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BY蓝色狮(8)[高质言情]

锦衣之下BY蓝色狮(8)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更慢··“娘,我扶您歇一会儿吧·”灰袍老妇寻了块石头,用衣袖掸掸干净,小心翼翼地扶白发老妇坐下··不远处,孩童们还在唱着:“……豌豆糕,点红点儿,瞎子吃了睁开眼儿,瘸子吃了丢下拐,秃子吃了生小辫儿……”·白发老妇痴痴地听着,突然道:“五儿也爱吃豌豆糕,家里没有,我得去给他买……我要回家了。”
“好,咱们这就回家·”灰衫老妇顺从答道··“回徽州,回歙县·”·“……娘·”灰衫老妇没料到她这么说,楞了楞。
“这些年,委屈你了……”白发老妇的手摸索着抚上灰衫老妇的脸,“五儿白白做那么大的生意,你也没享过一天福·”·“娘,您别这么说……您坐一坐,我去讨些水给您喝。”
灰衫老妇匆匆背过身,抹去不愿让白发老妇发觉的泪水,朝前行去·才走了五、六步,就听见身后动静不对,回头一看,不知从何处冒出两个蒙面人,手持利剑,朝老妇刺去。
“娘”她惊恐大叫··老妇目不能视,虽不知晓发生何事,但从儿媳妇的惊叫声中也有所察觉·她非但不惊不躲,反倒面露笑意……·剑锋堪堪刺到老妇的一瞬,斜地里突然刺出一支细细长长的竹枝,上面竹叶青翠,看似柔弱,却生生将两柄长剑格挡开来。
一人蓝衫蹁跹,轻飘飘地落在老妇身前,对蒙面人笑道:“两人贵姓”·“哪来的野道士,滚”·蒙面人自然不会理会他,长剑一抖,绽出数朵剑花,朝蓝道行攻去。
只见长剑雪亮如银,竹枝青翠欲滴,竹叶纷纷,片刻后再分开时,两名蒙面人的面巾皆被竹枝划开……·“还不走”蓝道行笑道,“我奉劝一句,脸也就罢了,若是裤腰带被割开来,那可就不太好看了。”
短暂交手之后,蒙面人已意识到自己万万不是他的对手,彼此对视一眼,转身纵身跃走··“娘、娘、娘……”灰衫老妇扑向白发老妇,连声唤道。
白发老妇一动不动,身上虽未受伤,却已是呼吸全无··蓝道行转身,探她的脉搏,长叹了口气:“寿数已到,还请施主节哀顺变·”他伏身背起老妇的尸首,往山下缓步行去,灰衫老妇蹒跚跟上。
客栈小院的内堂··岑福急匆匆地行过,今夏尚来不及招呼他吃点东西,就见他一脸肃色地快步拐过内堂,径直朝陆绎房中行去··“肯定出事了·”今夏腿脚不便,撺掇杨岳上去听听墙根,杨岳直摇头。
过了一会儿,岑福方才出来,今夏忙招呼他来用饭,关怀备至地替他盛了饭送至面前··“出什么事了”她殷勤地将整碟子四喜烧卖推过去。
岑福瞥了她一眼,倒也不瞒她:“赵文华,你可知晓”·“工部尚书赵大人,谁能不晓得·”·岑福点头:“赵大人因筑正阳楼不利,被贬为庶民。”
“正阳楼”今夏想起来,“是圣上的新房子吧,听说去年就动工了,还没修好怨不得圣上着急上火。
不过,严大人怎么不帮着劝两句,帮干儿子一把”·赵文华认严嵩为义父,是严党的重要干将,在朝中横行多年·去年虽因私自向圣上进献百花仙酒而得罪了严嵩,好在又送了许多重礼补救回来。
莫非严嵩仍是心存罅隙,故意不施于援手·或者,这是严世蕃的意思·“你家大公子听了这事怎么说”今夏问岑福。
“大公子说——‘哦’”·“就这样”·“就这样·”·岑福已开始吃烧麦··今夏在旁一径出神,连包子都忘了啃,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百花仙酒一事严世蕃定然看出赵文华的异心,便是严嵩念旧情饶了赵文华,以严世蕃睚眦必报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陆绎独自一人在房中,眉间若蹙,也在仔细思量着——赵文华被贬一事,若如阿锐所说,那么说不定就是严世蕃所筹划,也是他的第一步棋;赵文华是胡宗宪在朝中的靠山,他被贬,胡宗宪朝中无人说话,一旦被弹劾,尤其是通倭此等大罪,必死无疑,这很有可能是严世蕃的第二步棋;至于第三步棋……·【锦衣之下 蓝色狮(155)】·正如阿锐提醒,他若帮了胡宗宪,那么通倭的罪名也会有他一份,胡宗宪罪名落实,他便逃不了干系,到时便是爹爹也难说上话。
让陆绎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严世蕃为何认为他一定会帮胡宗宪·自入浙江以来,他所查的证据,皆是对胡宗宪有弊无利,加上他与胡宗宪也无交情,根本没有理由帮胡宗宪。
入夜,陆绎在桌旁,半披素袍,点灯夜读··窗棂被一支竹枝敲了敲,他起身推开窗,正看见蓝道行人影飞掠而出,停在不远处屋脊上等着他· ·拢好衣袍,熄了灯,陆绎跃出窗外,追上蓝道行。
两人皆是轻功了得,一路腾挪跳跃,飞檐走壁,月影般无声无息,直至杭州城内一处偏僻的老宅内,蓝道行方才停下··“汪直之母,今早刚刚去世·”蓝道行简短道。
·陆绎眉头一皱··蓝道行补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寿终正寝,不是被人所杀·不过,你所料也没错,确实有人想杀她们·”·“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就是胡宗宪去年特赦汪直母亲之后,特地拨给她们婆媳俩住的宅子。”
蓝道行看着陆绎眼色,耸耸肩道,“这处宅子已经被封多时,胡宗宪怎么也想不到她们敢回来的……走,我带你去见她·”·☆、第九十七章·黑漆漆的宅子,因不能点灯,仅有微弱月光落入堂内,汪直之妻,汪杨氏平静地坐在梨花椅上,看见陆绎进来也丝毫未有惊慌之色,似乎这世上已再无能让她动容的事情。
“蓝道长是个好人,帮着我给婆婆置办了棺木,让她入土为安,我心里很感激他·他说,有人想问我一些事情,是你吧”汪杨氏开口问道。
陆绎点头:“正是在下·”·“你想问什么,说吧,明日我就要回去了·”·手指拂过梨花椅的扶手,沾染上一层薄薄的尘土,他沉吟片刻,才问道:“这处宅子是胡宗宪让你们住的,看这桌椅,那时他对你们很好呀。”
汪杨氏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平平道:“那时是很好,他把我婆婆从牢里接出来,给她请了大夫瞧眼睛,还送了好些人参肉桂,让她补养身子·那时候我就想,是不是圣上决定开放海禁了我家相公也可以回家来了”·“他很多年没回来了”·“好些年了,官府把他的赏格贴得到处都是,他连上岸都没法子。
在他砍头前,我上一次见着他都快二十年了·”汪杨氏半仰着头,目光并无焦点,似沉浸在回忆之中,“胡宗宪总哄着我婆婆,说我相公就快回来了,马上就能一家团圆了,我婆婆欢喜了许久,眼睛不好使还纳了好几双鞋,让人给我相公送去,就盼着他回来。”
“你相公有来信么”·“有,搬进这宅子后,相公的信也多了·信里也总说要来看我们,还说陪婆婆一块儿过年·”汪杨氏的手往虚空处指去,“婆婆还阉了火腿、腊肉,就吊在那里,说是等过年的时候给相公吃。”
“你认得你相公的信会不会是胡宗宪请别人代笔,故意骗你们”陆绎问道··“不会,有些字是我相公的避忌,他不会写,若是旁人写信,不懂得这些避忌,一看便知晓了。
信是真的,只是我相公也被胡宗宪骗了·”汪杨氏平静地叙述着,此时已不见悲伤··“后来,你们为何离开这所宅子”·“去年中秋刚过,大街小巷都在说我相公被抓了,我原是不信的,胡宗宪也还总送补品来,还让我们莫听外间的闲言碎语。
直到小峰送了信来,我才知晓胡宗宪翻脸了·小峰担心胡宗宪会对我们不利,要接我和婆婆上船,婆婆不肯走,他就安排我们住到牛家村去·”·“小峰……”陆绎微一思量,就明白过来,“是毛海峰吧”·汪杨氏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答道:“小峰,听说他现下在岑港,胡宗宪大概也要他死……这位公子,我知晓你是官家人,你能见到胡宗宪吧”·“可以。”
“那就好,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他——”汪杨氏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重重道,“天道若存,必定有报”·原本立在堂外的蓝道行听见此话也转过身来,望向汪杨氏。
过了半晌,陆绎才轻轻点头:“好,我一定带到·”·汪杨氏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起身道:“蓝道长,我累了,可否回房休息”·蓝道行望向陆绎,见陆绎点了点头,想是已无话可问,便道:“我扶您回房。”
“不用,你帮我送这位公子出去吧·”·汪杨氏颤颤巍巍地拐过内堂,虽无灯火,但她对此间甚是熟悉,摸索着往前走着,寂静的夜里,能听见她的脚步声渐远。
月色清冷,陆绎缓步行至中庭,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你打算怎么办”蓝道行问道··“她虽是汪直之妻,但是……”陆绎摇摇头,“她既然想回家去,你就安排人送她回徽州。”
蓝道行点头:“此事不难,只是胡宗宪那边不见得肯放过她,今日那两名杀手,若我没猜错的话,就是胡宗宪的手下·”·“他也派人盯着我,大概是担心我知晓太多。”
陆绎心中有疑惑,“怎得他到现下才想起要杀她们”·“或许毛海峰将她们藏得好,他一直没找到·我若非在乱葬岗守了二天一夜,也找不到她二人。”
“还是不对……”·陆绎颦眉:按汪杨氏所说,胡宗宪一开始就存心欺骗她们,既是如此一抓到汪直就可以杀了她二人,胡宗宪非但没有,反倒还继续送补品安抚她们。
除非是……·“怎得”蓝道行问道··“汪杨氏所说,虽是事实,但以她这些日子的经历,恐怕话中的偏颇之意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陆绎道,“她的丈夫、儿子都死在胡宗宪手下,现下婆婆也死了,养子正被围剿,她对胡宗宪定是恨之入骨,认为他是个卑鄙小人,故而才有要我转告的那句话。”
【锦衣之下 蓝色狮(156)】·“你觉得胡宗宪不是”·“你莫忘了,他也死了个养子·”陆绎叹了口气,“夏正尸首被送来的那日,你若见过胡宗宪,就知晓夏正之死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了。”
他尚记得吊唁时看见胡宗宪头死死地抵在棺木,一动不动,抚在棺木上的手微微颤抖着··“这世道,都在比谁的儿子死得快么·”蓝道行叹道,“胡宗宪若是汪杨氏口中的小人,至少说明他没有勾结倭寇。
可若你所言,他和汪直关系并不一般,这事儿捅到上头,那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你当心点,我瞧胡宗宪这两浙总督来之不易,他可不愿挪地方·”·陆绎笑了笑:“你自己也当心。”
说罢,他翩然跃上屋顶,足尖几下轻点,人已行远··蓝道行独自在中庭立了好一会儿,才返身入内,经过汪杨氏屋子时,侧耳细听片刻,却听不见呼吸声,心下一沉,推门入内,看见汪杨氏安然地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柄带血的剪子,脖颈处涌出的鲜血将灰衫染得暗红。
原来她所说的回家,竟是这般……·蓝道行伫立着,深闭起眼,长叹口气··夜阑人静,鼓靠着鼓,锣靠着锣,月亮爷靠着沙罗树,牛郎织女靠天河……沈夫人一脸慈爱地替今夏掖了掖被脚;丐叔一脸嫌弃地踹了脚打呼噜的杨岳;阿锐面无表情地盯着床顶,不知在想什么,四下寂静无声。
*************************************************************·月明星稀,陆绎仍自窗口跃入屋中,刚一落地,便发觉不对,左右两侧各有劲风袭来,饶得他反应甚快,双足往前滑去,仰面低腰,两柄长剑自他眉梢险险掠过。
他未用兵刃,仅凭步伐精妙,在两柄长剑之间避让躲闪·数招之后,瞅准空隙,手掌上翻,一按一扣,已顺势将一柄长剑夺过··陆绎旋身站稳,也不急着出剑,借着月光打量来者。
打斗声惊动左右,门外岑寿急急赶来:“大公子,可是有事”·“来了两位客人·”·陆绎说着,手腕轻抖,长剑激射而出,剑穿过其中一人的肩膀,钉入窗棂,那人惨叫出声。
另一人见状不妙,持剑想逃,岑寿破门而入,见状拔出绣春刀,刀剑相击,迸出火花,叮叮当当,打得好不热闹··由得岑寿去对付,陆绎也不理会··门外,岑福赶了来,今夏瘸着腿也赶了过来……“大公子,您没事吧”岑福忙道。
“没事·”陆绎回头看见一蹦一蹦的今夏,上前扶了她,淡淡嗔道,“你还真爱凑热闹·”·看见陆绎没受伤,今夏就安了心,探头去看被钉在窗上的人:“他们是谁”·“你看呢”陆绎扯下那人的蒙面布,反倒问她。
今夏大乐,点了灯,搓搓手上前道:“看着虽然面生,不过搜个身大概就能知晓了·”·这边有岑福相助,岑寿很快制服了另一名黑衣人,用力扯下他的面巾。
“我认得他,他是胡宗宪身旁的副官·”岑福一眼认出··陆绎扫了两人一眼,面上丝毫未有惊讶之色:“你们不是一直趴屋脊上盯我么今日怎么有兴致到我房中来”·两人沉默不语,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便猛然用力朝舌根咬下去。
幸而岑福岑寿在诏狱多年,早有防范,眼疾手快,一下子出手钳住他们的喉部,让他们动弹不得··“这样就要寻死真是两条汉子,可惜功夫差了些。”
今夏啧啧惋惜道··“人家功夫比你强一点呢·”陆绎把她摁到椅子上坐下,才转向黑衣人道,“两位对胡总督一片赤胆忠心,在下很是欣赏。
你们也不必急着寻死,我有句话请你们带给胡都督——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说罢,他示意岑福放了两人··两名黑衣人见陆绎果然放了他们,拾起剑,从窗口跃出去。
“就这样放了他们也太便宜他们了”岑寿忿忿然,“敢来动大公子,活得不耐烦了吧,胡宗宪是吃了豹子胆,他就不怕老爷吗”·今夏好心解释给他听:“人若死在这里,胡宗宪肯定告诉你家老爷,是倭寇干的,说你家大公子壮烈殉国,说不定还给他封个抗倭英杰,抚恤金肯定少不了。”
“你还真看得起我·”·陆绎顺手替她拢了下头发,因为是从床上赶过来,今夏头发都是披散着的·岑寿看着自家大公子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眼睛都直了,岑福只得用手将他的头别开来。
☆、第九十八章·“平常不见你反应这么快,今夜怎得比我还早赶过来”岑福问他,岑寿的房间比他的还远· ·“阿锐说大公子房中有人,我初时还不信,后来察觉不对才赶过来。”
岑福不敢置信:“他耳力这么好”·陆绎道:“阿锐受伤之前,功夫就在你们之上,不奇怪·”·门外,淳于敏的丫鬟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一下子就看见了窗棂上的血迹,吓得哆哆嗦嗦,声音也直发抖:“是不是死人了”·“没有。”
陆绎沉声吩咐道,“岑福,送她回去,说明缘由,别吓着她们·”·岑福领命,见岑寿还杵在当地,便连他也一并拖了出去··陆绎低头看见今夏的脚,鞋袜都没穿,烛光下,白皙地晃眼。
“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赶来看我·”他将她抱到床上,拉过被子把脚裹起来,微笑着看她,“看来你真的很担心我·”·“那是……不过,哥哥,你究竟查到什么了,逼着胡宗宪非得杀你不可”今夏扳着他的脸,“不许骗我,不许瞒我。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刚从外面回来,正好撞上屋子里的黑衣人·”·陆绎赞许道:“说说看,我哪里露了痕迹”·“你的靴底沾着青苔和露水,你再看看窗框上,还有地上……”今夏指着窗子,比划着,“你从窗子跃进来,滑身躲过偷袭,然后再一转……再清楚不过了。”
·【锦衣之下 蓝色狮(157)】“佩服佩服,在下佩服·”陆绎说着,身子欺过去,就势吻住她··被他一亲,今夏脑袋就有点糊里糊涂起来,又总觉得什么事情没弄明白,过了片刻,猛得推开他,大怒道:“等等,你还没回答我为何胡宗宪要杀你……不许对我用美人计”·想不到她还是惦记着这事,陆绎抿了抿嘴唇,偏头看她道:“美色当前,颇有定力,看来袁捕快年内升职有望。”
见他继续东拉西扯,今夏更加确定他有事故意瞒着自己,眉间蹙起:“怎得,我就这般让你信不过就是不能告诉我”·“不是……”·陆绎叹了口气,便将今夜见到汪杨氏之事告诉了她,只是隐去蓝道行的身份。
今夏听了半日,又想了半日,觉得此事实在是一团乱麻,叫人无从判断,只得道:“那,胡宗宪到底有没有通倭”·“你觉得呢”陆绎照例反问她。
“按汪杨氏所说,胡宗宪将汪直引上岸,汪直被捕,说明胡宗宪是用计,并没有通倭;可在汪直被捕后,胡宗宪还往她家送东西,这就可疑了,莫非此事是一场误会,他还想将汪直放出来,那他肯定是通倭了;但我再一想,也许胡宗宪是为了稳住倭寇,不然他们动夏正,所以佯作善待她们,那么他还是没通倭寇……”今夏嘴皮子呱啦呱啦,分析出千头万绪,“不过最要紧的一件事,今晚胡宗宪派人刺杀于你,显然心中有鬼,说明他还是通倭了”·“那倒未必,官场之上,无风也能起三层浪,他或许对我有所误解,为求自保先下手为强,也是有可能的。”
陆绎淡淡道··今夏狐疑地盯着他:“哥哥,我怎么觉得你在帮他说话呢你想,夏正是被他送往毛海峰处的,他又派人追杀汪直家眷,现下还来杀你,这些事情层层叠叠,至少能证明在通倭一事上他绝对有问题。”
“此案证据不足,不能草率定案,需再细查·”·陆绎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门外忽得响起叩门声,随即是沈夫人的声音:“今夏,你在里面么”·“……我在”·今夏掀了被子,忙就要下地去开门,被陆绎拦住,他自己去开了门。
沈夫人立在门口,拎着她的鞋子,也不进来,口气不善地责备道:“今夏,你是个姑娘家,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大半夜的呆在男人屋子里成何体统,赶紧回来·”·“啊,哦……”今夏有点楞住。
陆绎面上倒是平静得很,还将鞋子递过来给她··今夏穿了鞋子,带着一肚子疑惑,乖乖跟在沈夫人身后回了房··陆绎掩上门,既有点舍不得,却又暗松口气:她再呆下去,刨根究底的,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次日清早,杨岳盛了白粥,端给今夏,问道:“昨夜里发了什么事”·今夏拿了个三丁大包,边吃边诧异道:“你睡得也忒死了,昨夜里闹那么凶,竟是一点不知晓么”·杨岳很是郁闷:“我早就听见动静,想赶上去,可被你叔摁住了。
他说陆大人对付得来,用不着我多事,说什么也不许我上去·他功夫那么好,劲道又大,我哪里是他的对手,被摁得动都不能动·”·“想不到我叔还挺聪明的,不用看就知晓陆大人肯定没事。”
今夏赞叹了几句··杨岳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夏附耳过去,正欲告诉他,忽见店小二领着一名小厮进来··“在下奉胡都督之命,将此物呈给陆大人,并请陆大人过府一叙。”
“胡都督”·今夏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小厮,昨夜刚闹那么大阵仗,今早胡宗宪就像没事一样派人上门,还要请陆绎过府一叙,真当旁人都是呆子不成。
岑福迎上前,安全起见,启了匣子看一眼,才皱眉合上··“大公子,胡总督派人请您过府一叙·另外还送了……”·听见岑福声音略顿了顿,陆绎拉开门,看见旁边还有一名小厮,手中捧着个宽宽的长匣子。
岑福已知晓匣子内是何物,当下伸手打开给陆绎看··匣内有两柄长剑,还有两条血淋淋的胳膊,看得出是昨夜来偷袭陆绎的黑衣人的胳膊·陆绎皱了皱眉头,示意岑福将匣盖合上,向小厮叹道:“我昨夜已放了他们,胡都督这又何必。”
胡宗宪昨夜派人杀他,应该是听到赵文华被贬后,生怕自己对他不利,急病乱投医·眼下又斩了属下的胳膊来求和,希望自己不计前嫌……看来,夏正惨死,加上赵文华被贬,朝中弹劾折子堆如雪片,这些事情让胡宗宪方寸已乱。
“胡都督原是要送上他二人的首级,但徐师爷说陆大人是胸襟广阔之人,既放了他们,定不愿见他们以命谢罪·”捧匣小厮道··“徐师爷”陆绎微挑起眉。
“是,徐渭徐文长·”·陆绎略一沉吟,点头道:“好,我随你去便是·”·岑福不放心道:“大公子,让我与岑寿随行吧·”·“不必,我既然赴约,自然信得过胡都督。”
陆绎摆手拒绝,入内更衣··见陆绎一身天蓝实地纱金补行衣,本色厢边经带,行至内堂,今夏不安道:“你当真要去他府里,你莫忘了……”·陆绎拦了她的话:“不妨事,我心中有数。”
“我和你一道去”·“你腿还未痊愈,一瘸一拐在胡都督面前未免太失礼了·”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忐忑地看着他的背影,今夏泄气地咬咬嘴唇。
***************************************************************·之前吊唁夏正时,陆绎已来过一趟胡府,只不过仅在外堂停留了一盏茶功夫便告辞了·今日由小厮引着,一路往里走,直把他带至后花园。
正是初夏十分,园中数株石榴树正值花季,花开似火··胡宗宪沉着脸,负手而立,目光不知看向何处·身侧石桌旁坐着徐渭,手抚茶杯,亦是不言不语,一径出神。
【锦衣之下 蓝色狮(158)】·听见脚步声后,胡宗宪转过身来,看见小厮身后的陆绎,面色稍稍放松,由于昨夜之事,他一直担心陆绎不肯赴约,眼下看见他来了,想来此事还有商量余地。
徐渭也看向陆绎,因见他经昨夜一事,竟还敢孤身前来,目中便多了几分欣赏之意··“言渊啊,”胡宗宪大步迎上前,面上笑道,“你肯来便好,我只担心你因昨夜之事误会了我,不肯登这个门了呢。”
陆绎笑道:“既是误会,卑职又怎会挂怀·”·“好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般胸襟,我们这些老家伙自叹不如、自叹不如啊”胡宗宪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请他入座。
陆绎却不忙坐下,转向一直静静立在旁边的徐渭,施礼道:“这位,便是人称青藤居士的徐渭徐师爷吧”·徐渭不卑不亢地还礼道:“文长参见陆大人。”
“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言渊之幸也·”·“文长愧不敢当·”·胡宗宪倒未料到陆绎对徐渭这般敬重,当下招呼他们入座。
家仆奉茶之后,他让他们尽数退下,后花园中不许任何人入内··眼见家仆都退了出去,陆绎知晓胡宗宪要说正事,但先开口的却是徐渭··徐渭问道:“陆大人今日孤身前来,自然是信得过都督。
那么我们说话也就开门见山,不必忌讳·昨夜,陆大人让人带回的那句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指得是什么”·陆绎一笑,却并不明说,只道:“我知晓因赵文华被贬一事,而且现下朝中又有许多人弹劾胡大人收受倭寇贿赂,私通等等,胡大人心境想必苦闷得很,所以我让他们带话安慰大人。”
听出他不愿明说,想是对自己仍有顾忌,胡宗宪便干脆道:“我知晓言渊你此番来两浙身负要事,就是要查明白我到底有没有私通倭寇,是不是”·“职责在身,请大人见谅。”
“不必请我见谅,你今日肯孤身前来,我对你也就不再隐瞒·”胡宗宪手一挥,“文长,你把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经营,都告诉他吧,究竟是不是通倭,由他来定夺。”
☆、第九十九章·徐渭重重点了点头,将手边的两浙海防图展开,请陆绎来看··“陆大人应该知晓,从八九年间,沿海就时有倭寇出现,但一直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倭乱是到了近些年才愈演愈烈,只因倭乱的背后有两个人在操控。
其中一个是徐海,去年被我们用计降服,已投水自尽;还有一人便是汪直·”·“汪直与徐海不同,他在海上多年,被尊称为老船主,兼并了几十股海上势力为他所用。”
徐渭的手指在图上数处点了点,“这些势力里,以东洋人为主,还有沿海渔民、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汪直在一日,尚能让他们服服帖帖,一旦杀了汪直,他们失去控制,就会更加麻烦。”
·“我与都督研究许久,只能设计诱汪直上岸,然后加以控制,凭此操控海上势力,平定倭乱·结果……”·说到此处,徐渭长叹了口气,才接着道:“大事将成之时,御史王本固横插一杆,将汪直抓入牢中,后来的事,陆大人你应该都知晓了。”
后来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陆绎自然知晓:汪直被抓,朝廷上一片喊杀之声,独胡宗宪上书请求不要杀汪直,让他为朝廷效力,约束倭寇,可惜无人认同·朝中纷纷指责胡宗宪放纵罪犯,必有内情。
也因为此事,陆绎才会奉命往两浙调查··此时回想起汪直死前所说的话——“杀我一人无碍,只是苦了两浙百姓,我死之后,此地必定大乱十年”·事情一件一件对应起来,真相已然就在陆绎面前,他很清楚胡宗宪并没有说谎。
“将夏正送至毛海峰处,是汪直的要求”陆绎问道··提到夏正,正戳到胡宗宪的痛处,他深闭起眼,无奈地点了点头:“……是我害了这孩子。”
徐渭狠狠道:“汪直疑心甚重,都督这些年为了请他上岸,可以说是费尽心力,折损得又岂止夏正一人·若不是那个蠢笨如猪的王本固,何至于此将都督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陆绎低头看着海防图,沉默片刻,之后道:“我想到军中走一遭,不知可否方便·”·胡宗宪尚在揣测他的用意,徐渭已然明白··“陆大人是想深入了解倭寇状况,然后再上奏朝廷”徐渭道。
“正是如此,虽说胡都督为了汪直,费数年心力,但若无有力证据,只怕朝中人还是会误解都督·”陆绎道,“何况圣上那边,也须得呈上详尽的回禀。”
胡宗宪点头道:“此事不难,我的手下俞大猷眼下正在岑港与毛海峰对峙,你若有兴趣,可以去岑港走一遭·你想何时启程”·“越快越好。”
“明日一早,我派人带你去·”·“如此甚好,多谢都督·”·胡宗宪却仍是忧心忡忡:“难得言渊你处事公正,胡某十分感激,但我担心的是……京城里面,那些言官恐怕不会消停,我在朝中无人帮衬,只怕圣上偏信小人之言。”
陆绎微微一笑:“都督此言差矣,圣上若信了那些人,便不会叫我来走这一遭了·”·“所谓孤鸟难鸣,这朝中无人,终归不是长久之策。”
陆绎似笑非笑:“都督,言下之意是”·“严嵩严大人那里……”·胡宗宪话才说一半,便被陆绎止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展开给胡宗宪看。
“都督可认得此人”·“罗文龙”·胡宗宪一下子就认出此人··“他是都督的下属”·“是个叛徒,原来曾帮我接近徐海,后来他居然和倭寇混一块儿去了。”
胡宗宪狠狠道,“此人对我记恨在心,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你怎得会有他的画像”·罗文龙的身份完全在陆绎的意料之中,严世蕃既然要对付胡宗宪,必要会找一个与胡宗宪十分熟悉的人,收集证据也好,制作伪证也好,都能便宜行事。
【锦衣之下 蓝色狮(159)】·“据我所知,此人现下就和严世蕃在一起·”陆绎注视着他··胡宗宪足足楞了好半晌,如梦初醒的同时,一脸的大祸临头:“他在严世蕃身边,莫非是他挑拨严世蕃来整治我严家何等势力,我岂非是无路可走”·“都督莫忘了,严家势力再大,这天下还是圣上说了算。”
陆绎好意提醒他··胡宗宪听出他的言外之音:“贤弟的意思是”·陆绎笑道:“都督不妨静心想一想,也许就有转机了……对了,前几日都督送来的两位姑娘,还有几箱子物件,言渊一直没动过,闲时让人来抬回去吧。
眼下这时局,让人钻了空子,说闲话就不好了·”·先前胡宗宪又是美女又是财物相送,为得便是要收买陆绎,让他在折子替自己美言几句,而眼下看来,此事万一落人口实,陆绎便会怀疑收受贿赂,而他自己只会下场更惨,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胡宗宪叹气道:“我马上派人去办此事·”·“多谢都督体谅,言渊先行告辞”陆绎拱手辞别胡宗宪,转身离开··徐渭朝胡宗宪道:“我送一送陆大人。”
说罢,他快步追上陆绎··心中对徐渭甚是尊敬,陆绎放慢脚步,与他缓步同行··“对了,前几日都督送来的两位姑娘,还有几箱子的东西,先生还是让人接回去为好。”
陆绎道··徐渭点头:“说的是,让陆大人为难了·”·“言渊好奇,当年我爹爹请先生出山,先生拒绝了,为何胡都督请先生,先生就答应了呢”陆绎问徐渭道。
徐渭道:“我是绍兴人,两浙倭寇横行,我怎好袖手旁观·”·陆绎微笑:“先生高义,非名利可取,言渊佩服·”·“都督在两浙多年,针对倭寇操练兵马,手下颇有几员得力干将。”
徐渭道,“我担心的并非仅仅是都督的乌纱帽,而是一旦两浙总督换人,军中必然要大换血,等于数年心血付之东流·如此这般,何年何月才能平定倭乱。”
他停住脚步,转向陆绎,深施一礼,陆绎忙要去扶,他却不动··“文长这一礼,并非为都督一人,而是为两浙百姓·”·“言渊明白,必当尽力而为。”
陆绎扶起他,沉声应道··*******************************************************************·经过沈夫人的两次施针,阿锐的伤势已有明显好转,虽还无法下地行走,但已能自己拿勺进食,省却了岑寿许多麻烦。
这日沈夫人照例替他施过针,收拾了医包出来,又唤了今夏去换药··“今日这药怎得不一样”今夏诧异问道··沈夫人将药敷好,用布细心替她包扎起来:“我在里头加了一味药,愈合起来不容易留疤。”
“还是姨对我最好了”今夏笑道··丐叔晃过来,打着呵欠插口道:“那是,她天不亮就赶我出城采药去,跑了好些地方才总算找着的。”
“还是现采的药”今夏倒未料到沈夫人让丐叔采药去,心中不免受宠若惊,“姨,不用这么麻烦,我这伤又不在脸色,留疤也没人瞧得见,没事。”
沈夫人皱眉道:“你是姑娘家,哪都不能有疤·对了,你手上这是……被蚊子叮的”·今夏满不在乎地挠挠:“嗯,我特别招蚊子,这屋子里只要有我,比熏艾草还管用。
我们衙门的人,夏日里都喜欢和我呆一块儿·”·听着她的话,沈夫人怅然地笑了笑,眼底一片水泽,低低道:“……和姐姐一样……”·“嗯和谁一样”今夏奇道。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沈夫人收了心神,勉强笑道:“没什么,我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回头采点药,弄个香袋挂身上,再配一些方便涂抹的药汁给你·”·“很麻烦么”·“不麻烦。”
沈夫人起身,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快步离开··今夏坐着没动,看着沈夫人背影,朝丐叔叹道:“叔,我姨真是菩萨心肠,我被蚊子叮几口而已,她就难过成这样”·丐叔也觉得有点奇怪:“天没亮就让我给你采药去,采回来又蒸又碾,然后是配药,折腾了好些时候,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你说你那点小伤,至于嘛·”·“叔,你不会是吃醋吧”今夏狐疑地看着他··“是啊,我就是吃醋·”丐叔坦荡荡地承认,“她最近成日围着你转,给你换药配药,等她闲了吧,我想陪她出去逛逛西湖,可她惦记着要去买布料,说你成日穿得没个姑娘家的模样,这样不行,说是要给你做几套衣衫……”·今夏张口结舌:“她、她还要给我作衣衫”·“你说她现下是不是满脑子只有你的事”丐叔很有几分委屈,“我靴子破了,她都没发现。”
“没事,我让大杨帮你补靴子·”·今夏一面安慰他,一面心中犯嘀咕,忽听见外间岑福的声音,知晓陆绎回来了,连忙蹦跶着出去寻他·独留下丐叔一人,摇头叹道:“都说女生外向,真是一点不错。”
陆绎正在吩咐岑福:“我明日一早要动身去岑港,你替我准备好行装,因此次是往军中,行装越少越好·”·“胡宗宪为何让你去军中”·今夏瘸着腿蹦跶出来,诧异问道。
“是我提出来的,到军中去方便详尽了解沿海倭寇的局势·”陆绎答道··岑寿也迎了出来:“大公子,您要去军中,我随您一起去·”·“不用,军中比不得别处,我只带岑福一人。
明日,你护送淳于姑娘往新河城祭祖·”陆绎吩咐道··今夏忙问道:“我和大杨呢”·“你们走官道往新河城,过些时日,我过去与你们会合。”
陆绎说罢,便先回房更衣··众人散开,今夏尚在原地颦眉思量,丐叔过来挪揄她:“丫头,舍不得”·【锦衣之下 蓝色狮(160)】·“舍不得什么”她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舍不得我乖孙儿呀·”·今夏白了他一眼,不理会,蹦跶着往陆绎房中去··☆、第一百章·“大人,莫非你应承了胡宗宪要帮他”·她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推门进去问道。
陆绎披上家常衣袍,侧头问道:“你为何这么想”·“你往军中去,必定需要胡宗宪的首肯·反之,他既然答应让你往军中,必定是相信你会帮他。”
今夏眉头紧皱,“今早,他邀你过府,是为了胁迫你么还是……”·陆绎温和笑道:“你不用再猜,都不是,他并未胁迫于我,只是我想详尽了解现下沿海倭寇的局势。”
今夏疑惑地看着他:“哥哥,你不查他私通倭寇之事了”·“去军中正是为了此事,若他只是想用计引汪直上岸,加以控制,那么与汪直死前的话对应得上。
我就是想证实这点·” ·“证实”今夏何等聪明,立时猜到,“他亲口对你说,他是对汪直用计”·陆绎点头。
“这只老狐狸”她狠狠道,“我明白了,他见杀你不成,拦不住我们查他的底细,所以又准备了这套说辞来骗你·哥哥,你可不能中他的计”·陆绎好笑道:“之前,你不是也猜测他对汪直用计么”·“我是这么猜过,可……你莫忘了,昨夜他还想杀你,今日就对你和盘托出,可信么再说军中都是他的人,刀枪环立,他一道密令,便可让人害你性命,我觉得实在危险得很。”
“会,眼下他的靠山已倒,严家也指望不上,唯一的一线生机就在我身上,他只会拿我当救命稻草,哪里还舍得害我·”陆绎捏捏她的脸颊,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明日你们一路往新河城,路上须得谨慎小心。
好在你还瘸着,倒也惹不出什么事来,我总算放心些·”·今夏朝他呲牙,得意洋洋道:“……我姨说了,伤口已经愈合,再过两日我就能行动自如。”
“沈夫人的医术果然非同一般·”·“那是,我姨对我真是没话说·”今夏想起来就觉得心里暖暖的,“我叔说,她还特地上街裁布料,想给我做衣衫。
还有,今儿她就看见我身上被蚊子叮了好几处,居然难过得掉眼泪,你说怪不怪我娘都没这么心疼过我·”·听了这话,陆绎确实觉得奇怪:“是不是她觉得与你特别投缘”·“我也不知晓,可总觉得无功不受禄,心里没底。”
今夏幽幽地叹了口气··沈夫人之前突然肯留下来,陆绎就已经觉得奇怪,眼下她又无缘无故对今夏这么好,更让他觉得诧异·他仔细回想,问今夏道:“我记得,沈夫人愿意留下来,是因为你和杨岳请她吃了顿饭,席间你们可是说了什么”·“说了润饼,福建特色什么的……”今夏努力回想,“大杨说因为头儿也喜欢吃,对了,她听了头儿的名字后,说有位故人在京城,名字和头儿差不多,可惜是同音不同字。
我说我可以帮她寻故人,然后……然后她的样子就古怪得很·”·“莫非与杨前辈有关”·“会不会头儿就是她的故人,可她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明说。”
今夏猜测道,“所以她看我是头儿的徒儿,对我就格外好·”·“若是如此,她应该对杨岳更好才对·”陆绎问道,“她对杨岳如何”·“……夸他菜做的好,别的好像就没有了。”
陆绎偏头看她,作思量状:“如此说来,应该是她看上你天资聪慧,伶俐可人·”·闻言,今夏着实受用得很,笑如春花:“哪里哪里·”·*********************************************************************·入夜,沈夫人至灶间熬药时,正巧遇见杨岳在里面揉面。
“还没用饭”她问··杨岳笑了笑:“这不是明日就要往新河城去么,我想烙些饼备着路上吃·”·“你怎得不吩咐店小二备着。”
“还是自己烙的饼瓷实些,再说今夏也爱吃这个·”杨岳边揉边答道,“往日我们出公差,都得烙好些饼带在身上·”·“你对今夏可真好。”
将药材放入药罐中,沈夫人边舀水边看向他··杨岳笑道:“自家人嘛,没什么好不好的,我们俩从小在一块儿长大,她就跟我亲妹子一个样·”·“听今夏说,你爹爹对她也甚好。”
“那是,就算我爹爹有个亲闺女估计也不过如此了·”杨岳回想道,“家里若有好吃的,总要我送一份去她家··“你们两家是邻居吧”沈夫人拿银挑子慢慢搅药,似顺口问道。
杨岳也没甚提防,答道:“一条街上的,我记得刚搬过去,我和今夏就打了一仗·那时候她个头虽头,气势倒是很足,爹爹特别喜欢她,还叫我买桃花糕和她分着吃。”
“那时你多大”·“也就六岁光景……”杨岳看药罐已在火上,沈夫人守在旁边,便热心道,“前辈您去歇着吧,我来看着火就好,等药熬好了,我再唤您。”
沈夫人嘱咐道:“熬成一碗水就行·”·“行,我记着了·”·在沈夫人走出灶间之前,拐角处翩然闪过一方衣角,陆绎波澜不惊地朝迎面而来的丐叔一笑,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房中。
********************************************************************·次日清早,诸人的行装该搬上马车的搬上马车,皆收拾停当··今夏坐在车辕上,探头看陆绎在不远处似在吩咐岑寿,然后他行到淳于敏的马车旁似又说了几句,接着又是丐叔和沈夫人……·好不容易等到他朝她这边走过来,杨岳看见前头马车动弹了,忙一策缰,马车哒哒哒地朝前走。
【锦衣之下 蓝色狮(161)】·今夏急了:“大杨,你等会儿,那个……陆大人肯定还有话要吩咐·”·杨岳只得勒住缰绳··陆绎行过来,朝杨岳简短道:“路上小心点,去吧。”
今夏眼巴巴地等了他半日,未料到他和自己竟连一句话都没有,不由气恼,双目直望着他……·马车前行,眼看就要和他交错而过,陆绎微微笑着,动了动嘴唇,似对她说了两字,却并不出声。
“等我”··今夏辨出他的口型,胸中气恼顿时化为乌有,心里甜滋滋的,将身子探出马车又瞧了好多眼·只觉得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温润俊逸,忍不住在心底把自己嫁给他好几回。
直至马车拐过街角,陆绎才收回目光,此时岑福才与一位军士牵着马过来··陆绎自岑福手中牵过马来,翻身跃上,持缰策马:“我们走”·马蹄翻飞,三骑出了北城,往岑港方向飞驰而去。
在去岑港的前一晚,岑福就已经把关于俞大猷的资料拿给陆绎过目··陆绎看罢,提醒他道:“这位俞将军是实打实凭着战功升迁,想必对我这个靠爹爹成事的公子哥不会待见。
你记着,到了军营,便按军营的规矩行事,且不可摆架子,言语进退都须有分寸·”·岑福笑道:“大公子,你也忒小瞧我了,我何时在外头打着您的名号招摇过。”
“这位俞将军所率领的又叫俞家军,皆经过他亲手操练,与别处不同·到了军中,便是到了他的地盘,咱们行事也须谨慎·”·岑福奇道:“以大公子您的身份,谁敢给咱们脸色看”·陆绎淡淡笑道:“去了便知。”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一日之内便已到了舟山,俞大猷的俞家军正驻扎在此地,还未至军营,沿路便遇到许多溃败下来的官兵,轻伤者扶着重伤者,蹒跚而行……·“大公子”岑福见陆绎翻身下马,不知为何事,连忙也跟着下马。
陆绎一言不发地将马匹让给伤者,岑福不敢再多问,将自己的马匹也跟着让出·随行的那名军士见状,陆绎的官阶比自己高出许多,绝对没有他走路自己骑马的道理,只得将自己的马匹也让了出来。
炎炎烈日,陆绎与溃兵一同走回大营,途中得知岑港位于舟山之西,其地山岭逶迤,山径崎岖狭隘,岙口众多,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此番进攻,倭贼将诸条道路皆堵了起来,只留下一条路,且艰险难行。
明军进攻别无选择,从隘道鱼贯而入,快至尽头时,被倭贼抄了后路,前后夹击,明军大败,死伤过半··陆绎微微皱眉,如此容易被倭贼前后包抄的地形,俞大猷肯定心中有数,为何还要冒险强攻·步行了两个多时辰之后,终于到达了俞家军的军营,等候通传之后得知俞将军尚未回营,他们只得在帐外等候。
足足又等了快一个时辰,才见到一位身穿军袍的虬髯大汉大步进营来,身上还负着一员重伤兵,营内有官兵迎上去,接过重伤员,他才大步往大帐行来··“将军”帐前候着的小军士忙恭敬唤道。
俞大猷嗯了一声,看向陆绎与岑福,目光诧异,与陆绎一同前来的军士忙上前说明,并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予俞大猷··想必是胡宗宪的亲笔来信,陆绎见俞大猷皱着眉头看完信,然后抬眼复望向自己。
“陆佥事,对吧……那个,还没用饭吧,祥子,你先带他们用饭去,然后安置下来·”他吩咐小军士,又朝陆绎道,“待我处理过军务,再为陆佥事接风洗尘。”
草草说完,他便一头进了大帐··见俞大猷对陆绎这般怠慢,随行军士尴尬解围道:“刚刚打过一场大战,想来俞将军甚是疲惫,还请陆大人多多体谅才是……我还得赶回去向都督回禀,就先行告辞了”·陆绎点头。
他正要走,大帐的帐帘被人猛地一掀开,俞大猷大步跨出去,一把就将他擒住··“将军、将军……这是做什么”军士领口衣袍被拽住,险些气都喘不过来,忙告饶道。
“猴崽子,露一面就惦记着跑”俞大猷面有怒色,“我问你,都督究竟打算何时派兵增援”·“将军,您又不是不知晓,现下各地倭患频起,人手根本调不过来。
前几日台州告急,戚将军刚刚才赶过去,等消停些,都督肯定派兵增援岑港……您手略松松,让我喘口气先·”·俞大猷烦恼地松开手:“这些话我听了都快半年了,人呢”·“都督日盼夜盼就是岑港大捷的消息,也是一肚子苦水,将军,您就多体谅体谅,”军士整整衣袍,复拱手道,“卑职先行告退”·眉头皱得像个铁疙瘩,俞大猷连看都没有再看陆绎一眼,径直回了大帐。
☆、第一百零一章·随陆绎在外头办事,还从未被人这般无视过,岑福面色已不太好看··“两位大人请随我先去用饭吧·”·被唤过祥子的小军士年纪尚幼,只知陆绎是个佥事,但究竟是何身份也闹不明白,领着他们用饭。
饭菜也未吩咐灶间单做,而是从大灶中烧出来,粗糙得很,但总算是有荤有素,想来与一般官兵无异· ·岑福自己倒不挑嘴,但见陆绎也吃这等粗食,不免忿忿得很。
但碍于陆绎事先的嘱咐,并不发作··“小兄弟,我看你年岁不大,怎得如此受俞将军重用”陆绎吃了几口,温颜问旁边伺立的小军士祥子。
毕竟还是个孩子,听陆绎说自己受将军重用,祥子心里很是受用,用力挺了挺胸脯,答道:“回禀大人,卑职已经不小了·”·陆绎好笑地看着他:“属什么的”·“回禀大人,卑职属猪。”
这下连岑福都笑了:“才十四岁,还说自己不小了·”·“回禀大人,十四岁也不小了,将军说再过两年,就让卑职上船学着用火铳·”说这话时,祥子面上发着光。
陆绎笑问道:“怎么,喜欢火器”·祥子连连点头··“跟着你家将军好好学,说不定将来有机会,还能进神机营·”陆绎笑道。
【锦衣之下 蓝色狮(162)】·祥子却连连摇头:“卑职就跟着俞将军,哪里也不去·”·岑福笑着摇头朝陆绎道:“真真还是个孩子·”·眼看他们就快吃完了,祥子请灶间师傅再为自己备一提盒饭食:“将军刚回来,还没用饭呢。”
岑福见提盒内的饭菜与他们所吃无异,不由问道:“俞将军也吃这个饭菜”·祥子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倒是未想到俞大猷当真能与士兵同甘共苦,岑福看向陆绎,后者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诧异。
用过饭,祥子带他们到所处之处,也不帮着安置安置,就赶着去给俞大猷送饭,一路小跑着走得··“这孩子……”岑福摇摇头,展目打量了下屋子,又叹了口气,“大公子,要不您到外头转转,我先把屋子归置齐整了,您再回来了。”
这屋子简陋得很,只有简单的家具,四面土墙,未加任何修饰··陆绎倒不介意:“不必了,在军中自然一切从简·”·岑福用铜盆打了水给陆绎净面净手,饶得他比岑寿沉稳许多,此时也有些忿然:“将我们晾在一旁,这位俞将军好大的架子,说起来,大公子你与他官阶相同,他在我们面前耍什么威风”·打来的井水冰凉沁人,布巾覆在面上好不凉快,陆绎过了片刻才取下布巾,道:“虽说都是四品官阶,但他可是手握兵权,确是比我有分量多了。”
“那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呀”岑福道,“您瞧在大帐外头打发咱们的样子·”·“你再去翻一遍俞大猷的资料,”陆绎叹道,“他若是个处事圆通长袖善舞之人,就不至于这些年管了那么多闲事,又被整了那么多次,吃了那么闷亏。”
俞大猷,字志辅,又字逊尧,号虚江,福建123言情人·嘉靖十四年中武举人,被任命为千户,守御金门;嘉靖二十一年官升署都指挥佥事;嘉靖三十五年以战功先后升任都督佥事、大猷署都督同知。
然而,与他升迁经历相比,他在官场吃亏的经历更为丰富··空有一身领兵才学,却得不到重用·从最早,兵部尚书毛伯温对他十分欣赏,曾夸奖过他,却不用他;后来毛伯温将他推荐给宣大总督翟鹏,翟鹏也对他十分欣赏,可仍是不用他。
后来在王江泾大捷中,明明是打了胜仗,功劳别人领,贬了他官;而后他又参加了胡宗宪的追击战,虽然战败,但倾尽全力十分英勇,最终的结果却是被圣上免去世袭百户,责令安分守己,否则砍头示众……可以说,从嘉靖十四年来,俞大猷在官场里吃了无数闷亏,背了无数黑锅。
“对咱们都这样,可想而知此人在官场上肯定吃不开,不被整才怪·”岑福环顾下屋子,虽说还算干净,可确是简陋得很,“他现在还能带兵打仗,我都觉得奇怪。”
“他现下能带兵打仗,是因为他确实有才能·”·陆绎将布巾抛给尚看屋子不顺眼的岑福··岑福将布巾在架子上晾好,转身问道:“他算是胡宗宪的人么”·“恐怕谁的人都不算。”
陆绎侧头想了片刻,“如今朝堂之上,你想找出个没派系的人不容易,他算一个吧,一门心思就是打仗,什么派系全然不管·你想,王江泾大捷他协同张经,被赵文华认定是张经的人,罢了他的官;没多久他参加了胡宗宪的追击战,被曹巡抚认定是胡宗宪的人……赢了他被贬官,输了他背黑锅,这种事你干不干”·岑福笑道:“卑职自问,这点可比不上俞将军。”
“不只是你,恐怕我也做不到·”陆绎道,“……听说他武艺了得,擅长荆楚长剑,若有机会能切磋一番,倒不失为一件乐事。”
“眼下岑港还未攻下,恐怕他没心情与大公子您切磋·”岑福道··事实上,俞大猷不仅是没心情,连空都抽不出来,军务繁忙,足足过了两日,经通报之后,军士才领着陆绎进了军中大帐。
“启禀将军,陆佥事已带到·”军士朝正低头扒饭的俞大猷禀道··之前虽料想过军中将领忙于战事,可能不修边幅,但看到眼前这位俞大猷将军,陆绎还是微微一怔,俞大猷身上仍旧是之前刚回营的那身装束,衣袍沾有硝烟,衣未换,面未洗,连脖颈上所染上的鲜血都尚在,只是已经凝固结痂。
俞大猷没起身,挥手让军士出去,又挥了挥手示意陆绎坐下,随意之极··“稍等片刻,我先把饭吃了·”他边嚼边朝陆绎道··陆绎道:“将军请便,我不着急。”
俞大猷果然没再理会他,紧接着吃他的饭,连菜带饭,连汤带水地往下咽,那架势就像是三年整没吃过饭的人·陆绎连看都不忍看,偏偏垂目时还能听见他用饭的动静,着实叫人难过得很。
总算这个过程不算长,没一会儿功夫,帐内回复平静,俞大猷将碗筷一推,用衣袖胡乱抹抹嘴,朝陆绎勉强笑了笑,道:“见笑了我们行军打仗的人,有了上顿没下顿,不习惯细嚼慢咽。
你看现下天暖和起来了还好,天冷的时候,羊肉饭一出锅就结一层白花花的羊油,那饭吃得,比嚼蜡还受罪·”·陆绎淡淡一笑:“以前到关外时,我试过这滋味。”
一直以为他是呆在京城的公子哥,未想到他还曾去过关外,俞大猷顿了顿,多看了他一眼··“不知胡都督信中是如何说明,”陆绎也看着他道,“言渊虽不才,但此番来军中,也希望能尽些许绵薄之力。”
俞大猷哈哈干笑两声:“陆佥事您是贵人,都督也有所交代,这样……”·他的手指向紧靠着桌边的青花小缸,里面密密匝匝装满了各种作战地图、卷宗,手再往上一挥,桌后的书架堆着层层叠叠的资料、战报,谕令等等。
“都督发了话,让我配合陆佥事,本将自然不会违令,至舟山以来的所有作战资料尽数在此,请陆佥事一一明察·”俞大猷站起身,想了想又接着道,“来日的作战会议,若陆佥事有兴趣的话,我也会派人请您列席。”
陆绎正欲说话,俞大猷却已起身,朝他一拱手:“陆佥事您慢慢监察,我军务在身,还得上船去一趟,不能相陪,还请见谅·”·【锦衣之下 蓝色狮(163)】·“……将军请便。”
陆绎只能道··再无一句多余的话,俞大猷大步出了营帐,示意祥子看好陆绎·大帐之内,陆绎苦笑片刻,暗忖胡宗宪的那封信只怕是帮了倒忙,俞大猷显然以为自己是来监军。
·他起身,随手从青花小缸中抽出一轴地图,在桌上铺陈开来,凝目细看……·次日清晨,俞大猷回到大帐后看见祥子靠在椅子上睡得正香,遂上前将他晃醒。
“……将、将军,您回来了……”祥子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四下张望,“陆佥事呢”·俞大猷皱眉道:“你怎得连个人都看不住”·“我一直看着他,陆佥事整夜都在这里,后来我……”祥子懊恼道,“我大概是太困了,就睡着了。”
“他一整夜都在这里”·“是啊,他说想尽快了解与倭寇的作战状况,所以一整夜都在看这些东西·我劝他去歇息,他只说不累。”
祥子道,“要不我去他屋子瞧瞧,或许他已经回去歇息了·”·俞大猷行至桌旁,目光缓缓扫过桌面,卷宗资料多而不乱,最上面摆放着的是岑港的海战图……·“他有没有问过你什么”·“倒问一些,可都是些琐事,问我多大了,老家在何处,我就照实说了。”
祥子细察俞大猷脸色,“……将军,不能说么”·“还有别的么”·“别的……”祥子努力回想,终还是摇摇头,“没了。”
俞大猷思量片刻,想这陆绎毕竟是锦衣卫,便是要查探些什么,恐怕也不会如此直白··************************************************************************·即便熬了一夜,陆绎回到屋中,虽感疲倦,却是毫无睡意。
一夜的资料看下来,岑港的状况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几分··岑港崎岖狭隘,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何况毛海峰作困兽之斗,于生死置之度外,加上春汛之时,不少新倭增援岑港,整个战况对于明军来说极为不利。
想必胡宗宪那边给俞大猷的压力也甚大,否则俞大猷不会冒险行隘道向倭寇发动攻击··岑福劝他歇一会儿,陆绎脑中始终想着海防图,冷水激面,洗去面上倦容,换了套半旧衣袍,想着去船上看看,最好是能在岑港外围绕一绕。
陆战如此艰难,若从海上进攻说不定能有转机··两人一路行过军营,纵然陆绎是一身寻常衣袍,并未着飞鱼服,仍是受到了周遭官兵的侧目·锦衣卫不招人待见,他向来是知晓的,但官兵的目光与百姓的目光有所不同,他们的厌恶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更不会刻意躲避。
行至营门附近,见有数骑飞马而至,穿得正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立于营门,命军士通告俞大猷速来接旨··听闻有圣旨驾到,军士飞奔通报,俞大猷很快迎出,下跪接旨。
“……浙江总兵俞大猷,作战不利,限期一月,必取岑港如到期不取,自总兵以下,全数撤职查办”锦衣卫朗声道。
·“臣接旨·”·俞大猷接过圣旨,原本就黑的面皮,又多了一层霜色··☆、第一百零二章·宣过圣旨,锦衣卫并未看见陆绎,也不久留,拍拍俞大猷肩膀,客套了两句好自为之的话,转身复上马,很快离开。
“将军……”·祥子见将军立在原地半晌不动,小心探问··俞大猷攥紧圣旨,头痛不已搓了搓前额,命道:“把人都叫来,游击将军以上统统都叫来”·“遵命”·祥子赶紧去码人。
“自总兵以下,全数撤职查办……”岑福倒吸口气,“看来圣上真是着恼得很·”·陆绎暗叹口气:“现下你该明白,为何胡都督提议我来岑港了吧”·岑福想了想:“他早就知晓岑港一役已拖太久,朝中口诛笔伐者甚多,圣上已有不耐。
他让大公子您来此地,就是想证明岑港攻不下来事出有因,绝非是因为他私通倭寇·他是不是想咱们替他说好话”·“这是一层,但还有一层……”陆绎轻声道,“圣上现下这般恼火,绝不是咱们几句话就能平息。
岑港攻不下来,这黑锅就得有人来背……”·闻言,岑福楞了楞,骤然间恍然大悟,也压低嗓门道:“俞大猷不善交往应酬,况且眼下战事吃紧,他得罪咱们的可能极大,正是背黑锅的最佳人选。”
陆绎轻叹口气:“这就是官场,俞大猷虽是一员良将,但和胡宗宪自己的乌纱和性命比起来,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了·”·此时正好手攥黄布的俞大猷转过身来,远远看见了陆绎,面上虽无表情,眼底却有着对这位摆明了是来监军的锦衣卫掩饰不住的厌烦。
“我想从海路看看岑港,不知将军可否方便派条船”陆绎缓步行至他面前,佯作什么都不知情,笑了笑道,“当然,若将军能同行就更好了。”
刚刚接到圣谕的俞大猷眼下连客套的笑容都挤不出来,*道:“我马上要开会,陆佥事要出海,我会派条船,让祥子跟你去·”·“多谢将军。”
陆绎也不勉强··俞大猷微微颔首,正欲离开,忽回首重重道:“海上多贼寇,望陆佥事保重……莫要连累我等”·“将军多虑了。”
陆绎浅笑以对··俞大猷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岑福着实恼怒:“什么叫做不要连累我等”·“往好处想,至少俞将军说话很直接,咱们不用猜他心里想什么。”
陆绎拍拍岑福肩膀··“大公子,你怎么想”·“仗还没打完,官场上的事儿暂且搁一边·”·陆绎淡淡道。
站在营门口等了好半晌,陆绎与岑福二人才等到连喘带呼哧赶来的祥子··“将军说,让您上大福船·”祥子给他看手中的令牌,又补上一句,“这可是将军的旗舰,您瞧他可是真的拿您当上宾待。”
【锦衣之下 蓝色狮(164)】·陆绎笑了笑:“那要多谢你家将军·”·大福船,配备官兵一百二十余人、大佛狼机八架、鸟铳二十门、神机箭一百枝、喷筒三十枝、火筒三十枝。
陆绎巡视甲板,看得出俞大猷治军严谨,火器皆被擦得干干净净,连鸟铳的铳筒内都被仔细擦过,弹药火药库看管严格,一丈内不许闲人靠近··祥子持令牌吩咐下去,大福船缓缓驶出军港。
这日天气晴好,海面上无雾气阻挡视野,可看见岑港就在不远处,它的港口呈三角状,与海防图上所绘一样,而海防图上看不出来的是,港口两边是天然石壁加以修筑,远远便可看见石壁上的炮筒……陆绎一望便知,要经由海路攻下岑港恐怕是比陆路更难。
“你家将军从海路进攻过几次”他问身边的鸟铳手··“至舟山后,海路进攻过五、六次·”鸟铳手答道,“但岑港的港口纵深太长,船一驶入便受到三面夹击,船被火炮击沉了好几艘。”
陆绎凝眉朝岑港望了良久,转身问喷筒手:“喷筒应该是船上射程最远的,有多远”·“大概数十丈·”·“数十丈,那么可以攻到岑港内的倭船。”
“是,但喷筒杀伤力有限,仅能让倭船的帆燃烧起来,不足以克敌制胜·若倭船在海上,船烧起来,他们便不得不跳下海,但船在港口,他们只需上岸灭火。”
喷筒手也很是烦恼,“若是能把倭船引出来就好了,可惜他们狡猾得很,无论怎么叫阵,都缩在港口里·”·“如此……”陆绎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祥子,“所以你家将军后来就只能从陆路进攻”·“将军也是没法子啊,船沉了好几艘,上头拨的银子又有限得很,添置火器都不够,更别提再造战船了。”
海路没法打,陆路打不下来,圣上还要撤职查办,连陆绎光想想都觉得头疼,俞大猷被逼到这份上,肩上的担子真不是一般的沉··与此同时,在军中大帐内的俞大猷确实已经是穷途末路,面对众位参将、游击将军,他也顾不上是不是丢面子,取出圣旨,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自总兵而下,全数撤职查办”·最末一句念完,众将面面相觑,皆有乌云罩顶之感··收起黄布,俞大猷看向众人,似在等着他们说些什么,但等了半晌也没人吭声,只好开口道:“圣上的意思,你们都知晓了,岑港的状况,你们也一清二楚……说吧,谁有好的法子都可以说出来,只要能攻下岑港”·众将低垂着头,四下无声。
等了好半晌,才有一位游击将军犹豫着开口道:“将军……”·“你有法子,说”俞大猷鼓励他··“不是,卑将是在想,咱们营里不是来了位陆佥事么听说他是陆炳的长子,陆炳颇受圣上看中,咱们能不能请陆佥事替咱们美言……也不是美言,就是实话实说,把咱们这里的状况告之圣上,让圣上再宽限数月”·俞大猷捏捏眉头,没好气地反问他:“他跟圣上有交情,可跟咱们没交情,你凭什么让他帮我们说话。
送东西是吧,银子全买了火器都不够用,你是送他鸟铳,还是送他火筒”·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游击将军叹了口气··“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俞大猷看向其他人。
副使王崇古皱眉道:“将军,咱们已经攻打过数次,以岑港的地势,根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用人填,一点一点往前挪·”·其他众将皆不吭声,俞大猷也知王崇古说得是大实话,但事实却比这句实话更加残忍,以俞家军目前的兵力,即便官兵愿意拿命来填,一个月内非但攻不下岑港,连人都得全搭进去。
看着地图上近在咫尺的岑港,俞大猷重重一拳捶下去:“既然还有一个月,我们就接着打但绝不能白白让兄弟们去送死,你们回去各自拟定详细的作战计划,明日一早送给我看。
谁的作战计划能攻下岑港,就是此役的大功臣,我会为他请功”·“卑将领命”·众将离开,独独王崇古一人留下。
王崇古跟随俞大猷多年,随他多次出战,对于俞大猷的性格,自是再了解不过··“将军,仗要接着打,可咱们也得想想后路……”王崇古劝道,“打不下来有打不下来的缘故,总得让圣上知晓,咱们不能老是替上头背黑锅。”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俞大猷看向他··“那位陆佥事在此时来到岑港,绝非凑巧,将军,你再仔细想想·”·“我早就想过了”俞大猷掏出怀中胡宗宪的亲笔信,“你看看,都督这通篇信里,写得都是要我们如何如何待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差把他当菩萨供起来。
好啊,能做的我都做了,这些作战资料,只要他想看,尽数给他看·今早他说要出海转一圈,我就把大福船给他坐,你说说,我还能做什么……我全身家当加起来还不到二十两银子,就算双手奉上,他能瞧得上我就差把自己变成个婆娘去替他暖床了……”·看罢胡宗宪的亲笔信,王崇古听俞大猷说得激愤,不由苦笑。
“要不,回头我寻个机会,和陆佥事吃顿饭,探探他的口风·”他道,“有些话,将军你不方便说,我来说会好些·”·俞大猷叹了口气,自腰间掏出些散碎银子,塞他手里头:“整点菜,别还没吃就让人瞧不上了。”
“这点银子我还有,您留着吧·”·王崇古笑着把银子塞回来,担心他推脱,赶紧走了··*******************************************************************·往南行了两日,在沈夫人照顾下,今夏已能行走自如,连阿锐也能慢慢走几步,他的内力也在逐步恢复之中。
这日打尖时,今夏凑到岑寿旁边,好言好语道:“哥哥,能不能把地图给我瞧瞧·”·岑寿避嫌地躲出三丈远,连声道:”没有没有没有·”·“在客栈启程之前,岑福明明把地图交给你,我都看见了。”
今夏拆穿他,挪揄道,“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是娶不到老婆的·”·【锦衣之下 蓝色狮(165)】·“你……”岑寿没好气地把地图从怀中掏出来给她,嘀咕道,“真不知晓大公子看上你哪点好。”
今夏偏生耳朵尖,接过地图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道:“他自然是觉得我哪里都好,你的眼光又怎么比得上他·”·岑寿说不过她,寒着脸自顾去取水。
这地图是锦衣卫内部所用的地图,比起六扇门的,更加精细,一川一河皆历历在目,连不起眼的村落都会标注出来,今夏一拿到就爱不释手,在树荫下细细察看——岑港的位置,新河城的位置,还有杭州城的位置,暗自心算陆绎此时是否已经到了岑港。
淳于敏不让丫鬟跟着,独自行到今夏旁边,柔声问道:“袁姑娘,咱们现在走到哪里了”·“到这里了·”今夏挨近指给她看,“再往前就得过河……你看,新河城在这里……”·淳于敏边看边点头。
“官道好走,应该过两日就到了·”今夏收了地图,顺手从怀中掏出烙得金黄的圆饼,递给她道,“尝一个,大杨的手艺,比外头的饼好吃许多。”
·“多谢·”·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淳于敏与他们相熟许多,也不再见外,拿了饼一点一点撕着吃··杨岳行过来给今夏递过水囊,见淳于敏也在吃饼,笑道:“粗粝得很,淳于姑娘吃得惯么”·“嚼着很是香甜,手艺真好。”
淳于敏笑道··“上不得台面,”杨岳谦虚道,“姑娘过誉了·”·同一片树林的不远处,也有歇脚打尖的人,今夏嚼着饼,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们好几眼,面上不动声色,慢吞吞地蹭到丐叔的马车边。
“叔,我姨怎么也不下来透透气”她问丐叔··丐叔没好气:“还在给你缝衣衫,马车颠簸,针都戳了好几回手,就是不肯停。”
他话音刚落,车帘内便传来沈夫人的声音:“别信他,我不过是不愿闲着,缝衣衫做消遣而已·”·今夏撩起车帘:“姨,饿不饿,我拿点吃的过来”·“不用,大杨放了好些干粮在车上,饿不着。”
沈夫人手中针不停,瞥她一眼,笑道,“晚间你记得来试试,只怕就有的穿了·”·今夏看着她手中的雪青衫子已成型,仍嘱咐道:“不着急啊姨,您别累着眼睛。”
说罢,她放下车帘,将丐叔拉到一旁··“叔,瞧见那边的人了么”她略抬抬下巴··丐叔连头都不用转,就知晓她说得是那些人:“早看见了,都是些逃难的,眼下沿海倭寇闹得凶,背井离乡的比比皆是。”
“这一乱就难保有趁火打劫的人,您顾着我姨,当心些才是·”·“放心吧,有我在这里,谁也占不到便宜·”·☆、第一百零三章·歇过之后再往前走,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其中又以拖儿带女、携老扶幼者居多,推着独轮车的,或是拉着板车,竟都是举家外出。
岑寿打听后才得知,有倭寇正在攻打宁海,这些老百姓都是出来逃难的,其中许多人也都往新河城方向去··“真没想到,两浙都乱成这样了·”今夏坐在车辕上,极目望去,前头官道上密密匝匝尽是人,竟是看不到头。
马车在人潮中艰难前行,直至午后才到达渡口··而看到渡口的情形,今夏倒吸了一口冷气——人多如潮,河反倒成了堤岸,人潮在河前受阻,上游走走,下游走走。
河边的树荫下也坐着许多人,或是等人,或是等渡船··树下是人,树上是蝉,树身上贴着一张张招贴,留言的、寻人的,浆糊顺着树身往下滴,白晃晃的纸,和着蝉鸣之声,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情景,莫说今夏他们,便是连丐叔也未见到过··“有船家吗”今夏立在车辕上,往河边张望··杨岳用手搭了凉棚,也在张望:“这么多人要过河,就算有船也得等到明日了吧,何况咱们有马车,还得找条大些的船才使得。”
今夏往河面上看,只有一、两条船在摆渡,且都是小船,能把马牵上去都勉强得很,马车肯定是过不去··岑寿挤到渡口去询问,半晌后才回来,眉头皱得像铁疙瘩:“军中紧急调配粮草,征用了好些船,这里就剩这两艘小船了……听说别的渡口也一样。”
“那没法子,只能在这里等·”今夏思量着该办的事儿,“先找个地方歇脚,然后把马车卖了,等到了对岸再重新雇马车·”·要往新河城去,只能渡河,不作他想,岑寿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将淳于敏并丫鬟嬷嬷一起请下马车,寻了处树荫让她们歇脚。
杨岳将沈夫人和丐叔也接下马车·阿锐已经能自行走几步,只是面上伤疤未消,甚是可怖,今夏给他寻了顶黑纱帷帽扣在头上··来回几趟,马车上的行装也都搬下来,岑寿将马卸下,张罗着去找个买家,让众人在树下等着他。
“姑娘,喝点水吧·”丫鬟从水囊里倒了杯水,滴了一滴玫瑰露,端到淳于敏手边,同时不安地瞥了好几眼近旁一身黑衣裹得严严实实的阿锐··淳于敏接过水,抿了一小口,目光仍停留在周遭,这种逃难的景象是她见所未见,也是想也想不到的。
毕竟经历过大乱,沈夫人心无旁骛地缝着衣衫,丐叔也不知晓从哪里折了片芭蕉叶,在旁替她扇着,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真真是风小些怕她热,风大了又怕她烦··今夏是个闲不住的,在树荫下,边乘凉边看树上的招帖——“二弟,我先行过河,望随后赶来。”
“武儿,兄决意北返,弟自珍重”,有的招贴浆糊还在往下滴,人已不见所踪·林中看招贴寻人的不止一人,一棵树挨着一棵树,如读碑文··“今夏……”·杨岳轻唤了她一声。
今夏转头,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十几名身穿灰布僧衣手持长棍的僧人朝渡口这边快步行来,僧人后面还有几抹熟悉的身影……·“是上官姐姐他们想必就是南少林的武僧。”
今夏没想到在此地能遇见他们,又惊又喜··【锦衣之下 蓝色狮(166)】·听得上官两字,阿锐身子顿时绷得僵直,双目透过黑纱不可置信地望去,果然看见上官曦的身影。
虽然明明知晓自己眼下这幅模样,便是站在她眼前,她也认不出自己,但阿锐还是立时别开脸侧过身子,避闪着不敢再看··这厢,今夏已快步朝上官曦、谢霄迎过去。
“上官姐姐”·上官曦与谢霄也看见了她,显然也是未曾料到,两人都楞了楞·谢霄步子甚大,行在上官曦的前头,到了今夏面前皱眉问道:“你怎得在这里也逃难出来了”·“我们要送一位姑娘往新河城去。”
今夏示意他看身后的淳于敏··杨岳也迎上前朝他们一拱手··谢霄草草拱手,眉头皱得愈发紧,语气不善道:“此地危险,你们赶紧走·”·“走不了啊,哥哥,等船呢。”
今夏见上官曦也是眉间紧蹙,“你们也要过河现下就两艘小船来来回回,可有得等了·”·上官曦摇头,低声道:“此地有倭寇。”
今夏闻言一凛,看向谢霄,后者点了点头··“我们是一路追下来的,现下他们很可能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之中·此地甚是危险,你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上官曦沉声道··“他们既然乔装打扮,你们可分辨得出来”今夏与杨岳对视一眼,低声问道··上官曦摇头:“我们在路上看到他们杀的人,衣衫都被扒了,所以推测他们已经混入难民之中。
但东洋人长相与我们并无二致,甚难分辨,寺里的师兄们也甚是烦愁·”·此时可看见武僧们分散开来,缓步而行,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的逃难百姓,只是从衣着上无法辨认,而从面孔上要辨认又实在太难,看了几遍都毫无收获。
“你是什么人”谢霄看见一旁遮着面的阿锐,拽着他问道,“为何要遮面”·阿锐想挣脱,无奈内力未完全恢复,谢霄手似铁钳,完全挣脱不开。
上官曦就在近旁,他心中紧张,愈发烦躁不安··今夏连忙上前解围:“哥哥莫为难他·他是和我们一块儿的,锦衣卫,面上受了伤,不愿见人·”·谢霄这才松了手,楞了楞:“锦衣卫”·“他也是被倭寇所伤,身上面上都被划了好些道道,幸而捡回一条命。”
今夏补上··闻言,上官曦不由多看了阿锐两眼,见他全身裹得严实,想是自惭形秽不愿见人之意,不由心生怜悯,轻轻叹了口气:“倭寇忒得狠毒·”·隔着黑纱,阿锐飞快地望了她一眼,正正触到她的目光,连忙垂下头去。
“我来帮你们找”今夏道··谢霄道:“我们和他们交过手都认不出来,你就别跟着裹乱了·”·“哥哥,我可是受过训练的捕快,你认不出未必我就认不出。”
今夏转向杨岳,“你照顾淳于姑娘,沈夫人那里有我叔在·”·杨岳不放心道:“你当心些,认出来后悄悄告诉他们,莫要贸然动手·”·谢霄朝着今夏迈了一步:“放心,我跟着她,寸步不离。”
聚集在这个渡口的百姓甚多,今夏率先将扶老携幼者排除在外·虽说倭寇也是人生的,家中也是有老有小,但带着一家老小出来打劫,委实是个拖累·大部分东洋人惯用的东洋刀颇长,在剩下的人里头,仔细看是否有行装特别的人……·如此一来,很快让她察觉出蹊跷来,有好些个樵夫零零散散地混在这些过江的百姓之中,皆是寻常百姓衣物身上背着一大捆柴枝。
乍看上去,并无异处,可仔细一想,便觉得其中漏洞百出:其一,若是逃难者,即便砍柴也是临时烧顿饭,够用便好,决计不会砍一大捆柴;其二,渡河需要船资,河对岸的樵夫不会过河来砍柴;其三,这些柴禾他们并不叫卖,而且看守得牢牢的,路人不慎碰到都会遭至凶狠的目光。
今夏垂着头,目光偷偷扫过樵夫脚上所穿的鞋,这是最容易被人忽略从而漏出马脚的地方·果然不出她所料,这些樵夫脚上穿得是东洋人才会穿的分趾靴子,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樵夫定是东洋人所扮。
而东洋刀就藏在柴禾之中·谢霄性子急,今夏担心一告诉他,他就会露出马脚,便佯作没有找出线索,摇着头缓步回到上官曦身旁··未等今夏开口,谢霄便道:“我早就说过,此事不易,那些倭寇乖滑得很。”
今夏佯怒,推了他一把,将他推远,谢霄也不计较,笑了笑便自行踱到旁边,双目继续盯着人群巡视··上官曦正欲出言宽解,便听见今夏以极低的嗓音道:“上官姐姐,下面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垂头叹气,目光切不可以张望,以免打草惊蛇。”
虽听得一楞,但上官曦很快会意,先叹了口气··“那些担柴的樵夫有问题,他们的靴子是分趾靴,只有东洋人才会穿这种靴子,东洋刀很有可能就藏在柴禾里面。”
今夏继续道··上官曦身上一凛,目光本能地就想去看那些樵夫,幸而及时记起今夏的话,低垂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数了下,一共是十八人,两人为组,每三组成犄角之势,守望相助。”
今夏继续低低道,“他们旁边有许多寻常百姓,你们若要动手,一定要趁其不备,速战速决,否则很有可能会连累无辜人卷入·” ·上官曦颦眉,长长地叹口气,这次的叹息不再是佯装,而是眼前的情况确实难办:“我和师兄们商量一下,袁姑娘,你也一道过来如何”·“好……”·今夏刚刚应承,便察觉有人在拍了下自己肩膀,转头一看是阿锐。
阿锐的耳力甚好,又一直留意着她们,方才今夏的话他已尽数听见,此时也不说话·今夏楞了楞,才试探道:“你……也一道过去”·他点头。
“他……”上官曦见他行动间尚且不是很便利··阿锐哑声道:“我和倭寇交过手,对你们有用·”·他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些许请求之意,倒不似锦衣卫高高在上的做派,上官曦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他却将头垂得更低。
“好,你们一起过来吧·”上官曦道··【锦衣之下 蓝色狮(167)】·☆、第一百零四章·待上官曦向南少林为首的广湛大师兄说明缘由之后,才向他们引见了今夏和阿锐。
“大师兄,这位是六扇门的捕快袁姑娘;这位是……”上官曦想起自己压根没问阿锐姓甚名谁··“叫我阿金就好。”
阿锐及时道··“……阿金,他也和倭寇交过手,身上的伤便拜倭寇所赐·”·广湛朝他二人一拱手:“多谢两位施主仗义相助。”
今夏连忙拱手道:“大师兄言重了,你们南少林弟子,心系百姓,出山抗击倭寇,叫人好生佩服,真真这才叫大慈悲·”·广湛笑道:“施主谬赞,愧不敢当。”
因所谈之事不能让倭寇察觉,当下广湛安排几位师弟负责警戒,今夏折了树枝在地上画出倭寇所在位置的方位图给他们看,同时低声道:“此事最难之处,便是容易连累无辜百姓。
他们一共有十八人,须得同时制服,不知师兄们可有把握”·谢霄到此时方知晓她早已发觉却不动声色,不由瞥了她一眼··广湛沉吟片刻,问道:“你方才说,猜测他们的东洋刀藏在柴堆之中,你可有把握”·“我有八成把握。”
“只要不让他们有机会去拿刀,胜算会大得多·”·“我们可以佯作不甘心,再次到树林中查看,”上官曦道,“最好是每人看住一个,等号令同时动手,这样即便倭寇是犄角之势,也来不及相互救助。
大师兄,你以为如何”·广湛摇头道:“人数不够,便是算上你和老四,我们这边也只有十五人·”·今夏忙道:“我也可以算一个,而且我还有同伴,武功不弱。”
她想着是丐叔,估摸以丐叔的功夫,一对二都不成问题··“还有我·”阿锐闷声道··“阿金是吧……”广湛方才已看出他行走不便利,“你伤势未愈,还是不要勉强涉险。”
“我可以的·”阿锐伸出一直隐在衣袖中的手,手背上赫然就有数道触目惊心的刀疤,他缓缓收拢手指,沉声道,“我的手已经恢复知觉,我能握刀。”
周遭陷入短暂的静默,不知是由于他的伤,还是他的话··“大师兄,我正好担心自己无法单独对付倭寇,让他帮我吧·”上官曦开口道,或许是同情,或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的原因,不知怎得,她没由来地特别想帮助他。
广湛点头:“如此也好·”·谢霄看向今夏:“你那两三下花拳绣腿,就别让倭寇捡便宜了,帮我搭把手吧·”·“哥哥,你……”·今夏心中也知晓自己的功夫比不得他们,加上腿上还有伤,虽行走无碍,但与人动起手来还是不利索,所以也不再争辩。
谢霄朝广湛道:“我这边还有老沙,他的功夫不弱,可以算作一个人手·”·今夏和阿金不能算在内,广湛数了数人头,摇头道:“还差两人·”·“我把我叔和大杨唤过来。”
今夏道··谢霄先反对道:“杨岳的功夫也就比你好那么一点点,不行·你叔,就那个老乞丐他会武功”·“我叔的功夫,一个就能顶两,你可莫小瞧他。”
今夏转头去看,正巧看见岑寿折返回来,面露喜色,“还有一位高手,你们且等等,我去把他唤过来·”·马车没卖出什么好价钱,几乎是半卖半送地处理掉,岑寿正自懊恼,又看见今夏不好好呆在树下,反而到处溜达,不由更加恼火。
待今夏至他面前,不等今夏开口,他便先道:“不是让你们在树下等我,你这样到处转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大公子交代”·今夏看出他气不顺,若在寻常,她必定三言两语顶回去,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但眼下有求于他,少不得陪着笑脸。
“说得是,是我太鲁莽了·”她一脸诚恳道··岑寿愣住,自与她相识以来,还没见过她这么好说话的模样:“你……中邪了”·“哥哥说得那里话……”今夏拉着他就走,“南少林寺的广湛大师兄对哥哥仰慕得很,让我请你过去一见。”
她没忘记把丐叔也一块拉上··“仰慕我不能够吧·”·岑寿倒是看见了南少林的那群武僧,只是想不明白他们怎得会想见自己。
待将岑寿和丐叔带到广湛面前,确定倭寇听不见,今夏才将事情缘由向他们说了一遍··丐叔艺高人胆大,自然不推诿,笑呵呵朝今夏道:“我就知晓你这丫头鬼鬼祟祟准没好事。”
“此事……”·岑寿有点犹豫,临走前大公子再三要他保护好众人的安全,莫要节外生枝··“你的功夫那么好,独自对付一个倭寇,应该不成问题吧”今夏误以为岑寿的犹豫是担心对抗倭寇。
谢霄在旁,冷哼道:“锦衣卫就是锦衣卫,他们只管抓朝廷的叛党,倭乱于他们又有何相干·”·“老四,不可胡言·”广湛看出岑寿为难之色:“想是施主有为难之事,不要紧……”·此时,一直负责警戒的一名武僧匆匆赶来道:“大师兄,河面上又多了几条渡船。”
广湛极目望去,果然又多了二、三条渡船,但也都是小船,想是官府知晓此地难民甚多,特地调派渔船帮忙摆渡··谢霄急道:“大师兄,不能再等了”·上官曦也皱眉道:“万一让他们过了河,失了踪迹,且不知晓要祸害多少百姓”·“不行,眼下人手不够,动起手来会连累无辜百姓。”
广湛仍是摇头,“老人孩子太多,若无速战速决的把握,不能动手”·“大师兄”谢霄望着河面上的船,急得不行。
岑寿在旁,众人模样皆落入眼中,踌躇片刻,决然道:“算我一份”·今夏喜道:“多谢你了”·广湛朝他拱手道:“多谢施主相助”·【锦衣之下 蓝色狮(168)】·杨岳得知后,二话没说,让今夏老实在树下呆着,由他来替她。
“大杨,我……”·今夏试图争取,沈夫人在旁不容置疑道:“腿还没好利索,你再胡闹,信不信我让你下不了地·”·“姨……”今夏拗不过他们俩,只得妥协,“好好好,我老实呆着。”
一时间诸事安排妥当,约定好以广湛哨音为号,众人齐齐动手,制服倭寇··今夏不能动手,只得靠在树上,佯作用衣袖抹汗,实则在观察几路人马的状况——谢霄、杨岳、丐叔并几名武僧为一路,慢腾腾地往距离河边最近的倭寇行去,其中丐叔最为神态自若,边行边与杨岳说说笑笑;上官曦、阿锐和广湛大师兄率的师兄弟们为一路,阿锐始终沉默着,与上官曦保持着一定距离,朝东边树下的倭寇行去;最后一路由岑寿和其余武僧,他们负责西面的倭寇。
不消半盏茶功夫,丐叔一路皆已就位,每人都与自己所盯的倭寇相距甚近,确保两三招内可以克敌制胜··丐叔悠闲地靠着树,望着河面,颇有心情地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嗯嗯……”他示意杨岳接词··杨岳楞了楞,压根就是不过脑地往下念:“……人、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丐叔很陶醉地听着,接着用手点了点谢霄,示意他接下去··当下谢霄全身如紧绷的弓弦,那里有心境来吟诗,皱紧眉头摆了摆手:“这里又不是长江,吟什么诗呀。”
丐叔嗔怪道:“你这孩子,忒得扫兴……”·大事当前,怎么摊上这么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谢霄头疼之极··这幅情景落在今夏眼中,倒是放心得很,丐叔如此这般打岔,想必近旁的倭寇不会发觉他们的真正用意。
让人担忧得是西路,其中有几名年轻武僧不甚会掩饰,目光犀利,时不时就盯一眼伪装的樵夫·今夏看着西面的樵夫已有些坐立不安,有人暗暗将手伸向捆扎好的柴禾堆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拔刀相向。
她担忧地看向广湛一路,总算他们这路也已就位··广湛毫不拖延,一手紧攥住长棍,另一手以指嘬口,柔和悠长如鸟鸣的哨音响起··上一瞬还靠着树,闲吟诗词的丐叔已经一脚将樵夫身侧的柴禾堆踢飞出去,柴禾散开,一柄东洋刀从空中沉甸甸地落下来。
倭寇正欲起身发难,他一拳击在倭寇喉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倭寇喉间格格作响,不可置信地倒地··上官曦原本为了降低倭寇的戒心,背向而站,当下猛然转身,亮出隐在两胁的双刀,对方尚被刀光晃眼,性命已经被取走。
岑寿的绣春刀仍在腰间,手中却多了柄三寸来长的短匕首,无声无息地捅进倭寇背心,那倭寇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便栽倒在地··谢霄与杨岳这边也干脆利索地制服了最近的倭寇。
出意外的正是西面的倭寇,因那几名年轻武僧的眼神让他们有了戒备之心,动手之后,四名倭寇很快闪过武僧攻击,并且抽出了刀来,边打边退··人群骚动,这些百姓深受倭害,对东洋人恐惧莫名,见状纷纷四下逃窜,混乱不堪。
广湛等人便是要赶过去相助,一时间却被百姓所阻碍· ·南少林的武僧这阵子因接连大胜倭寇,在沿海名头甚是响亮,这些倭寇深受其苦,知晓不是他们的对手,交手之时也一直在伺机逃走。
眼看百姓慌乱,正中他们的下怀,随手抓过一名妇人,将东洋刀架到她脖颈上,逼着武僧退开……·生怕他们伤着妇人,武僧一时不敢上前,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架着妇人退去。
距离他们不远处,便是今夏他们歇息的地方,旁边还拴着三匹马·那倭寇看中马匹,拖着妇人快步往这边来··今夏猜出他们的用意,飞快解开马匹的缰绳,狠抽几下,马匹受惊,飞奔而去。
近旁再无马匹,倭寇见状大怒,推开妇人,疾步去追马匹·不巧淳于敏与丫鬟原本躲在树后,不想与倭寇撞了正着,倭寇想都不想,挥刀就砍·雪亮的刀光闪过,淳于敏与丫鬟两人皆倒在地。
☆、第一百零五章·今夏大惊,就要冲上前,却被沈夫人死死拽住··此时武僧从后头追赶而来,上官曦和广湛也从另一方向赶来,正挡在倭寇的去路··眼见无路可走,倭寇狂怒地挥舞着东洋刀冲向上官曦,想从最薄弱之处突围。
阿锐冲上去挡刀,却不慎被东洋刀挑开斗笠,露出布满疤痕的面容……·乍然看见他的脸,饶得是见多识广,上官曦也不由心惊,楞在当地,一时没顾得上倭寇,腿上吃了一刀。
伤口疼痛,疼得她半跪在地,阿锐见她受伤,又怒又悔恨,明知自己功力未恢复,抵不过倭寇,却以不要命的架势挡在她身前··见上官曦与淳于敏都受伤了,今夏腿上伤势初愈,使不得劲,挣不开沈夫人,又不知沈夫人从何而来那么大股劲道,看上去就算把她胳膊拽断都不会松手的架势。
她急得不行,朝沈夫人急道:“你快松开我”·“不行我不能让你再去送死”·幸而阿锐因模样骇人,加上他盛怒之下,东洋人望之心悸,竟也占不了他的上风。
广湛独立挑开两名倭寇,腾出手去帮阿锐,正好师弟们也赶到,乱棍之下,倭寇再无处可逃,伤的伤,死的死,乖乖束手就擒··直至此时,沈夫人方才松开今夏,她连忙奔出去。
“上官姐姐,你怎么样”她焦切问道··谢霄也总算赶了过来,急道:“姐”·广湛已先替上官曦点了止血的穴道,上官曦面色苍白,勉强笑道:“不过是皮外伤,老四,你不必大惊小怪。”
今夏却方才却看得分明,这伤深可见骨,绝对不是什么皮外伤,而刀上有没有抹毒还不知晓··“姨,姨……你来帮上官姐姐看一看吧。”
她转头恳求沈夫人··此时,沈夫人并未推辞,带着医包过来,蹲下身子查看上官曦的伤口·上官曦虽是师妹,但毕竟是女子,广湛等武僧都避嫌地背过身去。
独独谢霄后知后觉,还关切地盯着看,直至被广湛拽开才醒悟过来,闹了个大红脸··【锦衣之下 蓝色狮(169)】·阿锐不敢再近前,默默将斗笠捡起来戴好,静静侯在稍远处。
“袁姑娘,这边”岑寿高声喊今夏··今夏快步奔过去,看见他正扶起淳于敏的丫鬟,而淳于敏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已是人事不省。
“她已经没气了·”岑寿按在丫鬟的颈部,已无脉搏跳动··“那她呢”·今夏紧张地看着血泊中的淳于敏,弄不清她究竟伤在何处,根本不敢下手碰她。
若是淳于敏出了事,大公子那边如何交代得过去,岑寿皱紧眉头,先探了探淳于敏的脉搏,顿松了口气:“还活着·”·今夏也松了口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淳于敏虽娇气些,人却甚好;再说她还是陆绎的表妹,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将淳于敏照料好才对。
“你看看她哪里受伤了”·岑寿不好动手检查,起来背过身去··今夏把淳于敏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诧异道:“她身上没伤口,连衣衫都没破。
她身上的血应该都是丫鬟的血·”·“那她怎么……”·岑寿回过身来,话才说了一半,他与今夏已经同时明白过来··淳于敏有晕血的病症,加上惊吓过度,应该是厥过去了。
两人同时暗松口气··“掐人中就能醒了·”岑寿示意今夏··今夏犹豫了下,看了看旁边丫鬟的尸首,叹口气与岑寿商量道:“这会儿把她弄醒了,估计她还得厥过去,还是让她再晕一会儿吧。”
“你……”·岑寿虽然觉得不太妥当,但也不得不承认今夏说得是大实话··此时渡口的百姓已经逃得七七八八,原先几乎挤得水泄不通的渡口此时反而显得空空荡荡。
南少林的武僧们包扎伤者,掩埋死者,有条不紊,连倭寇的尸首也同样掩埋妥当·待埋好之后,广湛领着师兄们在坟前念经祝祷··“连倭寇,都要为他们诵经”今夏不解道。
谢霄耸肩道:“大师兄说众生皆有佛性,算了……我也不懂·”·沈夫人已经替上官曦包扎妥当,嘱咐道:“伤口颇深,这些日子都需静养,不可下地,经脉才能慢慢复原。”
上官曦皱眉道:“可是我……”·此时广湛已念诵完毕,行过来道:“上官师妹,我们送你回寺里,还是你想回扬州”·“我一人受伤,怎能拖累师兄们。”
上官曦咬牙道,“倭乱未平,我暂时还不想回扬州·我可以自己在附近住下,待养好伤就去寻你们·”·今夏提议道:“上官姐姐,过了河就是新河城了,不如你与我们一道去新河城,你师兄们也放心是不是”·广湛点头道:“如此甚好,新河城是戚将军驻兵之地,听说训教有方,城中秩序井然,师妹你可以留在那里养伤,过些日子我们也可以来寻你。”
思前想后,这确实是最妥当的作法,也不至于拖累师兄们来照顾自己,上官曦点点头··谢霄思量片刻,朝广湛道:“大师兄,我陪她留在新河城,也好有个照应。”
“老四……”·上官曦没想到他会留下,毕竟谢霄性如烈火,又好行侠仗义,这些日子跟着师兄们扫荡倭寇,说不出的意气风发··“我得把你看好了,若出了差池,我爹爹肯定得把我腿打折了。”
谢霄拦了她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原来是担心老爷子责骂,上官曦微微一笑,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淳于敏悠悠转醒之时,发觉自己靠坐在树干上,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宽大的外袍。
她抬眼望去,周遭甚是平静,没有了那么多逃难的百姓,连武僧也不见了,今夏等人正往渡船上搬运行装··莫非方才只是南柯一梦,她缓缓站直身子,茫茫然地想着……·“淳于姑娘,你醒了,正好上船吧。”
杨岳温和道··“杨大哥……”淳于敏左顾右盼,想找自己的丫鬟和嬷嬷,“她们,人呢”·杨岳为难地叹了口气:“那个……姑娘的丫鬟已被倭寇所杀,姑娘的嬷嬷我们也没找到,想是方才混乱之时走失了。”
“被倭寇所杀”·淳于敏脑子还有点蒙: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倭寇冲过来是真的,刀砍下来也是真的,丫鬟碧儿身上溅开血花,倒在她身上,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碧儿死了……”·见她身子摇摇欲坠,杨岳不得不伸手扶了她一下,迅速缩回手来:“我们已经把她好好埋了,就在树林边上,作了标记的,以后她家人想接她回去也寻得到……今夏,快过来”后一句是冲着船边的今夏所喊。
今夏转头看见淳于敏醒了,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淳于姑娘,你醒了·”·淳于敏眼中有泪,凄声道:“能带我去看看碧儿葬在何处么”·“行。”
今夏扶着她往树林边走,没多远便停下来,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坟头道:“就葬在这里了,旁边的树上刻了记号·南少林的师兄们还给她念经超度·”·“多谢你们想得周全。”
淳于敏谢过今夏,便朝坟头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头·今夏怔了怔,便是稍远处的杨岳也怔了怔……论理,淳于敏是主,丫鬟碧儿是仆,纵使碧儿死了,主人家念其情分,可以厚赏其家人,但倒没听说过主人家亲自到坟前磕头之事。
“她是为了我才会命丧倭寇之手·”·生死关头,淳于敏记得清清楚楚,碧儿用自己的身子掩住她的··今夏也在坟前拜了拜:“想不到碧儿姑娘小小女子,竟有这般义气,在下钦佩得很。”
淳于敏缓缓起身,再次看了一遍周围,都没有嬷嬷的身影··虽然不是时候,今夏觉得还是应该让淳于敏知晓:“嬷嬷不见了,我们四下找过也没找到她的踪影。
若我没记错的话,姑娘随身细软的包裹在嬷嬷那里,想是她以为你们出了事,当时又乱得很,所以……”·【锦衣之下 蓝色狮(170)】·嬷嬷带着细软独自逃走了,淳于敏静默片刻,面上并无责备之色,只道:“她人没事就好,东西都是小事。”
逢此大乱,不是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胸襟,今夏之前以为她不过是个好脾性的千金小姐,现下则真真对她另眼相看··坐上渡船,看着船缓缓离开渡口,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想什么”·岑寿见今夏独自一人坐在船尾,衣袍被溅湿也不理,径直出神··今夏叹道:“我只希望,陆大人和你哥别碰上这样的事儿。”
“放心吧,没你,他们碰不上·”岑寿调侃道··今夏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懊恼道:“丢了多少东西,你清点过了还剩多少银子”·方才那一阵大乱,他们原来摆放在树下的包袱银两也不翼而飞,一并连同岑寿卖马车刚刚得来的银子也没了,想是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摸走了,难民那么多也无从寻找。
岑寿却不说还剩多少银子,只面无表情道:“淳于姑娘的伯父就在新河城内,也是大户人家,不会不招待我们……等到大公子和我哥来了,就好了·”·“蹭吃蹭喝”今夏倒是不以为耻,可还是担心,“咱们这里还有两个受伤的,阿……那模样,人家未必肯让咱们住长久。”
·“实在不行就去官驿·”·“我叔和姨都不是官家,上官姐姐和谢家哥哥也不是官家,官驿怎肯让他们住”今夏觉得不妥。
岑寿哼了一声:“锦衣卫办事,谁敢多问一句·”·“霸气啊哥哥·”今夏啧啧道,“我们六扇门行事就不敢这般不讲理·”·日头缓缓落下,河面上,浊浪一波一波涌来,拍打着船舷。
过了河,前方不远便是新河城,今夏一行人入城后,便先送淳于敏去她伯父家中··岑寿他知晓今夏与杨岳两人是穷得叮当响,至于其他人他又不好问,而他身上所剩银两有限。
若是这么一大群人住客栈的话,开销实在太大;住官驿,因为阿锐的缘故又不方便,所以想着在淳于敏伯父家蹭些日子,等大公子和岑寿回来··此时天色已晚,拐过好几条街才到达她伯父的宅子,杨岳上前叩门,等了许久,才有一位老伯出来应门。
“徐伯·”淳于敏上前有礼唤道··今夏从半开的门往里头张望,看见黑漆漆的一片,并不似有家眷住在此间,心中暗叫不妙··徐伯老眼昏花,举着灯笼打量淳于敏半晌,才后知后觉道:“你……你是二姑娘吧”·“是啊,老祖宗让我回来祭祖,大伯和大伯母可在家中”淳于敏问道。
“姑娘来得不巧了,如今比不得往年,到处都在闹倭寇,前些日子也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是倭寇要进攻新河城·老爷觉得此地实在不安稳,所以举家前往常山住些日子,等太平了再回来。”
伯父一家已经搬走淳于敏吃了一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不是说新河城由戚将军驻守,城中秩序井然么怎么也逃难去了”今夏诧异问道。
“从去年汪直被捕入狱后就不行了,倭寇闹得厉害,隔三差五就听说倭寇要攻来,叫人提心吊胆的·老爷也是没法子啊·”·徐伯看今夏无论如何也不像个丫鬟,杨岳与岑寿自然是武夫模样,又往台阶下面看了看,见谢霄背着上官曦,见阿锐黑纱蒙面,见丐叔邋里邋遢却与沈夫人站在一块儿,对于这么一行人心下泛起了嘀咕,忍不住问道:“二姑娘,你没带丫鬟么嬷嬷呢这些人又是什么人”·淳于敏只能道途中遇上倭寇,丫鬟遇难,嬷嬷走失,至于今夏杨岳等人的身份也如实告诉了他。
岑寿担心这老伯将他们拒之门外,上前亮了锦衣卫的腰牌,又特别提到是陆绎奉了老夫人的吩咐送淳于敏回乡··听闻他们是官家,且还有锦衣卫,徐伯顿时热络了许多,想了想道:“如今老爷虽不在家,姑娘不便住这里,但往西面还有一处别院,姑娘若不嫌弃,收拾收拾可以先让诸位住下。
只是那处别院空置了些日子,物件倒都还齐全,只是没有人使唤,等明日我就替姑娘招些人来·”·“不用不用……”岑寿连忙制止,“我们不习惯有闲杂人等,不必忙活,我们自己住下就行了。”
招仆人就得花银子,眼下这档口,能省就得省着点··徐伯连忙道:“对不住,我不知晓你们官家的忌讳·我现下就去拿别院的钥匙,诸位稍等片刻。”
说着,他便回身去宅内取钥匙··大门外,今夏瞥了岑寿一眼:“你会洗衣裳还是做饭”·“……你到底想说什么”·“事情明摆着,别院没有仆人,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干,小到烧水倒茶,大到洗衣做饭,咱们都得有人做才行。”
今夏侃侃而谈,“我姨和叔那是咱们请来的贵客,肯定不能让他们干活,还有两个身上有伤,也不能干活·剩下的就是我们几个,你还是个男人,总得分担点活儿吧。”
“你们六扇门能不能有点出息,怎得整日想的都是这些鸡零狗碎的……”·岑寿话未说完,淳于敏已怯生生道:“袁姑娘,你看我做点什么才好”·今夏一怔,紧接着便被岑寿狠狠瞪了一记。
“淳于姑娘,您别听她瞎说,哪里能要您干活·”岑寿赶忙道,使劲朝今夏打眼色,“乱说话,还不向姑娘解释解释·”·“哦……那个,我觉得缝缝补补的活儿可以交给淳于姑娘,你女工学得好,上次我瞧绣的花样好看得很。”
今夏鼓励她··得知自己也能尽些许绵薄之力,淳于敏顿觉得安心多了,朝今夏报以一笑··岑寿着实没想到今夏居然敢指使起淳于敏,便是大公子对她有所青睐,以她小小捕快的身份,着实让他心中不快。
“光知晓指示别人,你呢,你干什么活儿”岑寿没好气地问她··今夏一派从容,道:“不急,等你们分工都定了,但凡你们干不了的活儿,都由我来。”
·“吹吧你”岑寿嗤之以鼻··【锦衣之下 蓝色狮(171)】·杨岳只在旁笑了笑,没吭声··☆、第一百零六章·徐伯取了钥匙,将他们一行人领到别院,开了门,点了灯,将别院上上下下领着他们都看了一遍,见他们安置妥当才回去,说是明日他会再送些日常物件来。
阿锐因今日惊吓到上官曦,害得她腿上中刀,心中又是自责又是自惭形秽,一路上都特地与上官曦隔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后头,看着她被谢霄负在背上的背影·眼下,他见上官曦被安排在东面的厢房,便独自朝西面的厢房行去。
“阿……阿金,你往哪儿去你住这儿呀·”今夏唤他,指着旁边的厢房道··“不,我住那头吧·”·“你住这里,我姨给你们瞧病也方便些,你总不能让她两头跑吧。”
今夏道,“再说了,淳于姑娘已经在那头厢房住下了,说是东面厢房日头好,阳气足,有利于养病,特地让你们住的,她一番好意,辜负了可不好,这处还是人家瞧在她的面子上才让我们住进来的。”
她啪嗒啪嗒一通话,阿锐压根连说话的空隙都插不进去,好不容易待她说完,刚想说话,就见谢霄自隔壁厢房出来··“我去买些吃的回来,你们想吃什么”谢霄顺口问道。
自渡河后众人都还没用饭,这处别院的厨房坑灰灶冷,缸中无米无面,一时间肯定用不起来,得等明日买米买面,置办蔬果肉食之后才能煮饭煮菜··“我叔姨和淳于姑娘他们也都还饿着,”今夏想了片刻,“哥哥,你去街上找个馄饨担子,叫他担进来,咱们就在这里吃现成的,又鲜又热乎,岂不好。”
谢霄想着有理,快步去了··丐叔探头唤今夏:“亲侄女,你姨叫你呢·”·“来了、来了……”今夏忙不迭要走,看见阿锐还杵住,叮嘱他道,“你住这屋,别乱跑了,待会儿我姨就过来给你施针,你别乱跑。”
说着,听见丐叔又唤了一声,今夏以为什么要紧事,赶忙走了,独留下阿锐一人立于廊下··今夏给他安排的屋子就在上官曦的隔壁,他有点疑心她是故意的,默默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挪步,便听见上官曦房中传来她的声音:“外头,是阿金兄弟么”·阿锐怔了怔,往前行了两步,隔着纱窗,艰涩答道:“是我。
今日、今日……”·不待他说完,上官曦便道:“今日是我失态,多有冒犯,还请阿金兄弟莫往心里去·”·“没有、没有、没有。”
阿锐连声道,“是我不好,连累姑娘受了伤·”·“我自己学艺不精,怎能怪你·”上官曦顿了顿,又道,“我听说那位沈夫人出身医家,医术精湛,我的腿经她治疗包扎,也觉得好了许多。”
“是,有她在,姑娘定能很快痊愈,不用担心,安心养伤才是·”阿锐在窗外道··窗内,上官曦柔声安慰道:“有她在,你的伤也会好起来的。”
“是,我知晓·”·阿锐知晓这才是她绕了一弯想要说的话,听着她的声音,心中似有一股涓涓暖流游走,明明知晓此时她根本不认得自己正是阿锐,还是本能地不愿意违她的意思。
她既然开口安慰他,他自然不能让她失望··“上官姑娘,您好好歇息,我先回房·”他望着纱窗内暖暖的灯光,鼓起勇气道,“我、我、我屋子就在您边上,若有事便喊一声或是敲敲墙,我替您把沈夫人唤来。”
“好,多谢你了·”·阿锐留恋地将纱窗望了又望,才慢慢回了自己屋子,靠在床上,想到多日前还以为今生再难相见,想不到此时竟能与她比邻而居,实在已经幸运之极。
*****************************************************·今夏被丐叔一阵催似一阵地叫唤,还道沈夫人有什么要紧事,急急忙忙赶到她房中,却见沈夫人正用手抚平雪青衫子的细小褶皱,一派安然……·“姨,你找我有事”·“来,试试这衣衫看合不合身。”
沈夫人朝她笑道,“松了或紧了,我晚上再改·”·今夏迟疑地走过去,目光扫过桌上的针线盒,又扫过床上的包袱,没想到沈夫人进屋之后连包袱都顾不上收拾就先给她缝衣衫。
她心下感动归感动,又有点莫名其妙地发虚,总觉得沈夫人近来对自己好得有点离谱了··“就、就是这事”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眼睛看着丐叔。
丐叔咳咳两声:“还有啊,你家大杨呢,我饿了·”·“没米没面,他也没辙呀·叔,你还是饿着吧·”今夏摊摊手道··“你这个小没良心,”丐叔作势戳她脑门,被今夏偏头躲过,“用得着我的时候一口一个叔叫得甜,现下用不着我,就不管我死活了。
等我乖孙儿来了,看我怎么告状·”·今夏笑嘻嘻地好言好语道:“我是说,您再忍一会儿,谢家哥哥出门去了,过会儿就给您劫一馄饨担子回来,到时候葱花、虾皮、海苔丝我都给您加双份。”
“葱花、虾皮、海苔丝加双份,给我塞牙缝啊你,你怎得就不说馄饨加双份……”·丐叔忿忿不平地计较着,被沈夫人轻推出门··“姑娘家换衣衫呢,你别进来啊。”
沈夫人道··对于沈夫人的话,丐叔是一点违抗都不敢,应了声,瞧着关严实的两扇门,慢悠悠地晃去寻杨岳· ·虽然没米没面,杨岳依然在灶间忙活着,先到井边打了水将水缸洗净,接着挑水装满。
然后刷了锅,将灶膛里的灰清了清,所幸还剩了些柴禾,便升了火烧水··“这些孩子里头,就数你最勤快·”丐叔领了两根柴禾进来··杨岳抬头,笑道:“前辈,累了一天了,您怎么不歇着”·“我哪有你累,”丐叔把柴禾递给他,溜了眼他被炉火映得红通通的脸膛,佯作不在意道,“今夏那孩子被她姨叫去试衣袍,过会儿我就把她逮来帮你忙。”
“不用,我这里没什么事儿·”杨岳忙道,“前辈您也去歇着吧,过会儿等水烧好了,我给你们送去·”·【锦衣之下 蓝色狮(172)】·“不用不用,我也是闲着。”
丐叔往灶台旁一靠,一副压根没打算走的模样··杨岳便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了什么,试探问道:“前辈,您有事”·“嗯……你是个老实孩子,不像今夏那孩子满嘴跑舌头。”
丐叔先把他夸了一通,才神神秘秘问道,“你姨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我姨”杨岳楞了楞··“就是沈夫人,今夏不是姨姨姨地叫么。”
丐叔原先说你就缺她的机灵劲儿,硬忍着没说出口··“哦……沈夫人和我说过什么”杨岳似乎不解他问这话的用意。
丐叔只得循循善诱:“你不觉得她对今夏特别好么”·“是啊·”杨岳点头,笑了笑,“今夏嘴甜,最会哄人,不稀奇。”
“……”真是个木头脑袋,丐叔暗地里直咬牙,“沈夫人是不是问过你一些事情或是关于今夏的事情”·杨岳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禾,抱歉地看着丐叔:“是闲聊过几句,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我也没在意,记不得了。”
“你……”·丐叔摇头,不解他怎么能当上六扇门的捕快,转而一想,原来他爹爹是捕头,顿时更加不满,转身走了··杨岳看着他背心,不动声色,仍旧接着烧火。
过了好一会儿,今夏端了碗馄饨进来,口中道:“我就知晓你在这里,赶紧来趁热吃馄饨·一碗你不够吧,我再给你端一碗去·”·“等等。”
杨岳唤住她,先打量了下她身上的雪青衫子,“沈夫人给你缝的衣衫”·今夏点点头,小心地避免让新衣衫沾到灶灰,颦眉对他道:“你觉不觉得她对我好得有点离谱”·“不光是我,连你叔都来找我,问我沈夫人是不是从我这边打听过什么。”
杨岳道··“你怎么说的”·“我想着这事古怪,找你商量后再做计较,就把他糊弄过去了·”·今夏皱眉头:“也就是说,她为何对我特别好,原因却连我叔都不知晓……大杨,今日在渡口,淳于姑娘摔倒的时候,我原要冲过去的,可被她死死拉住,我都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劲而,她好像、好像……”她费了半日劲儿,也没法说出那种感觉来。
“像为娘的不能看着自己孩子去涉险一样·”杨岳替她道··“为娘的”今夏别扭地念着这三个字,皱紧眉头,“不能够吧,沈夫人可是出生大户人家,就算要认闺女也得像淳于姑娘那般的才对。
再说,她又不喜欢官家,更没道理对我这么好……我总觉得这事情追踪溯源,是从你那段饭开始,她听了头儿的名字后就不对劲了·”·杨岳思量片刻:“要不,我写封信给爹爹,问他认不认得她”·今夏想了想:“过几日吧,反正这事也不是什么急事。
等上官姐姐腿伤好了再写·头儿现下住在谢家,若对上官姐姐受伤之事避而不谈,来日谢老爷子难免知晓心生罅隙·可现下告诉他们,平白地让他们担心,还是等上官姐姐伤好了,一并写信去,他们看了信也放心些。”
“也好·”杨岳点点头··众人吃了馄饨,洗漱过后各自歇下,一夜无事··***************************************************************·“你的头发该好好保养,毛里毛糙的可不行。”
大清早,沈夫人边替今夏梳头边皱眉头,“改明儿买点黑芝麻、何首乌磨成粉,你每晚吃一碗才行·”·今夏瞅着镜子,极力忍住被梳得生疼的头发:“不用麻烦……我头发随便一束就行,不用梳得……啊啊啊,轻点、轻点……不用梳这么繁琐的发式。”
梳好一缕,替她挽上去,沈夫人把她的头扶扶正,道:“别动你得记着,你是个姑娘家,虽说是公门中人,可也不能失了姑娘家的模样。
正好这些日子闲着,我就教教你,总得让你像个样子才对得起……”后半截话她及时收了口··今夏从镜中诧异地瞥了她一眼,转头问道:“对得起什么”·“对得起你叫我一声‘姨’别动”·沈夫人把她的头扳回去,继续帮她梳头。
好不容易梳好头发,今夏别扭地照了照镜子,偷眼瞧见沈夫人正整理妆奁,起身便朝外溜,口中飞快道:“好像听见大杨唤我,我走了啊”·“等等”沈夫人喝道。
今夏人已在门口,不得不刹住脚步,转头陪着笑脸道:“对了,我还得去买烧饼,姨,你喜欢吃什么,咸的还是甜的”·沈夫人压根不理她的问话,认真叮嘱道:“走路也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别风风火火的,让人瞧着不稳重。”
“哦·”·今夏应了,轻缓地替她掩上门,暗吐口气,估摸着她从纱窗还能瞧见人影,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直至拐过墙角,才一溜烟跑起来。
丐叔正和杨岳一块儿从外头买了些包子回来,今夏迎头撞上他们,立马把丐叔拽到一旁··“叔,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姨娶了”她问。
“大清早的,这孩子脑子里想什么呢”丐叔睁大眼睛看着她,莫名其妙道··今夏催促他:“赶紧的,给句痛快话要不我就另外替我姨物色人选了。”
“你敢”·“你看我敢不敢”今夏气势迫人,“看见我脑袋没,一早就把我提溜过去梳小辫,疼得我,还说要好好调教我,才对得起我叫她一声姨。”
“她还要调教你”丐叔思量了片刻,才道:“……反正又不是我的脑袋·”·今夏大怒:“叔,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我姨这是到年纪了,得有个孩子。”
丐叔彻底愣住··“你麻利点,娶了她再生个娃,我姨就找着人教了,用不着在我身上瞎耽误工夫·”今夏拍拍丐叔肩膀,一副任重道远的表情,“赶紧的啊,叔她再这么找我练手,我就得躲出去了。”
【锦衣之下 蓝色狮(173)】·心里惦记着刚买回来的包子别冷了,说完,她就丢下丐叔追着杨岳去了··丐叔立在原地,怔怔出神,径直一动不动·风过,将一只正结网的蜘蛛吹到他肩上,蜘蛛顺着他脖颈往上爬,爬到他头发上,发觉此间甚好,遂勤勤恳恳结起网来。
*****************************************************************************·淳于敏挽起袖子,帮着洗木桶里的竹筷子,洗净了再用清水冲过,然后用干净布巾抹干竹筷上的水滴。
杨岳擦过桌椅回来之后便发觉她竟把筷子都洗好了,忙道:“淳于姑娘,这都是些粗活,我来就好了·”·“没事儿,我就是……就是会做的事儿太少了,我也想慢慢学着点。”
淳于敏温柔笑了笑,按人头数出筷子数,便拿到饭桌上摆放··因昨日渡口与倭寇遭遇之事,淳于敏的丫鬟死了,嬷嬷跑了,岑寿自觉有负大公子的交托,心中很是不安。
加上听徐伯说倭寇将要来攻打新河城一事,不知真假,让人心中愈发忐忑·他整宿翻来覆去,到了天蒙蒙亮时才合了一会儿眼,此时疲倦不堪地行到厅中,看见淳于敏正在摆放碗筷,连忙上前急道:“淳于姑娘,你怎得能做这等事,是不是袁姑娘故意差遣你”·以今夏一贯百无禁忌的行径,他连想都不想就认为必定是今夏有意使唤淳于敏。
今夏正循着包子香味进厅来:“我差遣她”·淳于敏忙要解释:“不是,是我自己……”·她话未说完,已被岑寿打断,后者气势汹汹地朝今夏怒道:“我告诉,你别以为淳于姑娘是好性,可以由着你使唤。
她和你不一样,这等粗活岂是能叫她做的·”·“此事与袁姑娘无关,是我自己要做的·”淳于敏已经用了她有生以来的最大嗓音,可惜岑寿还是一副压根没听见的模样。
今夏倒是不急着反驳,打量了下岑寿,看他眼眶泛青,揣测道:“昨夜没睡好难怪一早火气这么大……想什么想得睡不着觉想昨日渡口的事情觉得没把淳于姑娘照顾好,又丢了银两,担心大公子回来责罚或者是听徐伯说倭寇就要攻打新河城,你觉得呆着这里也不安全,可还得等你家大公子来会合,走也不好走,所以整夜辗转难眠”·岑寿愣住,没料到她竟然把他的心思说得分毫不差:“见鬼了你”·今夏笑嘻嘻道:“被我说中了哥哥,来,坐、坐……稍安勿躁,吃口包子润润嗓子。”
没听说过吃包子还能润嗓子,淳于敏掩口一笑,见今夏总算是把岑寿安抚下来··“淳于姑娘,你也坐·”今夏招呼淳于敏道··淳于敏笑道:“你们先吃着,我去唤两位前辈。”
这跑腿的活儿怎么也让她做,岑寿又要开口,就听见今夏道:“多好的姑娘哥哥,你到底明不明白,淳于姑娘是个大家闺秀,我们大家都知晓,就算这会儿她什么都不做,有你护着,也没人会去使唤她。
可她不这样,这就叫识大体,知晓眼下艰难,所以更要同舟共济·”·“怎么理全被你占着”·“其实哥哥你也懂,只是你怜香惜玉,不忍心罢了。”
被今夏这一通话说得没脾气,岑寿伸手原想去拿包子,想想缩回手来:“等两位前辈来了再吃吧·还有你那位上官姐姐和少帮主,他们吃过了么” ·“应该没有,她腿脚不便,我给她送过去……对了,还有阿锐的。”
今夏端了盘包子就走了··☆、第一百零七章·一顿早饭吃完,也没瞧见丐叔的人影·但他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众人也不以为异,估摸着他是去城里转一圈,过得半日也就回来了。
沈夫人一用过饭就把今夏唤过去,拿了几块帕子出来,说是要教她刺绣·今夏吃惊不小,找了无数借口想溜,都被沈夫人识穿,硬是要她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刺绣只是第一步,接着我还会叫你裁衣。”
沈夫人把针线递给她,“来,穿针·”·今夏委屈道:“姨,我是个捕快,又没打算当绣花大盗,学这个派不上用场·”·“衣裳破了,你都不补么”·“有大杨呢。”
今夏理所当然道,“要不,你教他吧·”·沈夫人皱眉看她:“将来你有了夫君,夫君的衣裳破了,你难道也让杨岳来补你不能连给夫君做一身衣衫都不会吧”·“……姨,你这也想得太长远了吧。
再说,街上还有裁缝铺子呢,大不了我出银两给他做身衣裳不就行了么·”·“裁缝铺做的,和你自己亲手做的,能一样么·”沈夫人毫不让步,盯着她道,“快穿针,今儿先教个简单的,把帕子走个边就行。”
“一条边还是四条边”今夏打量那条帕子,挣扎道,“……这帕子也太大了,有没有小一点的”·沈夫人偏头看她,满眼无奈,正待发话,就听见杨岳的声音。
“今夏,你叔怎么还在院子里站着,叫他吃饭也不应,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说得他现下跟中了邪似的·”·听见杨岳的话,今夏如蒙大赦,搁下针线就跳起来:“我去看看”·“他怎么了”·听说丐叔中邪,沈夫人也有点担心,跟着起身去看。
到了院中,果然就如杨岳所说,丐叔仍站在之前与今夏说话的角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神盯着不知名的某处,动都不动一下··岑寿、淳于敏、谢霄都围着他看,连阿锐都来了,总之除了腿脚不便无法下床的上官曦,全都到齐了。
今夏拨开众人,习惯性地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转头安慰众人:“没事,还喘气·”·“废话,我早就探过了·”岑寿道。
淳于敏猜测道:“会不会是被邪物上了身我听老祖宗说过,有些老宅子常有狐仙·”·“不能够,我叔的功夫多高呀,狐仙怎么敢上他的身。”
今夏说着,细瞅丐叔模样,心里也直犯嘀咕··【锦衣之下 蓝色狮(174)】·“我方才唤了他半晌他都不应,像是压根听不见我的话·”杨岳担忧地皱着眉头,“我也不敢碰他,他功夫高,万一是体里真气乱窜,走火入魔了怎么办”·“我听说江湖上有一种点穴功夫,能把人点住不动,该不会是被人点了穴吧”谢霄不知何时也冒出凑热闹,猜测道。
沈夫人默不作声,拨开众人,拾起丐叔的左手,径直在他食指指尖上扎了一针··“啊、啊、啊”·丐叔嗷嗷嗷叫着回过神来,瞠目望着围观自己的众人,莫名其妙道:”干嘛啊你们,围着我干嘛,个个跟看猴似的。”
见他无事,沈夫人松了口气,收起银针,复回屋去:“今夏,快来,接着练刺绣·”·“我马上就来”今夏口中应着,脚底下压根没挪动过,揪紧丐叔的衣袖,“叔,瞧见了吧还得刺绣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把我姨娶了”·刚刚准备散去的众人,听见这话,又都纷纷停住脚步。
丐叔挠挠脑袋,愁眉道:“我方才正想这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可不知晓她怎么想万一冒犯了她,以后她不理我,又该如何是好”·“我姨待你那么好,肯定愿意。”
今夏鼓励他··丐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极没信心:“她待我好,是因为她觉得我以前帮过她·你也知晓,她当年虽说没有嫁过去,可一直守着望门寡,说明她心里一直惦记着……”·“不可能,她没准连那人什么模样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一直惦记着。”
今夏连连摇头,转头去问众人,“你们觉得我姨对我叔好不好”·众人把头点成一片,鸡啄米一般··“你看”今夏胸有成竹地拍拍丐叔肩膀,“去吧”·“不行不行不行……你们一帮小毛头,什么都不懂万一惹恼了她,我怎么办我后半辈子怎么办”丐叔撵他们走,“你们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去”·今夏拿他没法,只好道:“这样,您不敢开口,我替您去探探我姨的口风,如何”·丐叔腾地看向她,虽不言语,但双眼炯炯有神,饱含期望、期待、期许……·“行了,叔你不用多说,包我身上”·****************************************************************·“姨,您觉得我叔这人怎么样”·今夏一边老老实实地给手帕绞边,一边偷眼溜沈夫人的神情。
伏在屋顶上偷听的丐叔,屏息静气地等着沈夫人的回答··“是个好人·”沈夫人答得甚是简短,自顾着指点她针法,“针从这里挑上去……对,就是这样……”·一同趴在屋顶上的谢霄和岑寿,皆同情地望了一眼丐叔。
今夏戳了几针,接着问道:“我叔想娶您,您肯不肯”·闻言,丐叔差点从屋顶上滚下去,腹中满是辛酸:说好是探口风,今夏这孩子怎么能直接问出口,下次再不能信她·沈夫人怔了一瞬,神色很快恢复如常,淡淡问道:“是他让你来问我的”·“是啊,您也知晓我叔那胆子,这事他想得都快魔怔了。”
今夏道,“我瞧着他实在可怜,所以就替他来问问·”·这孩子两句话就把他给卖了一小块青瓦无声地在丐叔掌中化成粉末,恨得牙根直痒痒。
未料到他内力竟然这般深厚,岑寿和谢霄眼睁睁地看着,彼此交换下眼神,连喘气都十分谨慎··“他为何自己不来”沈夫人问道。
“他哪里敢,生怕把您惹恼了,您就不理他了·”今夏停下手里的针线,认真道:“说真的,姨,我叔除了邋遢些,没啥缺点了,能文能武,对您还痴心一片。”
“你这是在当他的说客”沈夫人挑眉··“我叔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得多,哪里还用得着我当说客·”·沈夫人微微一笑。
今夏不得不接着问道:“那您到底肯是不肯”·沈夫人半晌都没答话,屋顶上的丐叔已经连气不敢喘了,就等着她的回答··久到今夏差点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沈夫人才轻声叹道:“你这句话,我一直等着他来问我。”
丐叔楞了好半晌,轻声问谢霄:“她什么意思……肯,还是不肯”·谢霄犹豫了片刻,才道:“你自己去问不就知晓了么。”
“一边去……”丐叔接着问岑寿,“她什么意思”·岑寿沉吟片刻,严谨分析道:“她这句话的重点其实在于‘一直’两个字,也就是说,长久以来她都知晓您对她的情谊,所以有两种可能,一则她希望捅破这层窗户纸,与您修秦晋之好……”·丐叔一脸幸福。
岑寿继续道:“……二则,因为她说话时还叹了口气,那么她可能是想和您说清楚,让您对她不要有非分之想,言谈举止间要留意分寸,不可逾矩·”·丐叔脸色难看。
“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两个没用的东西”丐叔赶大苍蝇似的把他们俩全赶了走,悄悄把屋瓦复原,这才纵身跃走··*********************************************************************·自接了圣旨,对岑港的攻打愈发频繁,明军几乎是日夜攻打,但见效颇微,俞大猷连日督战,数日不曾回营。
陆绎等人在军营中仅能见到络绎不绝被送回来救治的伤兵,想找个参将都找不着人··陆绎除了在大帐中看军事资料,便是从伤兵中打听前线情况,倭贼在进攻岑港的路径上所设制的重重阻拦,他了解得越多,眉头就皱得愈发紧。
·“大公子,我们已经在此地盘桓近二十日……”岑福提醒他道··仍旧看着海防图的陆绎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命道:“岑福,你到大营门口守着,只要俞将军一回来,马上来回禀。”
“您这是……”·“什么都别问,快去我有要事须与俞将军商量·”·【锦衣之下 蓝色狮(175)】·岑福不敢再问,只得听命。
过了大半日,陆绎没有等到俞大猷,倒是见岑福把王崇古领来了·看模样,王崇古也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满面硝烟,衣袍几处破损··“陆佥事,我看这位兄弟一直在等俞将军,担心您这里有什么急事。”
王崇古说话倒是和气得很,“将军这些日子衣不卸甲,一直在前线督战,何时才能回来我也说不好·俞将军之前还吩咐过我,让我请您吃顿饭,可您看着战事就没停过,我心里惦记着,可就是抽不出空来,您可千万别见怪。”
“王副使客气了”陆绎示意岑福倒茶,“不知前线战事如何”·王崇古摇摇头:“我也不必瞒您,战事吃紧得很。
这帮倭贼着实狡猾,前些日子下大雨,他们在山上筑堤蓄水,趁着我军进入低洼地区,就开堤泄水,淹死了好些弟兄·”·“如此艰难,怎得还不撤回来休整”陆绎问道。
“岑港里头所剩的倭贼人数其实不多,将军想得是一鼓作气,让倭贼没有喘息之机,拿下岑港……”·“恕我直言,汪直一死,毛海峰记恨在心,他并不想逃也不想赢,他只是要更多的明军死在岑港,他是在复仇”陆绎沉声道。
王崇古一怔,山路上,隘道中,士兵们的尸首一具具浮现在他眼前,层层叠叠,叠叠层层,鲜血渗入土层……·陆绎继续道:“我仔细查阅过毛海峰的资料,大概清楚他的作战方式,也计算过几场战事的火药消耗,以岑港的火药贮备绝对不足以支撑毛海峰打这么久,他一定有为他运送军火的通道。”
·“若有通道,他为何不逃”·刚刚说完这句话,无须陆绎回答,王崇古就已经明白了——明明可以逃走,毛海峰却不走,却费尽心思在岑港布下各种各样的陷阱,答案正如陆绎所说,他是为了吸引更多的明军,为了把更多的明军绞杀在岑港。
“您……是怎么想到这点的”·看着眼前尚还如此年轻的陆绎,王崇古忽然意识到他和将军都低估了陆绎··“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何况俞将军还要背负重重压力,以攻下岑港为第一要务。”
陆绎道,“但恕我直言,现下将军这样日夜攻打,其实正中了毛海峰的下怀·”·“说的不错·”·王崇古咬咬牙,起身向陆绎一拱手,快步离去。
在王崇古的力劝之下,加上士兵连日作战,疲惫不堪,折损严重,俞大猷终于在次日清晨撤军回营休整··在营中,等待着俞大猷的是又一道圣旨··当今圣上是个急性子,一个月的期限还未到,他便下旨撤了俞大猷总兵之职,下面一干人等也未能幸免,总兵以下被尽数撤职。
但总算圣上没把事情做绝,圣旨末尾要求俞大猷等人戴罪立功,若能攻下岑港,则让他们官复原职··俞大猷看着这张圣旨是哭笑不得,连日作战让他身心俱疲,连话都不想说,挥手让众将散去,拖着脚步回到大帐。
“将军”在大帐内等候他多时的陆绎站起身来··俞大猷看见他,面色沉水,一言不发地行过他身侧,像是完全没看见他一般。
毕竟俞大猷是连着打了十来日仗的人,疲惫些可以谅解,陆绎倒并不计较他的态度,仍道:“将军,我仔细研究过海防图,西面有一处很可疑,应该是个漏洞……”·极力压制住怒气,俞大猷以手止住他的话,把手中的圣旨扬了扬,问道:“此事,想必陆佥事已经知晓”·陆绎只得点头。
“一个月之期未到,圣上就撤了我的职·”俞大猷看着他,缓声道,“这事,和你有没有关系”·陆绎一怔,心知俞大猷定是误会了。
“我若说没有,将军可信”他反问道··俞大猷冷笑一声:“陆佥事的话,我怎敢质疑,再说,我现下刚被撤了职,将军二字,实在担当不起。
此地庙小,恐怕供不起您这尊大佛,这些日子,委屈陆佥事了·不知陆佥事准备何时动身回京城”在他看来,自己在前方拼死拼活,陆绎却在背后放暗箭,让圣上提前撤了自己的职,他自然是不能忍。
“到目前为止,我还一直在了解岑港的战况,还未来得及向圣上回禀·”陆绎本是不愿解释的人,但眼前战事为重,想让俞大猷听取自己的建议,就不得不解释,“圣上也是心急,这道圣旨其实是他急于看见岑港大捷,催促将军之用,将军不必过于介怀。”
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俞大猷阴沉着脸:“陆佥事的意思是,还要继续留在岑港”·“……我只希望我也能尽些许绵薄之力。”
陆绎道··“你已经尽力了……我还有军务在身,请”·俞大猷重重把圣旨摁到桌上,大手一挥,朝陆绎比划了下帐门的方向。
“言渊告辞·”·眼见他盛怒之下,什么都听不进去,陆绎暗叹口气,只能告辞出来··“大公子,撤职是他的事,咱们管他这破事儿作什么,何必受他的气……”岑福替陆绎不平。
“住口你何时变成这般模样,竟说出这等话来”·陆绎重重道··岑福怔住,不敢再言·他与陆绎虽是主仆,但他自幼就在陆府,可以说和陆绎一起长大,习武嬉戏都在一块儿,感情甚是亲厚。
陆绎也甚少在他们面前摆架子,像今日这般重重地斥责,却是前所未有过··陆绎斥责道:“什么叫做这破事儿……这些日子,你随我在军中,应该看到为攻下岑港,官兵死伤无数。
还是你当锦衣卫当久了,心里只剩下朝堂倾轧,官官相斗,已忘记什么叫做国事为重”·砰得一声,岑福跪下:“大公子,我知错了”·“你比岑寿年长,我一向都认为你比他沉稳知事,可我没想到,你的眼里,什么时候只剩下我这个大公子,只剩下陆家,而全然看不见其他。”
岑福深愧,只是垂着头··眼看他如此模样,陆绎长叹口气,伸手将他拉起来:“起来吧,替我把王副使请来,俞将军听不进我的话,只能盼王副使能劝得动他。”
【锦衣之下 蓝色狮(176)】·“卑职这就去·”·岑福连忙去请王崇古,不多时便将王崇古请至屋内··非常时期,两人皆免去见面客套的虚礼,陆绎开口便道:“我本有事想与俞将军商量,无奈他误会圣上撤职的旨意与我有关,根本不愿听我所言。”
圣上旨意一下,连王崇古也未幸免于难,他苦笑道:“这些日子连日作战,将军已是数日未睡,精神头儿也不好,偏巧刚一回营,就接到撤职的旨意,难免想偏了,错怪陆佥事。
我替将军向您陪个不是,请您千万体谅才是·”·“哪里话,我是想请王副使替我解释解释,毕竟战事迫在眉睫,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陆绎道,“待俞将军气消时,关于如何攻下岑港,我想与他谈一谈。”
王崇古闻言一喜:“莫非,您想出了攻下岑港的法子”·“究竟能否攻下岑港,我尚不能断言,但就眼下的状况看来,勉强算是个法子吧,只是需要将军首肯。”
“好好好,将军那边包在我身上·”王崇古急不可待,边笑边朝外走,“您放心,这法子若有用,让将军向您斟茶认错都行·”话音未落,他人已在十步开外。
掩上门,岑福诧异地看向陆绎:“大公子,您真想出攻下岑港的法子了”·陆绎点点头··“什么法子”岑福好奇道。
陆绎看了他一眼,简洁道:“法子就是——不要再攻打岑港·”·“……”·☆、第一百零八章·好不容易把手帕绞了三条边,才从沈夫人处脱身的今夏头一件事便是去找丐叔,她知晓他在屋顶上偷听到她们的对话,估摸他这会儿心里该是乐开花了。
“叔,刚刚都听见了吧”她笑嘻嘻地走进去,却看见丐叔在发愁,“怎得了我姨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您怎么还坐在这里”·“她也没说肯不肯,万一不肯呢”·“她话的意思当然是肯,而且一直等着您开口……我说,您怎么就不开窍呢”今夏有点急了,“莫非你还等着我姨先开口”·“没有,我这不是……怕为难她嘛。”
“您不说才是在为难她呢·”今夏拽他起来,狠狠地激将道:“叔,事儿我已经帮您问过了,我姨也说一直等着您,但凡是个男人,都听到她这话,这会儿就该大大方方地走到她跟前,说您要娶她。
您若是再当缩头乌龟,我可就要瞧不起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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