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BY蓝色狮(9)[高质言情]

锦衣之下BY蓝色狮(9)
·“……她等我自己去开口,会不会是为了让我死心”丐叔犹豫道··“别胡思乱想了,有您这功夫,娃都生三个了,赶紧的……”今夏原本准备把他往外头,想了想,“等等,您得把自己收拾收拾,先洗个澡,把胡子刮刮,头发梳齐整了,再换身衣裳就差不多了。”
“……还得洗澡不用这么麻烦吧·”·今夏正色道:“必须的,叔您想,到时候您一问,我姨一答应,那什么,两情一相悦,外头小风吹着、小花开着,气氛那么好,您得抱抱她吧。
结果您没洗澡,一身的馊味,一抱之下就把我姨熏晕过去了·您觉得合适么”·“……她、她能让我抱么”丐叔觉得不敢想。
谢霄去灶间替丐叔烧洗澡水,杨岳替丐叔刮胡子梳头,岑寿的身量与丐叔最为相似,他把自己的衣袍借给丐叔……今夏和淳于敏在上官曦房中讨论成亲的步骤,对于三个未出阁的姑娘,倒是有些难为她们。
按民俗,成亲得有问名、纳采、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节,简单些办也得行纳采、纳征、请期、亲迎四项礼节·如今丐叔与沈夫人成亲,沈夫人虽是望门寡,可也算是二婚,民俗上有何说法,今夏她们全然不懂。
“我记着以前家中姐姐出嫁,除了银钱金玉之物外,还有奁饰、帷帐、卧具、枕席,然后鼓乐拥导,吹吹打打一路把嫁妆送去·”淳于敏回忆道··“其中帷帐、枕席上最好得新娘子自己绣。”
上官曦道,“便是不善女工,也得绣两针做个样子·”·今夏啧啧而叹,问道:“男方的聘礼呢”·“牛、猪、羊、花红、布帛等等总是要的,表示不失荆布之意。”
上官曦道,心中却有着些许苦涩,三年前谢家送来聘礼,她家送了嫁妆,结果却是……·因钱两着实有限,能省则省,今夏当机立决:“既然是表示荆布之意,那有布就行了。
至于嫁妆嘛,沈夫人自己绣的帕子多得是,也能作数……别的物件,红烛总是得有的,我上街去转转,若有就先买回来,保不齐他们这几日就用得上·”·昨日进城时天色已晚,对于新河城今夏尚陌生得很,信步走了走,便已发觉正如徐伯所说,整个城都让人觉得惶惶不安,路上的行人皆行色匆匆,店铺里头的一件件生意看不到讨价还价,只有银货两清的干脆利索。
庚戌年俺答兵临城下的时候,京城里大概也是这般情景吧·今夏暗叹口气,找着一家香烛店,便进去买了两支红烛,想了想,又买了几张红纸剪成的窗花,贴上必定喜庆得很。
抱着纸卷蜡烛往回走时,有行人迎面过来,她不经意地望了一眼,正准备避让开,却发现迎面而来的人正是在杭州城外村里的倭寇小头目,手里提溜着一捆油条··他怎么会在此地·今夏心中一凛,侧身避让,没忘记微垂下头。
此时她穿着沈夫人做的雪青衫子,头发也被沈夫人梳得极有姑娘家斯斯文文的模样,与那日交手时的模样大相径庭,小头目虽然与她擦肩而过,但压根没留意到她会是那日的捕快。
·走出几步之后,今夏自自然然地转过身,佯作有东西忘了买,款款前行,不近不远地跟上他··对于擅长追踪术的她而言,跟踪不在话下,颇有兴致地看着左右两旁店铺,仅用眼角余光定住小头目。
未行多远,小头目拐过街角,径直进了条巷子,今夏不好跟着拐过去,只得继续朝前头走,停住一家糕点店前故作挑选糕点的模样··挑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小头目出来,今夏择了几块定胜糕,问店家道:“我待会去城东的淳于老爷府上,从这条巷子过去可近些么”·【锦衣之下 蓝色狮(177)】·店家摇头道:“这条巷子是通往青泊河,你去淳于老爷府上可就绕远了。”
“青泊河对了,我还想买鱼,这里的鱼市每日几时开始在何处”今夏又问道··“穿过这条巷子,朝东面走,有一株大槐树,槐树下面就是鱼市。
姑娘要买的话得起早,鱼市每日卯时初刻开市,辰时不到就已经卖完·”·今夏笑着谢过掌柜,付过铜板,拎起糕点就往回走··一进别院,她便看见丐叔春风满面地迎上来,想是已经从沈夫人口中听到了想听的话。
“你跑到哪里去再不回来,你姨就要我出去寻你了·”·今夏把红烛往他怀里一摆:“知道你们好事将近,瞧,最要紧的东西我置办回来了有了它,您想什么时候洞房都行。”
“你这孩子,正经点行不行”·丐叔口中嗔怪着,手里半点没含糊,稳稳当当拿好红烛··“我说得就是正经事啊”·今夏提溜着定胜糕,抱着一大卷红剪纸往里头走,到了内堂把物件放下,连声唤杨岳来帮忙,不想除了腿脚不便的上官曦外,其余人全都出来了。
淳于敏接过剪纸,一张张展开来看,有鱼跃龙门、有福寿双星、有年年有鱼……她不由抿嘴笑道:“袁姑娘,那店家怕是把压仓底的货拿来卖你,你瞧,这是做寿才用的、这是过年才用的,不是办喜事所用。”
“不是,他店家喜事的剪纸不多,我便叫他把其他的也都给我·”今夏拿了胖娃娃抱鲤鱼的剪纸,笑道,“没事,咱们全都贴上·娶到我姨,对我叔来说,那就相当于过大寿,过大年了。”
“谁说的”丐叔反驳,认真更正道,“比那些还欢喜百倍不止·”·众人大笑··趁着众人忙活,今夏悄悄把杨岳拽到外边,将今日遇见倭寇小头目一事告诉他。
杨岳吃了一惊:“他怎么也会到新河城来,你得赶紧报官·”·“你别忘了,咱们就是官家·”·“可凭咱们根本对付不了他·”杨岳烦恼地推一推额头,“对了,此地是戚将军的驻地,我们可以向戚将军禀报。”
“等等、等等,还没到这步·”今夏道,“你想,他到杭州,是为了把夏正送给胡宗宪·胡海峰能把此事交给他,想必对他颇为看重。
我就想先弄明白他来新河城做什么·”·岑寿忽然从杨岳身后冒出来,把今夏吓了一跳··“属猫的你,走路怎得没声”·紧接着谢霄也冒出来了。
“有倭寇你都不告诉我,你们俩想私吞啊”他搭着杨岳肩膀问道··想瞒没瞒得住,今夏暗叹口气,欲哭无泪:“哥哥,谁敢跟你抢……我知晓你功夫好,不过这人你现在不能碰,我要放长线钓大鱼”·“想私吞大鱼。”
谢霄戳她脑门··“真没有……”·岑寿双手抱胸,没好气地看着他们:“你们俩胆够大的,上回在杭州吃那么大亏,这回怎么还敢捂着事儿若是再出了事儿,我怎么向大公子交代”·“行、行、行,我告诉你们,全告诉你们。”
今夏没法,只得遇见小头目的事儿原原本本向他们说了一遍··“……”谢霄听罢,楞了好半晌,“你把人都跟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让我们上哪里找人去”·今夏不理他,去看岑寿。
岑寿沉吟道:“他拎着油条,所住之处应该不远·”·“挨家挨户找”谢霄直皱眉头··“不用挨家挨户找,明日一早到青泊河边大槐树下的鱼市就能找着他。”
今夏道··谢霄诧异地看着她··“哥哥,你不是捕快,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今夏解释给他听,“我刚刚跟你说过,那人拎着一捆油条,身上飘着一股鱼腥味,他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头发丝里夹了点槐花,靴面有鱼鳞,而且不止一种鱼鳞。
我又问过店家,知晓鱼市就在青泊河的大槐树下,所以……明日咱们可以去买条鱼来吃,大杨,清蒸还是红烧鱼头烧汤也甚好,鱼身就做炸鱼条,我好久没吃过炸鱼条了。”
后半截话已经被她岔得十万八千里远,谢霄与岑寿干瞪着她··“说正事行不行”岑寿提醒她把话题扯回来··今夏总结陈词:“总之你们现在不能碰他,这是最要紧的。”
“倭寇不杀,留着让你晒干下饭么”谢霄,“我们从嘉兴一路下来,也不知遇到过多少倭寇,没听说过不能杀·”·岑寿倒还算冷静:“不杀有不杀的理由,你不妨说说”·“我看见他怀里还露着一个拨浪鼓,”今夏看向杨岳,“你知晓,他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杨岳皱眉:“如此说来,他连妻儿都带来新河城”·谢霄忿然道:“他杀了多少人,难道有个孩子就成了免死金牌了,笑话”·“哥哥,你听我说,那日在杭州城外遇见他时,他是个小头目,身边可用之人少说也有七、八个,还有东洋人在内。
今日他连油条都是自己出门买,可见身边没有使唤的人,又带了妻儿同住在新河城,看来是存心隐在市井之中·”今夏解释道··“莫非他改邪归正,决心脱离倭寇”谢霄猜测。
今夏摇头:“不可能,若是想改邪归正,他应该带着妻儿远走高飞,离两浙越远越好·”·岑寿接过话去:“所以你觉得他隐藏在此地,是别有所图”·“不错,胡海峰能把夏正交到他手上,他绝对不会是一般倭寇。”
今夏看向他们,“几位哥哥,咱们何不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他究竟图些什么·”·岑寿沉吟片刻:“好是好,只是得找人盯住他,但又不能露出马脚。
你和杨岳,他都见过,你们俩最好是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以免打草惊蛇·”·“这个好办,”谢霄挺了挺胸膛,“他不是卖鱼的么,我也去弄条船去卖鱼,看他都与什么人来往。”
【锦衣之下 蓝色狮(178)】·“你你会打鱼么”岑寿不甚信任··“爷打小在水边长大的,打鱼是小菜一碟。”
“哥哥,打鱼我知晓你没问题,可……你千万不能露了马脚,叫人家瞧出破绽来·”今夏不放心道··“我心中有数,放心吧,有大鱼吃,我就不会贪小鱼。”
当下今夏给谢霄编好身世,与他自身身世极为相近,出入处是中途家道落魄,借住在亲戚家中,现下姐姐又病着,他空有一身功夫,也只能踏踏实实打鱼赚钱,给姐姐治病。
杨岳原还想给谢霄备一套破旧点,岑寿直接把之前丐叔换下来的那套拿过来给谢霄··“不行,这味……至少得洗洗才能穿吧”谢霄直捂鼻子。
今夏替他解了围:“不行,此人在杭州见过我叔,不能穿他的衣衫,万一他觉得眼熟,岂不糟糕·”·闻言,谢霄如释重负··最终解决办法是今夏抱走一整套谢霄的衣袍鞋袜,由她来负责作旧。
“你们六扇门还真是……”岑寿其实想说几句赞赏的话,话到了嘴边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杨岳只道他又想讥讽两句,便道:“做旧的事情交给今夏尽可以放心,她精通细枝末节的处理,虽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连行内人都未必瞧得出破绽来。”
岑寿拍拍他肩膀,示意自己并无瞧不起的意思,笑道:“我现下才知晓,大公子把你们自六扇门借调过来,还真是有他的道理·”·*************************************************************************·给上官曦端药时,谢霄便将这事对她一说,笑道:“我还道这些日子无事可做,定然憋闷,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事,照那丫头所说,弄不好还真能钓上大鱼。”
他孤身涉险,上官曦心里甚是不放心,却又不好相阻,不由面有忧色··“姐,你是担心没人照顾你吧”谢霄看她神情郁郁,安慰道,“我和今夏说好了,她会照顾你,还有沈夫人在这里,你的伤也不用担心。
对了,沈夫人咱们很快就得改口唤她为陆夫人了”·上官曦笑道:“我知晓,陆大叔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了·”·“我说他活该啊,他自己胆子小,不敢开口,若是早些年开口,娃都能打酱油了。”
谢霄估摸着药该凉些了,便递给她喝··上官曦接过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见谢霄坐不住又朝外头去,不禁问道:“你又去忙什么”·“那丫头把我衣衫拿去做旧,也不知磨了几个洞出来,我去看看。”
谢霄道··上官曦一怔:“你的哪件衣衫”·“就是在扬州你要我见我爹,你挑的,非逼着我穿的那件·”谢霄已行出甚远,声音从外间远远传过来。
尚记得那是一件青莲纬罗直身,她暗叹口气,低低道:“既然知晓是我挑的,你又何必……”·药渐冷,愈发苦涩··与她仅仅隔着一堵墙,阿锐靠床而坐,唇角挂着一丝苦笑。
面上伤疤阵阵发痒,他着实忍不住,用手背蹭了蹭,一块*的死皮被他蹭掉下来,他吃了一惊,想照镜子却整个屋子都找不到··原来今夏等人担心他照镜子会不快,故意将他房中的镜子尽数拿走。
阿锐无法,只得到水盆前细看,脱皮之处露出一小块粉嫩的新肤,虽然刀口仍看得见,全然不似之前那般狰狞恐怖··水面波光模糊了他的视线,阿锐胸膛起伏难定,努力定了定心神,快步出门去寻沈夫人。
似乎完全在沈夫人的意料之中,她只是看了看阿锐脱皮的地方,然后道:“很快身上的疤痕也会开始脱皮,会有点痒,你忍着点·继续用药,反反复复脱上三次皮,刀痕就会淡得多。
·天虽未黑,为了让阿锐看得清楚些,今夏特地点了烛火,取了面镜子来给他看··阿锐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敢触碰那一小块新肤,他只是仔细地看着,不敢相信道:“那,还看得出我原来的模样么”·“你若原先皮肤便黑,那么连刀痕都不怎么看得出,自然就和你原先一样。”
沈夫人答道··今夏见阿锐强制按捺住心中的欢喜,笑道:“很快,你就不用带帷帽了,我们也不用骗她你是阿金·”·阿锐楞了楞,转瞬即道:“不,千万不要告诉她,我……”·“这是为何她也在找你。”
“不行,她若知晓我以前在帮中是为了当细作,定然不会原谅我·”阿锐想到此层,心中惶惶不安,原先的喜悦化为乌有,转身默默离开··见状,今夏叹了口气,替他们愁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沈夫人用手轻巧地将灯芯一捏,熄了烛火,才道:“有因,才有果,没甚么可抱怨的·”·“姨,我叔总算是开了口,您也应了他·”今夏问道,“你们预备什么时候办喜事我红烛都买好了。”
“何必还要办什么喜事,等回了老家,在爹娘坟前磕个头,就算是把事儿办了·”沈夫人淡淡道··“……老家在福建泉州,您和我叔要回去啊”今夏没多想便问道,刚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沈夫人微微挑眉,缓声问道:“我记得我没与你提过这事,你怎么会知晓我的老家在福建泉州”·☆、第一百零九章·“我叔说的。”
今夏反应甚快,“不过您别怪他了,他也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才会知晓·”·“我再三叮嘱过他,没想到他如此不牢靠。”
沈夫人面沉如水,“他明明知晓我对家中之事忌讳莫深,却随随便便让旁人知晓,如何看来,他根本不是一个可靠之人”·“姨、姨……”·今夏见沈夫人真怒了,有点着慌。
“像他这样,将我家世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如何能带他去爹娘坟前……”·“姨,我错了,我错了,不是我叔说的,真的不是,您千万别冤枉他。”
今夏赶忙解释,“关于您的家世,我叔一个字都没提过,嘴严实着呢·”·【锦衣之下 蓝色狮(179)】·“不是他,还会是谁”·在她的目光之下,今夏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才道:“您一直都知晓的,我是官家人……自从桃花林之后,我就暗暗让人查这事,对不住啊姨,我就是好奇,没有想害您的意思。”
沈夫人却一刻不放松,接着问道:“我知晓你是官家人,我还知晓你是六扇门的小捕快,你能差遣动的人,大概只有杨岳一个人吧,更不消说,有些封存的卷宗,你根本连看的权限都没有。
你告诉我,你怎么查”·“那个……有钱能通神·”·今夏嘿嘿嘿地陪着笑脸,暗暗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能把陆绎供出来。
“你全身上下碎银子加一块儿也没有一两重,你能通什么神”沈夫人侧头看她··“……可以赊账,这是我们六扇门的规矩,您不懂。”
今夏回答得有几分艰难,觉得不能再被这么追问下去,“对了,杨岳让我看着灶上的粥,肯定扑了,我差点忘了,我先去看看……”·说着,她人就跑了。
沈夫人在屋中听着她蹬蹬蹬的脚步声,忍不住笑了笑:“这孩子,还挺护着陆大人,死活不肯说出来·”·其实她何尝不知,此事尘封多年,细枝末节处,除了善长收集消息的锦衣卫之外,旁人又能从何处查起。
他们这一行人中,只有陆绎才能轻而易举地查出她的底细·好在他并无恶意,不管是出于对她身世的同情或者是出于感恩,他都没有揭出她身世的意图·对此,沈夫人心中有数。
次日,天还未亮,谢霄就穿上今夏做旧的那一整套衣裳鞋袜,准备往青泊河边的大槐树下去·刚行到别院大门处,便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躬着腰在门口处来来回回地踱步。
“请问,您是谁”·何时冒出这么个老妇,谢霄一时摸不着头脑,只道是淳于家的亲戚··“儿啊,你今日要去打鱼,为娘放心不下,想跟着去看看。”
老妇颤颤巍巍地朝他靠近,手就要去摸他的脸,惊得谢霄直往后退··看把谢霄吓得那样,老妇挺直了腰身,咯咯直笑,这才恢复了正常的声音:“哥哥,我扮得像不像,连你都被我唬住了吧。”
谢霄听出是今夏的声音,皱眉头端详她:“你怎么扮成这样”·“扮成这样去买鱼,不容易让人认出来·”今夏对自己的扮相着实满意得很,“走”·谢霄也是个贪玩的,瞧着有趣,倒也不拦着她。
为了避免让人发觉,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大槐树下……·眼下世道乱,大槐树下已成了新河城里头唯一的鱼市,每日聚集到此处卖鱼的船只有十来条,鱼的数量也有限,还得先把大鱼供给大户人家和酒楼,剩下的鱼才摆在船舱里头卖。
鱼市有鱼市的规矩,鱼主人来了方才能开市卖鱼,鱼主人若未来,则一条鱼也不能够卖,否则违了规矩,来日就进不了鱼市了··船舱里鲜鱼活蹦乱跳,大槐树的石阶下面,预备买鱼的妇人们挤挤挨挨地等着。
今夏扮成的老妇自然是挤不过别人,只能站在人群后头等着··好不容易等到个穿着大绒茧绸衣袍,全身上下只能用圆润来形容的中年男子打着哈欠行过来,众人自发自己地给他让出一条道,这男子连话都懒得说,先眯着眼打量了下各个船舱里头的鱼,小胖手指头一点一点,估摸了分量,算出大致价格,自己能抽多少银子。
这才撩起袖子,把白白胖胖的胳膊在空中挥了挥,拖长音调:“开——市——”·鱼市顿时陷入一阵喧腾之中··挑鱼的、拿秤的、挑肥拣瘦的、讨价还价的……今夏见缝插针地挪到前面,特地去小头目的船。
“有没有四、五斤重的鲈鱼”她用苍老的声音问··“没有没有……”小头目不耐烦地摆手,接着把一条草鱼重重地抛到岸上,吆喝道,“十二斤的草鱼,有没有人要”·今夏朝他船舱里头张望了好几眼,里头的鱼不多,远远少于其他条船,看来他在此地打鱼也是做个幌子,压根没认真打鱼。
那厢,谢霄找到了鱼主人,表明自己也想来打鱼·鱼主人正坐在树下的藤椅上,叼着茶壶嘴,晃悠着两条小短腿,眯了眼把谢霄打量一番··“哪人啊”·“扬州人。”
“哦,好地方啊·会水”·谢霄饶得是满心不耐,也知晓得适当装一装孙子,遂点了点头··“会打鱼”·谢霄又点了点头。
鱼主人咕嘟咕嘟喝了口茶,才慢悠悠道:“我不知晓扬州是什么规矩,在我这里呢,规矩是按三抽一,明白么”·乌安帮才按五抽一,这孙子居然按三抽一,这么黑谢霄心中暗暗咒骂,面上还得作恭顺状:“是,都按您的规矩来。”
“行跟我来吧·”·鱼主人这才起身,带着他慢腾腾地从石阶下去,径直走到小头目的那条船前头·方才谢霄已经瞥见今夏故意在此船买鱼,知晓这个船家必定就是倭寇所扮,当下鱼主人带他到这条船前,倒是他始料未及,心中暗叫不妙,莫非自己与今夏已被人识破·今夏在岸上提溜着条鲈鱼,看见一幕,不由心下一紧。
“董三,你今日打了多少鱼啊”鱼主人皱着眉头往船舱里头看,“人家都是百来斤鱼,你这船连四、五十斤都不到,要都像你这样的,我不得喝西北风去”·董三,就是小头目,也不知是他真名还是化名,大概是平日被鱼主人说惯了,懒懒虚应道:“我明日多捕些就是了。”
·“明日你每日都是说这话……我也不用等明日了,从今日开始,这位小兄弟和你一条船捕鱼,至于你们俩之间怎么分账,我不管,反正这条船上的鱼得按三抽一给我。”
鱼主人把谢霄往船上一推··“……哎”董三有点急了,“不行,他什么人我都不认得,凭什么我就得和他一块打鱼。”
“就凭这话是我说的”鱼主人恼怒道,“每天交的那点钱还不够塞我牙缝的,不想干就给我走人”·大概是需要卖鱼的身份作为掩护,董三没再和鱼主人计较,瞪了眼谢霄,没好气道:“寅时就要出河打鱼,你行不行”·【锦衣之下 蓝色狮(180)】·“行”谢霄应得很痛快,让董三面色愈发难看。
此事进展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但董三不仅是倭寇,还是倭寇中的小头目,谢霄单独与他呆在一起,万一他瞧着谢霄不顺眼……·不仅今夏这么想,上官曦在听到此事的那瞬就想到了这个问题。
“不行,老四,你不能去”她道··谢霄不以为然地答道:“老子又不怕他,再说是在船上,他能耐我何,若是到了水里头,就更好了。”
“老四,他不是寻常毛贼,是倭寇”上官曦焦急得很,“船才多大,他若是伺机暗算你,你根本躲不过,到那时候,他再把你往河里一抛,你……”她没再说下去,面上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姐,你盼我点好行不行”谢霄被她说得有点烦了,皱眉道,“什么呀,我就被人抛尸河中了·”·上官曦努力挪了下身子,伤腿吃疼,不由痛楚地皱紧眉头:“老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你被他暗算了。”
“我知晓你为我好,你什么事情都是为了我好,”谢霄烦恼地挠挠头,“可是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在外头闯荡了两、三年……是,我挨过揍,我受过伤,进过大牢,可我现下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嘛。”
“老四……”·上官曦还想说话,却被谢霄打断:“姐,这事我不去,今夏他们肯定还会再想法子混进去·我的命是命,人家的命就不是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总得为老爷子想想吧,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上官曦急道· ·“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就算老爷子知晓这事,他也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你信不信”谢霄昂然道。
“老四,你得平平安安地回去,这才是最要紧的·”·“姐,这趟来两浙,你也是因为我才来的,对不对”谢霄沉默片刻,深吸口气,然后不解地看着上官曦,“姐有句话我早就想问你,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觉得我鲁莽,冲动,做什么都不行”·“……我没有……”上官曦试图反驳,谢霄却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我在外头闯了三年,是,是没闯出什么名堂来,可天大地大我觉得快活我回到帮里,你说为了老爷子,我得留下来当少帮主,好,我就当少帮主,可我这少帮主有什么用,帮中样样事情他们照样要听你的吩咐,我就是挂墙上的画还有,这趟来两浙,你原不想来,可为了看着我,你还是来了。
和寺里的师兄们在一块儿时,你是师姐,对我管手管脚,我没话说,我身为师弟应当应分让你管着·现下,我帮着今夏他们办正经事儿,你又不让我去……是,你是帮了我很多很多事儿,你比我能干得多可你又不是我娘,你这样处处管着,弄得我绑手绑脚,到底何时才到个头儿”·“我……”话未出口,泪水已不禁涌出,她飞快擦去,极力让声音显得镇定些,“好,我知晓了,以后我不会再拦你。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谢霄也在气头上,转身便出了屋子··静静的屋内,上官曦用被衾掩面,堵住再也抑制不住的哭泣:她怎么也没想到,对于谢霄而言,自己的关心竟然会让他这般厌恶。
*********************************************************************·炸鱼条的火候控制地刚刚好,黄金璀璨,外酥里楞,刚刚端上桌香气便四下溢开,勾得今夏甚是嘴馋。
她将蒸好的米饭端上桌,便连声招呼丐叔:“叔,赶紧叫我姨来吃饭,冷了就不好吃了……”·淳于敏摆好碗筷,看今夏想偷吃鱼条,抿嘴笑道:“别急,杨大哥还在灶间调酱汁,他说炸鱼条沾着酱汁才好吃。”
“大杨就是贤惠”今夏啧啧道,“哪家若是娶了他真是有福气啊·”·正巧看见谢霄,今夏赶忙招呼他:“来得正好,快来吃饭”·谢霄应了声,刚准备跨进来,身后就追上来一人,不分由说,重重一拳击在谢霄的下颚骨上,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他打得踉跄几步,跌坐在桌边。
眼前直冒金星,谢霄还来不及看清来者究竟何人,那人已是又一拳招呼过来,中拳的同时他猛踹出一脚,将那人踹飞出去,重重撞在门板上··“阿……阿金,你疯了”·今夏生怕他们把桌子撞翻,没忘记把炸鱼条捧在手上。
谢霄挣扎站起来,看着眼前面上仍旧遮着黑纱的阿锐,怒道:“你疯了”·阿锐功夫虽已恢复了一点,但决计不是谢霄的对手,方才是偷袭才暂时得手。
此时他挣扎地站起来,也不答话,又是一拳挥来·谢霄不屑与他对阵,侧身闪开,他收势不住,跌在桌上,帷帽也跌落在地··淳于敏吓得赶紧把一屉蒸好的米饭也端起来,躲到旁边。
今夏颇赞许地望了她一眼··“她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样伤她的心”阿锐嗓子沙哑,转头怒瞪谢霄··“谁啊……”谢霄先是楞了下,继而明白过来,“我跟我师姐的事情,你懂什么何时轮得到你来多事”·“你伤她的心就是不行你这样对得起她么”·阿锐怒道。
这话有点耳熟,似乎在何处也曾经听过,谢霄怔了怔,盯住阿锐那张脸,片刻之后,终于被他看穿:“你是阿锐”·阿锐呆楞住,慌忙就要去找帷帽来带上,口中连声道:“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
抢上前一步,将他的帷帽踢飞,谢霄钳住他咽喉,令他呼吸艰难动惮不得,伸手就去抓他疤痕交错的脸……·“哥哥,不可”今夏疾声道,放下盘子,格开谢霄的手。
“你认得他”·今夏叹口气,简要道:“他受了重伤,被陆大人所救,因为……他的脸,他不愿让你们知晓,所以才一直瞒着你和上官姐姐。”
谢霄这才松开手,不满道:“我说嘛,老觉得他鬼鬼祟祟盯着我们,就知晓有问题·”·【锦衣之下 蓝色狮(181)】·“他的伤快好了,本来也想就这两天告诉你们的。”
今夏补上一句··“不……不要让她知晓·”阿锐捡回帷帽,复戴上,语气中有微微地颤抖··“这是为何我告诉你啊,我姐可不喜欢被人骗。”
谢霄方才看阿锐的伤痕甚是狰狞,想是也受了许多苦,便不计较方才之事,拍拍他肩膀道,“没事,她若知晓你是阿锐,肯定欢喜得很·在扬州,你失踪数日,她动用了好些人去找你,还因此欠了盐帮的人情呢。
你说说,你再这么瞒着她,对得起她么”·“我是对不起她……”·阿锐低低道,不愿再说下去,帷帽低低压着,匆匆走了。
谢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背影,然后转向今夏:“这话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姐的事”·再把这事揪出来,恐怕这顿饭都不消停,今夏叹口气:“哥哥,咱们先把饭吃了,再说其他事儿行么”·“不行”谢霄不依不饶,“这事不说明白,谁吃得下。”
“我吃得下·”·今夏分外诚恳地看着他··谢霄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只得道:“……边吃边说吧·”·一时杨岳自灶间端了酱汁过来,岑寿帮忙端上了鱼丸汤,淳于敏扶正翻倒的圆凳,今夏替众人盛好饭,丐叔和沈夫人也来了。
“开始拆房子了,有出息”丐叔瞥见半扇落下来的门板,啧啧道·那门板是被谢霄踹了一脚的阿锐所撞倒··今夏连连点头:“那是,自古风云出我辈……姨,这是我今天买来的鲜鱼,大杨手艺好,您待会多吃点。”
沈夫人微微一笑··“回头我把门装上就行,多大事儿·”谢霄催促今夏,“你倒是快说呀·”·先扒了口饭,又挟了几口菜,今夏含含糊糊地边嚼边道:“是这么……回事……那个……这个……桃花……这鱼汤真鲜……后来她就……”·在一堆“鱼丸、鱼汤、炸鱼条”中,谢霄总算听出一点要紧事:“你说,翟兰叶是被他杀的”·杨岳原本正拿汤匙喝汤,听到这话,手微微一僵,汤洒了大半,被淳于敏看在眼底。
“不止她,桃花林中还有……三具女尸,被蛇啃得差不多了·”今夏耸耸肩,“估计都是他下得手……想想他后来吃的苦头,那般生不如死,真是报应啊”·谢霄隔了好半晌,才皱眉道:“这小子,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没想到狠起来这么狠,连女人也下得了手。
我可不能让他继续待在我姐身边,太危险了”·杨岳吃完了碗中米饭,默默离席··“杨大哥怎么了”淳于敏悄声问今夏,“他好像不太对劲。”
今夏看见杨岳的背影转出院门,懊恼地连连拍额头:“糟糕,我不该说这事的……都是你,非要我说”后一句是冲着谢霄。
谢霄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他怎么了这事跟他有关系”·“不说了不说了……”·今夏饭也不吃了,先赶着去安慰杨岳。
☆、第一百一十章·灶间的地上,杨岳拿着根萝卜在默默雕花··“大杨”·今夏探头进来,看见他,便走过去陪他一块儿坐着,也不说话。
“我没事,不用担心·”过了好一会儿,杨岳瞥了她一眼,终于开口道··“……你肯原谅阿锐,我以为这件事在你心里已经过去了。”
今夏低声道··杨岳没吭声,刻刀在萝卜细致地刻划,过了良久他才轻轻道:“方才,我发觉我记不清她的模样了·”·今夏想了想,佯作认真道:“我还记得,你若不嫌弃我画的不好,我就画一幅她的肖像给你。”
知她是在故意说笑,杨岳笑了笑,接着道:“我只想着,有一日能把阿锐身后的那人绳之于法,就算不负相识这么一场……你知晓的,始终都是我对她一厢情愿,她并不曾对我有情意。”
“你那么帮她,她心里知晓你是个好人·”今夏侧着头看他··“一个好人……”杨岳自嘲地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窝囊的,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她,也没法替她报仇,甚至连亲手杀她的人我都能同吃同住。”
今夏正色看着她:“大杨,这不是窝囊·你能原谅阿锐,是因为你知晓他只是一枚可怜的弃棋,下棋的另有其人·这叫明白事理,这种定力不能人人都能做到,头儿若知晓,心里肯定欢喜。”
“我没那么好……”杨岳摇摇头,“也许,说到底是因为我对她的心意不够·”·“不是心意不够,是缘分不够。”
今夏自己也有点发怔,“不过,缘分这种事儿实在强求不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媳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冒出来或是你已经见过她,可你却不知晓……”·杨岳拿她没法子:“又胡言乱语了。”
灶间外的墙角传来一声响动,今夏只道是岑寿或者丐叔,挑眉高声道:“谁啊,鬼鬼祟祟听墙角”·进来的却是淳于敏,手上端着一摞碗,一脸的歉然,柔声细语道:“对不起,我正好把碗筷端回来,听见你们说话,生怕打扰,所以在外头略等了等……”·“没事没事……我那是顽笑话,你别往心里去。”
今夏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去接她手里的碗,忙活着到井边打水洗碗··杨岳也从地上起身,搁下萝卜,朝淳于敏歉然一笑,随口问道:“两位前辈也用过饭了” ·淳于敏摇头道:“听说上官堂主的伤口出了问题,沈夫人没吃完就赶过去了。”
“上官姐姐怎么了”·今夏耳朵尖,边打水还能边听他们说话,从井边高声问道··【锦衣之下 蓝色狮(182)】·‘好像是因为谢大侠和她说了什么,是和那位阿金还是阿锐有关的事,我也不甚清楚。”
淳于敏对于他们之间江湖、官场、帮派的混乱事情实在弄不明白··闻言,杨岳伸手扶额,叹了口气··“我就知晓……谢家哥哥舌头真够长的”今夏扎着湿漉漉的手,连声叹气,“上官姐姐若是把阿锐当帮中奸细看待,阿锐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谢家哥哥也真是的,一点话都存不住,他就不能等两日再说么”·原地呆了片刻,今夏想想还是放不下心:“大杨,你得去盯着阿锐,保不齐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去看看上官姐姐·”·她和杨岳匆匆忙忙赶过去··淳于敏知晓此事上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默默行到井边,蹲下身子去洗碗筷··刚行到上官曦门外,就见谢霄自外掩上房门,朝她打手势,要她莫再进去了。
今夏转而想去看阿锐,又看见丐叔和岑寿自阿锐房中出来,也朝她打手势,要她莫再进去了··“到底怎么回事”今夏忍不住开口问道。
话音未落便被谢霄一手一个,拽住她和杨岳,直拐过了屋角,到了院中才松开手··今夏张口欲问,谢霄已开口道:“我姐说了,是她有眼无珠,在身边养了头狼,害了人。
现下她只当阿锐已死,不想再见到那个人·”·“……那阿锐呢”今夏紧张问道··岑寿插口道:“那小子一开始装着像没事一样,亏得我存了心眼,才发现他回房之后拿了一柄匕首就准备以死谢罪。”
“然后呢”·“被我点了穴,我好好地教训了他一通,他正躺床上反思呢·”丐叔得意道··今夏对丐叔顿时生出敬仰之情:“叔,我多问一句,您是怎么教训他的”·“我说你姨好不容易快把他治好了,他这一死,那岂不是之前都是白费功夫。
这就像一道烤猪蹄,明明快烤好了,已经能闻着香,结果被人拿去整盘倒掉,你说是不是太让人扫兴了”·“您说得真好,说完他肯定就该饿了。”
今夏赞赏道··“饿不饿,我不知晓,反正他现下也动不了·”丐叔耸耸肩,“过一个时辰就能自动解穴了,再闹腾,你们自己想法子。”
今夏转向谢霄,没好气道:“哥哥,今晚你就别睡了,盯着阿锐,别让他再寻死·”·“凭什么我明早还得打鱼去呢。”
“你自己闯的货自己收拾·”·“我闯什么祸了”谢霄理直气壮,“他明明就是细作,我没冤枉他·”·“……行了”杨岳喝住他们,淡淡道“你们别吵了,阿锐那边交给我。
倭寇的事情要紧,你们该干嘛干嘛去·”·难得看到杨岳发火,众人都有点发怔,他也未再多言,转身便走了··“他行不行”谢霄很怀疑杨岳是否制得住阿锐。
今夏怒瞪他一眼,忽又想起一事:“对了,我让我姨给你配了些好使的药,你赶紧跟我过来拿·”·“什么药,我没病吃什么药”谢霄嚷嚷。
“不是给你用,是让你对付倭寇·”·自明日起,谢霄要与乔装的倭寇同船打鱼,说实话,今夏心里也有些担心,所以她一回来就去了沈夫人处,问她能不能调配些致人昏迷的药粉,可以让人在短短一瞬失去抵抗能力。
沈夫人让她天黑后来取,现下多半已经配好··“若你发现他开始怀疑你、或者想对手,就把他迷昏过去,抓回来再说·”今夏交代谢霄··谢霄皱眉:“那大鱼不就跑了么”·“抓回来有抓回来的法子,莫忘了,咱们还有既亲切又恐怖的锦衣卫大人在这里。”
今夏朝岑寿努努嘴,“北镇抚司出来的人,严刑拷打什么的他肯定在行·当然了,这是下下之策,最好还是让他在不经意间自己透露出来·哥哥,你任重道远,早些歇着吧……对了,记得明日回来时带条鲢鱼,豆腐烧鱼头,正好给你补补脑子。”
“你个丫头……”·谢霄戳了下她脑门,这才回房去休息··“总算消停了·”今夏轻呼口气,看见岑寿还没走,“哥哥,有事”·“等他出门打鱼的时候,我想去他家中一探,你来不来”岑寿道,今日他悄悄尾随小头目,已经知晓小头目家住何处。
他居然会主动要求自己同去,今夏着实有点吃惊:“哥哥你武功高强英明神武,居然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岑寿双手抱胸:“一句话,去不去吧”·“当然去”·*****************************************************************************·丑时三刻,谢霄出了门,紧接着今夏和岑寿穿着夜行衣,蒙头蒙面,也出了门。
“万一有人惊醒发觉,咱们就装成雌雄大盗只求财,不伤人命·”·今夏这般告诫岑寿,而后遭到一记白眼··小头目所住之处,就在他拐进去的那条巷内,看样子应该是租下来的屋子。
今夏在墙头就闻到浓浓的鱼腥味,往下一看,院中黑乎乎的屋檐下晾着一排排咸鱼··“看来卖鱼也不是什么好行当,这么多咸鱼,过年也吃不完啊·”今夏直摇头。
岑寿已经先行跃下,动作轻得堪比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腾挪到窗下,从怀中掏出一支细如竹子的银管,从窗缝轻轻塞进去……·“不能用迷香,里面还有孩子呢。”
今夏急忙道··“这是安神的,不伤人·”·岑寿轻轻一吹,一股淡淡的青烟自银管另一端逸出,缓缓消散在室内··等了一炷香功夫,今夏在院中踱了踱,四处看了看,岑寿则伏在窗下静静等候,估摸着安神香已经起了作用,用匕首插入窗框,拨开窗括,才开窗跃入屋内。
今夏随后跟进去··这屋不大,总共只有两间房,里屋和外屋··外屋摆了简单的桌椅,借着月光,可看见地上有小孩所用的竹马,还散落着几件木刻玩具,并无特别之处。
岑寿做事倒也还算细致,当下跃到梁上查看··【锦衣之下 蓝色狮(183)】·今夏腿伤初愈,跃不上房梁,便掀开布帘,里屋的床上一对母子沉沉而睡,看来安神香的效验甚好。
里屋的物件也很少,且简陋得很,看来他们自杭州城外出逃时顾不上带多少东西·今夏打开了仅有的两个箱子,其中一箱里头都是寻常衣物,并无丝毫特别之处;另一箱的衣物下面藏着一支火铳……·岑寿在房梁上没有任何发现,也进了里屋,探头看见火铳,拿起来皱着眉头端详片刻,复放了回去。
今夏按原先顺序将衣物放回,一件一件,丝毫不乱··床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岑寿眼尖,看见几块青砖不甚平整,特地伸手抠了抠,青砖纹丝不动,想是当初铺得时候就没铺平整。
仅有的几乎空荡荡的橱柜被今夏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夹层·她用手轻轻按了按几面墙,发觉西面的墙最为冰冷··岑寿有点懊恼,这趟夜探除了证实他们早已知晓的董三身份,此外可以说没有任何有用的收获。
离开之前,今夏拿了屋角的笤帚,将里外都稍稍扫一下,清除可能留下的脚印,出了屋子后,再把窗框上的脚印擦拭干净·回去时两人都分外小心,未免被人发觉跟踪,特地绕了些路,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回到别院。
进了别院内堂,岑寿扯下遮面的黑布,喘了口气:“可惜了,白跑一趟,没发现有用的线索·”·“家中几乎没有添置任何东西,说明他并不准备在此地久留,那么,若他当真在计划什么事儿,应该就在这阵子了。
还有一件事……”今夏一时找不到笔墨,便倒了杯茶水,以手蘸水,在桌上划给他看,“在院中时,我从东头行到西头,走了十八步,但是进了屋子之后,外屋走了八步,里屋也走了八步,加起来少了两步。”
“……”·岑寿之前倒是领教过她的查案本事,所以才决定带她一起夜探董三家,但今夏对周遭事物的细致入微还是让他微微吃惊··“所以,这屋子有隔间”·“对,我摸过墙,朝西面的那堵墙有湿气,应该是最近砌上去,泥灰还没有干透的缘故。”
今夏道,“我想隔间里面一定藏了很要紧,决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所以隔间就在床铺旁边,若是有人从外头凿墙,他也能马上听见·”·“你觉得是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超不过几样去,一则来路不明的金银;二则死于非命的尸首;三则是大量的武器,尤其是火器。”
今夏看向他,“按大明律,家中私藏有大量兵刃,特别是火器,多半是要被扣上谋逆罪名·”·“火器……”虽然还只是猜测,但岑寿已经觉得头大,“若当真是大量的兵刃,莫非他是想攻下新河城”·“他眼下是一个人,若私藏火器,肯定还会有人来和他会和。”
“会不会是金银或者是尸首”老实说,岑寿宁可是后者,都不希望是火器··今夏便分析给他听:“若是金银,他又没有打算久住,没必要封入墙中;若是尸首,他所住之处距离青泊河甚近,他想毁尸灭迹,可以直接把尸首抛入河中,除非他是那种有特别嗜好的人……若是尸首的话,放久了臭味会从泥灰中透出来,莫非屋檐下的一排咸鱼是为了遮挡气味可就算他受得了,他老婆孩子也受不了。”
“会不会是其他东西”·“也有可能,不过我觉得最有可能是火器·他在衣箱里的那支火铳,你瞧见的·听说早几年倭寇就在海上贩卖军火,他们可不缺这个。”
她说得有理有据,岑寿再没话问,皱了半晌眉头,忽道:“你这样的,在六扇门怎得只当了个捕快”·“我也觉得我该升捕头,就算不能升职,至少应该加薪酬吧,唉……算了,连头儿那样的人都只是个捕头,我也没什么好憋屈的。
天就快亮了,回去歇着吧·”半宿没睡,今夏怅然地打了呵欠,边说边走,最后话音消失在墙角· ·☆、第一百一十一章·鱼市结束后,谢霄拎着两条鲜鱼,还赚了些散碎银两回来。
杨岳给他留了早饭,重新热过给他端上来··“没露马脚吧”今夏看着他吃,顺手也拿了张饼撕着吃··“爷是谁,怎么可能露马脚。”
说实话,和董三一条船打鱼,又不能露出破绽,谢霄心里头还是有些许紧张,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幸而董三自己一肚子心思,只略问了他家里有些什么人,又看他打鱼娴熟得很,倒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姐还好吧”谢霄问道··“没事,就是话少点,早上我给她送了吃的,她也都吃了·阿锐也不寻死了,估计是想明白了……”今夏看向杨岳,好奇道,“大杨,你怎么劝得他”·杨岳笑了笑,谢霄在面前,他不愿多说,只道:“没什么,就是劝了劝。”
今夏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我要是六扇门总捕头,冲这就给你升职加薪这么好的大杨,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她指得并非杨岳劝服了阿锐,而是杨岳竟愿意去劝阿锐,这份胸襟,寻常人如何能做得到。
“你赶紧当总捕头,我可等着呢·”·杨岳笑道··接下来几日过得平静无波,谢霄那边始终没有发现董三有异样的举动,好在两人捕鱼也一直相安无事。
谢霄捕鱼技艺愈发娴熟,每日都能捕上百来斤的鲜鱼,卖得不少钱,鱼主人也甚是满意··岑寿一直记挂着董三家的隔间,一直想法子弄明白隔间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但隔间都用泥灰封好,若想一探势必会留下痕迹,就会让董三发觉。
“可以租下董三隔壁的屋子,然后雇来石匠,让他们在院中刻石狮子,然后偷偷从隔壁挖地道进董家,测算好方位,挖通隔间的地底·石匠的敲击声,可以掩盖挖地道的动静。”
今夏侃侃而谈··“这个主意好”岑寿拍案而起,“你怎得不早说,应该马上就办·”·“哥哥,你冷静点,这个主意其实只有一个问题。”
今夏示意他先坐下,“我算过,新河城租屋子是三个月起租,租金至少得两、三两银子;还得雇石匠,至少两人,加上石狮子的石料,每日伙食,七七八八划下来,至少得有十五两银子才能办成这事。”
【锦衣之下 蓝色狮(184)】·“别说了·”岑寿扶额··“咱们压根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今夏最后总结道,“所以办不了。”
“……大公子能早点与咱们会和就好了·”·“是啊……”·今夏长长叹了口气··又连着吃了好些日子的鱼,杨岳已经使出做鱼的十八般武艺,可连丐叔看到饭桌上的鱼都开始唉声叹气。
“咱们吃点肉行不行肉丝、肉末也可以·”他问··今夏也不想吃鱼,不过更不愿意花钱买肉,向杨岳提议道:“大杨,咱们可以做鱼丸,炸着吃也行,煮汤也行。”
“那不还是鱼的味道么”·今夏接着道:“多放点葱姜就行了,对了,还可以做鱼糕·”·说话间,谢霄拎着两条鲜鱼回来,裤脚挽得高高,把鱼递给杨岳之后,就朝今夏道:“今天有点不对劲的事儿。”
“什么事儿”岑寿腾地站起身··今夏忙殷勤地端了凳子给谢霄坐:“哥哥快说,什么事儿”·“今日到了河面,还未开始撒网,对面便来了另一条船,船上有提灯,一明一暗地闪,两长两短,我一看便知晓不对劲,但也只能装着不在意。
董三把船上的提灯遮了两次,后来那条船就走了·”·“肯定是来与他接头的人”今夏一听便道··“后来在鱼市上卖完鱼,董三就把他今日赚的银两给了我,说他明日有事要用船帮人运货,让我明日歇一歇,那些银两就算是补偿。”
“你收了银子”岑寿问道··“那当然了,他都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收,岂不让他疑心·”·“他肯定是要用船去与人接头,所以必须遣走你。
我们弄条船,跟着他”在别院中憋屈了这么多日子,总算等到蛇出洞的时候,她摩拳擦掌很是兴奋,“到了收网的时候了”·天不亮就得去打鱼的日子总算是快到头了,谢霄摩拳擦掌道:“我再去弄条船,咱们可以在河口草深的地方候着。”
“大杨,你多烙点饼,我们带着身上吃·”今夏朝杨岳道··杨岳道:“我去,你不用去·”·“不行,你水性没我好。”
今夏道,“再说,还有谢家哥哥和岑二哥,说不定都轮不到我动手·”·沈夫人皱眉道,朝今夏道:“有他们俩就够了,你不能去”·“姨……我是捕快,捉拿贼寇那是应当应分的事情。”
今夏好言相劝道··“不行,太危险,你不能去”沈夫人的口气不容置疑,转向丐叔道,“你把她看牢了,她若偷偷跑出去,我只记你的不是。”
丐叔脸上满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委屈··今夏没想到沈夫人这般认真,顿时回想起在渡口时她死死拽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去涉险的情景——“不行,我不能让你再去送死”她的话犹在耳边。
她满腹疑惑地看着沈夫人:“姨,你究竟为什么”·沈夫人望着她,目光复杂,良久才道:“你唤我一声姨,就是咱们俩有这个缘分,我不能看着你去涉险不管。”
“我知晓您对我好,可是……不应该这样·您瞧,我娘对我也很好,我爹对我也很好,他们也总是要我小心谨慎,可他们不会什么都不让我做。”
“那是因为他们不是你亲生爹娘”沈夫人冲口而出··此言一出,今夏骤然愣住,四下里鸦雀无声··沈夫人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心情激荡,看着今夏似有满腹话语,却不能再说下去,匆匆起身回了房。
“她、她……她到底是怎么了”今夏回过神来,心里腾地恼火起来,“这事跟我是不是我爹娘亲生的有什么关系,他们把我从小养到大,他们心不心疼我,难道我不知晓么”·没人接话,谢霄、岑寿等人,包括杨岳、丐叔在内,都不知晓该说什么。
今夏把怒火转向丐叔,把六扇门的制牌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叔,莫说我事先没告诉你,我可是六扇门的捕快,职位虽低,好歹是朝廷的人·你敢拘禁我,就是和朝廷作对”·“丫头……”·丐叔没奈何地看着她。
今夏也梗着脖子瞪着他:“和朝廷作对,可没好果子吃”·“丫头……”丐叔叹了口气,“坐下坐下,瞧瞧这委屈劲儿,眼圈都红了,这事又不是不能商量。”
今夏的眼圈确是红了,别别扭扭地坐下,小嘴一扁:“她……怎么能说这种话,我爹我娘对我好着呢,她什么都不懂”·“对对对,她话说的是不对,可她也是因为关心你才会说错话。”
丐叔安慰她··淳于敏悄悄给今夏递上帕子,同情地看着她··今夏用帕子胡乱抹了抹眼睛,盯着丐叔:“这事,于情于理,于国于家,叔你都得帮我不能美色当前昏了头。”
丐叔为难地挪了挪身子:“……这样吧,我再和她说说,说不定你姨就能改变主意·”·“你倒是快去呀”今夏催促道。
“我早饭还没吃完呢,这个……”·今夏把他拽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包子:“叔,全靠你了”·丐叔没法子,只得往沈夫人的房里去。
在门口勾头盯着看,直至丐叔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今夏跳起来,朝岑寿和谢霄:“走咱们现下就走”·“调虎离山,高”谢霄朝她一挑大拇指。
“什么虎啊,我叔在我姨面前顶多算一猫……走,赶紧走·”·来不及等杨岳烙饼,今夏多拿了两个包子,偷偷摸摸地和谢霄、岑寿走了。
************************************************************************·沈夫人深蹙娥眉,在房中坐着,心不在焉地拿了衣衫来缝,没缝几下便戳了指头,又疼又气,只得歇了手。
【锦衣之下 蓝色狮(185)】·房门虽没关,丐叔仍在门板上叩了叩,笑问道:“方才见你早饭没吃完,饿不饿,我再给你端点了”·“不用。”
沈夫人转头,忐忑问他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话了”·丐叔迈进屋来,叹口气道:“是不该说的,那孩子眼眶都红了·”·闻言,沈夫人更加懊恼。
“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了,自从在杭州遇见这孩子,你对她便不一般,大事小事样样上心·今日又说出这等话来,难不成你比人家爹娘还要挂心她这其中究竟是个什么缘故”丐叔缓声问道。
“我……”沈夫人欲言又止,“此事我现下还不能说,并不是因为信不过你,而是我还需要有人来作最后的证实·总之,这孩子对我而言很要紧,我是不能看着她出岔子的。”
“很要紧”·“对,就像亲闺女一样·”沈夫人道,“所以,你一定帮我看好她,千万莫让她跑去与倭寇交手。”
丐叔轻咳几声:“这个……我来寻你这会儿工夫,她肯定早溜了·”·沈夫人急道:“这孩子怎么……出了事儿怎么办”·“儿大不由娘,况且你又不是她亲娘。”
丐叔安慰她道,“这孩子你还看不出来么,主意大,人也机灵,再说谢霄和岑寿也都在,不会有事的·”·沈夫人将他望着··“要不我现下就去追,把那丫头五花大绑地捆回来,就把她给你栓在这桌腿上,你抬抬眼就能看见她,往后不管她去哪里,都栓条绳子……”·沈夫人何尝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心下也知晓不可能事事限制今夏,叹了口气道:“行了,你不用故意在我面前说这等话。”
丐叔住了口,试探问道:“真不用我去追”·“不用了·”沈夫人复将衣衫拿起来缝制,忽得想到什么,眉毛一挑,看向丐叔,“你是故意放她走的吧” ·【锦衣之下 蓝色狮(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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