便”·“……进来吧。”
里头淡淡道··今夏用手揉揉腮帮子,活动活动下巴,接着猛得一下扯出个殷勤如春花的笑脸,迈步走进去··里头,陆绎已换了身家常衣袍,半旧的月白直身,用青丝绦松松结着,正立于书案前低首看着什么……·“陆大人”今夏试探地问。
“等等·”·陆绎连眼都未抬一下,专心致志地盯着案上··今夏只得收了口,乖乖等着·屋内静悄悄的,仅能听见陆绎的手指在纸张上的摩挲声,她循声细看,他正看的似是一副地图,街道交错纵横,应该是某个城镇地图才对。
等了好半晌,也不见陆绎抬眼,今夏干站着,倒是不觉得腿酸,就是脸上堆的笑着实有点撑不住了··足足过了一盏茶功夫,陆绎这才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今夏忙以笑脸对上。
“有何事”他复低下头,理了理衣袖,似不经意问道··“陆大人,方才高庆来问我租船的二两三钱银子何时还,我想租香船是大人的主意,怎么会要我们还银子呢,肯定是他听岔了。”
今夏笑眯眯道··陆绎抬眼,看着她平静道:“他没听错·”·“……这个……”今夏的笑脸垮下来一半,另一半仍顽强地坚持着,“大人,这、这不太合适吧……”·“怎得不合适”陆绎自书案后转出来,“是你来寻我借银子,说想租条船查案的吧”·“……是,没错,可我没说要租香船,香船这么贵,刘大人那里我不好报账。”
今夏勉强陪着笑脸,“其实论理,香船是您租的,翟姑娘想见的也是您,这船资是不是……”·她话未说完,就被陆绎打断:“论理,来江南办此案,我是协办。
租船也好,见翟姑娘也好,都是协助你们六扇门办案·现下,船你也坐了,翟姑娘你也见了,案子线索你得了,糕点你吃了有大半,船资却要我掏,哪里有这种道理。”
这下今夏的脸彻底跨下来··“……我、我就吃了几块而已……”·陆绎望着她,慢条斯理道:“做人要厚道。”
到底是谁不厚道·☆、第三十章·今夏平日里也算是伶牙俐齿的,可就是偏偏说不过他去,踌躇片刻,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垂头丧气地朝外头走。
前脚才迈出门槛,后脚还未跟上,又听见陆绎在身后道:“以后没旁人在时,你最好莫踏进我这屋子,这世上嚼舌根的小人避是避不开的,陆某虽无清誉,但还想守着几分清白。”
【锦衣之下 蓝色狮(47)】·这话有点没头没脑,她楞了楞,迟疑转头问道:“嚼舌根的小人”·“今日我为了助你们查案,不得不应酬翟姑娘,不想却有一干小人,在背地里说我是什么色中饿鬼。”
陆绎转过身,连看都不看她了··“……”·今夏总算明白这事的缘故了,仔细回想那时窗外有脚步声,自己不曾理会,想来正是陆绎在窗外,那些话全叫他听了去。
当下再懊恼自己口没遮拦,已是来不及,她想来想去也没个好法子,只得老老实实道:“大人,我错了我是为了给大杨解围,一时情急,才说那些口没遮拦的话,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次,我下次再不敢了。”
“口没遮拦”陆绎略略挑眉··这时候,今夏反应快起来了:“不不不,那些话简直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丧心病狂大人,您就饶了我这次吧。”
陆绎仍不理会她,手指似不经意拂过房中的攒接十字栏杆架格,自言自语道:“还有点灰……”·今夏微微一怔,随即忙接口道:“我来、我来、我来帮您打扫”·“不妥吧”·“妥当妥当,让大人住得舒服,本就是卑职应该做的事情。”
她殷勤道··陆绎再不说话,返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他的图去,抬眼举止间似只当没她这个人··这该是默认的意思,今夏心领神会,转出去取了水和抹布来,挽起袖子就开始上上下下地擦洗起来。
这些活儿她自幼在家中是做惯的,顺手顺脚,麻利得很,现下更加加倍卖力,盼陆绎消了气把那二两三钱银子勾了账才好··过了一会儿,高庆进来,见状,拿眼多瞄了她几下,没敢多问,拱手向陆绎道:“大人所吩咐之事,卑职已命人去查,不知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暂且没什么要紧事。”
陆绎正提笔蘸墨,抬眼朝他道,“你这两日辛苦了,且回去歇歇吧,明日早起再来·”·“多谢大人,卑职告退·”·高庆退出去前又瞥了今夏一眼。
后者正跟个条桌腿子过不去,那腿子下部抠出卷叶装饰,好看倒是好看,可条条凹处积了灰尘,清扫起来甚是麻烦,她又是用指甲抠又是用抹布蹭,正干得起劲·再看陆绎,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猫戏老鼠,也不知陆绎究竟因何要为难这个小捕快,他暗自摇了摇头。
眼见到了正午,陆绎也不理会今夏,自顾出门,大概是用饭去·她好奇心起,拿着抹布去擦书案,手上虽不停,眼风却直往案上瞅··是地图果然没错,且就是扬州城的地图,她没费劲就找着官驿所在,然后是提刑按察使司,接着又找着了昨日去过的翟宅,还有今日上船的码头……·他盯了这地图半日,究竟在看什么呢·今夏颦眉回想当时陆绎的手指,是一条斜线,向左上角延伸——西北面她的目光落到地图西北角,细细扫寻了几遍,却始终找不出有什么问题。
正当她疑惑时,陆绎已返回来,见她仍在擦洗,皱皱眉头道:“还没打扫好么我要歇息了·”·“好了,已经好了”今夏紧着抹两下,收了手笑道,“大人,您瞧,这桌、这椅、这柜,我干活没得说,干净得能用都舌头舔,不信您试试。”
·陆绎没接话,干看着她··今夏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是有点不对劲,一阵讪笑遮掩过去,接着又堆笑道:“大人,你看我也知道错了,那个、那个……银子……是不是……”·陆绎盯着她片刻,忽问道:“二两银子而已,丢在水里也不过就听个响,犯得上你这么卑躬屈膝委屈求全么”·闻言,今夏面上的笑意慢慢褪去,低了头,习惯性用脚去轻轻蹭门槛,道:“当然犯得上了,你们上头这些人自然不会知道我们下头的难处。
如今东厂、西厂、北镇抚司、南镇抚司养了多少人,每年开销多少银子,想必您心里也有数·反之,三法司摊派下来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上头一再要我们节俭行事,如今光是租条船就花了我一个月的月俸,头儿若去找刘大人报账,定是要受他训斥看他脸色的。
我卑躬屈膝,总好过他卑躬屈膝吧·”·听罢,陆绎静默未语,却听她又道:·“再说,不过只是打扫屋子而已,又不是卖身,这事我本就在行,也不觉得如何委屈啊。
怎么大人您看着,觉得我样子很憋屈么”·陆绎扶了扶额头,不再理会她,径直往里头走··“大人、大人……那银子……”今夏锲而不舍地陪着笑脸。
“有两件事情,第一,你午后出去一趟,看看翟姑娘现下住在何处,替我把这个送给她·”陆绎递给她一个匣子,“再打听清楚她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想吃什么想玩什么。”
隔着匣盖子紧嗅了几下,她抬头问道:“香料”·“麝香和冰片·”·掂掂匣子的分量,今夏估摸着里头香料怎么也值三、四十两银子,只是不知道这银两是陆绎自家掏钱袋还是从公中报账·陆绎话锋一转,忽看着她道:“上官堂主为人甚好,我瞧你一口一个姐姐叫也甜,乌安帮在此地时日已久,若翟家就住在水边不远,找她打听说不定能快些找着。”
“您让我去找上官堂主”说实话,因船上的事,今夏原就想去找一趟上官曦,可陆绎开口说这话,不由得让她怀疑是不是被他看穿心思。
“有问题”·“没有没有没有……”·陆绎接着吩咐:“第二件事,今夜二更,你到周显已所住的小楼去,点上灯,再把窗子打开,要和周显已自缢那晚一样,然后,你就在里面候着。”
和自缢那晚一样还得候着今夏背脊阵阵冒凉气:“大人,您这是要作法呀还是捉鬼呀”·陆绎瞪她一眼。
她不得不小心问道:“那得侯到什么时候”·“鸡叫过三遍之后,你方才吹灯下楼……还有,此事不可对旁人说·”·听了这话,今夏又是一阵背脊发凉,又不好拒绝:“那……银子……”·【锦衣之下 蓝色狮(48)】·他淡淡道:“此事日后再议。”
既是再议,那至少是有商量的余地,今夏欢天喜地地领命出来··此时午时已过,官驿内静悄悄的,众人都在歇午,今夏估摸着头儿也歇下了·估摸着杨岳会给自己留饭,她转去灶间找饭,却看见杨岳窝在灶间里头抱着根萝卜正雕花。
“大杨有饭没有”·杨岳往旁边笼屉里努努嘴··今夏掀开笼屉,见着一碗黄金璀璨的蛋炒饭,大喜,把匣子往旁边一搁,忙捧了碗出来取箸就往嘴里拨。
“这是什么……”杨岳也隔着匣子嗅了嗅,“麝香、还有冰片,这东西不便宜,你哪里得来的”·“哪里是我的,是陆大人命我送去给翟姑娘,”今夏咽了口饭下去,“还叫我问她平日里喜欢什么、吃什么、玩什么,看起来他对这位翟姑娘还真上心。”
把雕花萝卜搁下,杨岳直起身来,语气已有些兴奋:“这是要送翟姑娘的” ·“是啊。”
“我同你一道去”·未料到这么快又能见着她,杨岳满灶间转个不停,看得今夏眼都花了··“你说她身体不好,那该吃些添养气血的才对……炖乌鸡汤不好不好,太荤腥……”他喃喃自语,“炖燕菜……”·“燕菜咱们可买不起。”
今夏提醒他··“得添养气血,还得可口的,清爽的,吃起来又不费劲的,她吃了还想吃……”杨岳绞尽脑汁··今夏听着都觉得实在费劲。
“小米糕,你说好不好”过了好半晌,他总算想出个主意··今夏点头如啄米,赞成道:“好好好,这个好,顺便多蒸点,我也想吃。”
官驿灶间内小米是现成的,当下,杨岳连忙淘米磨粉,诸样事情细细做来,无一样不用心,半个时辰之后,掀开蒸笼,将蒸好的小米糕取出,待热气稍散,把卖相好的用干净纸细致地包起,剩下的也包了让今夏揣怀里。
“走走,咱们赶紧走,这个最好是趁热吃·”·两人打听了乌安帮出没的几个码头,先往最近的码头去·码头处停泊了至少数十条船,人声喧哗,甚是热闹。
杨岳正找哪条船上有乌安帮的旗,今夏眼角瞥见一人,分外眼熟,再定睛望去,不由得抿嘴笑道:“咱们今日运气好,一来便逮着个正主儿”·杨岳循她目光看去,一条大汉,身形魁梧,长手长脚,背对着他们正给船栓绳,头上一顶斗笠压得低低。
“哥哥,老爷子舍得让你出门么”·今夏绕到汉子正面,笑嘻嘻道··这人正是谢霄,见着今夏楞了楞,然后笑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原还想着去寻你呢。”
“寻我作什么”今夏低声取笑道,“你那晚祸闯得还不够大么半个扬州城都震了三震,我要是老爷子,就关你三个月,不许你出门半步。”
“你怎得知道……”谢霄说了一半就停了口,狐疑地看着她·此时杨岳也行过来,朝他抱拳施礼··“上官姐姐呢”今夏往旁边张望。
“她不在这里,昨日帮里有事,她去了江宁,还未回来呢·”·☆、第三十一章·今夏与杨岳对视一眼,心下皆奇怪,明明上官曦一早去见了陆绎,怎得说还未回来。
莫非此事她有意瞒着谢霄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他们自然也不说破·杨岳道:“谢兄,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谢兄可否帮忙·我们现下正在找一位姑娘的住所,只知道在水边不远,乌安帮帮众甚多,不知可否替我打听下”·“这点小事,还用个求字,你也忒小瞧我了。
你说,要找的是谁”·“她姓翟,名兰叶,是翟仲翟员外的养女,据说这位翟员外还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谢霄听到这里,大手一招,从近旁唤来一位卖鱼的年轻后生,如此这般问他。
年轻后生笑答道:“他家爱喝鲜鱼汤,老胡头隔天就往他家送鱼·原是住凤桥街,最近不知怎得搬到观前后街去了,倒给老胡头省了好些事·”·“观前后街的何处”·“他家后角门紧着棵大槐树,旁边还有个土地庙。”
谢霄是自小在扬州城疯跑长大的,听他这么一说,立时就明白了,当下解开缆绳,朝今夏杨岳道:“你们上来,我带你们去”·沿着水道走,左转右拐,直到了一处桥头,谢霄指道:“你们只管朝前走,见着土地庙就是了。
我横竖无事,就在这里等着,等完了事咱们吃酒去”·今夏正欲上岸,又看见杨岳小心翼翼怕碰着小米糕的模样,干脆唤住他,将装香料的木匣子递过去:“大杨,你去吧,我同谢大哥说说话。”
杨岳楞了楞··“你呀,不用着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啊·”今夏笑道·既是替陆绎送物件,想必翟兰叶会亲见,只怕还得多问上几句话,让杨岳独自去还能与她说上话,多少解些他的相思之苦。
杨岳接过木匣,挠头笑了笑,转身走了··谢霄栓好绳子,往船上一靠,奇道:“你们不是来查案的么这姑娘有嫌疑”·内中详情不好对他说,今夏只道:“这位翟姑娘生得极好,陆大人今早在船上见了她一面,回去之后念念不忘,这不,置备了香料让我们送过来献殷勤。”
“陆绎……”谢霄冷哼了一声,“看不出,他那德行,居然还是风月中人·”·“就是就是·”·今夏笑嘻嘻地迎合着。
“你当他狗腿子当得还挺乐呵呀”谢霄斜眼睇她··“哥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呀……”今夏也不恼,认真想了想,“也不是,我这应该算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谢霄嘿嘿笑着摇摇头,问她道:“那晚,你怎得知道是我”·“我不光知道是你,还知道用雷明霹雳弹的是上官姐姐·”今夏凑近他,压低声音道,“我说哥哥,你也太不当心了,换了身皮就想混进去,那帮锦衣卫虽然不是好东西,可也不是混饭吃的。”
【锦衣之下 蓝色狮(49)】·“行了行了……帮不上忙还说风凉话·”·“你且安心吧,陆大人现下忙得很,压根顾不上去理会你兄弟,提刑按察使司的人上赶着巴结他,肯定不敢乱动私刑,把你兄弟看得紧是必然的。
他好端端在牢里头,不会有什么事·”·听她说的有理,谢霄稍稍放心··“我也悄悄替你探听着,若是打算将他移送到京里……”今夏瞥他,慢吞吞道,“在路上总是好行事些吧。”
谢霄不做声,哼了两声··今夏手脚闲不住,一边说一边起劲地折腾船橹,这种摇橹船北方少,江南多,她也没怎么见过,只懂拉来推去,弄得船左摇右晃。
知她图个新鲜,谢霄跟着船身晃来晃去,也不着恼,由着她顽耍··两人正闲话时,一艘摇橹船飞快地从桥那边划过来,溅起的水花响成一片··“少帮主出事了”·谢霄腾地立起身来,喝问道:“什么事”·“十几名弟兄在贺家庄撞上了东洋人,那些人蛮横得紧,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打,死伤了好几个弟兄,剩下的敌不过他们,进了芦苇荡才勉强逃了性命。”
“东洋人”·今夏吃了一惊,立时想起之前听杨岳略提过在医馆是有被东洋人打伤者前来医治,官府竟然还未缉拿他们··“你且下船去,我须去看看弟兄们。”
谢霄朝她道,“回头得了空我再来寻你们·”·“我同你一块去·”出于捕快本能,今夏想瞧瞧究竟是哪些倭寇如此猖獗··谢霄只犹豫一瞬,便痛快地点头道:“你坐稳了”·摇橹船沿着水道飞快前行,绕出扬州城,箭一般射入大湖,朝西南面驶去,不多时便可看见一大片芦苇荡,两艘小船鱼一般钻进去。
两人多高的芦苇在周围轻轻摆动,船左一转右一拐,初时今夏还能勉强记住路径,但三弯五绕之后就完全迷糊了,每个弯口看着都是一模一样,实在瞧不出有何不同··“莫白费神了,”谢霄看出她想记路径,“没我领着,你进来就只能鬼打墙。”
今夏叹道:“读《忠义水浒传》时,石碣村也有这么一大片芦苇荡,阮氏三兄弟出没其间……”·“那书为一伙强人著书立传,你是个官差,怎得也看”·“又不是禁书,怎得不能看。”
“也是,如今朝堂奸佞横行,俺答都敢抢到北京城外,哪天你若被人逼得落草,我瞧也不新鲜·”谢霄口中说着,摇橹摆了方向,朝左边荡去,周遭豁然开阔起来。
船聚集在此处,上官曦一袭藕色罗衫,立在其中,凝眉沉目正听手下帮众回禀事务,分外醒目·几乎在今夏看见她的同时,她也看见了他们,似未料想到谢霄与今夏会在一块儿,神情略怔了怔。
“少帮主,少帮主……”周遭帮众纷纷唤道··谢霄迈开大步,踏着船板跃过去,一直行到上官曦身旁··“少帮主,”上官曦又看向跟过来的今夏,……袁姑娘。”
·今夏朝她拱手施礼:“还请姐姐恕我冒昧,听说这里出了事,和东洋人有关,所以我跟过来看看·”·“言重了·”·“姐,”谢霄问上官曦:“伤了几名弟兄”·“重伤六个,轻伤三人,”上官曦深吸了口气,“死了四个弟兄。”
谢霄沉默片刻,然后道:“带我去看看……对了,老爷子那边,先瞒着点·”·几名受伤的弟兄已经被送到医馆,上官曦先带他们去了岸边摆放尸首的所在。
阴沉沉的屋子里,摆放着四具尸首,都用白布盖着··“我能看看吗”今夏虽是官差,但此地毕竟是乌安帮的地盘,仍要讲些礼数。
上官曦望了谢霄一眼,见他并不反对,便上前揭开尸首所盖白布··今夏先探手按了按最近死者的肌肤,尚有弹性,死亡还不到半个时辰,再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他身上一共有十几处伤口,其致命伤是胸膛一刀,自右上往左下,刀口颇深;另外十几处分别在肩胛腹部和大腿,另外还有四处伤口发黑……·谢霄这几年不在帮中,这四名死者他都不熟悉,低首询问上官曦,忽得眼角余光瞥见今夏凑近发黑的伤口伸手拨弄,连忙探身伸臂把她拽开,喝道:“当心,有毒的”·声音之大用力之猛,把近旁的上官曦都惊着了。
“我说哥哥,你别一惊一乍地行不行·”今夏无奈,把手亮给他看,“我又不是头一天当捕快,连这都不懂么·”·此刻方见她手中还有根小小的银签子,谢霄讪讪丢开她的手,仍是道:“有签子也当心点,你要死在这里,给我们惹的麻烦就大了。”
“放心吧放心吧,我死也爬回去死·”·今夏满不在乎地漫应着,又转身去查看其它几位死者··上官曦见他们两人口没遮拦一点忌讳也不讲,道:“老四,袁姑娘是客,怎好这样和她说话。”
·谢霄道:“她没那些忌讳,姐,你不必与她见外·”·又过了一会儿,今夏收起银签子,皱了眉头问上官曦:“他们遇上了多少东洋人”·“受伤回来的弟兄说,与他们交手的是四个东洋人,在贺家庄渡口遇上的,远远地还能瞧见庄里也有东洋人,估摸着至少有数十人。”
“庄里还有”今夏大惊道,“你们可曾报官”·“方才已经派人去报了官·”·今夏稍稍松了口气,随即仍是紧皱眉头:“这帮东洋人颇为凶悍,恐怕……贺家庄怎么走距离此地远不远”·“他们不是好惹的,你莫去凑热闹。”
谢霄皱眉道,“走走走,我先送你回观前后街去·扬州地界的官役又不是死光了,要你这外来和尚念什么经·”·“我就是去看看,你看这几个伤口都是被小型暗器所伤,暗器上淬了毒,这毒不至于立即要人性命,却会让人行动迟缓。
你看这十几处刀口,简直就是在戏耍他,直到最后一刀才取了他的性命,说明在当时他已经没有还击的余地,只能任人鱼肉·这群东洋人中,用暗器者是最要命的·这毒以前我没见过……上官姐姐,受伤的弟兄里可有中毒的”·【锦衣之下 蓝色狮(50)】·上官曦点点头:“有,大夫对此毒不熟悉,虽然熬了解毒汤药,但把握不大。
好在不致命,可以慢慢试·”·谢霄听罢,目光缓缓在尸首上巡视,片刻后道:“老子废了他,走”·“老四,你不能去”·上官曦急忙要劝阻住他。
“哥哥,我是官差,没法子,说到底是分内的事,你就别来凑热闹了·”今夏也不想让他去··谢霄眼一瞪,手一挥:“老子不能让这些弟兄白死。”
“眼下情况不明,究竟有多少东洋人都不知道,你若是要去寻仇,那咱们还是别去的好·”今夏也拦着他,“我就是去看看,可没打算去拼命。”
“老子也是去看看·”谢霄瞪着她··今夏晃着手指头,与他约法三章:“那先说好,你不许动手,只能跟着我,谁动手谁是癞皮狗。”
“还癞皮狗,多大了你……你得跟着我才对·”·谢霄口中嘟囔着,但总算没反对,拉了她出门,解了条船就跳上去·上官曦劝不住他,只得跟上船来。
早间今夏在船上见到的那个年轻后生一直默默蹲在门外等着,此时也默默跟上船来··“姐”谢霄愣神··上官曦也不看他,只吩咐那个后生:“阿锐,从西面水路绕到九里亭上岸。”
“九里亭”·“从九里亭到贺家庄只有半里路,且有大片桑林可以藏身·”上官曦解释道··谢霄还未说话,便听今夏赞许道:“还是上官姐姐想得周到。”
说话间,那位叫阿锐的后生已经将船荡开,穿过芦苇荡,一路隐蔽地驶向九里亭··☆、第三十二章·从上官曦淡淡的神色中,今夏察觉出几分排斥的异样,与此同时,她也对上官曦与谢霄之间的关系很是好奇。
按理说,谢霄三年前拒婚且离家出走,此举着实伤了上官曦的颜面,她对他即便不恨,也该是心存芥蒂·可照眼下情形看来,她对谢霄着实关心,不似作假··眼下上官曦不说话,谢霄偷眼看她脸色,气氛有点古怪。
今夏颇不自在,便行到船头与阿锐搭讪··“你是练内家拳的吧”她笑眯眯问道··阿锐压根不看她,寒着脸不做声··“哪个门派的”她接着问。
阿锐仍不吭声··今夏毫不介意,接着道:“去年我在京城也遇见过一个练内家拳的,年纪吧,大概四、五十岁,青靛脸,一张大口,两边胭脂色的鬓毛,三面紫巍巍的虬髯,鼻子像鹦嘴,拳头像钵盂……”·这是夜叉还是人啊阿锐冷眼瞥她。
今夏却在骤然间停了口,急打手势,示意他把船往边上靠,同时要大家都低俯下身子··风起,水波澜澜,隐隐约约听见前头水湾处有人语声··饶得是船技娴熟,阿锐将船悄无声息地滑入近旁的芦苇丛,高大茂密的芦苇将他们隐在其中。
随着水声,人语渐近,已经可以听出他们所说的话是东洋话,今夏将身子俯得更低了点,从草缝间往外看·上官曦也俯低身子,双目看的却是谢霄,后者低俯身子,全身紧绷如蓄势猛虎。
最后是阿锐,一手操着船橹,一手按扶在船帮上,随时等着上官曦的命令··过来的船上,仅有三人,身量都不高,宽衣阔裤,腰佩长刀·一人在划船,另外两人嘻嘻哈哈地正在翻捡着什么,今夏听到的声音正是发自他们口中。
定睛望去,他们衣袍上尚有斑斑血迹,手中翻捡摆弄的有女人家的头钗,男人的玉佩,还有孩子颈中的长命锁,也不知是从那户人家劫掠了来的——今夏瞳仁紧缩,在京城就曾听说过倭寇在沿海一带烧杀强掳无恶不作,竟是连老弱妇孺也不放过。
谢霄肩头才微耸,便被上官曦一把按住··“老四,说好不动手的·”她提醒他··“才这么几个人,怕他做甚”谢霄挣开她,“咱们那四个弟兄,我得替他们找几个垫背的。”
话音才落,这边动静已然被船上的东洋人听见,腾地一下拔出刀来,口中叽里咕噜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船调转了方向朝他们过来··“哥哥,你等等。”
今夏拽住他,转头示意阿锐,“把他们引进芦苇荡里头鬼打墙·”即便人数占优势,但不到万不得已,她向来尽量避免正面交锋··“我说你胆子是老鼠做的”谢霄朝她嚷嚷。
阿锐望向上官曦,后者朝他点点头,船橹一摇,转进芦苇深处,船尾哗得一下激起大片水花,声响颇大··后头是叽里咕噜地叫唤声,同时也能听见水声哗哗,应该是追过来了。
谢霄一身气力没处使,斜瞥了眼今夏:“我说你这点出息,还不如你小时候那会儿呢·”·今夏不理他,转头去看后头·阿锐对这片水域极为熟悉,丝毫不用人担心,船儿左转右拐,如鱼儿般轻巧。
“你慢点把后头甩丢了,老子就收拾你·”谢霄朝他嚷嚷道··上官曦不用看,侧耳听了片刻水声,沉声道:“他们不敢进来,在外头打转。”
倭寇虽通水性,但此间人生地不熟,也不敢随意进芦苇荡来··“这帮狗娘养的·划回去”·谢霄怒道··“老四……”上官曦看向他,“这帮东洋人究竟什么底细,还未查清楚,咱们最好不要贸然动手。”
谢霄不明白上官曦为何这般缩手缩脚,哪里还像是独挑董家水寨的女中豪杰,恼怒道:“帮里兄弟都死伤好几个了,怎得就让他们白死了”·上官曦只望着他,颦眉不语。
谢霄盯了她半晌,焦躁地使劲搓了搓脑门,然后道:“姐,我不想回来,可你非要我回来当这什么破劳子的少帮主·好现下我也当了,可什么事我也办不了连一个划船的我都使唤不了”他的手指向阿锐。
“帮里事务我管不了,想痛痛快快打一架不行,想替死去的弟兄出口气不行·你去买一副画挂起来也比我强,你说,你到底要我回来干什么”·他冲着上官曦怒嚷道。
上官曦的嘴唇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着,仍沉声道:“我只是想让你慢慢熟悉帮务,我以为你明白·”·【锦衣之下 蓝色狮(51)】·“我不明白”·谢霄顶回去。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今夏扑倒谢霄··一枚暗器挨着两人头皮顶斜斜削过,钉在船板上,差点把谢霄头发犁出条沟来··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是两枚,分打左右两路,一枚被阿锐用船橹击开,另外一枚划破了上官曦的衣袖,所幸因芦苇遮挡,暗器准头难免偏差,未伤到她皮肉。
今夏仍压在谢霄身上,不让他动弹,探了一只手到船帮外悄悄划水,配合着阿锐将船滑到旁边去··谢霄看向仍压着他的今夏,身体不自在的挪了挪,语气颇有些艰涩道:“谢了,老子欠你一份人情。”
“嘘……”·今夏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目光仍在芦苇缝中紧张地搜索着··“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谢霄尴尬道。
上官曦望了他二人一眼,随即朝旁别开脸去··“哦·”·今夏翻到一旁,朝阿锐小声问道:“能不能绕到他们后头”·阿锐不言语,探寻地望向上官曦,后者淡淡道:“听少帮主的吩咐。”
谢霄半撑起身子,瞥了上官曦一眼,然后朝阿锐冷冷道:“绕到他们后头去”·阿锐面无表情地摇橹··旁边,今夏自怀中掏出一条帕子,小心地将那枚暗器自船板上拔下来,用帕子包了揣进怀里。
也不知道阿锐是怎么摇的,小船在芦苇丛中一阵穿行,没一会儿功夫他停了下去,示意他们往左前方看··悄悄拨开芦苇,今夏又瞧见那船——东洋人只是偶尔往芦苇里张望,估摸着以为里头是湖上的寻常渔夫,也没当回事,多半时候弯腰撅腚地寻水里头的鱼。
耳畔厉风掠过,竟是谢霄用脚挑起船舱内的鱼叉,大力投掷出去··鱼叉箭般射向中间的倭寇,或许是感觉到了劲风,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鱼叉穿过他耳朵,飞入芦苇丛中……·左侧倭寇发觉他们,手腕微抖,两枚暗器自袖中激射而出。
上官曦双刀出鞘,只听得清脆的“铛”两声,暗器被击飞出去··中间倭寇右耳鲜血淋漓,一手捂着耳朵,哇哇大叫,另一手已拔出长刀,雪亮的刀锋来回挥舞,又朝划船的倭寇大叫,示意他把船靠过去。
因未带兵器,手边也没个趁手的家伙事儿,谢霄低首瞧见舱内还有个盛清水的封口木桶,手一伸就把它拎起来,大力一掷,朝着嗷嗷叫的倭寇就砸过去··倭寇拿刀来挡,将木桶劈开,哗啦啦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将他淋成了个落汤鸡,顿时愈发怒不可遏。
此时两船之间还有些距离,谢霄手边再无物件,他又是个急性子,长身一纵,竟径直跃上倭寇的船·上官曦生怕他孤身吃亏,紧随其后,也翩然跃上船· ·那船原就是条渔夫捕鱼所用的小船,船身狭小,一下子承载这么多人着实拥挤,更不消说还要你来我往地过招。
倭寇想把长刀施展开来需要空间,眼下挤成这样,刀才挥到一半便被谢霄重重一拳打在腹部,疼得身体蜷缩·谢霄擒住他握刀的手腕,将人死死按住,用膝盖连连猛击,打得那倭寇连刀都握不住,瘫软下来。
旁边上官曦也制住了用暗器的倭寇,将他按倒在船舱底部··划船的倭寇见状,一下子就弃了同伴,返身朝水中跃去·谢霄伸手想去抓,却差了一点点,眼睁睁看他入了水。
“他娘的,属蚯蚓的吧”·他狠狠骂着,一脚踩在倭寇身上,顺手捡起那柄长刀当鱼叉般用,要往水里掷去··正值长刀堪堪脱手之时,水面上哗哗一阵水花,冒出两个头来,正是今夏和那名遁水的倭寇,也不知她是何时下得水,在水下又如何制住了他,反正那倭寇软绵绵地被她拖着,毫无还手之力。
无须再掷刀,谢霄随手把长刀往船板上一插,正把使暗器倭寇的手穿了个透骨凉,牢牢钉在船板上,后者吃痛惨叫,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只朝今夏抬抬下巴,问道:“你什么时候钻到水底下去的”·今夏还浮在水上,顾不得答话,把那倭寇使劲往船上推,示意阿锐搭把手:“赶紧的,把他弄上去,看着瘦不拉几,沉得跟铁秤砣似的。”
两船此时已经挨近,阿锐将倭寇拖上船来,让他趴在船舱底呕水·今夏紧跟着湿漉漉地爬上船来··“我还以为这帮东洋人有多厉害呢,也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谢霄将长刀拔起来,用力踢得倭寇翻过来,“拿你们给帮里弟兄垫背,算是便宜你们了”·说话间,长刀就要往倭寇心口插下去。
“哥哥不可”今夏急唤道,她身为捕快,向来是反对民间自行动用死刑··上官曦却瞧出一星不对劲儿来:“老四,小心”·那倭寇眼看要死在谢霄刀下,目光异样,双唇微启,从口中疾射出一道银光,直奔谢霄面门……·说时迟,那时快,上官曦推开谢霄,而阿锐却扑倒上官曦。
长刀钉入倭寇心口,他气绝身亡·那枚细针没入阿锐的肩膊,他吭都不吭一声,只额上的青筋跳了跳··☆、第三十三章·“阿锐·”上官曦不知该说什么,赶紧查看他的伤势。
谢霄已是勃然大怒:“临死还想咬老子一口”说话间手起刀落,将另一个倭寇干脆利落地杀了,待要去杀之前逃走的那倭寇,却听那倭寇满口求饶。
“大侠、大侠、女侠……饶命啊,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是被逼的,被逼的……”·他竟说的一口官话,口音比久居京城的今夏还标准上几分,众人皆是一愣。
“闹了半天,你们是一群假东洋人啊”谢霄拿刀尖轻一下重一下地戳他耳朵,吓得那人动都不敢动一下··“不是不是,他们是真的东洋人,我是被他们抓来的,他们在内陆人生地不熟,就抓了我来,我一点功夫都不会的……”·扯开衣袍,上官曦仔细查看,阿锐的肩膊处仅能看见一处红点,细针没入肌肤,一时找寻不到。
好在并不见伤口附近肌肤发黑,上官曦松了口气:“还好,这枚暗器他含在口中,没有抹毒,只是得尽快找磁石把针吸出来·”·【锦衣之下 蓝色狮(52)】·“不……不碍事。”
不惯在她面前光着膀子,阿锐不自在地赶忙拉起衣衫,也不知是否因为疼痛,脸涨得通红··“脸怎么红成这样”今夏瞅着他脸色,诧异道,“真的没事”·阿锐怒瞪了她一眼,重重道:“没事。”
刀尖在假东洋人的耳畔划了几下,没伤到肉,倒把头发剃下来不少,谢霄瞪着他喝问道:“你东洋话说得那么溜,想骗老子啊”·“我真的不是……”碎发纷纷,不知道下一刀是不是就划开头皮,假倭寇吓得身子直抖。
今夏示意谢霄先停手,半蹲下身子,拿了他的手掌扫了几眼,平和问道:“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为何会说东洋话”·“小的姓张,单名一个非字,徽州人。
早些年、早些年在海上跑过几年船,跟东洋人做买卖,所以会说一些·”·“这年头,敢在海上跑船的,可都是人物啊,失敬失敬”今夏啧啧道,“能问下你跟着谁吃饭么”·张非道:“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听说下海来钱快,就跟着汪直干了几年……”·汪直,字五峰,号五峰船长,徽州歙县雄村拓林人。
在海上纠集帮众与日本浪人,组成走私船队,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自称徽王·明朝有“片板不得下海”的禁海令,走私船队横行,倭寇重患,致使江浙沿海民不聊生。
今夏继续啧啧:“失敬失敬,原来你还是汪大老板的人·”·谢霄在旁听得不耐烦:“你别废话了行不行,汪直的人不就是倭寇么,老子给他一刀痛快的。”
“小的、小的已经知道错了,就是想洗心革面才离开了船队·”·“离开船队就带着东洋人进内陆了,你晓得他们不认路,特地带路的吧。”
谢霄扬手就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我是被逼的、被逼的……”·正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水声,且有东洋人的说话声,上官曦侧耳细听:“至少有七八条船,老四,扯风。”
谢霄虽然忿忿,但眼下船上有人受伤,确实不易久留,便抬脚将两具死尸踢入水中··阿锐虽伤着,还欲去摇橹,肩膊一痛,半身发麻,差点跌倒,今夏赶忙扶住他。
上官曦接过摇橹划起来,担忧地看着阿锐··张非趁着众人不留意,朝船舷处挪了挪,紧接着“扑通”一声,船边水花溅起,他已窜入水中··饶得谢霄反应快,伸臂去抓,可惜仍未来得及。
“这王八犊子老子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早知就一刀剐了他·”谢霄恼怒道··上官曦将船儿摇得飞快,芦苇叶啪啪啪地直朝人脸上打,半晌功夫便回到了之前上船的地方。
她先将阿锐扶上岸,又急命人去请大夫来,脸色始终铁青着··这帮倭寇人数众多,且行踪飘忽,居所不定,今夏想着要赶紧去通知官府,调集兵马,对他们进行围剿方可。
谢霄拦住她道:“已经有弟兄去通报官府·”·“我是官差,此事还是我自己去的妥当·”·“你一外来和尚,连地名方位都说不清楚,去了又有何用。”
谢霄鄙夷道,“况且,你若是个三品大员也就罢了,可偏偏你连个品级都排不上,去了谁听你的·你听我一句,我们帮里与官府关系还算不错,颇有几个老熟脸,每月里喝酒吃肉地厮混。
他们去通报,比你的话有用得多·”·他的话确也有理,今夏也知自己人微言轻,况且来江南是为查周显已的案子,管倭寇之事未免让人有狗拿耗子之嫌,只得作罢,入内去看阿锐的伤势。
大夫来了之后,用磁石吸不出阿锐肩膊处的细针,无奈之下只得用利刃割开肌肤,取出细针·阿锐疗伤时吭都不吭一声,反倒上官曦要亲自替他包扎伤口时惊得跳起来,脸涨得通红直摇头:“使不得,使不得……”·上官曦正待皱眉,谢霄已在旁径直接过布条替他包扎起来。
她望了他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自己缓步出去,也不知从何处取了套衣裳,拿给今夏让她换上··今夏谢过上官曦,换好衣裳,等大夫得了空,小心翼翼地取出怀中那枚暗器:“大夫,你瞧瞧,这上头淬得是什么毒”·那大夫擅治外伤跌打,对于毒物却不甚熟悉,当下取了暗器到旁边,用银针探验。
这厢谢霄已经替阿锐包扎好伤口,阿锐嘴唇紧抿,对少帮主连句谢也不说,披上衣袍,起身径直出了屋子··“这几天你就先歇着,好好将养·”上官曦朝他道。
肩膊包得结结实实,手都抬不起来,偏偏阿锐还要逞强:“不用歇,这点小伤,不碍事·”·谢霄行出来,插口道:“让你歇就歇着,伤口长好才行,我让兄弟们给你送好酒好菜,你只管养着就是。”
上官曦没好气地瞥他:“他有伤在身,你还送酒道人人都跟你似的·”·“呃……错了错了,好饭好菜。”
谢霄笑着,改口道··瞧他的模样,上官曦微叹口气,脸色稍霁,低声嗔怪道:“就你这性子,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外头是怎么过的·”·谢霄嘿嘿笑着,也不答话。
见两人交谈,上官曦的脸色总算和缓了许多,阿锐看在眼中,默默转身离开··因这个大夫也说不出暗器上究竟淬得何种毒物,今夏只得将暗器复包好揣入怀中,皱着眉头自房中走出来。
“走我请你吃酒去”谢霄大力拍她肩膀··今夏被他拍得一踉跄,骤然想起另一件事来:“糟糕把大杨忘了走走走,赶紧回去接他。”
谢霄跳上船,今夏连忙跟着跳上去··“姐,快上来啊”谢霄朝上官曦唤道··上官曦站着不动:“少帮主,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
谢霄是个粗心的,听她如此说,连劝也不多劝一句,只道:“那等你办完了事记得来寻我们,我在七分阁等你·”·今夏原已上了船,瞧见上官曦神色,思量一瞬,又复跃上来岸来,歉然道:“上官姐姐,今日若非我要去探倭寇行踪,也不会害得阿锐受伤。
明儿我一定登门致歉”·【锦衣之下 蓝色狮(53)】·上官曦淡淡道:“这事不能全怪你,不必介怀·”·不能全怪,意思是终究还是得怪一点,今夏心领神会,继续陪着笑脸。
她将嗓音压低了些:“今早姐姐见了陆绎的事,他好像不知道”·上官曦转过头,双目望向她,看不出情绪:“你告诉他了”·“没有,我看他并不知情,寻思着姐姐大概另有打算,就什么都没说。”
上官曦目光温和了些:“多谢你想得周全·”·今夏等了片刻,见她并无告诉自己的意思,便道:“姐姐放心,我不会多嘴·姐姐身为堂主,自然是有胆有识的,只是容我多说一句,那陆绎颇有城府,心机难测,姐姐须多加小心才是。”
·“我知道·”·只听上官曦淡淡道,她头微微低着,看不清眉目··谢霄复将船划回挨着观前后街的桥头,今夏一眼便看见杨岳坐在延伸到河中的石阶上,低垂着头,望着河水呆呆出神……·“大杨”船还未靠近,她就高声唤他。
杨岳慢吞吞地抬起头,慢吞吞地看向他们,慢吞吞地站起来,等着船靠过来··“都见着人,你怎得还是蔫头耷脑的”今夏伸手拉他上船。
“你怎得知道我见着她了”·“匣子你都送出去了,以翟姑娘对陆大人的用心,她应该会亲自见你,多半还得向你打听陆大人的喜好。”
杨岳犯难地推了推额头:“她确是向我打听陆大人的喜好了·”·“你怎么说”·今夏颇感兴趣··杨岳瞥了她一眼,复垂下双目:“我说,陆大人闲暇时喜好烹调之道,时常自己亲自下厨煮点小菜。”
这原是他自己的喜好··他顿了顿,又道:“我还说……小米糕是陆大人亲手做的,我想这样她大概不至于把它全赏给丫鬟,多少自己会尝点。”
“美得很,美得很,说不定下回她也会做些小菜回赠,这样咱们也能吃点·”今夏笑道··谢霄听不太明白,莫名其妙道:“什么小菜你们不是查案么”·“有人中了美人计,”今夏笑眯眯道,“不过没事,不耽误查案。”
杨岳也不反驳她,蔫蔫坐下··身为乌安帮少帮主,谢霄直接领着他们上了七分阁,要了间楼上的雅间,点了一桌子的菜··“要不要再找人来唱个小曲你们好这口么”谢霄果然财大气粗。
今夏正把身子探出窗子外瞧景致,来不及回答·杨岳已连连摆手:“不要不要……”·“那就不叫,其实我也烦听哼哼唧唧的曲子,喝酒都喝得不快活。”
谢霄拈了几粒花生米丢入口中,“上次你不喝酒,今日你爹爹也不在这里,给兄弟个面子,喝几杯如何”·杨岳原就心绪不佳,加上今日已无事,确也想喝几杯,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头:“行。”
谢霄招手让店小二上了两坛子竹叶青··今夏回到桌边,见店小二正忙,自己便启了酒坛子,倒了一碗尝了尝:“好香的酒,两坛子只怕不够喝·”·“你一个姑娘家,喝几杯应个景就算了,喝醉了我可没法向杨叔交代。”
谢霄拦了她的碗,给她换了个小酒盅··今夏转头就把小酒盅换给了杨岳,依葫芦画瓢地嘱咐道:“你喝几杯应个景就算了,喝醉了我可没法向头儿交代。”
杨岳叹口气,果然乖乖接过酒盅,预备斟酒··她转头朝谢霄解释:“大杨是出了名的三碗不过槛,换个酒盅子,他还能多喝上一会儿·”·“什么不过槛”·“门槛呀。”
谢霄感慨地看向杨岳:“没事,酒量这东西是练出来的,你在扬州若是能呆上三个月,我担保你喝三坛子也没事·”·正说着,楼梯上店小二又引着人上来,隔着帘子刚看见人,今夏便慢慢放下碗,朝杨岳打了个眼色。
上楼来的是五、六名锦衣卫,其中一位校尉身穿青绿锦绣服,正是高庆··☆、第三十四章·高庆看见今夏等人的那瞬,她脑中已经把高庆会怎么向陆绎禀报此事,而她该怎样向陆绎解释都思量了一遍,自我感觉应是天衣无缝,脸上便一派轻松笑意。
大概嫌他们是没官阶的小吏,高庆也没打算进来与他们寒暄,只打量了几眼谢霄,便不动声色与旁人边说边谈地行到另一边的雅间里··杨岳皱了皱眉头,正欲说话,今夏已先行安慰他道:“没事,陆大人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回禀,保管他挑不出错处。”
谢霄对锦衣卫并无好感,朝外翻了个白眼,催着店小二赶紧把菜上桌··七分阁的几道名菜确实名不虚传,其中那道杨岳提过的春笋蒸肉吃得今夏赞口不绝,又想着回京之后再没这口福,边吃着边惆怅着。
杨岳一改平日对菜品的兴致,低头闷吃闷喝,连话也不多··谢霄看着直摇头,绕过桌子,重重拍他肩膀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一个女人而已,何必作这等愁苦姿态。”
“哥哥,你这话说得就不中听了·”今夏颇不满地皱眉,“什么叫一个女人而已女人怎么了怎么就不值得你们男人一往情深相思愁苦。
你好好想想,没你娘,你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投胎去没上官姐姐,你能在外头自由自在晃荡三年么没我,……呃,这个……你这一大桌菜找谁吃去”·谢霄无话,盯她瞧了片刻才道:“丫头,你喝大了吧”·今夏打了个酒嗝,清醒地坚决否认:“怎么可能,小爷我打落地,就没喝大过。”
“别说我没提醒你,这酒喝着淡,后劲可厉害·”·“没事……上官姐姐怎得还不不来”今夏起身往窗外看,潺潺河水上,香船画舫来来往往。
其中一艘画舫停靠在距离不远的地方,穿着沉香纻丝行衣的男子搂着一女子半隐在层层纱幔内,看不见男子面容·女子面目隐约可见,紧闭着眼靠在男子肩膊,面上似有几分哀怨和苦楚。
两人静静依偎着,动也不动,只随着船身轻轻晃动··【锦衣之下 蓝色狮(54)】·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今夏转头望了眼正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的杨岳,默默叹了口气,复转过头来。
出于捕快本能,她看出那男子搂着女子的胳膊有些古怪,不知是否受了伤,正待探身眯眼细看,就听得身后“咚”一声,杨岳一头栽倒在桌上,人事不省··纤眉似的月牙斜挂在天际,谢霄认命地背着杨岳走在石板路上,心想下回再不能给这位爷喝酒了。
今夏拎着两小包果脯晃晃荡荡地跟在后头,头儿明日就要治腿伤,估摸接下来一段日子汤药是少不了,正好打包果脯给他润润嘴··心中总有一丝牵挂,似乎今日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她颦眉费劲地想了想,可是脑袋晕乎乎的,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忘了何事。
她就这么一路回了官驿,安置好杨岳,与谢霄作别,自己洗漱一番便上床睡去··入睡前她还迷迷瞪瞪地想着:“这酒不错,可以背着娘悄悄给爹备两坛子……”·这觉睡得并不稳,夜半,隔着窗纱,淅淅沥沥的雨声带着春寒直透进来,她翻了个身,骤然清醒,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了何事·糟了·腾地一下坐起身,披上外袍套上皂靴,随便把头发挽了挽,连雨具来来不及拿,今夏就直往周显已的小楼奔去。
月黑风高,她熟练地翻墙撬锁,连滚带爬上了小楼,见陆绎并不在楼上,且并无任何异样,这才松了口气··会不会他也忘了此事·听见外头梆子声,已经是五更天了,树影憧憧,雨声清冷,显得这座小楼分外凄清。
今夏倦倦打了个呵欠,摸出怀中的火石,把灯点了起来··仔细回想了下陆绎交代的话:“……点上灯,再把窗子打开……”·——于是她把西北侧的两扇窗子撑开,风夹着雨丝铺面而来,她缩缩脖子,避到一旁。
“……要和周显已自缢那晚一样……”·——她抬头瞧了瞧横梁,颇有些为难,总不能把自己吊上去吧·转头四处找了找,瞧见桌上有一盆兰花,于是她用布条给花盆做了个活套,正兜在盆沿上,然后把花盆吊到横梁上。
“……然后,你就在里面候着·鸡叫过三遍之后,你方可吹灯下楼·”·——鸡这附近有没有人家养鸡若听不见鸡叫,自己还得呆在这楼上过年不成今夏颇为发愁。
谢霄说这酒后劲大还真没错,隔夜酒尤其不好受,头晕口渴,她转了一圈也找不到水喝··“喵呜,喵呜……”·“我正想着你呢。”
今夏亲热地把肥猫一把抱起来,搂在身上取暖,“跟你打听个事儿,附近有没有鸡啊有么有么不会被你吃了吧”·“喵呜,喵呜……”·雨打得梧桐叶哗哗直响,今夏随意往窗外望了一眼,突然怔住——这个时辰,还点着灯的人家屈指可数,从西北侧的窗子望出去,可巧就有一家还点着灯。
·可巧也是一栋小楼··电光火石间,她的脑中出现在陆绎书桌上看见的那张地图:翟兰叶之前所住的地方正好就在此间的西北侧·难道说……·今夏丢下胖猫,从怀中掏出黄铜单镜筒,举到眼前,调好焦距——·镜筒那头,小楼窗子也开着,一个清隽挺拔的身影倚在窗前,神情似有些不耐。
顿时,今夏觉得头发有点发麻··隔着这么老远,今夏硬是看懂了陆绎的手势,尽管她懊恼地要命··出来得急,她压根没带雨具,便顺手折了张美人蕉叶顶在头上挡雨。
刚走出两步,就听见阿虎在廊下喵喵直叫··她回头看它:“我身上没吃的·”·阿虎接着叫唤,尾巴柔柔地摆动着,目光又是期盼又是委屈··“好吧好吧,你跟我一块儿来,”今夏心软了一大半,折回去抱起它,“待会有好吃的,我就让你尝一口。”
往翟兰叶家宅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今夏才走了莫约一半路,堪堪拐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雨巷,便看见一柄青竹油布伞迎面而来··伞下的人,身量修长,眉目隽秀,正是陆绎。
今夏微微怔了下,赶忙迎上前去,施礼道:“卑职来迟,请大人恕罪·”·四目对视,陆绎默然片刻,才道:“……听说昨夜你在七分阁吃得颇为惬意,酒也喝不少”·果然这高庆不是个省油的灯,预料到他会向陆绎回禀此事,好在该如何应对,今夏早就想到,当下立刻做出一副愁苦状:“您也知道,头儿当年对乌安帮帮主有恩。
昨日我们打听翟兰叶的新住处,他家少帮主十分热情,非得请我们去七分阁吃饭,说不然他爹一定怪他不懂事·酒菜他是一个劲儿地劝,不吃就是不给他面儿,我和大杨想着与他熟络些,将来替大人您办事也方便,只好豁出去了。
您没瞧见,大杨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我酒量虽然比大杨好些,可现下头还昏着呢·” ·“如此说来,你们是为了我才勉为其难地去的”陆绎颇有耐心地听完她这通长篇大论,“我还得谢谢你们”·“不敢当不敢当,卑职为大人分忧,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今夏陪着笑道,“大人您看,卑职一片赤胆忠心,那二两银子是不是……”·一听到银子两字,陆绎转身继续前行:“不急,此事改日再议……你在小楼上,可得了线索”·“卑职觉得,在周显已上吊自尽之时,必定十分恨翟兰叶。”
“哦”·雨点打在油布伞上,陆绎手持着伞缓步而行··“我也只是推测,”今夏还是顶着美人蕉叶在头上挡雨,肥猫老老实实地蹲在她肩头,“若是一个男人真心爱着一个女人,怎么忍心让她看自己的死状。
他故意要让她看见自己上吊自尽,这大概就跟大户人家的姨太太争宠不得,故意吊死在厅堂差不多,呕得老爷夫人非得请人作法事·”·这个比方着实有点别扭,陆绎默了默,问道:“你觉得周显已是因为翟兰叶另有所爱才上吊自尽”·“究竟什么缘故倒很难说,但凭我这些年的办案经验,我认为他死时一定心存怨恨。”
她微皱着眉头,“让心爱女人看自己吊了一夜,实在不厚道·”·【锦衣之下 蓝色狮(55)】·雨点打得她头顶上的蕉叶叮咚作响,甚是好听,陆绎侧头看见雨滴顺着蕉叶淌入她的衣袖。
今夏继续侃侃而言:“此后,翟兰叶就搬离了这处宅院,如此看来,她确实对此事心有余悸……”她仰头看向陆绎移到自己头顶的青竹油布伞,心中不禁有点感动,这位锦衣卫大人总算有点人情味了。
“这猫怕水,淋了雨,怪招人心疼的·”·陆绎淡淡道·肥猫哀怨地将陆绎望着,深以为然··“……”今夏讪讪把猫抱下来,用衣袖替它抹了抹尾巴尖上的水珠子,把猫放到他怀里去,忍不住憋屈道,“大人,您就不觉得我也挺招人心疼的么”·他没理她,接着向前行去。
伞仍旧遮着她,而他自己的半边衣衫却被雨点打湿··行了一小段路,今夏忽又想起另一事:“大人,您先前为何要我留在小楼上,鸡叫过三遍方可下楼”就算陆绎想试试那夜翟兰叶究竟看见了什么,也不用让自己呆整整一晚啊。
“哦……”陆绎偏头想了下,“是这样,上次你说周显已是冤死的,我恐小楼上不干净,想你一身浩然正气,多呆一会儿,镇一镇总是好的。”
“你……”今夏欲哭无泪,“大人你这是逗我玩呢”·“在你眼中,我是这种人”陆绎微微挑眉。
今夏被噎了一下,正色道:“当然不是,卑职完全能理解大人此举是为了锻炼我·”·“你这么想,也行·”·陆绎施施然继续往前行去。
☆、第三十五章·二月,内卦为乾卦,外卦为震卦,卦名是雷天大壮·两个阴在上,四个阳在下,阳气已经上升超过地面··杨程万半靠在医馆内的竹榻上。
“爹,这是麻沸汤·”杨岳端着药碗过来,“沈大夫说了,喝了这碗药,过半个时辰就能帮您重新接骨·”·杨程万接过药碗,仍是有些迟疑:“我这腿……还是算了吧……”·“别呀,头儿。”
今夏忙劝道,“陆大人亲自把您送过来,沈大夫特地腾出空来,大杨昨夜都没睡好,都是为了您这腿·咱们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可不带您这样的啊……”·这丫头的嘴嘚吧嘚吧没个歇,杨程万拿她没奈何:“陆大人还在外头站着呢,你稳重点,好歹是个当差的人。”
“行”今夏麻利地答应··杨程万把麻沸汤都喝了,杨岳陪着他·今夏端着空碗出去,看见陆绎斜靠在竹椅上,正懒懒地抚弄着桌几上的兰花。
虽然不待见他,不过今夏不得不承认在给头儿治腿这事上,陆绎确实尽心尽力·暂且不论他的缘由,此事上欠了他份人情··“大人,您渴不渴,我给您煮茶”她凑上去狗腿道。
陆绎连眼皮都未抬,摇摇头··今夏循着他的视线看那株兰花,恍然大悟道:“您是想翟姑娘吧昨儿给她送香料时,翟姑娘还听打您的喜好呢。
说不得,这两日她就会亲自下厨整治几道小菜,请您一尝·您应该很快就能见着她了·”·这下,陆绎总算看向她,慢悠悠问道:“我有什么喜好”·“呃……闲暇时喜好烹调之道,经常自己下厨做菜。”
陆绎默了默,转过头不再理会她··隔着油光水滑的木屏风,两名医童的对话传入今夏耳中··“你再多烧些水送后厢房去,还有换下来的衣物布条都要用沸水煮,东洋人这种毒师父至今没试出解药来,当心着点。”
另一人担心问道:“我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快不行了,身子都烂半截了,这……”·今夏正听着,就见陆绎一下子站起来,转出屏风··“你们说的,可是三天前被东洋人所伤的那两人”陆绎沉声问道。
“大人……是、是的,也不知道东洋人用得什么毒,身上一块一块地溃烂·若是能抓到那些东洋人,逼他们交出解药,说不定还有救·”医童恭敬答道。
东洋人用的毒·今夏顿时想起昨日乌安帮受伤的人,莫非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也是被暗器所伤·“他们中毒的伤口是什么样的”她急忙出去问道。
“伤口很小,入肉不深,但切口异常光滑·”·今夏迟疑片刻,自怀中掏出昨日收藏的那枚暗器,问道:“像不像被它所伤”·该暗器为六菱形,六面皆凸出刀刃,微微泛着蓝光,陆绎看了一眼便皱眉道:“这是东洋人的袖里剑,你从何处得来的”·“昨日我与倭寇交过手,乌安帮那边被他们伤了不少人,死了四个,还有六、七个中了毒。”
之前丝毫未听她提及此事,陆绎盯了她一眼,神情复杂难辨··医童仔细端详过袖里剑,才道:“我虽然不敢十分确定,但从刀刃形状来看,有八成可能是被它所伤。”
今夏谢过医童,一径低头思量:昨日官府得知此事之后,不知是否派兵围剿这伙倭寇这伙倭寇深入内陆横行乡野,除了有向导之外,莫非还有别人在帮他们若是官府无作为,乌安帮中毒的六七人也是性命堪忧,自己是否应该尽快告知谢霄或上官曦,让他们想法子拿到解药……·一时间脑中千头万绪,她烦忧地推了推额头,抬眼正对上陆绎,旁边的医童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倭寇此事未听你提过只字片语,为何”陆绎淡淡问道··“这个……那个……我想此事与本案无关,大人日理万机,还是不要让您更操心了。”
陆绎转身复行到里面:“进来,详细说与我听·”·今夏无法,只得跟进去,将昨日倭寇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张非”·“嗯,可此人狡猾得很,我料这名字未必是他真名。
他说得一口流利官话,东洋话也说得颇溜,听不出究竟是何方人氏·”·陆绎继续看着她:“还有呢”··【锦衣之下 蓝色狮(56)】今夏侧头回想了一下,摇头道:“他一身东洋人打扮,看不出什么破绽,肤色偏黑粗粝,符合他所说曾在汪直船上干过几年。”
“外貌有何特征”·“长脸,小眼,无须,眉毛稀疏,颧骨高,鼻翼左边有颗小黑痣·”·今夏知道锦衣卫的情报网堪称无孔不入,不要说大明国土,便是在高丽东洋也皆有暗探。
若说查出这个人的底细,陆绎显然比她要更有优势得多··一名医童进来,道:“外头有位卖鱼的小哥找一位唤杨岳的,在这里么”·卖鱼的小哥怎么会找到医馆来,杨岳也是一头雾水:“是我,我出去看看。”
他到了医馆外头,果然看见一位戴着遮日黑箬笠披着旧布衫的年轻人,旁边还摆着一副卖鱼担子··“你是”·“你是杨岳杨捕快吧,我家少帮主让我给你捎个口信,他有急事找你相商,请你速往城西桃花林一见。”
原来是谢霄,也不知究竟有何事杨岳犯难道:“可是我现下有事走不开啊,能不能改日”·那小哥无奈道:“我只管把话带到,别的可做不了主。
我想少帮主定是着急得很,才会赶着找你·那桃花林好找得很,出了西城门,往西南不到一里地就是·”说完,他也不管杨岳应不应承,挑起鱼担子竟就走了。
杨岳烦恼地回到里间,把今夏唤到外面静僻处急道:“谢霄派人来传话,说有急事要我去城西桃花林见面,可我现下走不开,怎么办”·“谢霄找你”今夏率先想到倭寇的事,还是诧异道,“他怎么知道咱们在这里”·“大概是昨晚我说的吧。”
杨岳酒量不佳,吃酒后的事情模模糊糊的,“你说他找我什么还非得跑那么远上桃花林·我这里走不开啊”·今夏想了想:“我替你去。”
“你去”杨岳犹豫了下··“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他·你安心守着头儿,有什么事我回来告诉你·”·“行,桃花林出西城门,往西南不到一里地就是。
你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别节外生枝·”·出了西城门,今夏从马背上望去,正是春日,西南面一座小山开满桃花,远远望去,如一大团粉粉的云彩栖息在地上。
她策马疾行,很快到了桃花林前,昨夜一场春雨,落红满地·捡了棵树拴好马匹,她往里行去,边走边寻谢霄··这片桃花林颇大,往山中深处不知绵延多少里,她往里只走了一小段路,就觉得此地处处透着蹊跷……·春日正是赏花时节,这片桃林距离扬州城并不远,花开烂漫,按理说应该有许多人来此观景赏花,可她非但看不见人影,且连地上都少有人迹;其次,桃树最易招蝇虫,此间却几乎看不见嗡嗡乱飞的蝇虫,愈发显得生机寂寥。
·无人迹,也许是因为猛兽出没,又或者是闹鬼,所以无人敢来;但连蝇虫都踪迹全无,又会是何缘故呢·今夏颦眉望着桃林深处……·医馆内,陆绎冷眼看见杨岳与今夏到外面鬼鬼祟祟说话,半晌后杨岳自己复进来,却不见今夏,他心中已有些疑虑。
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未见今夏再进来,他不由疑虑更甚··“我爹爹已经睡着,是不是可以请沈大夫开始了”杨岳问医童道··医童进去看了看杨程万,颔首道:“我去请师父来。”
“多谢多谢·”·要把爹爹的腿敲断重接,杨岳还是有些紧张,总担心出什么岔子让爹爹受罪·他深吸口气,转身正对上陆绎··“不必紧张,这位沈大夫精研骨科,治好过许多人。”
陆绎看出他心思,先安慰了他一句,转而貌似漫不经心问道,“袁姑娘呢”·“她、她……去办点事”·陆绎继续轻描淡写地问道:“哦,什么事”·杨岳脑中紧张地临时措词:“我让她去买点果脯蜜饯,等我爹喝汤药的时候可以吃。”
“你是个孝子啊,想得倒是周全·”陆绎点了点头··看来他是信了,杨岳才刚刚暗松口气,就听见陆绎又道:“不过医馆斜对门就有一家卖果脯蜜饯的店,而袁姑娘已经消失了快半个时辰。”
“……”·“此番我奉命与你们六扇门协同查案,我自问尽心尽力,却不料你们对我处处提防,是不是你们与此案有什么牵连”陆绎冷冷道。
“绝对没有真的没有”这个罪名扣下来可不是好玩的,杨岳急忙道,“我没说实话是怕大人对我们产生罅隙。
方才有人替乌安帮少帮主传话,让我去桃花林一见,也不知究竟何事·我因为这里走不开,所以让今夏替我走一趟·我真的不知道他找我们做什么,我们向来公私分明,绝对与此案没有任何牵连,大人您千万千万别误会”·“乌安帮少帮主桃花林”陆绎看着他,“何处桃花林”·“从西城门出去,往西南方向一里地就是桃花林。”
说到此处,沈密衣玦带风进来,旁边医童捧着医箱,径直朝里间去·杨岳抱歉而小心地望了眼陆绎,然后急匆匆跟进去··片片桃花无风自落,落在今夏的头上、肩上和鞋子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眼前美景如斯,醉人心脾,可惜与之不相称的是,鼻端隐约能嗅到某种令人不适的气味,像沉积数年的尸气,透着地底冰潭的寒意··她谨慎地撕下一方衣角,将口鼻遮掩起来,继续往内缓步而行。
杂草渐行渐深,已没过她的膝盖,今夏胆子一向颇肥,倒也不是傻的,几乎可以肯定谢霄并不在林深处·不知是否那气味的缘故,不知不觉间头一阵阵发昏,眼前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心中暗叫不妙,拔腿欲往行去,却在转头间看见不远处的桃树下有人……·☆、第三十六章·虽然模模糊糊的,仍可分辨出那是一男一女。
女子被男子拥在怀中,两人相互依偎着,静静地一动不动··“你……你们……”今夏张口欲唤,却发现嗓子干哑地出不了声,张口竭力而喊,也不过如蚊蝇般的声音。
【锦衣之下 蓝色狮(57)】·那二人犹自不动,自然是听不见她这边的动静··未带朴刀,今夏抽出靴筒内的匕首,也不出鞘,就用刀鞘用力砍向近旁的桃树干,想着弄出大动静来,引他们看过来。
谁知她连着敲了十来下,那对交头鸳鸯却是置若罔闻,不理不睬,犹自依偎着··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顾不得眼前的恍恍惚惚,今夏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跌行,行到近处,可看见那男子面带笑意,双臂紧紧搂着女子,而那女子、那女子……·神智愈来愈迷糊,整个人犹如在山海经中沉沉浮浮,今夏不得不努力集中神智,让自己定睛看清楚——那女子的头搁在男子肩上,面色黑青,嘴角淌出一缕细细的血线,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她死了这个男人呢·单从外表看不出来,今夏探手想去试男子的脉搏,突然眼前一黑,晕倒过去··医馆内,整个治疗过程出乎意料地快,沈密用一把小银榔头将杨程万的伤腿敲断,然后重新进行重接。
杨岳一直担心爹爹会被断骨之痛折磨,好在杨程万一直在昏睡中·沈密手法轻稳准,在他醒之前就已经把腿骨接好,上夹板,用布条固定好··“接下来还需要观察几日,这几日你们就在这里住着,我已命人在后厢房安排了房间,待会儿有人会带你们过去。”
处理妥当,沈密边净手边朝杨岳道··“好的好的好的,谢谢沈大夫·”·杨岳连声道··沈密开了方子,让医童去煎药,接着又忙别的事儿去。
杨岳千恩万谢地送他出门,返身长舒口气,继续回到床边守着爹爹··昨夜的酒还有点上头,他靠着床柱闭目养神,心理还惦记着别的事:也不知今夏和谢霄那边商量什么事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别惹出什么祸才好;不知翟姑娘可吃了小米糕她喜不喜欢她若不喜欢自己下回就换个花样……·“杨公子,有人找。”
医童唤他道··又有人找杨岳疑惑地起身,刚要伸手掀布帘,布帘已自外被人掀开,谢霄捧着好几个锦盒出现在他眼前··“你……”·杨岳话刚出口,谢霄便把一摞子锦盒一股脑堆给他,探头去看床上的杨程万:“我叔怎么样了怎么躺着不动弹”·“沈大夫刚刚替他接好腿骨,现下麻沸汤的药劲还未过,大夫说再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醒。
你、你怎么在这里”杨岳费劲地把锦盒都放下来,诧异地看着谢霄··“我昨天和爹爹说杨叔在沈大夫这里医腿,爹爹原先把杨叔接到府里去调养,汤汤水水什么的也有人伺候着,可又担心你们毕竟是官家多有不便,就让我送些虎骨鹿茸人参过来。
你给杨叔炖了补身子·”·“多谢老爷子了……今夏呢她没和你在一块么”·谢霄一愣:“她怎么会和我在一块”·杨岳楞住:“今早有一位卖鱼的小哥,说是替你来传个口信,约我在桃花林见面谈事,我因为走不开,所以今夏替我去了。”
谢霄面色骤变:“我没有……等等,是何处桃花林”·“说是出了西城门,往西南面不到一里地·”·他话音刚落,谢霄旋身朝外奔去,只丢下一句话:“不用急,我一定把她带回来”·“究竟出什么事……你……”·杨岳急道,追出门去,却已经看不见谢霄人影。
他无法,抓住近处一位医童,急问道:“你可知道西城门外的桃花林”·医童点头道:“这片桃花林可危险,尤其这时节千万别去·桃花林有巨蛇出没,此时正值春日,蛇虫复苏,吞吐毒雾,形成一大片瘴气,我们这里管它叫桃花瘴。
本地人都知晓,有些外地人不知深浅进了桃花林,轻者神智不清,重者连命都丢了·”·“这瘴毒可有药解”杨岳焦急道··“我们柜上有芰荷丹可以解一部分毒性,剩下的还得靠慢慢调理。
但若中毒太深……”·“我要买”·揣着买好的芰荷丹,又烦请医童照顾爹爹,杨岳上了马背,一阵风似的赶往城西。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往她口中塞了一枚凉凉的物件,叮嘱道:“把它含化了,咽下去,能解毒的·”那物件入口虽凉,下一刻却辣得人整个口腔就如火在烧一般,今夏痛苦地皱紧眉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自己腾空而起,被人抱在怀中,是谁今夏竭力睁开眼睛,却始终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能看见头顶处的桃花像晕染开的水粉,一团团,如梦似幻,飘飘浮浮……·随着她的吞咽,火灼般的辛辣到达腹部,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太上老君八卦炉,文武火煅炼……待炼出丹来,我身为灰烬矣……”她神智不清,口中胡言乱语着,随后复晕厥过去··梦中,落英缤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今夏今夏丫头……这丫头今夏……快醒醒”·有人左右开弓在她脸颊上一阵拍打,她皱紧眉头,吃力地想要挣开眼前浓黑的雾霾,眼皮打开一条小缝,一线光透了进来。
“是你”·她勉强辨认出面前的谢霄··见她醒来,谢霄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探了她的脉搏,道:“还好,你中的瘴气较轻。
我说你也是,傻呀还是呆呀,这桃花林年年都有人死在里头,你也敢闯……”·头仍旧昏得很,今夏想站起来,腿动弹了两下,压根一点劲儿都使不上·谢霄也不与她啰嗦,拿了她的手往肩上一搭,稳稳将她背了起来,往山下行去。·“你怎得……知道……我在这里”今夏问他。
“我去医馆看杨叔,才知道有人假冒我的名头约你们至此地,这明摆着欺你们是外地人,不知深浅,想借此地要你们的命·”谢霄忿恨道,“敢冒老子的名头,等我查出是谁,老子废了他”·他的背颇宽厚,今夏伏在上面,渐渐回神,之前全身的烧灼感已慢慢消退。
她慢慢理着思绪:“他想杀的是大杨……我们刚来几天,没得罪人……除了……”·【锦衣之下 蓝色狮(58)】·“除了什么”谢霄顿住脚步。
“除了大杨对翟小姐爱慕难舍,可他也就送了点小米糕·不至于因此就要杀他吧”今夏摇摇头,觉得不太可能··“你们查的案子,是不是牵扯到什么了”·“说查案碍着谁了,那也不该朝大杨下手,要我说,陆绎碍眼多了……”今夏顿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拽着谢霄脖子猛摇,“停你快停下”·谢霄被她勒得直吐舌头:“你……松手……什么事啊”·“林子里有对男女,女的死了,你没看见吗”·“没见着。”
·今夏愈发奇怪:“不对啊,他们就在我边上,你不可能看不见的……别走了,转回去,转回去瞧瞧”她使劲拍着谢霄肩膀。
“找死啊你,幸好中的瘴气不深,捡回一条命来,还想着去送命·”·谢霄不为所动,径直大踏步地往前走,任由她在背上拍拍打打··不远又有一人骑马飞奔而来,片刻功夫便到了眼前,正是杨岳。
见着今夏伏在谢霄背上,面色虽差了点,但总算全须全尾的,还能动弹,他顿时松了口气··“小爷,还好你没事·”今夏是替他而来,若是出事他怎能心安,他自怀中掏出一小瓷瓶,倒出一枚芰荷丹,“来,把这个吃了,能解瘴毒的。”
“不要,之前他已经给我吃过一枚,太难吃了这玩意儿·”今夏直摇头··谢霄转头奇道:“我给你吃过”·“你把我抱出来的时候啊,让我在嘴里含化了咽下去,”今夏皱着眉头,“这玩意儿辣得要命,简直就是把人串在火上烤。”
闻言,谢霄将她放下来,转身莫名其妙地看着杨岳,又看看今夏:“我说丫头,你是不是脑子给迷糊涂了还是什么事情记岔了我何曾给你吃过什么东西”·今夏楞了半晌,终于意识到其中有什么事不对劲:“哥哥,你看见我时,我在何处”·“在桃花林外,靠着块大石,人晕晕乎乎的。
我想你该是入林之后意识到不对劲,自行退了出来,却仍是中了轻微瘴气·”·“不对不对……”今夏摇头道,“我进了林子,后来瞧见那对男女,女的已死了,再后来、后来……有人往我嘴里放了药丸,让我含化了咽下去……是他把我抱出林子的”·“他是谁”·谢霄问道。
今夏颦眉使劲回想,但那人面目始终模模糊糊,如隔着一层薄雾,分辨不明:“想不起来·”·“你说,那对男女,女子已死,是不是那男子救了你”杨岳问道。
“不知道,”今夏偏头苦想,“那男子瞧着也不对劲,不知道死了没有……不行,我得转回去看看·”·她还未起身便被杨岳与谢霄齐齐按住。
“不可鲁莽,既是有人故意骗我们来,保不齐人就在附近等着下手·”此事大有蹊跷,杨岳不安心地朝四周张望,“眼下再进桃花林也是死路一条,今日我们先回去,等想到法子再来。”
双腿尚使不上劲道,今夏也知道再进桃花林着实凶险,只得作罢··谢霄方才连马都没栓就奔去找今夏,现下将手凑到唇边打了个唿哨,不远处啃草茎的高头黑马得得得地跑到他跟前来。
“我的马呢”今夏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马匹,伸长脖子四下张望,“我明明……明明栓在石头边上了·”·青石旁空空荡荡,哪里有马匹的踪影。
“糟了,完了完了这可是官驿的马匹,弄丢了肯定要我赔”·这下,今夏如遭晴天霹雳,一脸的大祸临头··死里逃生不见她怕,丢了匹马倒吓成这样,这点出息谢霄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把她扶上了自己的马背。
终是杨岳眼尖,把晃荡进深草中的马匹寻了出来,今夏方才安心··☆、第三十七章·他们一行人回到医馆时,听闻医童说杨程万刚刚醒来·谢霄听说醒了就放了心,他素来不惯那些嘘寒问暖的礼数,也不愿麻烦杨程万病中见客,当下请杨岳代为问候便匆匆走了。
踏入房内前,杨岳与今夏相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桃花林之事暂且不向杨程万提起,让他静心养伤才是正事··“爹爹,来,喝药·”·杨岳小心翼翼地扶起爹地,今夏端来医童煎好的汤药。
虽刚刚经历伤腿打断重接的过程,元气大伤,杨程万的目光却依旧犀利,只望了今夏一眼,便问道:“夏儿,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么”·“啊……嗯……”今夏支支吾吾,撒了个谎道,“不知怎么回事,马丢了……我找了半晌也没找着。”
原来如此,杨程万素知她性情,但凡牵涉到银两,对她而言都是天大的事,当下也只能叹口气道:“官家的马都打了印记的,民间不敢私藏,你且慢慢找·”·“我也是这么劝她的。”
杨岳接过汤药,岔开话题道,“我方才问过沈大夫,他说腿接得很妥当,这几日就让咱们住后厢房调养,方便他随时给您复诊·”·杨程万深知自己小小捕头,能受此厚待,必定是陆绎使了银两嘱咐下来的,缓声问道:“陆大人呢”·今夏楞了楞,这才想起陆绎来:“不知道,我没留意,之前他还在的……”·“你们,”杨程万顿了下,才已有所指道,“你们要谨慎,说话,做事都要规矩,莫让人抓住什么把柄。”
这个人难道是指陆绎杨岳诧异道:“他一直热心给您治腿,只要不越逾,我想他应该不至于为难我们吧·对两个小辈有些话不好明说,杨程万叹了口气道:“他热心自然有他热心的道理,锦衣卫何时会做亏本买卖。”
头儿指得是陆绎别有所图·可头儿就算治好了腿,也只是个小小捕头,以陆炳呼风唤雨之能,又能图他什么呢·【锦衣之下 蓝色狮(59)】·今夏不解,杨程万却已不愿再说下去。
服侍爹爹用过汤药,仍扶他躺下休息,杨岳要照顾爹爹,晚间自然留在医馆内;今夏是个姑娘家,多有不便,只得回官驿去··“你记得把这个吃了·”杨岳把那瓶芰荷丹给她。
“我没事了·”·“保不齐身体里还有余毒未清,吃下去妥当·”·今夏只得接过来··“六枚药丸就得一两银子呢,你可别糟蹋了”杨岳担心她不吃,把药丢一旁糊弄事儿。
今夏大惊:“这么贵那怎么能吃,咱们把它退了吧,能不能退”·杨岳无语:“我说小爷,命要紧钱要紧这玩意退不了,你不吃可就糟蹋一两银子呢。”
“我知道了·”·今夏百般无奈地把药瓶揣进怀里··夜色如墨,无星无月,亦无风无雨··今夏躺在官驿厢房的床上,了无困意,脑中密密匝匝都是这几日间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在脑中来回交替。
不知是否体内果真有剩余毒瘴,她灵台一片混沌,丝毫理不出头绪,便爬起来倒了一枚杨岳给的芰荷丹吞下去,恐辣得难受,又倒了杯水小口小口地喝··此丹完全不像她之前所吃的那枚药,入口冰凉,带着淡淡水菱角的清香,简直可以称得上爽口。
那么,她之前所吃的究竟是什么又是谁喂她吃的·今夏愈发弄不明白,拖了脚步复躺回床上,也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外间梆子响了两声,才模模糊糊睡去……·恍恍惚惚间,她身处一处既陌生又熟悉的大街上,周遭灯火璀璨,人们摩肩擦踵,处处笑语喧哗,仿佛在过什么热闹的节日。
她茫然四顾,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繁灯似锦,她却始终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奔跑着,仓皇寻找,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寻什么……·身子忽然猛地落下,踏入半溪流水,似飘似浮,听得流水潺潺,见一艘画舫缓缓飘来,舫中有丝竹之音,娉娉袅袅,少女眼梢眉角般勾人。
待那画舫自她眼前驶过,她才见到舫内一对男女相拥而立··那女子缓缓转过头来,朝今夏嫣然一笑,面似桃花柳如眉,赫然是翟兰叶··今夏正想开口,忽见那男子也转过头来,正是杨岳。
他嘿嘿笑着,眼耳口鼻渗出细细红线,越来越多,鲜血泊泊而流,笑容扭曲而狰狞··“啊”·今夏大叫一声,腾地坐起身,自梦中惊醒过来。
外间春雷滚滚,电光将室内照得惨白,她方才想起来,今日正是惊蛰,雷从地底而起,惊醒万物··起身摸到桌边,想点灯却一时摸不到火石,摸索间她把早前喝水的瓷杯碰落在地,摔了个响脆。
还不及叹气,她尚未回神之际,只听哐当一声,门被人踹开,有人强行闯了进来··身上只着单衣,手边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她随手抄起茶壶就预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砸过去再论其他。
“袁姑娘”那人道··这声音有点熟,今夏手一滞,夜空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那人眉目隽秀,正是陆绎,却又乌发散落,素袍半披,显然是急匆匆而来。
“陆大人”·陆绎原是全身紧绷,见她全然无恙,似松口气,没好气地瞥了眼她手上的茶壶:“……这也算是待客之道么”·今夏捧着茶壶,慢吞吞地看向半残的门:“您的样子,也不像是来做客的。”
“方才我听到你这里有叫声,”他并不习惯对别人解释,“还有瓷杯碎裂之声,以为此间在打斗·”·想不出什么借口,今夏只得如实道:“我被梦魇住了,起身后想点灯,不小心把杯子打了。
大人您真是内功深厚耳力非凡,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楚·”两人所住厢房相隔甚远,况且还夹杂着雷声,她着实由衷钦佩··陆绎冷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屑她的钦佩,还是不齿她惊叫的缘由。
雷声阵阵,仿佛从屋檐边滚过,今夏借着闪电总算摸着了打火石,将灯点起,看见地上的碎屑,暗叹口气,扯了块布将它们收拾起来,裹了裹丢在屋角·等她做完,回身看见陆绎竟然还在,而且还坐了下来,原本半披的素袍已穿戴整齐,乌发仍旧披散着。
既然他不走,今夏也不好怠慢,倒了杯水推过去:“大人,请喝茶·”·陆绎并不去端茶,略挑起眉··对于这位锦衣卫大人细微表情的含义,今夏已能猜着几分,无奈且歉然道:“我知道是茶是凉的,可三更半夜,我也没地方烧水去。
大人您大人大量,将就一下吧·”她自己也口渴得很,自倒了一满杯咕咚咕咚喝下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杯子,陆绎并不解释自己为何还不走,况且锦衣卫做事向来没解释的必要。
他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说说你的梦·”·“……没什么,就是寻常噩梦,”今夏本能地不想说真话,信口胡诌道,“被狗追,被蛇咬之类的。”
·陆绎抬眼望她,缓缓道:“我听说你今天去了城西桃花林·”·今夏愣住,一时想不出他是从何处听说,且究竟知道多少,只能顺势应了声。
“命还挺大,没死啊”他淡淡道··瞳仁嗖一下紧缩,今夏背脊绷紧,戒备地盯着他,沉声问道:“我没死,大人很失望么”·闻言,陆绎似乎怔了下,复打量她的神情,压抑着语气中的气恼:“你以为是我想杀你不是我妄言,我若想要你死,有三十六种以上的法子可以让你无声无息地消失。
若是我,你以为你此时还能在这里么”·锦衣卫的手段,今夏自然是知晓的,说老实话,她也想不出陆绎有什么杀人理由,当然她也没听说锦衣卫杀人需要理由。
于是,她只好不吭声··大概也懒得和她计较,陆绎接着问道:“你在桃花林里遇见了什么”·“一对男女,抱在一块儿……咳,他们都穿着衣服。”
生怕陆绎误会,她补充道,“女子已经死了,我不认得她的脸·那男子我没看见长相就晕过去·后来有人往我嘴里塞了一枚药丸,让我含化了咽下去,再后来有人把我抱出了桃花林,我也没看清他的样貌。
最后,是谢霄背我下山,说起来,我在此事上还欠了他份人情·”·【锦衣之下 蓝色狮(60)】·陆绎冷哼了一声,才皱眉道:“你能确定真有一对男女,会不会是你中毒后的幻觉”·今夏怔了怔,脑海中,那对男女确是古古怪怪模模糊糊,更像是幻境中的人,可是自己又怎么会有如此臆想呢·“我、我不知道。”
她慢慢道,“我方才梦见那男子转过身来,是大杨,脸上都是血·”·陆绎静默地看着她,片刻之后才道:“你觉得他想杀的是杨岳”·“来人约的是大杨,大杨走不开,我才替他去。”
“此人知道到医馆找杨岳,必然知道杨程万正在医治腿伤·自己爹爹在治伤,杨岳多半走不开,而你会替他去·”·今夏颦眉思量:“有此可能,但来人为何不直接找我呢”·“也许你认得他而杨岳不认得,也许他身上有破绽担心被你看出来,也许就是故意要让你放松戒备……”陆绎斜眼瞥她,语气不善,“亏你还是个捕快,怎得连这层都想不到或者,你是关心则乱”·兴许是因为谜团太多,自己在此事上确是有点着慌,今夏梗梗脖子道:“大人您对头儿也挺好的,你也不想大杨出事吧。”
陆绎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凉水,才道:“福寿天定,杨岳若真殉职,我能做的,顶多就是自掏腰包让他享受捕头待遇·”·“……”今夏怔住,眨巴了几下眼睛,紧接着又眨巴了几下眼睛,脸上骤然堆出与此时极不相称的灿烂笑容,“大人,若是我……就是我我也殉了职,您会不会也让我享受一下……嘿嘿嘿……那个……捕头待遇”·陆绎默然起身。
“大人大人您别走啊,咱们再聊一会儿……我给您烧水泡茶,行不行……”·任凭今夏打叠起十分殷勤,陆绎恍若未闻,径直离去。
☆、第三十八章·清晨,桥头正是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候,一艘艘小舟之中满载着鱼虾,买主或拖着板车或挑着胆子·鱼主人一声开市,到处都是买卖的讨价还价声,鱼腥味弥漫在整个桥头。
一柄青竹油布伞压得低低的,伞下人穿过几位鱼贩子,径直上了一艘浪船,身子钻入船舱,青竹伞方才合上,隐入竹帘内··他才入内,浪船缓缓荡开··舱内的上官曦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见到来人,脸上并无诧异,也未有丝毫热络。
“前日有条船进了扬州,”她淡淡叙述道,“是从北方来的,船上的人,虽然还未查出真实身份,但锦衣卫一日之内出入其间三、四次,姿态恭敬,应该是官家的人。”
·“姿态恭敬”来人问道··“上船之后,在甲板上更靴方才入内·”·“出入其间的锦衣卫,你可认得”·“提刑按察使李大人,京卫指挥使王大人……”上官曦微微挑眉,“还有提刑按察副使,经历等等六七人。
这等大人物到了扬州,竟然无人知会您么”·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来人道:“好在这样的人不多,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那位卖鱼的小哥找到了没有”·“还没有,只怕此人根本不是鱼贩子。”
“就算不是鱼贩子,只要他在扬州地界上,你们就应该找得出来·”·上官曦面色一沉,皱眉道:“扬州地界本就蛇龙混杂,我乌安帮只管水路,岸上的事儿仅凭三分薄面,不好插手太多。
你道打听盯梢是件容易事么再说,帮中前日才出了事,本就人手不够·”死的弟兄都发送了,倒也罢了,那几名受伤的弟兄却是伤情一日重过一日,请来的大夫皆束手无策,帮务多的着实令她焦头烂额。
“前日之事,我略听说一二,你们遇上东洋人,死伤数人·”·“这是本帮的事,不劳您费心·”上官曦冷然道,“能办的事情我都在办,您什么时候能放人”·来人也不着恼:“上官堂主很急么”·“急倒不急,但既然是交易,彼此就该拿出诚意。”
上官曦加重语气,微微倾身向前,“我出身草莽,弄不来文绉绉那套,你若想耍我,我答应,我的双刀只怕不答应·”·“言重了”来人微微笑道,“也好,我也喜欢和爽快人合作。
三日之内,我会安排此事,但有个条件,你必须让你家少帮主亲自前来·”·上官曦警觉道:“为何一定要他”·“上官堂主莫误会,我不过是帮人还少帮主一个人情罢了。
少帮主不来,只怕这人犯你们就带不走·”·此时,船身微微一震,又靠了岸··来人再不多言,俯身取了靠在一旁的青竹油布伞,掀开竹帘,撑开竹伞,施施然下船去。
听着皂皮靴在青石板路逐渐远去的声音,上官曦秀眉深颦,半晌叹了口气··浪船缓缓荡开··沈氏医馆,后厢小院··“头儿怎么样”记挂着杨程万,今夏一大早就赶过来。
大概是夜里头没睡,杨岳面容略憔悴,在井边打了桶水,掬了捧冷水扑在面上,用力搓了搓才道:“夜里一早在发烧,到天快亮才算退,睡得稳了些,你就莫进去了。”
今夏点点头,又问:“腿呢怎么样”·“肿得跟馒头似的·”·“啊要不要紧大夫怎么说”·“沈大夫说腿肿是正常的,过两天就能消;发烧也是正常的,只是爹爹年岁大了,要小心照看着。”
杨岳望着她,同样担忧道,“你还好吧药丸吃了没有有没有什么不适”·“早就没事了。”
今夏大咧咧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心中想着要不要将昨夜陆绎的推想告诉他,犹豫片刻,终是不愿杨岳再添担忧,便按下不语··“你去睡会儿,我来替你。”
她道··杨岳摇头道:“我不累,你还是回官驿去·如今敌在暗处,须万事小心·”·“你也是·”·因心中另有打算,今夏并不勉强,出了医馆。
此时雨已渐渐歇住,她翻身上马坐稳,自怀中掏出昨日杨岳所给的芰荷丹看了又看,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将药瓶复揣入怀中,双腿一夹,马匹朝着西城门奔去··【锦衣之下 蓝色狮(61)】·再一次看到这片桃花林,与昨日的心境自是天差地别。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倒要看看,到底这对男女是什么人”昨日今夏虽中了瘴气,但情景却历历在目,她始终不相信那会是自己的幻觉,遂决定冒险再入林中一趟,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还未到桃林时,她就下了马,寻了个偏僻且有丰草之处将马拴好··从怀中掏出杨岳所给的芰荷丹,她取了一颗含在口中,顿时一股菱角荷叶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开来,甚是提神。
又取两颗置于手心,收集草尖上的雨露浸之,将药丸化了,濡湿布巾,最后用湿布巾掩住口鼻处,她直起身来,深吸口气,鼻端也尽是芰荷丹的清香··“六枚丸子就卖一两银子,千万别卖假药坑我呀”她咬咬牙,大步朝着桃林行去。
朵朵桃花带雨,愈发显得娇艳动人··行至桃林边,风过,点点桃红纷纷而下,几片花瓣拂到她身上,其中一片沾上手背,凉意沁人,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不让自己有退缩的机会,她脚步不停,径直踏入,却听得脑后有劲风,还来不及回头,已被人钳住左臂,硬生生地被拽出三、四丈远……·“送死吗”有人严厉喝道。
声音很熟悉··胳膊被拽得生疼,她几乎以为脱臼了,忍痛抬头看向眼前人,不由地怔了怔:“陆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陆绎松开手,沉着脸看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昨天没死成,所以你今日特地来再死一次”·“当然不是,”今夏拉下蒙口鼻的布巾,解释道,“我是做好了万全之策才来的。
事先我已经服下解毒的药丸,又溶了药丸浸湿……”·陆绎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什么药丸”·“就是这个,解毒的……呃……叫什么名儿我忘了。”
她压根就没问过这是什么药丸,只听大杨说能够解毒··他接过小瓷瓶,倒出一丸在鼻端嗅了嗅,皱了皱眉头:“我看这东西顶多就是提神醒脑,解不了什么毒。”
“怎么可能这玩意儿贵着呢,一两银子才卖六丸·”今夏啧啧道,“要提神醒脑,我洗把冷水脸就行了·”·陆绎无语地看着她。
今夏复把布巾扎好,闷声闷气地问他:“大人,您来此地有何事”·“昨夜听你说有女子死在此地,我过来看一眼·”·“幸好您碰上我,要不然就危险了。
您在外头等着,我去去就来·”话才说罢,她抬脚就往里走,随即被人用力复扯回来,踉跄一下· ·陆绎颦着眉,恼怒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有几条命”·“我觉得……”今夏居然思量了片刻,才郑重道,“按最近的情形来看,六、七条总是有的吧”·深觉是没法和她再说下去,陆绎暗吸口气,直截了当吩咐道:“你呆在这里,不可乱动。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林子·”·“大人……”·今夏还欲说话,被陆绎瞪住··“别逼我点你的穴”他补上一句。
今夏立即噤声,往后退开两步,看他径直往林子里头走,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大人,这瘴气很是厉害,嗓子一发干就最好赶紧退出来,·”·闻言,陆绎脚步略滞,但并未回应,头也未转地往桃花林中行去。
林中一片寂静,时而风过,片片花瓣落下··地上湿润的泥土,残破的花瓣,还有腐烂的枯枝草叶·陆绎一双利目缓缓从上面扫过,浮动在鼻端恶臭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与此同时,林外的今夏把蒙面布巾扯下来,原本濡湿的布巾已经半干·她颇惋惜地想:早知如此,就不用糟蹋两枚药丸,忒贵的玩意儿·不过转念一想,晾干之后收起来,还可以留待下次再用,也不算糟蹋。
于是,她一边晾布巾一边在林子外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里头瞅几眼··陆绎的武功造诣比她要高出许多,这点她是知道的,但凭此他能在瘴气中撑多久,她就完全没数了。
若再过半个时辰,他还不出来,自己是不是该进去看看·今夏不放心地往桃花林里瞅了又瞅,寻思着半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些只赶得上收尸怎么办陆绎若出了事,陆炳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只怕六扇门一干人等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又是一阵风过,她复将布巾蒙上口鼻,踏入桃花林中。
湿润的泥土,陆绎踏过的足迹清晰可辨,她顺着他的踪迹往里走,诧异地发现他所走正是自己昨日行过之处··再往前行去,尽管记忆十分模糊且零落,但凭着职业本能,她还是依稀能辨认出自己昨日见到那对相拥男女的地方。
那里,空空如也··她怔了怔,手有意识地抚上旁边的桃树,树干上几处凹陷,树皮迸裂,正是被自己昨日用刀鞘所敲··至少说明,她不是在做梦·那么,难道是幻觉·她慢慢靠近那对男女原该在的地方,蹲下身子,地上湿泥中最明显新鲜的脚印是陆绎的,显然他方才也来过此地,另外还有几处残缺的痕迹,其中可辨认出半个脚掌印……·脚掌有人光着脚来桃花林·今夏皱起眉头:这个脚掌印纤细小巧,应该是一名女子所留,应该就是那名死去的女子·另外几处痕迹,有两处陷入泥中颇深,像放置过某种重物,还有一处浅浅的皂皮靴脚印,已十分模糊,莫非是那名男子所留·既然不是自己的幻觉,那么这对男女呢·今夏四下顾盼一番,未见男女身影,隐约见到桃花间陆绎的身影。
☆、第三十九章·“陆……大人……”她一开口就发觉嗓子发干,暗叫不妙,还以为用了芰荷丹至少能在瘴气中撑半个时辰,不想这才一盏茶功夫就开始被瘴气所侵。
也不知是否因为听见她的声音,陆绎快步朝她这边行来,待今夏能看清他时,才发觉在桃花映衬下他一张脸白得不近常理……·他也中了瘴毒吧她发愁地想。
陆绎加快了脚步,在距离她还有近十步之远时,猛然折了一段桃枝,上面桃花带雨,开得正娇艳··【锦衣之下 蓝色狮(62)】·这都什么时候,他还惦记着折花插瓶今夏有点无语,大府人家的公子哥就是公子哥,莫非是惦记着走桃花运·思绪未完,她看见那段桃枝挟带劲风,化为利器,径直朝她射来。
大概是瘴毒的原因,她的脑子迟缓地惊人,下意识地竟然不是躲开,而是觉得此情此景十分熟悉……·为何会觉得熟悉呢她努力想——对了,那夜在站船上,九节鞭的银刃直奔咽喉时就是这种我命休矣的感觉。
与此同时,桃枝自她耳畔疾射而过,花瓣擦过她的面颊,自有暗香浮动··一股森森寒气自她脑后升起,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响。
“快走”·陆绎不知何时已到了她面前,拽了她胳膊急掠而出··今夏被他拽着都快飞起来,仍不忘回头去看身后究竟是何物,这一看不打紧,惊得她几乎忘记身在何处——·眼前赫然是一条硕大无比的赤红巨蟒,小半截身体直立着,便已有人高。
嘶嘶嘶,鲜红信子吞吐间,腾出一团团猩红雾气·方才那株桃枝被它精钢般的鳞片所阻,并未伤及它,蟒身擦过树身,朝他们游动过来··逃命之余,今夏上气不接下气地感叹道:“……这玩意儿吃什么长这么大”·陆绎自然不会去答她的话,拽着她在林中穿梭。
来时路被赤蟒所拦,无法原路折返,若一味自顾逃命反而会陷入桃花林深处,而那里是否还有更可怖之物在等着他们,则未可知了··他试着从左右侧绕过赤蟒,无奈都这条赤蟒居然十分聪明,加上身量颇长,蟒首堵截,蟒尾拦阻,灵活之极,将他二人困在林中。
逃了一阵,今夏看出了点端倪来,喘着气问道:“大人……你觉不觉得……它好像不想吃我们,而是……在将我们困在此地”·“发觉了。”
陆绎方才已经稍稍放缓脚步,遂发现赤蟒也放缓了速度,心中十分诧异·当下听见今夏如此说,便索性冒险停了下来··这番急奔刹住,今夏靠着树干,气都喘不匀,其实在平日这点路程实在不算什么,但眼下身体被毒瘴所侵,自觉双腿铁秤砣般沉重。
气沉丹田,运劲道蓄满双掌,陆绎戒备地盯着赤蟒,正如今夏所说,它的确不想吃他们,正停在两丈开外,轻轻摆动身体,嘶嘶嘶地吐着鲜红信子··今夏总算把呼吸调匀了点,头却是愈发昏昏沉沉,盯着摇头摆尾起劲“嘶嘶嘶”的赤蟒半晌,叹气与它商量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们是官差,有冤情要诉啊有冤情你要说出来呀,光这么嘶是不行的。
你说你都长这么大个头了,肯定有道行在身,口吐人言什么的会不会……”·话未说完,她嘴里就被塞了个什么东西··“别吞,含化了慢慢咽下去。”
陆绎沉声道,“你禁书看多了吧别自作多情了,它不是要诉冤情,而是多半想用毒瘴把我们喷晕了,拖回窝里去·”·“拖窝里喂它的子子孙孙”·今夏脸色白了白,再留心时果然发现随着赤蟒吞吐,周遭的猩红雾气愈来愈浓重。
而口中之物初始冰凉,此时却辣得犹如在口腔燃起一把火,这种痛苦感觉实在再熟悉不过··是他·怎么会是他·她迟缓转头望向陆绎,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
“嘶嘶——”·“嘶嘶——”·“嘶嘶——”·……·凝神细听,周围有极轻微的嘶嘶声,陆绎脸色变了变,伸手捞了今夏,跃上桃树,踩在枝桠之上,俯身往下看。
嘶嘶声越来越多,由远及近,由轻至响··待看清往这边聚集之物,今夏腿脚发软之余,忍不住喃喃道:“……你大爷的,居然生了这么多”·目光所及之处,一条条小红蛇扭动着身躯游过来,乍一看上去,就像赤红潮水一波一波翻涌着,与满树桃花相得益彰。
“这么多,咱们俩也不够它们吃呀·”今夏再次有“我命休矣”的感觉··陆绎凉凉瞥了她一眼:“你还担心它们吃不饱啊”·这些蛇肯定是会上树的,到时候……今夏望向陆绎,虽然心中尚有疑问,但眼下也不是问的时候。
毒瘴愈发浓烈,伴随着刺鼻的腥气漫上来,她一阵头昏眼花,差点栽倒下去,幸亏陆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大人,我知道您轻功好,没有我拖累的话,您应该能脱身。
您就先走吧,不用管我·”·她说的确是实话,陆绎的轻功本不弱,奈何今夏身中瘴毒,手上拽着她,不免大打折扣·若是撇下她,陆绎提气一搏,从桃枝间腾挪跳跃,应可冲出桃花林。
闻言,陆绎的手虽然还拽着她,却爽快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好自为之·”·没料到他如此干脆应承,今夏认命,诚挚地揪住他的衣袖:“容我留几句遗言总可以吧——回头您和头儿说一声,这里头怪危险的,就别来给我收骨头了;还有,您千万别忘了那啥……让我享受一下,捕头待遇,哦”·陆绎尚未应承,就听不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密集的铜锣声和鼓声,咣咣咣,咣咣咣,咚咚咚,咚咚咚,敲得好不热闹。
原本奔着他们过来的小红蛇们听见这铜锣声和鼓声,竟全都调转了方向,朝着响声的方向飞快游去·在旁翘首看大戏的赤蟒也不矜持了,扭动粗壮的身躯,但凡它经过的桃树都下了一场桃花雨。
“这是,你派来的救兵”今夏不解··陆绎摇头,同样不解··今夏看着群蛇奔往的方向,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吐出一口长气,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小爷自有金甲神人护佑,遇难成祥,逢凶化吉,那有不明不白就葬身蛇腹的道理。”
陆绎斜眼睇她,正欲跃下树去,却见群蛇复奔了回来·今夏赶紧往树上努力蹭了蹭··不止是蛇,还夹杂着横冲直撞的野猪,和搏命狂奔的野兔,惊涛骇浪般涌过来。
蛇的嘶嘶声,野猪的嚎叫声不绝于耳,野兔与小红蛇抵死纠缠··今夏眼睁睁地看着赤蟒将硕大的蟒首一摆,一口咬住一头野猪,看得她喉咙一阵阵发紧,总觉得赤蟒肯定要噎着。
【锦衣之下 蓝色狮(63)】·还不到一炷香功夫,这场蛇群的饕餮盛宴渐行渐远,没有蛇再来理会树上的他们,连赤蟒也不知隐没到何处打嗝去了··待一切归于平静,陆绎跃下树来。
今夏也跟着跳下来,却因为脑袋尚昏沉沉而摔了个跟头,正跌在尾椎骨上,疼得她直呲牙,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揉··“你这轻功……疼”陆绎问。
·她尴尬点点头··“有金甲神人护佑,还会疼”他轻描淡写地讥讽一句,抬脚便走··今夏耸耸肩,刚刚死里逃生,心情着实好得很,也不与他作一般见识。
快走几步,追上他,两人并肩行出桃花林··随着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向四肢扩散,加上出了桃花林的瘴气范围,今夏脑子混沌渐渐消散,泛回几分清明,方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大人”她急走至他身前,焦切问道:“昨日,是您救了我”·陆绎停住脚步,面上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为何这般问”·“你方才给我吃的药,和我昨日所服药丸一模一样。”
“这药名唤紫炎,乃宫中所配制,市面上买不到·”陆绎顿了下,看着她,“但据我所知,锦衣卫中有此药者,就不下二十人·”·今夏楞了楞:“您是说,昨日救我者,另有其人,且很可能也是一名锦衣卫”·“我可没这么说。”
他慢悠悠道··“那您是什么意思”今夏不解··“救你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别人·”他瞥她一眼,“你是六扇门的捕快,不需要我教你怎么查案,可也不能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弄不明白吧。”
今夏干瞪着他,着实很想掐着他脖子,让他把实情痛痛快快吐出来··应该不是他,要不然他干嘛不承认她暗自心道:这姓陆的最爱挟持人,这么现成的让人对他感恩戴德的好事,他没道理不认,嗯,肯定不是他·正思量着,她又听见陆绎的声音。
“不管昨日是不是我,今日总是我救了你一条命,你莫再糊里糊涂地弄混了·”·“啊”今夏楞了楞,“可、可、可刚刚你差点就丢下我自己走了。”
·陆绎面不改色地提醒她道:“你莫忘了,之前那条蛇在你身后时,是谁帮你逃过一劫·要不然,现下你就该和那头野猪一块儿呆着·”·和野猪一块儿呆着在蛇腹里么今夏默了默。
不过,他说得倒是没错··今夏深吸口气,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大人救命之恩,卑职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执鞭坠镫……”·陆绎打断她道:“别等来世了,这辈子想着还就行。”
“……大人,在我心目中,您一直是境界很高的人·我以为您会说:区区小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的性命,你觉得是小事”陆绎反问她。
今夏只能道:“当然、当然不是·”·“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陆绎将身体欺近她,慢悠悠道,“你,千万,想着还啊·”·“……卑职明白。”
今夏行去牵自己的马,一路走一路想,忽然发觉不对劲的地方,牵着马回来朝陆绎道:“大人,卑职还有一点点异议——那条蛇本来就没打算直接吃掉我们,就算您那会儿不拽着我跑,它也只会喷毒瘴,所以,那个那个……不能算救命之恩吧”·陆绎静默片刻,淡淡问道:“你知道紫炎在黑市上卖多少银子一颗么”·今夏静默片刻,转瞬堆出笑脸,点头哈腰道:“恩公劳累,快请上马,卑职为您牵马如何”·陆绎颔首,也不啰嗦,翻身便上马。·今夏牵着马匹,心中自是叹了又叹,想不到会欠下他的恩情,若是旁人倒也罢了,怎得偏偏是陆绎·此人惯是会拿捏人的,如今凭借此恩,还不知将来要她去水里火里怎生折腾·待一口长气叹罢,她复抖擞精神,心道:凭他怎样,终归还有条命可以还,小爷只管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报了他这份恩情便是,怕他作甚·☆、第四十章·她正想着,山脚西侧拐出一大队人,马拉车上架着一面大鼓,旁边还有诸多人手中拿着铜锣。
方才在桃花林中听见的那些动静,难道是他们弄出来的今夏诧异地迎上前,朝领头那人先施了一礼,问道:“这位大叔,失礼了·方才我二人在桃花林中,听到锣鼓声,可是你等所敲”·领头者是位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听说他二人方才在桃花林中,也骇了一跳,上上下下打量他们,见他们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问道:“你二人在桃花林中怎么没遇见蛇吗”·“遇见了,后来听见锣鼓声,蛇就全跑了。
那些野猪和野兔是怎么回事”·“哦,这是此地的风俗·每年惊蛰和白露过后,用锣鼓声将附近野地里的野猪和野兔赶入桃花林中,林中的桃花仙享用过后,就能保佑附近村子一年平安,不受蛇害。
你们在林中居然能全身而退,定是桃花仙保佑啊·”·今夏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我们还见着了,仙者一身红衣蟒袍,置身紫红祥云中·”·马背上的陆绎默了默,总算是没接话。
老者惊喜交加:“未想到两位这么大福分,居然能见到桃花仙”·今夏笑眯眯继续侃侃而谈:“仙者面目特别慈祥,特别亲切,还和我们说了好多好多话呢……”·见她瞎话信口就来,陆绎生怕她胡诌得太离谱,打断她朝老者道:“只可惜仙凡有别,我们又天资愚钝,一句都没听懂。”
“谁说的……”今夏迫于陆绎的重咳,只得改口道,“谁说不是呢,太可惜了·”·白须老者赞叹道:“两位果然是有大福气的人,之前入林者非死即伤,两位不仅没事还见到仙者,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可喜可贺啊”·“多谢多谢。
虽然我听不懂仙者的话,但看得出仙者十分喜爱锣鼓声,此风俗一定要保持下去呀·”·【锦衣之下 蓝色狮(64)】·今夏辞过白须老者,牵着马继续前行,算是把事情想明白了:惊蛰过后,蛇虫苏醒,正是最饿的时候,村民将野猪野兔赶入林中,避免了群蛇外出觅食伤人。
今日还真是机缘巧合,要不然只怕她此时此刻已经葬身蛇腹··“大人,咱们的运气可真不错”她笑嘻嘻回头朝陆绎道··陆绎更正道:“是你的运气不错。”
“……”·牵着马儿,今夏回首望那漫烂桃花,想起今日遭遇,有感而发道:“小爷就知道小爷命大……桃花坞上桃花庵,桃花庵内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却把桃花换酒钱……”·白坯土一钱半,白芷取浮者去皮、一两,碎珠子五分,麝香一字,轻粉二钱,鹰条五钱,密陀僧火煅七次、一两,金箔五片,银箔五片,朱砂五钱,片脑少许。
将以上研为细末,再用上等定粉入玉簪花开头中,蒸,花青黑色为度·取出将两者配兑,则得珠子粉··镜中,翟兰叶取了珠子粉倒在掌心之中,丫鬟用银挑子点了点水,香粉在掌心化开,细细抹上双颊。
“桂儿,你看我是不是比从前憔悴多了·”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像在审视一件瓷器,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丫鬟抿嘴笑道:“哪有,要我说,姑娘从前神态间还有些孩子模样,现下脱了稚气,更胜从前。”
手指轻抚上面颊上微微闪烁的芒泽,镜中人颊色艳丽,整个脸庞光彩生辉,却仍是一脸不确定··“可,若他就是喜欢孩子模样,怎么办”·“那不能够……姑娘,你也太操心了。”
丫鬟替她复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要我说,男人都是一样的,姑娘这样的品性相貌,凭他是谁,就没有不倾倒的·”·翟兰叶取了眉笔,幽幽叹道:“你不懂,他与那些个人都不一样。”
说罢,看向镜中,复将柳眉细细描过··丫鬟见状,知道再怎么劝也无用,笑着摇摇头,问道:“姑娘,昨儿你挑出的三件衣裳,我都仔细熨过了,只是姑娘到底要穿哪件呢”·翟兰叶回身望向搭在黄花梨灵芝纹衣架上的三件衣裳,心中揣测着他的喜好,一时也难以决断……·“这几件都是今年开春新裁的衣裳,银红这件我觉得就不错,穿着衬得人也娇媚。”
丫鬟看着翟兰叶的神色,又指着另一件道,“这件天青的如何,摸着又软厚又轻密……”·翟兰叶仍是摇头,吩咐道:“……你去把箱底那件秋香色的长袄拿来。”
丫鬟依言去了,一会儿取了来:“这件倒是崭新的,只是上头的花色样子也不时兴了,姑娘莫不是要穿它”·接过长袄,用手指细细摩挲过绣纹针脚,翟兰叶静静地端坐束腰鼓凳上,眉间若蹙,似陷入了深深地思量之中。
丫鬟素日看惯她这模样,由得她出神发呆,并不打扰她··直过了半日,自鸣钟“啾啾”叫了几声,翟兰叶方如梦初醒,下定决心起身,自言自语道:“就是它了,我虽不敢奢望,但若他……”虽未再说下去,她双颊却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眉目间含羞带怯,尽显小女儿娇态。
沈氏医馆,后院··“什么你又去了”·若不是双手还搅着面粉,生怕弄脏了,杨岳就直接揪她的耳朵了。
“你小声点,别嚷嚷呀·”今夏安抚他,“小爷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什么事都没有·你听我说,那对男女不是我的幻觉,我找到那女子的脚印了。”
杨岳诧异道:“脚印你不是说那女子已经死了,没找到人么”·今夏摇头,皱眉道:“我也觉得奇怪,我印象中男子的位置却没有脚印,但被重物压过,男子的脚印出现在旁边,是不是很奇怪”·“那个男人没死,然后抱着女人离开了桃花林”杨岳揣测着。
“还有一种可能……”今夏叹口气道,“那就是,两人都葬身蛇腹·你没见过那条蛇,简直是太大了,大得能把一头野猪生吞下去,还有它的徒子徒孙们,扭啊扭啊扭啊,一想起来我就起鸡皮疙瘩。”
“你还遇见蛇了这会儿的蛇刚醒,最凶了·”·“要不说小爷命大呢,自有金甲神人护佑……你倒是快点,我等着吃面条呢,记得卧个鸡蛋啊,我先看看头儿去。”
今夏赶在杨岳教训之前闪了出去,一溜烟到了杨程万所住厢房,在门外恭恭敬敬唤了声,待听见里头的杨程万应了,方才推门入内· ·“头儿,好点了闷不闷,要不要我去搜罗些闲书来给您解闷。”
她搬了个小条凳往床前一坐,笑眯眯看着杨程万··打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的,见她笑成这样,杨程万微眯了眼睛,问道:“在外头闯祸了还是惹事了,这么心虚”·“看您说得,您在这里养着伤,我哪能干那些让您操心的事,我有那么不懂事吗。”
今夏看杨程万神情,主动道,“得得得,我告诉您就是了,这两天也没什么事,就是桃花林里头发现一对男女,那女子……”她嘚吧嘚吧将事情都说了一遍,理所当然隐去了桃花林中有毒瘴和蛇的事情。
听罢,杨程万眉头深皱,复问道:“你方才说,那女子是赤足,而男子所在位置则有被重物所压的痕迹·”·“嗯·”今夏点头,“所以我才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你将女子脚印和重物压过的痕迹画出来给我看,形状位置不可有误·”他吩咐道··“哦·”·尽管不明头儿的用意,今夏仍是乖乖寻医童借来笔墨纸砚,伏在桌上将图依照原样画了出来,吹干墨迹之后递给杨程万。
杨程万看了片刻,又问道:“那男子可有何异样”·“当时林中有雾气,看得并不分明,但隐约间我记得那男子的胳膊很别扭,像是被人硬扳的一般,”今夏犹豫片刻,“说起来,还有件怪事,那夜与谢霄在七分阁,我从窗口望见一艘画舫上也有一对相拥男女,其中那男子的胳膊也是这般,莫非是同一个人”·【锦衣之下 蓝色狮(65)】·杨程万沉默了良久,才道:“这不是人。”
“嗯不是人”今夏诧异道··“以前有种刑具,就像一具直立的棺材,里头布满三寸长的尖刺,人入内后将棺材板钉死,尖刺入体,血一点一点流尽,如此折磨,里头的人要过两三日才会气绝。”
杨程万平静的讲述反倒让今夏愈发觉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这玩意儿谁想出来的,这得多大仇,忒狠了·”她啧啧道··“后来有人把它改良,将之做成一个人偶,体内暗藏尖刺。
这人偶将人拥入怀中之时,双臂收缩,体内机括启动,尖刺弹出,刺入人体要害·此物唤为‘爱别离’,”杨程万顿了下,“我方才看你所画之图,那痕迹正是放置‘爱别离’所留的痕迹。”
今夏已是不寒而栗,喃喃道:“佛家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这世上竟有人会想出这般怪异的刑具……”·“该刑具由于制作工序繁琐,已被弃用多年,怎么会在这当口上突然出现在扬州地界”杨程万眉间皱得更紧,“而且还让你撞见两次。”
“难道与周显已的案子有关可……两者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今夏也想不明白··☆、第四十一章·师徒二人各自愁眉紧锁。
杨岳端着两个大海碗进门来,见状便不满道:“小爷,叫你不许让爹爹劳神的,他现下眉间那个铁疙瘩算怎么回事”·今夏闻着香就跳起来了,帮着接过大海碗,黄灿灿的面条,上面浇了一层的热腾腾的卤子,有香菇有冬笋还有肉末,香气扑鼻。
她忙先递给杨程万,赞叹道:“这医馆真不错,还有肉吃,头儿,这面条就得趁热吃,坨了就不好吃了·”·杨程万接过面碗,挑了挑面条,看向杨岳责备道:“你现下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今夏出了事,你也敢瞒着我。”
杨岳自是以为今夏已将前前后后尽数告诉了爹爹,也不敢辩解,只能道:“爹爹我知错了·我还在特意在医馆内买了解毒瘴的药……”·“咳咳咳咳”今夏重重咳嗽,朝杨岳猛使眼色。
意识到不对劲之后,杨岳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咳什么,你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么·”杨程万瞪一眼今夏,“以你的性子,别说起大雾,就是天上下刀子,你都会去看个究竟。
居然能耐着性子等到次日再去,肯定是出了事·”·今夏张张口,无话可说,只得陪着笑道:“我这不是没事嘛,是我让大杨莫要多嘴,让您好好养伤的。”
当下一边吃着面,一边又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这回虽不敢再隐瞒,但把毒瘴的毒性和蛇的个头数量都缩水了许多,轻描淡写地带过··听到紫炎时,杨程万神色有几分异样。
今夏看在眼中,不由紧张道:“头儿,你也知道紫炎,这玩意儿是不是很贵”·“不是,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需要用到紫炎解毒,想来这毒瘴厉害得很,再想到这徒儿莽撞如斯,杨程万还是禁不住直摇头··杨岳在旁出主意:“爹,罚她,顶铜盆立院子里去。”
今夏冲他呲白森森的牙··杨程万叹了口气:“夏儿,你就算不为我着想,也得为你娘着想·你娘能把你交到我手里,这就是天大的信任·你若出了什么事,叫我如何向她交代。”
“我记着了,头儿·”今夏低首垂目··“还有,岳儿,再有这种来历不明的蹊跷之事,绝不可让她替你去·”·“孩儿记着了。”
杨岳忙道··杨程万看着他二人,又是暗叹口气,才道:“昨日谢霄送来的那些补品,夏儿,你替我送回谢家去·乌安帮替周显已押送银两,涉及此案,此举对他们不利。
你说明缘由,替我谢谢人家·”·今夏应了,起身拿过补品出门去··“拿出点姑娘样,不可失了礼数,记着了·”他又叮嘱道··今夏在门外扬声应了。
听她脚步声渐远,杨程万转向杨岳:“昨日你赶到桃花林时,是小霄背着夏儿么”·杨岳正收拾碗筷,闻言不明其意,只点点头··杨程万未再问什么,半靠着合目养神,唇边有一抹淡淡笑意。
今夏拎着补品到了谢府,待通报过后,家仆将她一直引着进了谢百里所住的庭院·才刚绕过一株梅花,便看见谢霄正在廊下踱步··“你……”他原本笑着,看见她所拎之物后,诧异道,“这些东西你怎得又拎回来了,瞧不上眼”·“哪能呀,哥哥。”
今夏笑道,“现下案子还未结,谢老爷子给我们送这些贵重物件,若是被小人利用,那可就说不明白了·头儿怕对你们有影响,所以让我先送回来·”·“这……”·“不急,头儿这腿要在扬州养三个月呢。
我估摸着周显已这笔修河款,再不济,两个月内也该找着了·等找着之后,你再送过来就是·”·“两个月内你们找着线索了”·今夏直摆手:“别说线索了,连根线头没找着那十万雪花银就长了翅膀飞走一样,我只能盼着那天它们能飞回来。”
“那你还说两个月内,”谢霄嗤笑,“感情就是干等着·”·“等待,有时候甚至强于出击·”今夏郑重其事道,转而耸耸肩,“——这是头儿说的,我也不太明白,与君共勉。”
谢霄笑骂道:“净说些虚头巴脑的,走走走,快进去吧,老爷子等着呢·”·今夏依言入内,规规矩矩地给谢百里施了礼··她还未开口解释,谢百里看见拎回来的东西便已经了然,笑道:“杨兄这谨慎的性子一点没变。
这些东西能值几个钱,他还是给退了回来·”·“眼下案子没结,头儿怕对你们有不好·”今夏端端正正坐在红木攒靠背玫瑰椅上,有礼笑道:“这世道乱,专有一干小人,羡人有,盼人无,老爷子您这日子过得多逍遥,何必招惹他们。
等结了案,头儿的腿伤也痊愈了,到时候不用再顾忌那等小人,便是大醉三百场也无事·”·【锦衣之下 蓝色狮(66)】·谢百里听得哈哈直笑:“你这女娃儿,这么会说话,可不像杨兄教出来的呀。”
“谨言慎行,头儿样样都教了,是我没学好·”今夏笑嘻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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