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之下BY蓝色狮(4)[高质言情]

锦衣之下BY蓝色狮(4)
·谢霄在旁盯着她,忍不住暗暗发笑,落入谢百里眼中··今夏在谢府坐了一盏茶功夫,谢百里问了些杨程万的病情,又问了这些年他们在京城的情景,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含糊带过,倒是答得很有分寸。
谢百里在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看着虽年轻,凡事心里还是有数,毕竟是杨程万带出来的人··告辞时,谢百里命谢霄送她··送至谢府门外,今夏见谢霄还跟着,奇道:“哥哥,你回吧,我又不是没出过门的大姑娘,哪用这么十里相送。”
“不是为了你,老子正好出门透透气而已·”·谢霄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顺着街大步走··“你不怕老爷子找不到你人”·“他是我爹,他还能不知道我。”
谢霄斜眼看她,“你道老爷子叫我送你,还指望我立马回去么”·今夏与他并肩而行,忽想起一事,正色问道:“方才在府里我没敢问,你帮里那几名中了暗器的弟兄如今怎样了”·谢霄叹口气:“还在床上躺着呢,听说江宁有善疗奇毒的大夫,白虎堂的金叔已经派人去接。”
“老爷子知道了”·“早知道了,哪里瞒得住·”谢霄接着叹气··“那帮东洋人,你们上次通报官府之后,官府没有派兵围剿么”·“听说官府倒是派了人去,但扑了空。
这群倭寇居无定所,神出鬼没,扬州衙门那点人,那几把刀,要我说,撞到了也是个死·”·今夏秀眉深颦,狠狠道:“朝廷这帮人……除非闹大,捅得上头不安稳,他们才会派兵围剿。”
“行了行了,你就莫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了,就是个小当差,非得操这心·”谢霄没好气道,习惯地伸出手去想如孩提时那样揪揪她的小辫,手伸到一半却只是在她发丝上轻轻抚了下。
今夏侧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谢霄一愣,尴尬地缩回手,嘿嘿道:“……有、有只小虫·”·好在今夏也不在意,随意甩甩脑袋,继续往前行去。
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了,谢霄暗松口气,正要跟上去,却见今夏刹住脚步迅速躲到一个烧饼摊后面…… ·“怎么了”他奇道。
“嘘”·她朝他打手势,眼睛盯着前头不远处··目光跟着望去,他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并未见到什么异常··“两位,买个烧饼吧我这烧饼是祖传手艺,选料讲究,皮薄酥脆,味道纯正,以酥、脆、香、甜而著称。”
卖烧饼的大叔热情招呼他们,“两个铜板一个,买三送一,买五送二……”·“买五送二,这么划算”今夏顿时将眼前事抛诸脑后,循着声低头看向烧饼,探手入怀摸了摸铜板,踌躇道,“叔,能不能赊账”·听到赊账两字,卖烧饼大叔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瞧你混得这点出息·”谢霄瞧不过眼,掏出铜板拍案上,“给爷包十个·”·“财大气粗,真好”·今夏无不羡慕道。
取过包好的烧饼,谢霄问:“你刚才看什么呢”·“啊……”今夏骤然想起来,抬头再看去,“……人呢进戏楼了”·“到底谁啊”·“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今夏双目只看着前面,随意挥挥手,压根顾不上理会他,朝前快步行去··“喂你……烧饼你还要不要”·谢霄端着那包烧饼,烦恼地盯着她的背影,片刻之后也追了上去。
戏台上,锣鼓紧密,演得正是一出《鸳鸯笺》·说得正是扈三娘出猎,适见王英缚虎,因羡其勇而生恋情,王英喜三娘之美,亦生爱慕·而后,王英与扈三娘先后题诗于一副鸳鸯笺上,心驰神往,经过一番波折,二人结为夫妇。
王英号矮脚虎,身量短小,台上伶人勾黄脸,衬着虎壳额子,身着戏服,半蹲身子施展浑身解数跳踔矮步,前、后、左、右、纵、横、反、正,博得满堂喝彩··今夏一进戏楼,便听得锣鼓声混着叫好声,一阵又是一阵。
她避贴柱子旁,拿眼将里头先扫了一遍——里头听戏的人不少,楼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四、五个店家伙计端着长嘴茶壶穿来行去,送茶递水,甚是周到·再看楼上……·只看了一眼,她下意识地躲回柱子后面,歪了头仔细思量。
“你在这里干什么”谢霄跟进来,看她鬼鬼祟祟地不由一头雾水··今夏一把将他大力揪过来,同躲在柱子后,瞥见他怀里抱的烧饼,香气穿过油纸直透出来,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能不能让我尝一块”·“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谢霄本能地学她压低声音,而后又觉得不对劲,“干嘛,做贼似的”·叼了块烧饼,今夏打手势示意他往楼上看··谢霄探头出去,瞧了一眼,楞在当地,被早有准备的今夏复一把拽回来。
“……她怎么会和姓陆的在一起”他又是诧异又是不满··“还真是又酥又脆,你也来一块吧·”今夏好意往谢霄手里放了块烧饼,然后才问道,“上官姐姐平常也喜欢看戏么”·“不知道。”
谢霄狠狠咬了口烧饼,“没听她说过啊·”·今夏偷偷摸摸探头地又往楼上瞥了眼,啧啧叹道:“我早就说陆大人是个风月老手,那边还往翟姑娘那里送香料呢,这边还能约着上官姐姐看戏。
我瞧他们俩还挺聊得来·”·“怎么可能……”·谢霄有点恼怒,正巧一名店家伙计凑过来,热情道:“两位客官进来坐盐卤花生、糖炒栗子,卤水豆腐干……”·【锦衣之下 蓝色狮(67)】·“给老子滚远点”·谢霄直接嚷过去,吓得伙计连退开几步。
☆、第四十二章·今夏见势不妙,生恐被楼上的陆绎发觉,连忙把谢霄拽出戏楼··“我说哥哥,你沉住气好不好他们俩就是一块儿看场戏而已,又不是私奔,你发那么大火作什么”今夏挑眉,忽而笑嘻嘻地看他,“我知道了,你之前虽然退了婚,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上官姐姐是不是”·“胡说八道”谢霄恼道,“我只是不明白她怎么会和官府的人在一块儿,还是锦衣卫这等不入流的货色。
她怎么可能看上他……肯定是姓陆的拿案子的事情威胁她,逼她不得不应酬·”·“嗯,也有可能·”今夏继续啃烧饼,“不过说老实话,上官姐姐若是看上陆大人也不奇怪,论家世、论文采武功,陆大人都算得上是可圈可点。”
谢霄睇她:“你到底算哪头的”·“实话实说而已,哥哥何必生气·”·今夏耸耸肩,心下也微有一丝诧异,自己什么时候对陆绎改观了,莫不是因为他为头儿治腿,又貌似救了自己两次·再仔细回忆戏楼情况,短短两次瞥见:第一次,陆绎将茶碗端在唇边,双目看着戏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上官曦也端着茶碗,垂目看着茶水,面上带着少许凝重。
第二次,陆绎已放下茶碗,手中似拿了枚榛子,仍看着戏台,面皮上浮着明显的笑意;而上官曦端着茶碗,不喝也不放下,唇边也带着淡淡微笑··不自觉地啃了啃手指甲,今夏凝眉思量,上官曦如此顺从的模样,倒不太像是被胁迫。
陆绎若抬出官家架子胁迫她,没道理只到这么热闹的戏楼看场戏,莫不是他当真对上官曦动了心·“想什么呢”·谢霄将她唤回神。
“上官姐姐平常就爱看戏么”今夏问他··“不知道,不过以前我爱看戏,常拖着她一块看·”谢霄朝戏楼努努嘴:“这个戏楼,以前我们一个月得来五、六回呢。”
“哦……”·今夏脑子滴溜溜地转:难道说是上官曦约陆绎看戏又或者是陆绎投其所好·谢霄原就是个心里存不住事儿的人,立于当街,越想越觉得不对,把烧饼尽数往今夏怀里一揣,抬脚就复往里头行去:“不行,我得问个清楚,我师姐可不能让姓陆的欺负了去”·“哥哥,哥哥,哥哥……不急,不急,我还有事得和你说……”·今夏连忙扯住他,连拉带拽,好不容易把谢霄拖走。
扬州城内她也不熟悉,只是乱走,将谢霄先拉到一处河边僻静地方··胳膊一直被她拽着,谢霄不自觉耳根发红,此时方不自然地脱开手,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说”·今夏瞅见他泛红的耳朵,奇道:“你师姐和陆大人看场戏,你也不用气得这样吧耳朵都红了。”
“谁、谁、谁……”谢霄急着反驳,反而结巴得愈发厉害,恼怒地猛力搓了搓耳朵才道,“谁说我生气了,我只是担心她吃亏·”·“我觉得这事,你得相信上官姐姐。”
今夏迟疑片刻,还是未将上官曦与陆绎在船上见面一事告诉他,“上官姐姐是堂主,帮着你家老爷子把帮务管得井井有条,她定是心中有数的人·你若此时冲撞进去,弄不好反而坏了她的事。
不如等稍晚时候,你再问她,让她小心陆大人就是·”·谢霄不满地挑眉道:“我坏她的事”·“那可说不准,你师姐又不是一般人,那是女中豪杰,心中肯定有一番计较,说不定就是她约陆大人看戏。”
今夏凝重叮嘱他,“对了,你问她时可别说自己看见了,只说是听人说起,千万别把我也给供出来啊”·谢霄一肚子无可奈何,只能点头,随口想奚落她几句,一眨眼就发现她人没了。
“叔”·“侄”·“叔……”·“侄……”·光是听见这亲亲热热的叫唤声,谢霄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再一转头,瞧见今夏正热情地给一个中年乞丐递烧饼。
“刚买的,又酥又脆,您尝尝·”·丐叔毫不客气地接了烧饼,咬了一口,眯眼细细品尝··谢霄凑过来,莫名其妙问今夏:“你什么能耐在这里还给自己找了个叔”·“我叔可不是一般人。”
今夏仰仰头,朝他得意道··丐叔仍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谢霄,才转头问今夏道:“你男人”·今夏大笑,摆手道:“不是,当然不是,我可没这么大福气,他是乌安帮的少帮主……对了,你若有事先忙去,我找我叔还有事。”
她转向谢霄··这丫头,居然转个头就开始撵自己,谢霄有些不忿,梗着脖子道:“可我没事·”·“那你在这里等会儿……叔,您过来一下,我有事得问您。”
今夏径直将丐叔拉到稍远的大柳树下,连说话嗓音都刻意压低·谢霄瞧着不过眼,双手抱胸冷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看他们·若在平日,依他的性子早就一走了之,但现下他告诉自己没必要和小女子一般见识,略等等她也没甚不好。
“叔,最近扬州城里、或是城外,有没有发现被丢弃的女尸”·今夏低低问道··丐叔楞了下,也把嗓子压低:“最近有东洋人出没,这片都不太平,光是河里头就有好几具,我怎么知道你想找什么样的”·“就是……要光脚的……”·今夏懊恼地推了推额头,在神智恍惚情况下所看见的女子,记忆甚是混沌,连相貌她都是模模糊糊,加上不清楚她的致命伤究竟在何处,实在说不清楚。
“那么有没有见过一种很古怪的刑具,是个人偶,双臂收缩,将人牢牢困在其中,体内弹出尖刺,致人于死地·”她接着问道··丐叔讶异地张了张口,叹息道:“爱别离。”
“您也知道这种刑具”·【锦衣之下 蓝色狮(68)】·“听说过,但是这玩意儿已经很久没人用了·怎么你见到过”·今夏烦恼地点头:“而且见到两次,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
“看在烧饼份上,我可以帮你留意,”丐叔又咬了口烧饼,“不过能不能有线索,我就说不准了·”·“您肯帮忙,那就再好不过。”
今夏欢喜,接着问道,“东洋人您撞见过么”·“你叔我运道好,还没撞见,倒是听说他们行踪不定,神出鬼没,前些时候屠了个和尚庙,还有个村子。”
·今夏叹口气道:“因为他们有带路的……您还是没撞见的好,这帮东洋人擅用暗器,暗器中涂了不知什么毒物……”·她朝不远处的谢霄努努嘴。
“他们帮里好几个弟兄中了暗器,伤口一直在溃烂,找了好些大夫也束手无策,现下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呢·”·“什么毒物”丐叔奇道。
“不知道,大夫都说之前没见过·”今夏想他见多识广,从怀中掏出包好的那枚袖里剑给他看,“就是这个,小心别碰刃口·”·丐叔接过来,在阳光下仔细端详,刃口泛着淡淡的诡异青绿……·他思量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我说亲侄女,这玩意儿你若没什么用,就让我拿给一人瞧瞧,没准……唉……我也说不好,还得看她心情。”
“谁啊”·见他吞吞吐吐的,今夏诧异挑眉··“就是我认识的一人,对毒物颇有经验,不过她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
·今夏敏锐地从他几乎算得上低柔的语气中意识到不对劲,嘿嘿地笑问道:“她你相好啊”·“去去去,别胡说八道”·丐叔撵她。
“行,那您可小心放好,别把自己给划了·”今夏笑嘻嘻地把那枚袖里剑包好给他,“对了,您这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上哪里找您去啊”·“我来寻你。”
丐叔揣好袖里剑就预备走··今夏想起一事,叫住他笑道:“叔,您孙子在那边戏楼上看戏呢,您不去瞅瞅”·“哪有做爷爷去找孙子的道理”·丐叔摇摇摆摆,施施然地走了。
直至他走远了,谢霄才缓步行来,斜眼睇她:“瞧不出来啊,你来扬州才几日,居然还给自己找了个叔,还是个要饭的·”·“少帮主,你小瞧人了吧。”
今夏朝丐叔消失之处努努嘴,“他可不是寻常要饭的,他的师祖原是宫中的太监·当年京城皇宫那场大火,建文帝失踪,下落不明,你知晓的吧”·“这事谁不知道。”
“宫中有一批太监,原是习武保护皇帝,建文帝下落不明,他们也逃出宫外·江山易主无法挽回,但他们谁也不愿投降,他们不再伺候任何人,不受任何人的管辖,不接受任何人的俸禄。
他们一面流浪,一面挨家挨户地寻找幼主·”·听罢,谢霄怔了许久,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他那身功夫才叫厉害呢。”
今夏喃喃自语道,“奇怪,为何姓陆的功夫都这么好”·“都很好么”·谢霄别开脸冷哼··“哥哥,我还赶回去在刘大人面前点个卯,你……”今夏探询地看他。
“去吧去吧,我就没见哪个当差的有你这么忙活·”·“对了,上官姐姐那边……你千万记得回去寻空再问她,切记切记别把我给供出来。”
今夏边走边回头再三叮嘱··谢霄不耐烦地摆着手,要她快些走,却立在原地直至看不见她,迟疑了片刻才转身离开··☆、第四十三章·上灯时分,扬州官驿。
被刘相左差遣跑了趟司狱司传话,又跑了趟留守司取物件,今夏回来时已经错过了饭点,她到灶间翻出两块冷馍馍并几根咸菜,回屋就着茶水吃了,权当是顿饭·然后她挑亮油灯,自怀中掏出今日自己在医馆所画的那张图,在桌上铺平了,看着一径出神……·这个痕迹,她还记得,有三、四寸那么深,挨着一株桃树。
刑具应该是背靠着桃树,她重重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当时应该检查一下树皮上有没有留下痕迹,怎么就忽略了·对了,在那艘画舫上,那个男人也是背靠船舷。
这个刑具从体内弹射出尖刺,一定有后坐力,所以需要某种物件来抵住它··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圈,脑中想着死去女子的相貌,是什么人杀了她们究竟为何要将他们放在桃花林中那艘画舫是偶然么·若这些都不是巧合,那么……是有人在暗处故意为之,会是谁为何要让她看见这具“爱别离”他究竟,想做什么·“咚咚咚”·门骤然被叩响,入神的她被惊得全身一颤,深吸口气后,才沉声问道:“谁”·外头是高庆的声音:“陆大人有吩咐,快出来”·还以为他在温柔乡里,自己能偷得半日闲呢,今夏暗叹口气,收好纸张,起身开门,这才发现除了高庆,陆绎也在。
“你……”陆绎只看了一眼就发觉她脸色不对,“有什么事么”·“没事·”今夏搓搓手,把脸猛搓了一通,复打起精神道,“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陆绎深看了她一眼,似想问话,但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淡淡道:“你们随我去把沙修竹提出来·高庆,你再叫上两个人,一同押解·”·怎得突然要提沙修竹·今夏一愣,很快掩下情绪,只作面无表情状。
为了避免陆绎对自己有疑心,一路上今夏都没敢问究竟要把沙修竹带到何处,直到陆绎带着沙修竹上了一条早就备好的船··“大人,我们这是往何处去”天色已暗,她不得不问道。
【锦衣之下 蓝色狮(69)】·“去上次乌安帮聚集的渡口,听说他们今晚在那里有帮众聚会·”陆绎意有所指地看着她,“上次在船上与我交手的人水性甚好,我怀疑他就藏身在乌安帮中,你觉得呢”·“我觉得……不光是乌安帮,盐帮漕帮都有可能。”
今夏谨慎地回答··“你说得很对·”他道··他居然会这么说话,日头打西边出来了今夏满腹疑惑地瞥了他一眼,后者只是半靠着船舷。
今夜他头戴乌纱唐巾,身穿一领绿罗道袍,脚蹬镶边云头履,宽宽的袍袖垂在船舷边,杨柳风过,轻轻摆动,沾染蒙蒙水汽……·直至此时,今夏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今夜这袭穿着,应该不准备与人动手,但像这样闯到乌安帮去肯定会闹出大动静来。
想到戏楼上他与上官曦的模样,她暗暗揣测,莫非他已经和上官曦有了默契·但这位经历大人的心思实在无法以常理揣测之,万一他同上官曦只是逢场作戏,根本不会顾及怎么办·今夏再看向船那头的沙修竹,方才他已能自己一瘸一拐地行走,看起来腿伤已经好了大半,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果然没再对他用刑。
若是待会沙修竹看见谢霄……她不由自主地又瞥了眼陆绎,心下不免忐忑不安··月色如霜,粼粼波光,随着潺潺的水声,今夏已经能看见那处渡口,灯火阑珊,隐隐传来阵阵喧哗,夹杂着划拳声、笑骂声等等。
果真有帮众的聚会,是上官曦告诉他的·她再次看向陆绎时,正撞上他的双目——“你很紧张么”他问。
“没有啊·”她装傻··“那为何一直偷偷看我”他直截了当地问,连旁边的高庆,一并另外两名锦衣卫也转头看向今夏。
·今夏艰难地咽了下唾沫,只能道:“因为卑职觉得、觉得……大人相貌出众,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其他锦衣卫闻言皆忍住笑意,连陆绎也难得地微微一笑:“你到现下才发觉么”·“可能是因为这月色……”·今夏讪讪答道,却在骤然想起那夜月色下画舫中的男女,脸色一变。
陆绎没有忽略过她面上的变化,正欲询问,船身一震,已靠了岸··“把沙修竹押出来,让他到里面认人”他冷冷地吩咐高庆。
高庆领命,与其他两名锦衣卫一起,将尚带着镣铐的沙修竹架出船舱,登上渡口·陆绎随后上岸,今夏正要跟上去,却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方才想到什么”·“我、我……晚些时候我再向您禀报行么”·陆绎牢牢地盯了她一眼,总算没有坚持,点了点头。
聚集在此地的乌安帮帮众人数,比今夏预料地还要多出一倍,渡口的几个饭庄里烛火高悬,满满地尽是人··但愿谢霄不在此地,今夏暗暗心道··那日沙修竹拼命拖住陆绎,为得便是让谢霄脱身,想必今日他指认谢霄的可能性也甚小。
可按照谢霄的性子,见到沙修竹恐怕按捺不住,即便不动手,在陆绎面前露出马脚的可能性也极大··哥哥,你可千万莫在这时候来凑热闹呀最好老老实实在老爷子身边呆着。
她一双眼睛迅速地在周遭扫来扫去,就生怕发现谢霄魁梧厚实的身影··在他们押着沙修竹踏入距离最近那间饭庄时,原本的喧哗热闹似乎在一瞬间冷却下来,尚在划拳的、喝酒的、吃肉的都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目光不善地盯住那几身刺目的锦衣卫青绿罩甲……·衣衫褴褛,镣铐加身的沙修竹,更加引起他们对官府本能的敌意。
“这位官爷,有何指教”一个高瘦中年汉子站出来,循礼拱手问道··陆绎淡淡道:“前阵子这厮与一伙贼人劫了仇大将军为母贺寿的生辰纲,那伙贼人颇通水性,所以我带他来认认面。”
话音刚落,随即引起一番喧哗声··陆绎此举摆明是怀疑乌安帮窝藏贼人,加上他并非扬州本地官差,与乌安帮可以说无任何交情,一时之间已有不少汉子站起来骂骂咧咧,粗言野语,甚是难以入耳。
高瘦中年汉子面带冷色,接着道:“官爷的意思是,怀疑贼人是我帮中人”·陆绎还未回答,今夏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上官曦平和却不失威信的嗓音:“董叔,这件事我来处理。”
“堂主·”高瘦中年汉子朝她施了一礼,退到一旁··上官曦越过今夏等诸人,一直行到陆绎面前,才翩然转身,略仰头对上他:“陆经历,你带一名囚犯到我帮,请问有何指教”·“只是带他出来透透气,顺便看能不能找到他同伙的贼人。”
陆绎轻描淡写道,“一桩小事而已,还请上官堂主不要误会才好·” ·“像您这样带着人闯进来,恐怕很难不让人误会。”
上官曦轻轻柔柔道··今夏有点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在上官曦的语气听出些许嗔怪而非不满,接近着她就确定了,因为她听见了陆绎带着笑意的声音··“若有冒犯之处,改日我一定登门致歉,只是眼下……”他用商量的口吻,“能不能让我手下兄弟把公事先办了”·上官曦思量片刻,道:“也罢,我们是江湖草莽,都是粗人,但向来是你敬我一分,我让你一尺。
今日大人既然好言相商,我们也不能驳大人您的面子·董叔,您陪着这几位官爷转几圈·”·“堂主,这……”·“帮内若果真有贼人藏匿,别说国法难容,我帮就断断容不得他。
只是,若找不到贼人,又该如何是好”她秀眉微挑,看着陆绎··“言渊今日来已是冒犯,倘若如此,听凭上官堂主发落便是·你要罚我一坛,我绝不敢只喝三杯。”
陆绎笑道··“这话当真才好·”·上官曦抿嘴一笑,示意董叔带锦衣卫去··当下,高庆等锦衣卫押着沙修竹,一个饭庄一个饭庄地看过去,而上官曦就陪着陆绎立在外头。
今夏在旁,几番偷眼看上官曦神情,都看不出端倪,心下只是暗暗诧异··【锦衣之下 蓝色狮(70)】·过了好一会儿,高庆押着沙修竹回来,朝陆绎禀道:“启禀大人,这厮低头垂目,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并不曾认出人来。”
陆绎冷眼看沙修竹:“如此,罢了,将他仍押回去吧·”·众人欲走,上官曦却将伸臂将陆绎拦住,笑道:“大人,您刚刚说过的话可还算数”·“自然算数。”
陆绎停住脚步,含笑道··“那好,大人若不嫌弃我这里酒劣食粗,留下来吃一坛子如何”·闻言,陆绎低首迟疑片刻,便点头笑道:“既然上官堂主开了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们几人,将沙修竹仍押回牢里,就不必等我。”
“大人……”高庆似不太放心,神情迟疑··“不妨事·”·陆绎摆摆手,令他们快上船去,自己便与上官曦一同踏入饭庄之中。
今夏看在眼中,暗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当真是至理名言·陆绎那般冷傲之人,遇上上官姐姐这等风姿飒爽的女中豪杰,也不得不化为绕指柔··月色如霜,辽阔的湖面上一片茫茫的银白。
“姑娘,外间有风,还是进来吧,仔细受了凉·”随伺的圆脸丫鬟劝道··翟兰叶扶着舱门,极目远眺,对丫鬟的话仿若未闻·带着水汽的夜风轻轻拂动她的袄裙,色如月华,飘扬绚烂,身姿自有种说不出的曼妙。
“姑娘,有三、四里水路呢,且要一会儿功夫,还是进来等吧·”丫鬟继续劝道··“不妨事,在家时坐的时候久了,我略站站·”·翟兰叶柔声道,目光仍望着湖面,面上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丫鬟只得不再相劝,进舱取了件披风,替她披上··船缓缓前行,莫约过了半个时辰,能看见一艘颇大的夜航船静静停在距离浅滩不远的地方,隐约可见灯火……·三年了,终是又能见着他了·她握帕子的手紧紧按在心口上,心跳之快几乎让自己受不住。
“姑娘,从这边上船·”·丫鬟来搀扶她,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步上架起的踏板,登上那艘夜航船··☆、第四十四章·才登上船,翟兰叶便怔了怔,她的脚下不是木板,而是整张柔软雪白的羊皮。
不仅仅是她的脚下,甲板上竟用羊皮铺成了供人行走的路··“姑娘来了……”一名船上的侍女迎上前,“主人吩咐,请姑娘脱了鞋袜入内。”
翟兰叶又是一怔:“脱了鞋袜”她看见这侍女竟也是赤足··“是的,这是主人的吩咐·”·尽管是他的吩咐,可女子的脚岂是能随便让人看见,翟兰叶不安地望向四周,幸而目光所及没有看到任何男子。
“姑娘”·迟疑片刻,翟兰叶方才点了点头··那侍女取过一张圆凳,请她坐了,俯身替她脱下鞋袜,搀扶着她站好··赤脚踩在羊皮垫子上,顺滑柔软的羊毛从指缝间钻出来,翟兰叶不甚自在地站稳身子,望着通向船舱这条软绵绵的路,只觉似做梦般的不真实。
“姑娘请随我来·”·侍女行在前头,她深吸口气,款款跟上··进了外舱,灯火昏暗,她只觉得脚下的触感与之前不太一样,虽然仍是毛茸茸的,却不若之前那般柔软,显得硬碴了许多。
她诧异地低头望去,地上已不再是羊皮,换成了一张张狼皮垫子··再往里头行去,愈发昏暗,侍女从舱壁上取了一盏灯捧着,她紧随其后,不敢离得太远··侍女领着她上了楼梯,梯子上又换了一种垫子,她只能察觉出不同,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种动物的皮毛。
上了两段楼梯,再穿过一段过道,紧接着又上了一段楼梯,翟兰叶眼前方豁然开豁,竟是到了船的顶舱……·一轮明月在天,地上是一铺到底的玄狐皮,狐毛如针般铮亮。
赤足踏在黝黑发亮的狐皮上,愈发显得细嫩白皙,翟兰叶自己不经意低首看了一眼,怔了怔,竟不由自主红了脸··“你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在暗处道。
原本领路的侍女不知在何时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翟兰叶立在当地,微微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是你么”·“三年不见,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得了”男子靠在软榻上,低低轻笑道,“你过来,让我看看,莫站那么远,你知道我的眼睛不太好使。”
翟兰叶缓步走到软榻面前,一双妙目望向男子,那男子的双目却看着她那双纤足··他慢慢伸出手,用手背轻轻靠上她的脚踝,肌肤相触的那瞬,翟兰叶全身猛地一颤,缩了缩脚。
“你坐下来,咱们俩说说话·”男子也不恼,指着狐裘低声道··翟兰叶曲膝坐在玄狐皮上,用裙子把粉足规规矩矩地掩起来,然后含羞带怯地垂目而坐。
男子望了她片刻,微微一笑,牵过她的手来,在掌中轻轻摩挲着,笑着问道:“听说你爱吃鲜鱼汤,是不是”·翟兰叶轻轻点了点头··“我在京城也常吃。”
他又道··接着,两人之间陷入一阵静默之中··她偷眼望了他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问道:“你这次来,会带我走么”·男子笑了,抬手抚上她的脸,带薄茧的指腹轻轻划过秀美的下颌,低声道:“上一次见你,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正好是霜降那天·”·男子长叹了口气:“我在京城脱不得身,若不是为我娘守孝,我恐怕也来不了这趟·”·“你娘她……”翟兰叶抬首望向他,目光带着心疼,“你一定很难过吧”·“她老人家登西方极乐净土,我为何要难过。”
男人仍是笑道,“我爹倒是挺伤心,我劝他庄子丧妻鼓盆而歌,可惜他听不进去·我索性还是出来躲清净,顺道还可以来看看你·”·“……”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复问道,“是来带我走么”·男子仍不回答,抚着她的脸,轻声叹道:“听说那晚,周显已把你吓着了连那屋子都不敢住了”·【锦衣之下 蓝色狮(71)】·闻言,翟兰叶惶恐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突然就……就上吊自尽我照着你的吩咐做,以为他最多就伤情几日,怎么会、怎么会……是不是我害死了他”·“傻姑娘,这是他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男子的声音愈发轻柔,手滑落到她耳边,摩挲着耳垂,“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我在京城里,每次接到你的信,心里都欢喜得很·”·“为何不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也会做得很好。”
她急切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好·你见过陆绎了吧觉得他为人如何”·他安慰着她,目光随着手慢慢滑下,慢条斯理地撩起些许她的裙摆,端详着她如玉雕的双足……·“只见过一次,刚见时他问起周显已之事,我便有点恼了,后来他就不再问了,只闲谈些琐事。
后来他还派人送了些香料和小点心与我·”·“小点心”男子微微侧头··“是小米糕,我也奇怪,怎么会送点心,后来听说他闲暇时喜好自己下厨。”
男子不由大笑:“你被人耍了,他岂会做这等事情,定是有人从中捣乱……但如此说来,他对你并未上心,不过是敷衍而已,否则怎会让旁人这般戏弄你。
““是兰叶无能·”·男子笑道:“不相干,我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被你所惑·”·“公子不怪兰叶”·“当然。”
他心不在焉答道,专注地在她脚心轻轻划着圈圈··翟兰叶羞涩而局促地缩了缩脚,却反而被他握住·早春风寒,足踝裸露在外,冻得冰冷,而他的手带着某种奇异的热度,瞬间让她打了个激灵。
“公子……”她不自在地轻唤道··“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它才六寸二·”·男子抬起另一只手,沿着纤足的轮廓摩挲,仿佛在观赏一件精雕细琢的绝世真品。
翟兰叶脸羞得通红,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心中只担心会有人突然闯上来··直过了半晌,只听到他一声叹息,无比惋惜道:“现在是六寸七吧·”·翟兰叶惊讶于他的精准,点头道:“是的。”
“可惜了、可惜了……”男子遗憾地放下她的脚,温柔望着她,“能跟我回京城的,足长不能超过六寸六·”·“什、什么……”翟兰叶怔怔的,压根没听明白。
“这是我早些年就立的规矩,你看,我也没法子,是不是”·他仍是微微笑着,语气温柔地简直能滴出水来··“这些年,我、我……我一直等着您……”翟兰叶双目尽力睁大,也不敢眨眼,却仍是无法阻止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我心里只想着您,您的吩咐我从来没有违背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爱怜地看着她的眼泪滑落,一滴一滴如珍珠般渗入玄狐毛中··离开渡口已有一盏茶功夫,长桨一下一下地划着,水波映着月光,粼粼闪闪。
今夏立于船尾,环视周遭,原本目光所及之处还有两、三条船儿,不知何时隐没入黑暗之中,再侧耳细听,除了水声,竟是一片静谧··船头处的高庆也察觉到周围安静得出奇,带着几分蹊跷,本能地将手按在绣春刀刀柄上,一双厉目毫不放松的扫视着四周……·“此处水道复杂,划快点,快些进入城的水道。”
他吩咐船夫··船夫不敢违逆,加快手中的动作,船桨哗哗地激起水花无数·船飞快地向前驶去,却不料才片刻功夫,只听得“咚”得一声,船身大震,像是在水底撞上了什么硬物。
今夏踉跄着扶住船蓬,方才站稳身子··高庆也是差点跌入水中,朝船夫怒道:“怎么回事”·船夫结结巴巴道:“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可能是撞着什么了。”
“还不快划”·“是、是、是·”·船夫连声应道,操起船桨欲划·船桨刚入水,就如插入石缝一般,半分动摇不得,船夫大惊之下,用力去拔。
“怎么回事”高庆心知有异,他水性不佳,在陆上尚能冷静,但在船上遇险却难免心浮气躁··船夫还来不及回答他的话,整个人反倒被船桨拽下水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咕咚咕咚冒了几个泡后便再无动静。
周遭复回复初始的静谧,平静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水底有人·今夏全身绷紧,缓缓蹲下,直至低伏在船板上,一手已经抽出朴刀,静静地等待着……·原本在舱内看守沙修竹的两名锦衣卫也抽出绣春刀,紧张唤道:“校尉大人校尉大人”·“怎么了”高庆又是紧张又是恼火,不放心地环顾周围,然后抽空往里看了眼,口中骂道,“大呼小叫地作甚”·“大人……”·一名锦衣卫指着船舱底部,他们的皂皮靴已经湿透,不知什么时候,船底同时多了好几个缝隙,而水正在往上冒。
高庆一个箭步抢进来,伸手就割了方衣角去堵缝隙:“愣着作甚,快堵上”·“水是莫名其妙就突然涌出来的,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大人……会不会有鬼魅作祟”在水边的人几乎都曾听说过水鬼索命的故事。
反手给了说话者一个清脆的耳光,高庆冷冷道:“去船头守着,只要有东西冒头就杀了他管他是人是鬼”·那名锦衣卫什么都不敢再说,快步行至船头,抽刀警惕地守着。
今夏低伏着身体,借着月光瞥了眼沙修竹,想从他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但看起来沙修竹垂目低首,加上船舱内昏暗一片,压根看不清他神情··船头处有水花溅开的声音,高庆飞快地转头,刚刚还在船头的那名锦衣卫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校尉大人……”·余下的另一名锦衣卫明显声音有点发哑。
【锦衣之下 蓝色狮(72)】·高庆狠狠塞好另外一处缝隙,粗声道:“你把剩下几处堵上,看好他……还有你趴着作甚,六扇门怎么尽是你这样的废物”·“你不是废物你下水去啊”·今夏恼怒道,她最烦这种没法解决事情就知道骂人的主儿。
话音才落,忽然瞥见身侧水面上有物件缓缓浮上来,一丝丝、一缕缕,黑得让人心悸,凝神定睛望去,竟是长长的乌黑头发随着水波荡漾……·究竟是人是鬼她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多想,挥刀就往水中劈砍,水花哗哗溅了她一身,却是刀刀落空,水面之下仿佛并无任何实体,只有纠纠缠缠的长发。
☆、第四十五章·高庆赶过来,见状,攥紧刀柄,运足了劲道砍向水面,正值他挥砍之际,一只惨白的手破水而出,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手擒住他持刀的手腕,顷刻间一拉一拽,他随即跌入水中。
今夏扑过去想去拉他,却已是来不及,水面上漂浮着长发,层层叠叠,没入水中的高庆踪影难寻··“校尉大人校尉大人”仅剩下的锦衣卫见连高庆都被扯入水中,慌张道,“这是水鬼索命,一定是了”·“管他什么索命,反正小爷要活”·今夏紧咬牙关,紧紧握住刀柄,紧盯住水面,那只手若敢再伸上来,管他是人是鬼,非得剁下来看看不可……·船尾却再无动静,连同水面上漂浮的头发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她正自诧异,忽得听船舱内传来闷响,转头看去,沙修竹手脚虽有镣铐,头却未曾上木枷,竟用头将那锦衣卫撞晕了过去·若在平日里,他断然没有这般容易得手,只是当下那锦衣卫被水鬼骇得慌了神,压根想到还要戒备他。
·沙修竹这一出手,今夏反倒定了心神——水中是人,而非鬼·船头处,水声大作,自水中跃上来四条人影·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厚实,大踏步抢入船舱中,先把那名晕厥的锦衣卫拎起来交给外头的人,紧接着搀扶起沙修竹道:“我来迟了,叫哥哥受了好些苦。”
“好兄弟……”·沙修竹正欲按上他肩膀,无奈手中镣铐叮当作响··“哥哥你退开,我把这劳什子劈开来·”·沙修竹稍稍退开一步,却听身后有人高声喝止:“慢着”·“慢着”话音才落,今夏已将一柄朴刀架上谢霄的脖颈,明晃晃的刀光映着她的怒容,“谢霄,那三人的性命可是被你害了”·“丫头,你……”·“说是不是”今夏厉声问道。
谢霄无奈如实道:“没有,我就小小惩戒了他们一下,都在岸上躺着呢,一个都没死·”·“此话当真”·“自然当真,我骗你作甚。”
谢霄没好气道,“你啊,口口声声哥哥哥哥地叫,骨子里还是个官差·”·今夏这才搁下刀来,沉声道:“你若害了他们性命,我自是不能饶你。
还有那船夫,是无辜百姓,你切莫伤了他·”·听了这话,谢霄反倒笑起来:“他可不是无辜百姓,我实话跟你说吧,他压根就是我的人·”·“你们早就筹划好了”·“那是。”
“船漏水怎么回事”·“原本就凿出缝来,用蜡封上,用刀轻轻一划就行·”·“那些头发”·“那是马尾,吓唬吓唬他们而已。”
船头放风的人唤他:“少帮主,此地不宜久留·”·谢霄应了,使刀劈开沙修竹的枷锁,架起他来,又朝今夏道:“待会儿就会有条打渔船路过此地,你只管上船去,他会带你到安全所在。”
“哥哥,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今夏喊住他,皱眉道,“……你砍我一刀·”·“……丫头。”
谢霄愣住··“砍胳膊就好了,别伤着我经脉啊·”今夏也是无可奈何,“快点莫害我在陆大人那里交不得差,砸了我的饭碗。”
“你这破差事砸了就砸了,有甚了不起·”谢霄气恼道··“别扯,差事砸了我喝西北风去啊·你快点我自己砍的话,刀口深浅有异,会被陆大人看出破绽来……”·谢霄没多想,打断她冲口而出:“差事砸了我养你”·闻言,今夏怔在当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外间船头放风的人不免心焦,再次催促道:“少帮主,咱们得快点”·今夏回过神来:“这事……咱们回头再议,现下你麻利点,赶紧砍我一刀。”
手上虽持着短刀,但谢霄何尝作过这等事,他原就对女子下不了手,更何况是要对今夏挥刀·等了片刻,旁边的沙修竹叹口气道:“冒犯了·”·他夺过谢霄的短刀,闪电般一划,今夏左臂自上而下被划出一道口子,迅速涌出鲜血。
“多谢·”她吃疼抱臂道,“你们快走吧”·“我没想到……”谢霄既不忍又不舍,定定地看着她,“丫头,算我欠你的”·“赶紧走吧,哥哥。”
今夏吃力地摆摆右手,要他们快走··谢霄一行人走后,果然马上有一条渔船划过来,船夫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明知道他是谢霄派来的,今夏只能佯装作不知情,扶着左臂,艰难唤道:“这位大哥,救命啊船要沉了。”
打渔船将她接上船去,四下里一片昏暗,今夏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寻高庆和其他人,只得请船夫将船划去渡口,先向陆绎禀报此事要紧··船行至渡口,今夏踉跄上岸,众人见她看她衣裳半湿,左臂浸在血水里,都骇了一跳。
不待她开口表明,早有人去通报,陆绎与上官曦匆匆行出来··“启禀大人,船行至途中被袭,一伙贼人上船将沙修竹劫走,其他人下落不明·”她向陆绎禀道。
陆绎看着她的左臂,眉头紧皱,神情阴沉不定,片刻后才冷冷道:“四个人都看不住一个,一群废物”·【锦衣之下 蓝色狮(73)】·“……卑职该死。”
今夏咬牙将头埋得更低·为免连累她,沙修竹在她左臂那刀划得颇深,从方才到现下,血淌了不少,她不免感到一阵阵眩晕··上官曦在旁拱手道:“陆大人,这附近我帮兄弟甚是熟悉,不如让他们先去寻那几位官爷,万一他们也受了伤,时候越长越危险。”
“如此甚好,劳烦上官堂主·”陆绎点头,目光却仍盯在今夏身上··上官曦转身吩咐下去,又望向今夏,柔声道:“你伤得不轻,我先替你包扎伤口如何”·出了这么大的篓子,陆绎不发话,今夏不敢点头,更是一步也不敢挪。
陆绎冷冷道:“先去包扎伤口吧……有劳上官堂主·”·上官曦温婉一笑,伸出手来扶过今夏,带着她进到饭庄里面的小间··半边袖子又是血又是水,湿漉漉的殷红一片,若要往下脱,湿布粘着伤处,疼得今夏呲牙咧嘴。
上官曦只得拿了剪刀,将衣袖齐肩剪下,再替她清理伤口· ·“那个……别丢,回头我洗干净了还能再缝上去。”
今夏一边忍着疼,一边阻止她··上官曦怔了下,点头道:“你身上都湿了,待会先换我的衣裳,这件就摆在这里,我漂洗干净缝补好再给你送去·”·“这怎么好劳烦你……”·未等她说完,上官曦在她耳边低声道:“此番让你受了委屈,我和老四都感激你得很。”
她也知情,说不定就是她筹划了这趟劫囚,今夏一点都不惊讶,低着头轻声道:“他说没死人,是真的么”·“是真的,待会你就知道。”
将她伤口清洗干净,上官曦正欲上药,只听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上官曦赶忙用自己的披风将今夏的半边胳膊遮了,嗔怪道:“大人,还未包扎妥当呢。”
“让我看看伤口·”陆绎冷冷道··早就料到他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话,定会来查验伤口,幸而这刀不是自己砍的,今夏暗暗庆幸··“大人,袁捕快怎么说也是姑娘家,这个……”上官曦手按在披风上,丝毫不肯让今夏的胳膊露出来。
“姐姐,不要紧·”因为血淌得有点多,今夏连嘴唇都泛白,勉强笑了笑,“丢了人犯,我身上有嫌疑,陆大人原就该查个明白·”·说话间,她自己把披风揭到一旁,露出一弯雪白的臂膀,可看见伤口从上臂一直延伸到小臂,血还在淌。
低垂的眼帘下,陆绎的瞳仁紧缩,他伸手取过油灯,靠近今夏,一手持起她的手腕,将她臂上伤口仔仔细细查验了一遍……·这刀是沙修竹所砍,用得是谢霄的短刀,无论从劲道还是位置,今夏都自认毫无破绽,可她偷眼瞥去,陆绎的面容却是愈发冷峻。
片刻之后,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上官曦··“用这个药·”他简短道,然后转身出去··今夏与上官曦面面相觑,然后今夏朝那瓷瓶挑了挑眉毛,轻声细语地问道:“……这不会是让伤口溃烂的药吧”·“不会的。”
话虽这么说,上官曦还是犹豫了一下,把小瓷瓶打开来嗅了嗅,然后皱紧眉头··对于陆绎的心思,今夏向来是猜不透的,加上伤口着实疼得厉害,叹口气道:“算了,管它是什么,先用了再说。”
“我这边也有金创药,”上官曦嗅着味道刺鼻,不敢确定这药的疗效,“要不你……你决定吧·”·“用你的·”·既然能选择,今夏觉得陆绎的东西还是尽量不要碰为好,就算这药没问题,可万一他回头找自己讨银子怎么办。
当下,上官曦取了金创药,仔细给她上药,再包扎好·最后命人取来自己的衣裳,先拴上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帮着今夏换上··“你这伤口深,光外敷恐怕不行,还得请大夫开上几贴药喝着。”
替她整理妥当,上官曦看她面色发白,不放心道··“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今夏撑着精神,低首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摸上去滑溜溜的,不由羡慕道,“姐姐你的衣裳真好看,等我回了京城,也要让我娘照着这个式样给我做一身。”
不知怎得,她这话让上官曦有些心疼,正欲答话,门被叩响··“堂主,兄弟们找着那几位官爷了·”·虽然谢霄和上官曦都说过不会出人命,今夏还是不甚放心,扶着胳膊,跟在上官曦后头行出来……·“有三位官爷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又呛了水,并无大碍。
但有一位伤得重些,肋骨断了两、三根的模样,好在并无性命之忧·”被上官曦唤作董叔的中年人禀道··上官曦点点头,转头看了今夏一眼,目光中颇有深意。
今夏也暗暗松了口气,原担心谢霄下手没轻没重,眼下看来还好,只是不知断了肋骨的那位是谁·☆、第四十六章·断骨所传来的疼痛让高庆每一次最轻微的呼吸都像受刑一样,看见陆绎行过来,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陆绎上前摁住。
“听他们说你肋骨断了,莫要乱动·”陆绎道··“卑职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陆绎沉默了一瞬,才道:“你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伤处虽然疼痛非常,但高庆却是一点都不敢违抗陆绎的话,忍着痛强撑着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听罢,陆绎缓缓点头:“按你所说,这帮贼人颇通水性,有四、五人之多,与袁捕快所说的一样。”
“卑职落水之后,船上只剩下袁捕快与一名我的弟兄,贼人趁不备将我弟兄打晕,丢入水中,也就是说,最后仅剩袁捕快一人·卑职以为,此事与她,说不定有些干系。”
“她也受了伤,虽比你轻些,但比你那几位仅仅呛了水的弟兄可重多了·若要说嫌疑,我看,只要还活着的,都有嫌疑·”陆绎冷冷道,“那条船是你雇的,船突然漏水又是怎么回事分明有人早一步得知我们的行踪。”
【锦衣之下 蓝色狮(74)】·高庆浑身一凛,骤然想起陆绎是在临走前才命今夏随行,之后今夏一直和他们在一起,自然没有提前泄露行踪的嫌疑·而自己却是在午后时分就已经得知,船也是自己雇好的,若要说私通贼寇泄露行踪,他的嫌疑可比今夏大多了。
“大人,卑职、卑职……”·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陆绎打断他,淡淡道:“你伤成这样,自然不会是你,只是你那几名弟兄,你该多留心才是。”
“……卑职明白·”·陆绎未再说什么,让其他几名锦衣卫先送高庆回去治伤·另有上官曦备下马车,亲自将陆绎与今夏送回官驿。
折腾了一夜,身上又带着伤,待回到官驿厢房,将门一掩,今夏只觉得所有气力都抽身而去·踉跄着爬上床,她连衣裳也没力气脱,只合衣侧躺,小心翼翼不敢碰到伤臂。
“受伤这事得瞒着头儿,怎生想个法子才行……”·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还未想出个子丑寅卯,人就已然陷入昏睡之中··……又是那条既陌生又熟悉的大街,处处张灯结彩,灯火璀璨。
自她身旁经过的人们,衣着华丽,面带笑容,仿佛在过什么热闹的节日··她立在街道的中间,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繁灯似锦,笑语喧哗。
她却始终孤零零的一个人··骤然间,有人握了她的手:“走,跟我走”·“你是谁是谁”她不肯,使劲挣扎。
·那人的手就如铁钳一般,又冰又冷,怎么也挣不脱……·“啊”·她喘着气,一头大汗地自梦中惊醒,瞪大的双目正对上陆绎。
而他,正握着她的手··关于陆绎为何在自己房间里,以及他为何会握了自己的手,今夏实在想不到一个合理的缘由,足足楞了半晌,就这么干瞪着陆绎……·陆绎皱了皱眉头,率先开口道:“你指甲该修了。”
“啊”·“把我都划伤了·”他松开她,手指抚上脖颈··借着烛火,今夏看见他左侧脖颈似有几道细细的血痕,吃惊道:“是我、我划的”·“难道是我自己划的”他语气不善道。
“这……卑职该死·”·今夏只得赔罪,转而一想:不对啊,他凭什么闯入自己厢房,凭什么抓她的手·她梗梗脖子,决心据理力争,重新开口道:“陆大人,这个……呃、那个……呃、那什么……您、您半夜里到此间,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卑职么”·“什么半夜,天都亮了你在发烧你不晓得么”陆绎没好气地反问她。
“哦,难怪我觉得您的手那么冰,原来是这个缘故·”·今夏恍然大悟,歪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大概是要落雨,难怪室内这般昏暗··陆绎面色更沉:“叫门也不见来应,还以为你昏死过去了……想试试你额头热度,谁想得到你拳打脚踢,真是,睡觉也不安分。”
“这……卑职该死·”她只好道··“我给的药,莫非上官堂主没有给你用”·今夏睁着眼睛说瞎话:“用了。”
“若是用了那药,以你的伤口,不至于烧成这样·”他双目微眯,看着她的伤臂,“把衣裳脱了,让我查验·”·“……”没想到他较真到这般程度,今夏欲哭无泪,“大人,我错了,我说实话,那药我没用,好端端在这里呢。”
她自怀中掏出小瓷瓶还给他··“为何不用”他语气中已有明显的恼意,挑眉道,“莫非,你疑心我会害你”·“当然不是”今夏连忙解释,“这个……其实是因为……那个……”·陆绎冷冷地盯着她,一副若敢撒谎就灭了她的神情。
今夏艰难地实话实说道:“因为卑职觉得这药肯定特别金贵,若是我用了,万一过两日大人您找我讨要药资,我肯定是还不起的·再说我还欠着您二两三钱银子,所以想来想去,还是不用为好。”
“你……”这下,轮到陆绎干瞪着她,胸膛起伏间似在呼吸吐纳,声音都较平日高了些,“命要紧还是银子要紧”·“当然是,都要紧呀”今夏耐心地讲解给他听,“比方说,一碗粉丝和一碗鱼翅,吃粉丝能填饱肚子,吃鱼翅也能填饱肚子,那我当然吃粉丝了,何必多花那些银子呢。
大人,您能明白么”她分外诚恳地望着陆绎··陆绎很干脆地把药收走,拂袖而去··“和这些富家子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今夏叹口气,把身子往下蹭了蹭,烧得昏乎乎的脑袋往被衾里一埋,接着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天色似又亮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她半撑起身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几乎算得上是闯进来的谢霄。
“你没事吧”谢霄一脸紧张··今夏奇道:“没事啊,你有急事” ·“我在外头敲了半日门,怎么不应”·“……大概是因为我睡得沉,”她揉了揉眼睛,复问道,“哥哥,你有急事”·“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
谢霄走近,看她的胳膊,不放心道,“听说伤口挺深的,你觉得怎样”·“没事,小事一桩·”·今夏趿鞋下地,昏乎乎地行到桌旁,伸手就去倒水喝,冷不防触动到伤臂,疼得她直咧嘴。
“我来·”·谢霄看不过眼,伸手帮她揭开草编盖,一拎里头的瓷壶,却是轻飘飘的,压根里头就没水··“你这里连水都没有,这如何养伤。”
他恼道,“杨家兄弟这些日子都在医馆陪杨叔,也没个人照看你,这怎么行干脆,你搬到我那里住吧,先把伤养好了要紧·”·【锦衣之下 蓝色狮(75)】·“不用,头儿和大杨都不在,我若再不勤勉点,刘大人还不得起毛。
再说,还有那位呢,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今夏有气无力地趴桌上,心里想的是不知道灶间有没有剩下的吃食··“你管他起不起毛呢,我不是跟你说了么,这破差事砸了就砸了,我……”说到此处,谢霄颇不自在地顿了顿,转而道,“……你又不是没处去。”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进来一人,冷冷道:“听起来,袁姑娘你是要另谋高就了”·听出是陆绎的声音,今夏腾得抬起头,站起来,这下起得太猛牵动伤臂,疼得她只得暗自咬牙。
“没有的事儿,大人您千万别误会,传刘大人耳朵里就不好了·”她赶忙解释道··“你坐下吧·”陆绎皱着眉头,把手中所端的碗放到她面前,吩咐道,“把药喝了。”
今夏缓缓坐下,低头看向那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迟疑问道:“这药是……”·“可以退烧,对你伤口有好处·”陆绎淡淡道。
“不是,我是说……这药是您煎的”·“我吩咐驿卒煎的·”·不知怎的,今夏暗松口气,却听陆绎又慢吞吞道:“不过这方子是我开的,你可是不敢喝”·今夏还未回答,被莫名其妙晾在一旁的谢霄已开口替她道:“你又不是大夫,她凭什么得喝这药,万一出事你能负责么”·“你怎知我不能负责”陆绎侧头睇他,反问道。
谢霄不再理会他,伸手去拉今夏,道:“走上我那儿去,我找大夫给你瞧·”·“你不能带她走·”陆绎冷道。
“凭什么,她又不是你家的”·谢霄提高嗓门,算是正式与陆绎杠上··“至少,她也不是你家的。”
陆绎语气虽不高,却是冷意森森··“她……”谢霄脖子一梗,没多想便冲口而出,“老子明日就娶她进门,你信不信”·来不及看陆绎是何反应,今夏已经听不下去:“哥哥,这事咱们改日再议。
你是不是还有要紧事,你去忙吧,不用惦记我,我这里好得很·你去吧,我就不送了啊……”·“你怎么老是赶我走”谢霄不满道。
陆绎双手抱胸,立在一旁,唇边却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哥哥,我还发着烧呢,你嚷得我脑仁都疼了,你明儿再来吧·”今夏一面把他往门口推,一面无奈道。
谢霄被她推了两步,立在门口返身正色问道:“你不相信我想娶你”·“我……”今夏被他说得楞了一瞬,才道,“不是,我信,这是好事嘛,关键这事得我娘说了算,我不能自己拿主意呀。
这事不急,改日我精神头儿好点了,闲下来咱们再慢慢商量·”·“这么说,你自己是愿意的·”谢霄盯着她看··“这么好的事儿,我干嘛不愿意。”
今夏顺口答道··得了她这句话,谢霄方才转身离去,走之前还没忘再瞪陆绎一眼··☆、第四十七章·总算是把他弄走了,今夏松了口气,转向陆绎,陪笑歉然道:“他就是个村野莽夫,大人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陆绎原本面沉如水,听了她这话,非但没有缓和几分,反倒更加阴郁,讥讽道:“还没嫁进门呢,就急着替夫家说话了”·今夏怔了片刻,忽想到件要紧事,急切道:“大人,这事您可千万别告诉刘大人啊千万千万,算卑职求您了。
这还在办案期间,万一刘大人觉得我有外心,治我的罪,那可不是小事·”·“你还知道怕啊”陆绎冷哼,朝桌上一努嘴,“先把药喝了。”
听到吩咐,今夏没二话,端起药碗,咕咚咕咚整碗灌下去,都不带换气的·陆绎见状,抬手本想说什么,终还是没说··“……多谢大人,您开的方子真是有奇效,这药我刚喝下去就觉得周身舒畅,神清气爽,奇经八脉似有一股暖流游走。”
今夏放下药碗,开口就是奉承话··“你那是被烫的”陆绎没好气道,“这药才煎好,没瞧见直冒热气么”·“没事,我不怕烫。”
今夏背过身去,悄悄吐了吐舌头散热,再转回来时发觉陆绎居然坐了下来··“大人,您还有事要吩咐”她试探地问··陆绎随手拿了个空杯子,在桌上滴溜溜地转了转,也不答话,过了好半晌才淡淡问道:“你可知道谢霄与上官曦之间的事情”·“知道。
他们俩师出同门,谢霄排行老四,上官曦是他的二师姐·”·陆绎点点头:“还有呢”·“三年前,他们俩本该成婚,可却不知道为什么谢霄逃婚了,后来上官曦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今夏支肘,疑惑道,“说来也奇怪,逃婚这么大的事儿,对姑娘家来说那可是大失脸面,可上官曦对谢霄像是一点怨恨也没有·”·“因为谢霄曾经救过她。”
陆绎轻叹了口气,“那年上官曦还未出师,在姑苏被一伙强人所劫,当时乌安帮在姑苏还没有分堂,也几乎没什么人手·谢霄花钱雇了四、五名刀客,带着人就冲进那伙强人的山寨,硬是把上官曦救了出来,他自己身受重伤,几乎丧命,足足躺了半年才能下地。”
“原来如此,难怪上官曦对他那么好,事事都帮着他·”今夏叹道··陆绎看着她,微微挑眉:“你明白了”·今夏迟疑片刻,还是摇摇头:“可他为何要逃婚呢”·“逃婚是谢霄在与谢百里抬杠,他们父子俩在三年前关系极差,谢霄认为谢百里是想借由这桩婚事将自己牢牢绑在乌安帮,他自然不肯屈服。”
今夏这才明白:“所以上官曦一点都不怪他,还主动退婚,现下还对他那么好·”·陆绎复问道:“这下,你该明白了吧”·【锦衣之下 蓝色狮(76)】·“您是想说,上官曦对谢霄,并不仅仅是姐弟之情”今夏猜测道。
陆绎很难得的赞许地点了点头··“哦……”·在这声并不算长的“哦”声中,今夏骤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沙修竹被劫一事,筹划得甚是周密,谢霄心没这么细,这主意多半还是上官曦想出来的。
戏楼上,她故意给陆绎设了个套,引得他带沙修竹出来·所以,整件事情说起来就是陆绎被上官曦耍了·以陆绎的能耐,只有他设计旁人,怎么反倒会被旁人设计,唯一的理由便是他对上官曦生出爱慕之意,以至于意乱情迷。
但上官曦心中所属又是谢霄……·难怪他看谢霄不顺眼,原来如此·“其实感情的事,说不准的……”今夏绞尽脑汁想安慰陆绎两句,“她现下虽然还惦记着他,可说不定过几日,她就觉得他不好了,那时候就能察觉出旁人的好处来,对吧”·“你是这样想的”陆绎面色并不好看。
今夏忙点头,诚恳道:“那当然,感情这方面的事情我是很在行的·”·陆绎看她的眼神,就像见了鬼一样··“真的俗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我在衙门里头那么久,这些事情看得多了。”
今夏分析给他听,“就是为了这些男女之间朝秦暮楚的事情,有下泻药的、砸摊子的、扎小人的、偷牵牛的,花样多的您都想不到,闹得要生要死鸡飞狗跳·可见这男女之间,移情别恋是常事,时有发生。
所以说,上官曦虽然眼下还将谢霄看得十分要紧,可说不定过一阵子,她又会觉察出您……呃,旁人身上有谢霄没有的好处来·”·“你……”陆绎起身深吸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又在犹豫中,终还是没忍住,朝她冷哼道,“六扇门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说罢,他抬脚就走了,留下今夏一头雾水。
“自己心里不快活,还要迁怒旁人,哼”今夏莫名其妙之余也是满腹不满,“好心当成驴肝肺,小爷发着烧还辛苦开解你,不领情就算了”·她栓好门,忿忿然回床躺着,想接着蒙头睡觉,可惜才躺了一会儿,就想起自己还未吃东西,只得翻身起身,想去灶间寻些吃食裹腹。
刚起身,就听见有人敲门,她披好外袍去开门··外间是此间驿卒,拎了黑底描金漆盒,见开了门,便将漆盒替她放到桌上,语气也十分平易近人:“请官爷慢用。”
“这是……”今夏疑惑道··“听说官爷受了伤,这是特地备下给您备下的吃食·”·今夏诧异地揭开漆盒盖子,最上面便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菠菜牛肉粥,当场就能把人馋出口水来。
“等等,这个……钱两是不是得另算”今夏喊住欲走的驿卒,赶忙问道··“不用,官爷受了伤,灶间原就该给您单做。”
如此今夏方才放了心,再三谢过驿卒,掩了门,坐下来吃粥·眼见菠菜碧绿,切成碎粒的牛肉晶莹剔透,另外还有几碟精致小菜,她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腹中也和暖起来,不禁把诸事皆抛之脑后,生出岁月静好夫复何求的感叹。
“姑娘、姑娘……这是我才熬好的燕窝粥,你好歹吃一口,好不好” ·圆脸丫鬟桂儿望着月洞缠枝花架子床上曲膝呆坐的翟兰叶,急得要哭出来,自打从船上回来,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不吃不喝,不说话,连旁人与她说话也皆如未闻。
初始她尚且呆坐流泪,到现下似乎泪已干涸,双目直愣愣的,整个人便似成了一具空壳一般,叫人看了心惊··桂儿素日与她亲厚,见她如此熬了一宿,怎生还坐得住,只得急匆匆地命人去告知养家翟天官翟老爷。
家仆去了不久便回来,传话说老爷已经知道了,让她好生将养着,这几日不用出门去,竟也未来瞧上一瞧··周遭家仆、厨子好几个,还有个半聋的老嬷嬷,却是连一个亲厚且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桂儿眼睁睁看着翟兰叶泥雕木塑般坐着,心急如焚,想着姑娘说不定是中了邪风,请位大夫来扎两针或许能有效验··估摸着让旁人去说不清楚病况,桂儿连说带比划让老嬷嬷看好翟兰叶,自己出门去请大夫。
连日阴雨,今日却有难得的日头,杨岳伺候着爹爹吃过药,见爹爹的腿已经开始慢慢消肿,遂安心了许多·洗过衣裳,他便帮着医童在院中晾晒药材··“求求你,告诉我沈大夫在何处,我家姑娘急等着大夫去瞧。”
桂儿跟在一位年纪稍长的医童身后,声音急得仿佛马上要哭出来··“我不是说过了么,师父出诊去了,不在医馆内·姑娘,你稍安勿躁,到外堂等着好不好。”
医童好言劝道··“可是我家姑娘……”桂儿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她怎么办、怎么办”·杨岳正在房顶上把鱼腥草铺齐整些,闻声探头看向她,楞了片刻,骤然搁下药材,自房顶上一跃而下,冲到桂儿身前,急道:“你家姑娘怎么了”·“你、你……是谁”桂儿泪眼婆娑,一时也认不出他来。
“我是那日送香料去的人,陆大人送的,想起来了”·桂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快说你家姑娘怎么了她病了么”杨岳急得额头青筋都凸了出来。
桂儿抽抽搭搭道:“比病了还严重,她、她、她像是中邪了,从昨夜到现在,坐着动也不动,眼睛发直,人死了一大半·”·“带我去看看”·“你又不是大夫。”
杨岳没法,掏出捕快制牌,喝道:“快点带我去”·压根没看清制牌上头刻印着什么字,桂儿只知他是官家人,一时不敢违背,转身带路:“官爷,你有法子救我家姑娘么”·“我不知道……”杨岳心乱如麻,不知是在和她说,还是在和自己说,“反正我不会让她死,她绝对不能死”·桂儿已经是一路小跑,可他还是觉得她太慢了,索性拽起她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前赶去。
【锦衣之下 蓝色狮(77)】·待进了翟兰叶所住的小楼,他也不理会上前问话的家仆,直接将人撂倒在旁,奔上小楼·守着翟兰叶的半聋老嬷嬷见着这么个身量魁梧的大高个闯进来,骇得缩到一旁,话都不敢说半句。
“你……”杨岳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说不出话来··翟兰叶仍是静静地坐着,双目盯着不知名的某处,怔怔出神,根本看不见他·卸了脂粉的她看上去苍白而憔悴,少了日前的那份美丽,却更加让人心疼。
愣神间,桂儿也赶了上来,看见翟兰叶仍旧是老样子,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她怎得会这样”杨岳问道··“我也不知道,昨夜姑娘回来之后,就失魂落魄的,什么话都没说。
我替她梳洗更衣,服侍她上了床,她便这般坐着,整宿都没动过,一直到现在·”·“她从何处回来”杨岳强制压抑着胸中情绪,“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我不知道,她昨日原本欢喜得很,说要去见一位京城来的公子。”
“京城来的公子,是陆大人”·“我真的不知道,那条船只让她一个人上去,不让我跟着·”·☆、第四十八章·杨岳拳头攥得骨节格格作响:“只让她一个人上去……一定是被欺负了她、她……我、我……”·桂儿不知所措:“那该怎么办是不是该报官”·杨岳在原地足足楞了好一会儿,才深吸口气道:“眼下,她最要紧,我马上去把沈大夫请来,你照顾好她。”
·说着,他不放心地多看一眼翟兰叶,又匆匆折返回医馆,向医童问明沈大夫在何处出诊·沈大夫出过诊后,连医馆都没回,直接被杨岳请到了翟宅。
沈大夫先替翟兰叶把脉,杨岳扶着床框紧张地等着··“她这是急痛迷心,加上平常先天心脉有损,气血亏柔……”沈大夫慢条斯理道··实在等不得他说完,杨岳急道:“能救么她不会有事吧”·“眼下自然能救,但她先天心脉有损,须得长期调养,不要有大喜大悲之事。”
沈大夫吩咐随伺医童打开医包,他取出一根长长的银针,在翟兰叶的人中上重重扎了一下,杨岳整个人跟着抽痛一下,扶床框的手几乎把木屑扣出来··随着一滴血渗出来,翟兰叶嘤咛一声,眼珠活动了下,终于回转过来。
“姑娘……”桂儿握了她的手··翟兰叶迟缓地望向她,小巧精致的下颌微微颤抖着,泪水一串串滑落下来……听着她的呜咽声,杨岳说不出话来,只是双目紧紧地盯着她,仿佛无法移开。
沈大夫缓声道:“哭出来就好了,下次若再出现这种情况,你们若不会扎针,有时狠抽一记耳光也能奏效……不必再急成这样·”·最末一句是对着杨岳说的。
杨岳看向沈大夫,却尚楞着神,嘴唇蠕动了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沈大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膊,命医童收拾了医包,由老嬷嬷送着下楼出门去··翟兰叶还在哭泣,且越哭越伤心,看上去她像是要把身上的剩余气力全都专注地用在这件事情上。
“姑娘……姑娘……”桂儿在旁轻唤着,跟着垂泪··杨岳直愣愣地站着,觉得她的哭泣声似乎慢慢将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抽走,仿佛自己心里也破了个大洞。
他静静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走了··今夏正在享用她今日的第二顿美食·午时才到饭点,驿卒便又拎来了一漆盒,她千恩万谢地接过来,放桌上打开来一看——清炖鸽子汤,煎豆腐和香菇菜心,另有还有米饭。
居然比早间那段还要丰盛,早知道扬州官驿对伤员这般厚待,自己就该时不时闹些小毛小病,今夏一面想着,一面心满意足地喝下最后一口汤··外间有人敲门··这么快就来收碗筷她诧异起身,开了门,看见了杨岳。
“大杨,你怎么来了头儿那边……”她看杨岳面色不对,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头儿伤势有变化严重么”·“爹爹没事。”
杨岳闷着头进来,“……我见到翟姑娘了,她很不好·”·听说头儿没事,今夏这才放下心来,奇道:“翟姑娘怎么了”·杨岳停在透棂架格前,直挺挺地站着,面色难看之极,今夏反复问了好几遍,他才低低道:“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看样子,应该是被人欺负了。”
今夏微怔了下,问道:“被谁欺负了她的养家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欺负她”·“听说是一位从京城来的公子。”
杨岳语气透着森森寒意··从京城来,又不把扬州知府小舅子放在眼里,今夏用膝盖也能猜出他指得是谁··陆绎虽说为人有点膈应,可并不像是会对女子用强之人,她思量着,硬拖杨岳坐下来,“大杨,我知道你现在怒气攻心,但你得把事儿说明白些,我才能帮上你。”
在此事上,杨岳知道自己绝不能莽撞,分析不出头绪,也无法求助爹爹,故而他才来找今夏帮忙·当下他深吸口气,便将今日遇见桂儿之后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给她听。
听罢,今夏凝眉片刻,看着杨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陆大人·昨夜陆大人提了沙修竹去乌安帮认人,回来路上沙修竹被人劫了,反正是好一通折腾,他根本腾不出功夫去招惹翟姑娘。”
“被谁劫了”杨岳问道··今夏不吭声,只朝他使了个眼色,杨岳顿时明白了··“这不,我也挨了一刀,正养着呢……千万别告头儿啊”今夏嘱咐他。
杨岳这才发觉她左臂不太对劲,皱眉问道:“伤得重不重”·“没事,皮外伤,而且这个官驿对伤员好得没边,顿顿饭都给我送来,我还是头一回一个人吃一只整鸽”今夏得意洋洋地朝那小堆骨头努努嘴,“早知道你要来,我就给你留点。”
“没事就好·”杨岳稍稍放心,他眼下哪有心思吃东西,“那你说这事……”·【锦衣之下 蓝色狮(78)】·“翟姑娘上了一条船,丫鬟还不准跟着……”今夏觉得甚是奇怪,“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弱女子,何况还生得千娇百媚,她养家居然允许她孤身上船,你不觉得奇怪么那日我们上她的船,虽然只见着她和丫鬟,但船上连船夫在内,家仆可不少于四、五人,她养家等着她钓金鳌,怎会轻易叫她被人欺负了去。”
杨岳心乱如麻,压根无法做出有条理的分析,只能静静听她说··“所以那条船上的人有两种可能,第一、她的养家也在船上,所以不担心出意外;第二、船上之人对养家来说十分要紧,即便她被欺负了去,也是值得的。”
听到这话,杨岳手上青筋暴出,狠狠朝桌面锤下去··今夏阻止不及,眼睁睁听见桌子腿吱吱咯咯作响,忙道:“哥哥,你冷静点我话还没说完……这些都是推测而已,但就你方才所说翟姑娘的模样,我觉得她倒不像是被人欺负了。”
“她、她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我知道,你听我说她确实是一副受了颇大打击的模样,那大夫怎么说的,急痛迷心是吧,可她若是被人用强,一则丫鬟替她更衣时应该会有所察觉,可那丫鬟好似压根没想到过这点;二则,你和沈大夫都是男子,她对你们并无畏惧举动,这点也对不上呀。”
·杨岳狐疑地看着她:“是么”·“是啊”今夏用一只手给他倒了杯茶,安抚道,“哥哥,你这是典型的当局者迷,当心头儿骂你。”
“可她究竟遇到什么事了呢”杨岳不解··今夏奇道:“你为何不问她呢”·“我以为她被……这种事儿我怎么能问呢。”
“我的傻哥哥呀,你怕她伤心不敢问,可你自己在这里瞎着急,算怎么个事儿咱们当捕快的,总得先了解案情,才能办案吧·”今夏想了想,“这样,我去问她,可使得”·“使得是使得,可她若不愿意说,你可不许对她用强,莫伤着她,也莫吓着她。”
“知道知道,我自己胳膊还伤着呢,怎么可能伤着她,放心吧,我只哄着她·”·今夏稍稍梳洗了下,便跟杨岳一路往翟兰叶所住之处来,却未料到大门紧闭,敲了半日才有个家仆前来开了条小缝。
顺着门缝打量了下杨岳,那家仆认出他来,寒着脸道:“我家老爷听说我们放外人进来,把我们严斥了一通,你就别再来了”说罢就把门一关,紧接着就上了栓。
杨岳气极,可凭他怎么叫门,那扇门始终没有再开过··“大杨……”·眼看杨岳手骨节处都迸裂,渗出点点鲜血,今夏想拦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踉跄跌到一旁。
此刻的杨岳,神情间已露狂态,完全不像平常模样··“大杨”今夏急中生智道,“……你这样会吓着她的”·听了这话,杨岳骤然停了手,愣愣地立在当地,过了半晌才缓缓退开几步,走到门边的墙角蹲下来,手抱在头上,死死地揪住头皮。
今夏还从未见他这般模样,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碰了下他,轻声劝道:“大杨,你别这样·”·杨岳慢慢抬起头来,双目中满是悲怆:“……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为她做。”
今夏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只能也蹲在旁边陪着她,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阴沉下来,担心要下雨,今夏提醒杨岳道:“头儿那儿,你是不是该回去了这么久没看见你,他肯定会起疑心的。”
想起爹爹,杨岳艰难地站起来,猛力搓了搓脸,用力之猛,把面皮都搓得通红,复看了眼那扇门,这才拖着脚步往回走··今夏不放心,陪着他回了医馆。
她胳膊上伤未好,不敢进去见杨程万,立在墙根下听杨岳与杨程万对答了几句,便自己回官驿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发烧的缘故,今夏只觉得全身没力头昏眼花,走了半日,从官驿的角门进去,就近靠着一株老柳歇口气儿。
不远的廊下,有两个驿卒在聊天,她原就好奇心强,一听见声音耳朵便竖起来··“……哪来的银子又是鸽子又是老母鸡”其中一人道。
另一人道:“放心吧,早间陆大人搁下二两银子,够用了,剩下的咱们还能自己打酒吃吃·”·“那位姑娘是怎么受的伤陆大人对她如此照顾”·“这谁知道……哎呦我看看鸡汤好了没有……”·今夏听在耳中,这才明白过来,又觉得自己是真傻,早间就该想明白这事。
自己只是个寻常捕快,便是受了伤,灶间顶多给煮碗米粥,怎么会专门费事费力地煮菠菜牛肉粥和鸽子汤··没想到是陆大人递了银子,偏偏他什么都不曾说过··刚刚绽出嫩芽的柳条在她眼前飘来荡去,她细细回想着陆绎做过的每一件事:帮头儿医治旧疾;夜半冲进来以为她被袭;在桃花林出手相助;给灶间递银子为她加餐……尽管他常板着脸,说话也不给人留情面,可做的事确确实实都是为人着想。
她想着,慢吞吞地往厢房走去,还未进小院,便听得身后有人将她唤住··“袁捕快”·☆、第四十九章·听见这声音,今夏犯愁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在脸上堆出笑来,才转过身恭敬道:“刘大人。”
来扬州已有数日,案情却是半点进展都没有,刘相左虽是个慢性子,但也是一日比一日焦躁起来·杨程万被陆绎弄去治疗腿伤,他也不好干涉,手边却是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当下他看见今夏连走路都是慢悠悠的,看着悠闲之极,不由便有点恼火··“我且问你,到扬州来所为何事”刘相左沉着脸问道··今夏听出语气不善,只得愈发低首垂目:“为的是十万两修河款。”
“来此地数日,可查出线索了”·“启禀大人,还……还没有·”·刘相左愈发气恼:“杨捕头腿上有伤,也就罢了,你们做下属的,就该更加勤勉才是,怎得反而整日里游手好闲懒懒散散,怎得对得起朝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便是没读过书,也该懂得这个道理”·【锦衣之下 蓝色狮(79)】·“大人教训的是,卑职该死。”
他在气头上,今夏自然不会傻到去顶撞他,只顺着他说··“上次说查到周显已有个相好,怎得不把她拘来问问”·“那姑娘的养家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我去了几次,都被拒之门外。”
今夏如实道··“知府的小舅子……这个……”刘相左也楞了下,“那也得想法子,她家里的丫鬟、奶娘、厨子这干人等,只要是沾得上边的,你都得查明白姑娘在深闺里见不到,难道这些人也见不到吗”·“大人教训的是。”
“那还不快去”·天际,一阵闷雷压得低低地碾过,眼看就是一场大雨将至··今夏听着雷声,为难道:“现下就去”·“那当然知道已经浪费多少时日了么查案就应该废寝忘食不舍昼夜,拿出一点六扇门的样子来,真是懒散成性,为国尽忠为君分忧,能指望你们么”·今夏瞥了眼刘相左腆着的肚子,暗叹口气:“大人教训得是,卑职这就去。”
“刘大人·”·陆绎手中持着一卷案宗,从廊下拐过来,朝刘相左有礼道··今夏望向他,怔了怔,不知怎么就觉得这人好像是从脑中蹦出来的一般。
“哦……陆经历,”刘相左对这位爷是重不得轻不得,“这几日为了案子,辛苦你了·”·“大人哪里话,卑职此番身为协办,都是应该的。”
陆绎转向今夏,目光不善道,“袁捕快,我正寻你呢·”·“大人有何吩咐”·“昨夜沙修竹被劫一事,我还有事要问。”
陆绎皱眉道··刘相左呆楞了一下:“昨夜沙修竹被劫了”·陆绎点头道:“是,大人·昨夜我请她和几名锦衣卫押解沙修竹,没想到半途被劫,其中几人都被贼人所伤。”
“居然有贼人如此胆大,陆经历你没事吧”·“卑职无事,多谢大人关心,只是未拿住这贼人,心中实在忿忿·”·“那是当然这些贼人目无王法,竟然如此猖獗……”刘相左朝今夏道,“你既然当时在现场,就该尽力协助擒拿贼人,陆经历要问你话,你且去吧。”
“是……那个丫鬟、老嬷嬷和厨子……”今夏探询地问··“明日去吧·”·“卑职遵命。”
陆绎也向刘相左有礼道:“那卑职先告退了·”·“你忙你忙,不必多礼·”刘相左忙道··今夏跟在陆绎身后,一肚子狐疑,暗忖难道东窗事发,莫不是陆绎得了消息,知道自己那晚有鬼祟,现下是算账的架势·如此忐忑不安,一直行到陆绎所住的小院。
进了月牙门,陆绎才停步转过身,冷冷问道:“你去了何处和什么人动了手”·“没有啊”·“伤口都迸开了,还说没有。”
陆绎示意她看左臂··直到这时,今夏低头望去,才发现衣袖上隐隐透出血迹来,难怪觉得疼得愈发厉害,还以为是药效退了的缘故·她回想了一下,也许是阻拦大杨时被他一撞,自己跌到墙边时伤口迸裂了。
“这个……不小心撞到了·”她只好道··陆绎本还想说什么,终还是忍住,自怀中掏出瓷瓶,吩咐道:“先进来,我替你包扎伤口。”
“不用,我自己就能包扎·”今夏连忙道,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瓷瓶,看着他补充道,“……真的,就连后背的伤我都能自己包扎。”
“……”他瞥了下她手中的药,“你现下肯用这药了”·“这个,大人一番好意,卑职岂能辜负。”
今夏看了着瓷瓶,然后抬头笑道,“况且,卑职也想明白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陆绎默了默··这丫头,进的是他的屋子,居然把他关在门外。
陆绎看着合拢的房门,摇了摇头,撩袍在廊上扶栏坐下·一会儿听见瓷瓶碰到桌面的声响,一会儿又听见里屋今夏倒抽气的声音,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她连忍不住呼疼都是用气声,平日里倒看不出她这般要强,叫人又好气又好笑。
雷声自屋檐滚过,大滴大滴的雨点倏地落下,打在石板上,啪嗒啪嗒作响··说来也奇,陆绎给的药闻着刺鼻,敷到伤口上却是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今夏拢好衣衫,起身时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这是陆绎的厢房,连忙开了房门出来,正看见陆绎靠在扶栏上……·“大人,卑职该死,一时忘了,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厢房。”
她歉然道,偷眼看他眼色··陆绎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受这个伤,值么”·今夏直觉地意识到他这问话中的古怪,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词,便佯作没听懂:“啊”·陆绎起身,低头理了理衣袖,才慢慢道:“我在问你,胳膊上挨这么一刀,值得么”·“值得,当然值得。”
今夏已反应过来,笑眯眯道,“为大人效命,刀山火海,亦不在话下,何况区区小伤·”·闻言,陆绎没理会她,似乎冷哼了一声,抬脚进了屋子。
·估摸着他心绪不佳,今夏在门外犹豫片刻,试探道:“若大人无事的话,卑职就先告……”·话未说完,就被门内人冷冷打断。
“你进来,我有话问·”·今夏无法,只得复进屋内,见陆绎在束腰攒角牙方桌旁坐着,正自斟着茶水··“这点事儿哪用大人您动手,放着我来。”
见他面色不善,她本能地讨好道,伸手就去接他手中的子母暖壶,却被陆绎曲肘避开··“你安分点·”他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紧接着重重道,“坐下”·今夏没敢耽搁,立时就坐了下来,却是一头雾水:若是他对那夜沙修竹被劫之事有所察觉,就该惩处自己才对,怎得还让自己坐下,应该是跪下才合理吧可若是他并未察觉,这般黑面黑口,又为的何事呢·【锦衣之下 蓝色狮(80)】·人规规矩矩坐着,脑中却是飞快地回想自己究竟还有没有什么错漏,一面还得留意着陆绎面色,今夏着实焦虑。
“你,就没有什么事想禀报我么”陆绎抿了口茶水,望着她道··“卑职不知大人想听什么……”·今夏最恨这种问话,小时候娘就总喜欢板着脸问她“你今日就没什么事情要说么”引得她忐忑不安,总以为娘什么都知道了,只得老老实实交代,最后无一例外地挨上一顿胖揍。
陆绎微微挑眉··“对了是有件要紧事得向大人您禀报·”今夏决定让翟兰叶挡一挡,语气沉重道,“翟姑娘出事了”·“出什么事”·“详细情况卑职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昨夜到一艘船上见了一位打京城来的公子,回来之后便不对劲,整宿一动不动地呆坐出神,全然听不见旁人相劝。
她的丫鬟急得去医馆寻大夫,正好遇见了大杨……”她顿了下,才接着道,“大杨知道您对翟姑娘挺上心的,他就替您去瞧了瞧……”·“替我去瞧她”陆绎好笑道。
今夏嘿嘿地陪着笑,接着道:“沈大夫给翟姑娘扎了针,翟姑娘才总算是回了魂,却仍是不说话,只是哭·您说,她是不是被人欺负了”·陆绎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当下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大人,您莫不是已经知晓此事”今夏瞧他神情,揣测问道,“那艘船上,是何人”·“一个我虽然不想见,但也不得不见的人。”
陆绎皱了皱眉头,似乎并不愿多谈此事,瞥向她,“你跑出去,就是为了这事”·“不知是否与周显已之案有关系,我想将此事弄个明白……好向大人您禀报。”
今夏又补上一句··“翟姑娘的事情你不要再理会·”陆绎简单吩咐道,“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哦。”
今夏一肚子狐疑,但也只能应了··陆绎皱着眉头接着吩咐道:“你且回去吧,既受了伤,就安分将伤养好,杨捕头那边我也好相见··“哦……”·今夏应了,起身退了出去,心中暗忖:如此说来,那船上的人陆绎是识得的,一并连同与翟姑娘的关系,他也知晓。
周显已这案子,他究竟知晓多少·“等等”·陆绎在身后唤住她,往她手中递了一把青竹油布伞,一句多余的话都未有,转身便又进屋去,连门都掩上。
“多谢大人·”·今夏忙道,却不知他是否听见··门内,陆绎微微颦眉,听着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上的声音渐渐远去··☆、第五十章·坐在床沿,沙修竹慢慢活动着自己的腿,随着腿的一伸一缩,膝盖处渗出点点血水,钻心地疼痛让他紧咬牙关。
这是大夫的嘱咐,腿部淤积的血水让他的膝盖肿得有两个馒头那么大,他必须得依靠自己,将血水排出··“哥哥……”谢霄在旁看得咬牙切齿,“今日哥哥所受之苦,来日我一定要那姓陆的加倍偿还”·只是两次伸缩,沙修竹额头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听了他的话,苦笑一声道:“兄弟,比起牢里其他人,我这伤简直就和蚊子叮得一样。”
谢霄正待说话,听见有人叩门,陡然警觉起来,待听得是叩门声是三长两短,才松了口气,起身去开门·门外是阿锐,拎着一个漆盒,便是见了谢霄,他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不见恭敬也不见怠慢。
“进来吧·”·谢霄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阿锐这样的,自然也没啥好脸色,让他赶紧进来,复关上门··将漆盒放到桌上,阿锐板着脸道:“这是清淤散热的汤药,待沙家兄弟喝完,上官堂主吩咐我为他推拿腿部。”
“你还会推拿”谢霄诧异道··“我学得是内家拳,推拿经脉是基本功·”·谢霄挑了挑眉毛,没接茬,看向沙修竹。
沙修竹道:“……那……劳烦兄弟了·”·“不必客气,这是上官堂主的吩咐·”·阿锐淡淡道,言下之意他不过是按吩咐办事,根本不要他们承情。
谢霄也不愿多搭理他,自己上前揭了漆盒,取出汤药递给沙修竹·沙修竹接过碗,汤药浓稠,极难下咽,他喝起来也甚为艰难··“袁姑娘那里……没被为难吧”他咽下口汤药,问谢霄道。
“应该没有,我看她好端端在房里养伤,就是那个姓陆的……”谢霄想起陆绎那模样,就没好气,“我就不懂,那姓陆的是锦衣卫,差遣起六扇门的人,怎么那么理所当然看得老子一肚子气。”
沙修竹叹道:“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不在官家,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老子是不懂,”谢霄道,“她在里头受这个气老子也看不惯,我跟她说了,我把她娶进门,以后再不用受这些腌臜气。”
沙修竹还未说话,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的阿锐已腾得起身,朝谢霄惊怒道:“你说什么,你要娶她”·谢霄斜眼瞥了他一下,没搭理他。
阿锐却大步行到谢霄面前,咄咄逼人地质问道:“你方才是不是说,你要娶那个女捕快”·“没错·”谢霄也站起来,他身量高大,比阿锐还要高出小半头,语气不善道,“老子娶谁轮得到你过问么”·阿锐目中怒气已是显而易见,丝毫不惧谢霄,望了眼旁边的沙修竹,遂朝谢霄道:“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说罢,不待谢霄回答,他径直闯出门去。
门板被他甩得砰然作响··“这小子”谢霄被他惹火了,朝沙修竹道,“哥哥你且歇息,我去去就来·”·弄不明白其中恩怨,沙修竹只得点点头,看着谢霄大步出门去。
出了门,阿锐在前,只管大步朝前走,一直行到僻静无人处,才停下脚步··谢霄在其后,恼怒道:“你这厮,究竟有何事……”·【锦衣之下 蓝色狮(81)】·话音未落,阿锐转身朝准他面门便是一拳,这下来得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谢霄之前未料到他竟敢对自己动手,并未防范,这拳挨的是结结实实,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你……”·谢霄怒起,飞腿踹去,见被阿锐双手交错架开,紧接着又是一脚扫堂腿,正踢在阿锐左腿处··阿锐眉头一皱,力贯双腿,竟是纹丝不动,反倒探手钳住谢霄的腿,猛地用力一扯。
谢霄正好借力,身子腾空旋转数圈,另一脚直踹他心口要害··躲闪不及,阿锐连退数步,胸口阵阵发闷,却将牙根一咬,双手攥握成拳,复要上前……·“慢着”谢霄虽好斗,却不愿打这不明不白的架,“你这厮前日才受过伤,就算打得你求饶老子面上也没甚光彩。
你倒是说说,老子没招你没惹你,平白无故地,你作甚找老子晦气”·阿锐紧咬牙,怒瞪着他,片刻之后,仍是什么都不说,狠狠一拳挥来··好在谢霄早有防备,闪身躲过他这拳,怒道:“我师姐怎么会收留你这厮在帮内”·不提上官曦倒还好,一提上官曦,阿锐愈发怒不可遏,朝他喝道:“上官堂主仁义待人,对你更是情深意重,你这样对得起她么”·谢霄听得一楞,莫名其妙道:“我怎得对不起她”·“三年前,你背信逃婚,弃她而去,已是不仁不义;如今你回来了,对她何曾有过半分愧疚眼下,你竟然还要娶他人,你究竟将上官堂主置于何地”阿锐平日虽似个闷葫芦,此时此刻一字一句咄咄逼人,双目更是怒火中烧,便似要把谢霄烧成飞灰一般。
“什么叫置于何地她是我师姐,又是朱雀堂堂主,我心里敬重她、也感激她,这辈子都是一样的·”·“你若当真对她好,就应该娶了她”阿锐恶狠狠道。
谢霄怔了怔,对此嗤之以鼻:“你根本不了解我师姐,她是女中豪杰,当年她根本也不想成亲,都是叫两位长辈给逼的·”·阿锐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拳招呼上来:“你自己要逃婚,还把责任推给堂主,这世上怎得会有你这般无耻之徒”·格开他的拳头,谢霄也怒道:“当年之事,你根本不知晓,老子用得着跟你交代么”·两人话不对盘,只用拳脚招呼,你来我往,作一团混战。
阿锐是气急攻心,肩膊伤口未愈也顾不得了,拳拳生风,只想将谢霄痛揍一顿·而谢霄碍于他有伤在身,又见他对上官曦忠心耿耿,便留了几分力,并非真心与他相搏。
如此一来,谢霄处处相让,难免落了下风,中了阿锐好几拳··“住手”·一个清澈的女声叱喝道··闻声,阿锐身子一僵,手停滞在半空。
谢霄退开两步,愤然用手背蹭了下嘴角鲜血,瞥了眼赶来的上官曦,没好气道:“这厮是不是疯了他和老子有仇是不是”·上官曦赶到谢霄面前,瞧他鼻青脸肿,嘴角眼角均被打得开裂,虽都是小伤,但在谢百里面前无论如何是遮掩不掉的。
她转向阿锐,面容冷峻,伸手便重重甩了他一记耳光,怒责道:“是谁给你撑腰,让你敢对少帮主动手”·挨了这下,阿锐半边脸高高肿起,却只低垂着头,闷声不语。
·“对少帮主不敬,以下犯上,帮里容不得你这样的人现下你就收拾东西,离开本帮·”上官曦厉声道。
“姐,这个……是不是……”·听她的处置,谢霄觉得有点过了,不过是打一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阿锐没走,抬起头来,双目定定望着上官曦,双膝缓缓跪了下来。
“我错了,请堂主责罚三刀六洞都使得,就是莫让我走·”·上官曦看着他,心绪混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歹是条汉子,你……”谢霄万万料不到他竟然会跪下,“姐,我们俩就是闹着玩,哪有什么以下犯上。
行了行了,少帮主我说话还顶用么”·上官曦没好气地瞅他一眼:“谁敢说你说话不顶用·”·“那就行·”谢霄嘿嘿笑道,“起来吧,下不为例啊。”
阿锐纹丝不动··上官曦只好道:“既是少帮主发了话,你就起来吧·只是若有下次,我再难容你”·阿锐沉默着起身,望向她的目光似有哀伤,但很快便低下头,默默离去。
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上官曦才转向谢霄,皱眉道:“他平日从不轻易与人动手,到底怎么回事”·“谁知道,我就说了一句我要娶今夏,他就急了。”
谢霄嘴角火辣辣地疼··上官曦从头到脚宛如被石化,楞了好半晌才缓缓问道:“……你要娶袁姑娘”·“是啊。”
谈这种事,谢霄难免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看她一个姑娘家,在公门中吃亏得很,不如把她娶回家算了·”·“如此……我还有事……”·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匆匆急步走开。
************************************************************·说来也奇,陆绎给的药闻着刺鼻,敷到伤口上却是冰冰凉凉的,甚是舒服·今夏原就发着烧,陪着杨岳折腾这么一遭,又强打着精神应付了刘相左和陆绎,待回到自己厢房,已是头晕眼黑浑身乏力,合衣往床上一躺,直接陷入昏睡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口渴难耐,转醒过来,室内黑漆漆的,只听得外间的雨下得愈发紧·她挣扎着起身,趿上鞋,摸到桌边,连灯都懒得点,伸手往草编小筐里去取宽肚瓷壶。
还未倒水,便听见外间的雨声中夹杂着脚步声响,由远及近,她楞了一瞬··脚步声正停在她门外,与她仅仅隔着一块门板,她甚至能听见外面人重重喘息的声音:是个男子·门被推了几下,里头上了栓,推不开。
紧接着是叩门声,还有特地压低了嗓门的声音:“今夏、今夏、今夏……”·大杨怎么是他·今夏赶忙起身,拉开门栓,给他开了门,这才发现杨岳并不是一个人——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位姑娘。
【锦衣之下 蓝色狮(82)】·她、她、她竟然是翟兰叶·“你……”今夏惊讶之极,“你怎么把人给弄出来了”·“进去再说”·杨岳背着半昏迷的翟兰叶进了屋子。
今夏赶忙掩上门,又替他接过伞,抖了抖水,搁在屋角,侧头看见杨岳把翟兰叶轻柔地放在床上··“到底怎么回事你再怎么惦记她,也不能把人给劫出来呀,咱们可是官差,又不是强盗贼人。”
今夏又急又气,声音也不敢大,就差去掐着杨岳脖子,“让头儿知道了,肯定要打折你的腿”·“你听我说”杨岳脸上全是水,抹了把脸,压着嗓子道,“她寻死投河,被我捞上来了。”
“啊”今夏一愣,看向床上的翟兰叶,“她投河会不会是被人丢进去的”·杨岳湿漉漉地在圆凳上坐下,又抹了把脸的水:“不是,我亲眼见着的。
三更才过,她一个人出来,一直走到河边,站了一会儿,就往下跳·”·“……你一直守在她家外头”今夏看他。
杨岳不自在道:“爹爹歇下之后,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儿,又睡不着……你先替她把湿衣裳换了吧,我担心她受凉·”·今夏拿了自己衣裳,费劲地替昏迷的翟兰叶换好衣裳,才看看他。
她太了解杨岳了:“你,是不是不打算把人送家去”·“怎么能送回去万一她又……又寻死怎么办”杨岳急道,“她养家根本就不管她的死活。”
“那也未必,他要拿她赚营生,怎么会不理会她的死活·”今夏叹口气,“哥哥,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没有这个理呀你救了她,理应将她送家去,劝人好好照顾她。
你怎么能直接把她带回来呢”·杨岳怒道:“难道,让我看着她再死一次下次我还能不能在旁边,还能不能救到她”·“……”·今夏烦恼地撑着额头,半晌才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我就是想来找你商量,反正不管怎样,不能再把她送回去。”
杨岳斩钉截铁道,“那会毁了她的”·“我说哥哥,你……天一亮,人家就会发现她不见了,你莫忘了她养家是扬州知府的小舅子,走失了人岂会善罢甘休,万一被他发现是我们私藏了人,随便扣个拐带绑架的罪名,你我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哥哥,你还得想想头儿怎么办”今夏一口气不带歇得劝他,最后焦急道,“况且,咱们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藏她”·听罢她的话,杨岳闷头半晌不语,最后猛地站起身来:“她在这里会连累你,我带她走”·“哥哥、哥哥……你坐下你能去哪里”今夏好不容易把杨岳按住,“让我再想想法子,总会有法子的……”·杨岳犯难地看着她。
☆、第五十一章·“等等,你想送她走,这事压根就没问过翟姑娘吧”今夏正色道,“翟姑娘愿不愿走你都未有把握·万一,她醒了仍是要回养家去,怎么办”·看向床上的翟兰叶,杨岳怔怔的。
“还有,你连她为何要投河自尽都没弄明白,就这样让她走,万一她到了姑苏仍是要寻死怎么办”今夏又道··杨岳不安道:“不会吧……”·“她的心思,谁又知晓呢。”
今夏听着外间的雨声道,“还得过些时候天才会亮,你把她弄醒,有些事儿总得弄明白才能去做,否则我们也是白忙一场·”·杨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却道:“你去唤她吧……我块头大,只怕会吓着她。”
今夏暗叹口气,遂行到床边,轻碰翟兰叶,唤了她好几声,岂料她总是不醒·今夏无法,拿大拇指用力在她人中掐下去,听得她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过来。
“翟姑娘,你醒了……”·生怕吓着她,今夏语气尽量轻柔地对她道··室内昏暗,翟兰叶用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今夏,却未认出她来,迷惑道:“姑娘是”·“我是六扇门的,翟姑娘你方才投河,被我们救了上来。”
今夏将她扶起来,靠坐在床上,“翟姑娘,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我……你们何苦救我,就让我这么去了不好么……”翟兰叶低低叹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寻死姐姐你生得这般好的相貌,多少人羡慕还不来及呢,怎得还想不开呢”·“这相貌又有何用……”她的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怅然若失,“我等了他三年,一直等着他来接我,可终究他还是看不上我……”·他莫非就是那位京城里的那位公子·敢情翟兰叶不是被人欺负了,而是为情所伤。
“还有人会瞧不上姐姐,这眼界也太高了吧……”今夏留意她的神情,不做痕迹地谨慎打听道,“是谁这般没福气”·翟兰叶却低垂下头,只是一声不吭。
眼见套不出话来,今夏也不气馁,仍旧劝道:“姐姐,我年纪比你小些,但在公门这些年看得事儿也不少·我劝你一句,不管是他看不上你,还是你看不上他,都是你们之间没这个缘分。
缘分这东西,咱们看不见,也摸不着,你说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投河自尽,也犯不上是不是况且,这东西有时候也说不准,这时候不来,或许过几个月、几年,说不定它又来了,你这会儿着急着投河,是不是太冤枉了……”·翟兰叶止住她的话道:“你不必再劝,你要说的话我都知晓。
我既已死过一次,自然要看得开些·你安心吧,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今夏放了心,在屏风后听见的杨岳也安了心··“既是如此,那姐姐可是还要回养家去”今夏问道。
“我这样的人,若不回去,还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么·”翟兰叶低低,手绞着衣裳,“你们一定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与青楼女子原是一样的。”
【锦衣之下 蓝色狮(83)】·“没有没有没有……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今夏连忙道,“我和大杨都没这么想过,真的·”·“大杨”·“你投河,是大杨把你救上来的。”
今夏朝外间唤道,“大杨,你进来吧……”·杨岳捧着灯,转过屏风,缓步进来·翟兰叶认出他来:“你,你是那日替陆大人送香料来的人”·“其实他也是六扇门的捕快,只是陆大人看我们职位低微,常使唤我们跑腿打杂而已。”
今夏故作轻描淡写地替陆绎撇清,然后看着她复认真道,“是大杨把你救了上来,他一直很担心你·”·“多谢你,兰叶无以为报·”翟兰叶望着杨岳。
被她这么一看,杨岳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脸都涨红了:“不、不是……翟姑娘,我不是为了要你报答·我、我、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被人欺负……”·今夏替他道:“他不放心你,生怕有人欺负你,生怕你还会寻死。
所以救了你之后,就和我商量,想把你偷偷地送走,离开这里,离开你的养家,到别处重新过活·”· “真的可以么”·翟兰叶绞着心口处的衣裳,语气中隐隐透出期待。
今夏迟疑着试探问道:“姐姐,你当真不想回去”·翟兰叶摇摇头:“若是能选,谁会想过我这种让人待价而沽的日子·况且,在翟家一日,又怎离得了他……”·听了这话,眉头深皱的杨岳望向今夏,今夏已知其意,暗吸口气,心知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姐姐,你先歇会儿,我与他仔细商量一下此事·”·今夏绕出屏风,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在扬州本地要想藏得住人,自然最好是找上官曦帮忙,但眼下他们刚劫了沙修竹,加上与修河款一案有牵连,不能再给人家添事。
可翟兰叶这事凭她和大杨根本压不住,须得找个压得住场的人……·头儿,不行他不光会把翟兰叶送回家,回来还得打断杨岳的腿··刘相左,也不行那家伙是个怕惹事的,根本不用想。
陆绎……·今夏深吸口气,回想着陆绎和自己说过的话“翟姑娘的事情你不要再理会,那不是你能插手的事情”,显然他知道翟兰叶背后的人,并且他不愿插手此事。
见她停下脚步立在当地,杨岳满怀期待道:“怎么,你想到法子了”·“你在这里等着我”·今夏朝他道,拉开门就闪身出去。
*********************************************************·一道闪电裂开,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炸雷··雨声下得愈发紧··陆绎睡得并不安稳,翻了个身后,夹杂在雨声中的某种声音让他敏锐地睁开双目,无声无息地翻身而起,进入戒备状态……·门栓正被一点一点的被挑开,技艺竟然不错,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
尽数挑开门栓后,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个身影挟带着蒙蒙水汽,飞快闪身进来··几乎在同时,早已等候的陆绎迅速且猛力将来人压制在墙上,一柄雪亮的短匕首架上她的脖颈……·四目相对,距离如此之近,彼此都有些怔住。
“你……”·“嘘……大人,您小声点,我有事想找您商量·”·今夏本来想打手势,但碍于匕首,动弹不得··陆绎收起匕首,退开一步,狐疑地盯着她:“想找我商量事情,用得着鬼鬼祟祟溜进来么”·“我也是没法子了……”今夏话才说一半,愣愣地看着陆绎将手覆上自己的额头。
他的手是暖的··“还好,烧已经退了·”他收回手,紧接着又瞪了她一眼,“若是早用我的药,根本就不会发烧·”·那药肯定不是一般的贵今夏心中暗忖。
“大人,不能点灯·”眼看陆绎去拿火石,今夏连忙阻拦··“……”陆绎默默放下火石,无奈地调侃道,“你是要商量做贼,还是挖煤”·心里着实忐忑得很,今夏犹豫了片刻,才不安地朝他道:“大人,翟姑娘夜里投河,被大杨救了回来,现在……在我屋里。”
陆绎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轻松:“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翟姑娘的事情不是你能管的·”·“卑职记得,可……总觉得若是把她送回去,她迟早还会再寻死,到时候就未必还有人能把她救回来。”
陆绎冷哼一声:“是杨岳舍不得送她回去吧”·“大杨可不是被美色所惑的人……”今夏忙解释道,“他就是觉得翟姑娘特别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让他往城郊西边去,刚被东洋人屠过的村子,可怜人要多少有多少·”陆绎冷道··“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把翟姑娘再往火里推,是不是”·“她在火里面呆了这么些年也好端端,这会儿要你来操什么心。”
今夏默然垂下头,她意识到自己想说服陆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身为锦衣卫,又是陆炳之子,他的心肠早就坚硬如铁,怎么可能给她说动··“翟姑娘背后之人,是京城里头的大人物,是不是”她轻声问。
陆绎不答,只道:“你最好让杨岳对她死了这份心,她不是他能碰的人·”·“大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他没那么多银子,也知道头儿不会同意他娶个扬州瘦马。”
今夏对杨岳很是了解,叹息般道,“他只是想要她好好的,这样他才安心·”·“各人有各人的命·”陆绎简短道··今夏颓然道:“卑职知道了,我会劝他把人送回去的。”
杨岳平日是个老实人,可当真倔强起来,九头牛也拖不动,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他··【锦衣之下 蓝色狮(84)】·外间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陆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面上的忧愁之色,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软,心中还未作计较,话便已出口:“等等……你来寻我,心中原是如何打算的”·听他话语,似乎还有转机,今夏忙道:“我是这么想的,翟姑娘原就和周显已一案有牵扯,咱们可以说她身上有疑点,由大人您出面把她扣住,不把她送回去,拖上一拖,看看她养家有什么动静,若是没动静,再想法子……”·“这可是得罪人的活儿,你怎得不找刘大人”·“刘大人那点耗子胆,知道翟姑娘养家是扬州知府小舅子,他肯定颠颠地就把人送回去了,哪里敢扣人。”
今夏也知道这事其实是在为难陆绎,“况且,翟姑娘身后还有更大来头的人物,大人您……”·“把人扣住能扣得住几日,终还不是得送回去么。”
陆绎皱了皱眉头,默然不语·今夏在旁估摸他是在想法子,也不敢吭声,静静地听着雨声,只觉得点点寒意从外间沁进来··足足过了好半晌,陆绎才开口吩咐道:“让杨岳去找上官曦,说是我的吩咐,让她把翟姑娘秘密送到姑苏去,记着一定要掩人耳目。”
“这事我也想过,但是又怕拖累上官姐姐,毕竟乌安帮也被牵扯在此案中·”今夏道··“不妨事,有我在,便是找他们麻烦也是走个场子而已。”
今夏心下稍安,感激地望向陆绎:“多谢大人……我、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您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绝不推辞”·陆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吧,让杨岳去联系,你守着翟兰叶等人来接,别再出岔子。”
“卑职明白·”今夏点头,退了出来··掩上门,陆绎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第五十二章·今夏回到屋内,先把杨岳叫出来,低声将此事向他说明。
听闻是陆绎的安排,杨岳不免有点诧异,且还有点疑心:“陆大人说要把她送到姑苏”·“翟姑娘的事情非同一般,她的背后不仅仅是养家那么简单,我觉得陆大人考虑得甚是周详,她留在此地迟早有一日都会被找出来,姑苏虽非长久之计,但现下也只能先走这步。”
杨岳踌躇良久,重重点了点头:“就按陆大人说的办·”·“还有件事,”今夏拉住他,沉声道,“这事上,陆大人肯替咱们周全,咱们已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
我想好了,将来若是走背字,东窗事发,咱们俩把这事扛下来,绝对不能连累他·”·“这是自然·”杨岳忙道··今夏也不再啰嗦,到里屋将翟兰叶换下来的衣物交给杨岳:“把这些衣服丢到河里去,最好是再弄上点血迹……”·杨岳明白她的用意:衙门里的官差找着衣裳,若是马虎点的,过一阵子没找着人说不定也就结案了,这样自然是最好。
将衣服包好,杨岳不待天亮,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去寻上官曦··今夏回到翟兰叶身旁:“已经安排好了,天一亮就有船接你去姑苏……姐姐,你真的想好了,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姑苏……”翟兰叶苦笑了下,“我只怕不够远,怎么会反悔呢·”·今夏见她决心已定,便不再相劝,点了点头:“趁着天没亮,你要不要再歇会儿”·翟兰叶听着外间密密的雨声,想起此前自己在家中听雨的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离开养家,离开日日游湖任人赏估的日子,离开他的掌控之中,她既忐忑,又有种莫名的快感·离开他,远远地逃离,让他知道她并不是永远低伏着乖乖等待他的人。
递了杯茶水给她,今夏踌躇片刻,才开口道:“姐姐,你马上要走,走之前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是关于周显已周大人的·”·周显已……翟兰叶静默了片刻,轻轻道:“你问吧。”
“你既然心里有人,何苦又去招惹周大人呢”·“我……周大人,是我对不住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走上绝路。”
翟兰叶说着,不由坠下泪来··“周大人是因为凑不齐银两来娶你,所以才……”·“不是的,他后来拿了银两来,是我回绝了他。”
“啊”·翟兰叶望向今夏:“事已至此,我便实话告诉你·在周大人初到扬州之时,我就接到吩咐,让我投其所好,与他交好。”
“谁的吩咐”·“你不必问,我也不能说……”翟兰叶摇摇头,接着又道,“周大人为人甚好,对我始终以礼相待,我心里对他是极敬重的。
后来他便说已经写信回家筹银子,待家中的地卖掉,便可娶我·”·“他对你倒是真好·”今夏叹道··“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告诉了老爷。
老爷告诉他,已有别家公子要娶我,让他死了这份心·谁知,次日他便带了银两过来,我自是不能嫁他,便狠狠心回绝了他·谁知那夜……那夜他就悬梁自尽了。”
今夏心中已有了点底,周显已次日便带了银子,显然不是家中卖地所得,这银子很可能就是修河款的一部分·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修河款足足有十万两,剩下的银子究竟去哪里了·“你们俩的窗子……”她试探问道。
翟兰叶未料到她连此事都知晓了:“是啊,从我的小楼就能看见他所住之处,若是用望远筒,看得更加清晰·他那时公务繁忙,要去河堤勘察,无法日日相见,我们便时常在窗口遥遥相对。”
·“所以那夜,他是故意开窗,让你看见他悬梁自尽”·“我……我也未料到他竟会……”翟兰叶复用手绞住心口处的衣裳,颦眉垂泪,“是我错了,他恨我原是应该的。”
“你对他……他坟边有个香袋,是你的”·“连香袋你们都找到了”翟兰叶对于办案手法并不熟悉,显得很讶异,“是我的。
自从那夜……就是周大人死后……我总是做噩梦见着他,后来老嬷嬷说是他在惦记我,让我剪一缕头发埋到他坟边,也许他就安心了·”·【锦衣之下 蓝色狮(85)】·“香袋和周大人身上衣裳的针脚出自同一个人,”今夏已愈发明白,“不是你”·“不是,是我屋里的老嬷嬷,”翟兰叶难堪道,“那衣裳……周大人以为是我缝制的。”
今夏不知道该说什么,翟兰叶弃了周显已,自己转而又被人弃了,周显已悬梁自尽了,她自己也投河……·天蒙蒙亮时,杨岳回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今夏已将翟兰叶做男子打扮,随着杨岳一块儿将她送上船·见船头站的是阿锐,今夏也放心许多,心下暗暗钦佩上官曦做事稳妥,只是不解阿锐看她时为何目光凶狠。
·“上官堂主说姑苏那边有个绣场,她去了可以当绣娘,只是会累些,日子也清苦,不知她过不过得惯·”杨岳看着翟兰叶钻进船舱··“等风声过了,你可以逮个空去瞧她。”
今夏看着船稳稳驶开,“乘夜航船,夜里上船,天亮就到了·”·杨岳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船慢慢消失在眼界之中··************************************************·两日之后。
萝卜、菠菜、蘑菇……还有香椿……·今夏蹲在灶间,仔细地翻捡着菜筐,又转头朝灶间驿卒笑道:“哥哥,鸡卵能不能也给我两个”·一盏茶功夫之后,驿卒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挑了一小箩筐菜:蘑菇、春笋、豆腐片、萝卜、鸡卵……好在这些菜也值不了几个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您这是要办桌素斋”驿卒问她··今夏笑眯眯地点头:“是啊,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呢,你也吃素吧·”·“真的”·“自然是真的,我特地查了书。”
今夏端着小箩筐,踢踢踏踏地出了灶间,径直往陆绎所住的小院行去·这处小院原就有独立的小灶间,只是陆绎此番下扬州,随身未带家仆,故而从未用过,但灶间里面锅碗瓢盆都是一应俱全的。
打来井水,将菜都认真洗过、择过,又把豆腐泡过三遍井水去腥气,紧接着把春笋切片,和蘑菇一块儿煨汤·今夏揉好面,盖上湿布饧着,闻着菌菇清香,心中甚是满意……请陆绎吃饭,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感激法子。
苦于囊中羞涩,食材方面她着实为难,身上的几个铜板屈指可数,别说是大鱼大肉,就是果蔬也难置办一桌,自然只能去官驿的灶间领份额·为此,她特地查了书,查明今日宜斋戒,于情于理都最适合请客吃饭。
眼看天色渐渐沉下来,却不知为何,陆绎还未回来·她随手拿了根洗净的小红萝卜,边咬边朝外探头探脑……·正巧,月牙门外,也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大杨”她认出他来,赶忙唤道··“方才到你厢房找你,就猜你说不定在陆大人这里·”杨岳跨进院来,一下子就闻见了香,“你拿春笋和菌菇熬汤呢”·“是啊,香吧待会儿还得加豆腐皮进去。”
今夏喜滋滋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拿熟猪油煮萝卜,这萝卜要不要先滚一滚”·“不要,那样就太烂乎了·”·杨岳进了灶间,习惯性地卷起袖子,净了手,把白萝卜拿过来咚咚咚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他一来,今夏就可以撂挑子了,靠着门框,嘎嘣嘎嘣咬着小红萝卜,口齿不清道:“面我饧好……要做春饼……你记得要薄薄的……”·“知道了。”
杨岳揭开湿布,用手戳了下面团,试了试软乎度,侧头道,“你要请陆大人,弄成素席,不大好吧”·“陆大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我就算倾家荡产弄来全鸡全鸭,他也未必稀罕呀。”
今夏振振有词道,“我的荷包虽然经不起考验,但我的忠心是无须考验的·请他吃饭,就是个心意,他怎么会不明白·”·此时月牙门外,有人缓步进来,她并未察觉。
“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头儿有事交代还是……街面上有什么动静”今夏问杨岳道。
“听说找着衣裳了,”杨岳面容沉了沉,但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大概正派人到河里捞人吧·”·“那就好,顶多再折腾两天,估摸就消停了,东洋人还在附近打转,他们也分不了多少神。”
今夏探究地看着杨岳神情,“你想她了吧”·杨岳低首笑了笑,没接她的话:“……我怀里有你一封信,你自己来拿。”
他手上全是面粉,不好探入怀中··“我的信”今夏奇道,把红萝卜叼嘴里,探身过去,轻巧地用手夹出一封信来。
“在给我爹爹的信里夹着,估计是你娘托人带给你的·”·说话间,今夏已经取出信纸,歪头细看,信上的字一看便知是弟弟袁益所写,但所写之事……·她足足有半刻钟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我娘到底许了人家多少嫁妆易家这么痛快就应了”·杨岳之前已然看过,笑道:“看来易家老三对你颇有情义,大概是惦记着小时候你帮着他揍黑太岁的事。”
今夏犯愁地推了推额头:“这点事儿,小爷我都不记得了,他犯不上以身相许吧·”·“夏爷,你先吸口气,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杨岳稳稳当当地揉着面。
她警惕地望着他:“好事坏事”·“这得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觉得算好事·”·“你说吧……”今夏直觉不妙。
“谢霄,你的谢家哥哥,跑到我爹爹面前说——”杨岳故意顿了顿,“他打算娶你,想给你娘写信提亲·”·“……”·这下,今夏连红萝卜都不嚼了,呆呆定在当地。
杨岳挪揄她:“找个人算算,你近日是不是走桃花运”·过了好半晌,今夏才长叹口气:“这事……小爷我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锦衣之下 蓝色狮(86)】·她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淡淡的。
“这话,不是这么用的·”·☆、第五十三章·今夏闻声,欢喜转头道:“陆大人,您回来了我准备请你吃饭呢,您快里屋落座。”
陆绎瞥了眼她手里的小红萝卜:“吃这个你当喂兔子么”·“哪能,我专门给您整治了一桌素斋·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省钱,我特得查过黄历,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
今夏说完便有点后悔,觉得这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怎得,觉得我平日作孽太多”陆绎挑眉,语气不善道,“所以该多积点功德”·今夏干笑两声:“大人您想多了,卑职只是……平日多受您照拂,请您吃顿饭那不是应当应份的事情么。”
陆绎盯她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灶间里头的杨岳,什么都未再说,径直进屋去··身后,今夏费解地啃了一口红萝卜,拧眉道:“看来,他今儿气不顺呀,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杨岳手脚麻利地把豆腐皮下到汤里,滚了几滚,盛到汤碗之中,朝今夏道:“还愣着干什么,正主儿回来了,还不赶紧上菜。”
赶忙取了漆盘,将汤碗放上去,今夏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内,看见陆绎眉间微颦正伸手倒茶水……·“大人,今日不顺心”她将汤碗摆放好,试探问道。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并不言语··“是不是有人招您惹您了”今夏分外真诚道,“肯定是他们不对您先喝口汤消消气。”
他又望了她一眼,开口淡淡道:“那倒也不是……近日你好事成双,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今夏正愁这事,烦恼道,“谢霄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不是添乱吗……大人,这事您可别让刘大人知道,千万千万”·陆绎端着熟猪油炒萝卜跨进来,萝卜色如琥珀,上面洒了葱花,还有点点虾米,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谢霄可是和爹爹说,你已经应承他了·”他朝今夏低语道··今夏愈发觉得头大,急道:“我跟他说此事再议,这怎么能叫应承你说……他那人看着挺齐乎的,怎么就少根筋呢”·“你不想答应人家,直接回绝就是了,何必说再议呢。”
杨岳不解··“当时那个情形你不知道……”眼下,今夏又不能提劫船那晚的事儿,实在没法解释了··陆绎已施施然自己盛了碗汤,汤勺在青花碗中慢条斯理地轻轻搅动:“那日,我记得你还说这是件好事。”
没想到连陆绎都搀和一脚,今夏真是欲哭无泪,辩解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时候我烧晕晕乎乎的,他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呀,这事儿我怎么可能答应……我家在京城,他在江南,让我嫁这么远,我娘也不能答应呀再说……他身旁还有个上官姐姐,两人可是之前有过婚约的,而且上官姐姐对他情深意重,我怎么能从中插一脚。
我若是真嫁进去了,成日里和上官姐姐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双刀那么厉害,万一那天她想不开,不就把我削成片片的,我象是会找死的人吗……”·说到此处,她突然想起陆绎对上官曦似颇有意,连忙朝他道:“大人,我对上官堂主很是敬重,对她绝对没有不满,您千万别误会啊。”
陆绎摆摆手,显然并不介意:“你想得够长远的……接着说” ·“接着说”今夏楞了下,“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这事我不能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的,明儿我就让他灭了这念头。”
她的手用力往下一斩,斩钉截铁··杨岳提醒她:“谢霄那人可好面儿,你别让人下不来台·”·“放心吧,我有数·”·虽然嘴上这么说,今夏还是颇感烦恼地推了推额头。
“那行……对了,我得去把春饼烙出来·”杨岳惦记着灶间,急急忙忙地折回去··今夏看陆绎喝了小半碗汤,似还有滋有味,复振奋精神,打叠起十分殷勤,笑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烫壶酒”·“你还备了酒”陆绎倒没想到。
“上回给您归置屋子的时候,我在圆角柜里头找着两坛子酒,还没启封,您要不要尝尝”·陆绎挑眉道:“明明是你请客,怎么还得喝我自己的酒”·今夏厚着脸皮道:“酒的好劣之分太明显了,不像做菜,只要手艺好照样好吃,我又没法给您现酿酒去。
这个啊……是谁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吃好喝好,对不对我给您烫酒去啊……”·“慢着……那酒是果酒,不用烫。”
陆绎偏头想了一瞬,“果酒味淡色美,要用玻璃杯子才好·”·“我上哪儿给您寻玻璃杯子去”今夏犯愁地看着他。
陆绎也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叹口气:“那就罢了·”·见他举箸挟菜,今夏转身去圆角柜取酒坛子,心中暗道富家子弟实在太讲究,真难伺候·正想着,听见陆绎又道:“这萝卜,是用猪油炒的”·今夏捧着酒坛子,陪着笑凑过去道:“对你看这色泽,漂亮吧大杨炒这菜是一绝,有这一盘菜,我都能吃三碗白饭下去。”
陆绎慢吞吞问道:“你不是说素席么怎得还用荤油”·“用荤油才好吃……”·“十万功德怎么办”他问。
“别管那些了,大人您又不缺”今夏深感他真是太难伺候了,“这菜真的好吃,您凑合着吃不行么”·眼看她有点起毛,陆绎只得垂目,微微一笑:“行,凑合吧。”
一会儿功夫,杨岳把春饼烙好,连同卷料、蘸酱都端了过来·今夏帮忙摆好,这春饼的卷料她颇用了些心思,原想一样一样说给陆绎听,但被方才几盆冷水一浇,估摸着他也瞧不上眼,不由殷勤之情消减大半。
眼看菜已经上齐,替陆绎斟上酒,她便准备和杨岳寻点灶间的边角料吃去··【锦衣之下 蓝色狮(87)】·“大人您将就着吃,卑职告退·”·似没想到她要走,陆绎微微诧异道:“你还要去哪里”·“大人,我也饿了,我和大杨吃饭去。”
她扯了扯杨岳,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儿走··“这么一桌子的萝卜,就留给我一个人吃真拿我当兔子喂·”陆绎没好气地招呼道,“都坐下,一块儿吃”·“这个……不妥吧,身份有别,我们哪能跟您坐一桌吃饭。”
今夏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有点挪不动脚,“要不,您先吃,我们在旁伺候着,等您吃完了我们再吃”·陆绎瞥她一眼,简短命道:“坐下,吃饭”·也是个识相的,今夏嘻嘻一笑:“既然是大人的好意,那我等就不推辞了。”
杨岳推辞道:“爹爹还未歇息,我还得回医馆去,请大人包涵·”·陆绎点头道:“你去吧,帮我给杨前辈带个好,等我得了空就去瞧他。”
今夏把杨岳一直送到月牙门外,原本想说什么,踌躇了片刻还是道:“算了,明儿我自己跟头儿说去·”·杨岳叮嘱她道:“别喝酒,在陆大人面前失了态可不好。”
“晓得了……小爷喝酒什么时候失态过·”·今夏催促他赶紧走··*****************************************************************·“启禀堂主,人已经安全送到,俱已按照吩咐已安排妥当。”
一身利落短衣的阿锐垂目向上官曦禀道··上官曦立在船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过了好半晌才似发觉阿锐的存在,缓声问道:“你,回来了·”·阿锐抬目看向她,只觉得短短两日不见,她竟消瘦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堂主,你……发生了什么事么”·上官曦摇摇头,目光扫过渡头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帮众,淡淡道:“我想到湖中散散心。”
不用多余的话,阿锐接过原来船夫的摇橹,示意他下船去··一叶小舟,两抹人影··上官曦独立船头,径自怔怔出神·阿锐在船尾默默摇橹,目光却从未稍离她。
行至湖中时,月已上中天,明晃晃地倒映在水中,时而破碎,时而聚合··阿锐放下船橹,朝船头行去,才行至一半,便听见上官曦吩咐道:“舱里有两坛子酒,你拎过来。”
船舱内暗沉沉的,他伸手摸到那两坛子酒,掂了掂,坛子颇重,里头沉甸甸地晃荡着酒水,迟疑了下,他才将酒坛搬出去··月光下,可看见酒坛封泥完好,坛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上官曦取出帕子,俯身沾了湖水,慢慢擦拭着坛身上的污垢·阿锐怔了片刻,他随身没有帕子,便撕下一方衣角,沾了湖水,帮着她擦··光洁的釉面淡淡映着月光,白皙的手指在其上轻轻摩挲着,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把你的刀借我一用,好么”她问道··阿锐并无二话,从腰间抽出那柄鲨鱼吞口的短刀,调转刀柄递给她··她用刀细细地在坛口沿划开一条小缝,然后才启开封泥,酒塞一打开,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酒。
“这酒香么”上官曦似随口问道··阿锐“嗯”了一声,又点点头:“是好酒·”·“是好酒,没错。”
她微微一笑,“这是我爹爹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第五十四章·女儿红——女儿红是在姑娘出生时埋下的酒,等到出嫁时才会刨出来喝的酒,阿锐心里咯噔一下,快手快脚地把酒塞复塞了回去,沉声道:“这酒不该动”·“它已经用不上了,与其埋在地下,不如现在就把它喝掉。”
上官曦要格开他的手,他却纹丝不动··“堂主不可”阿锐牢牢摁住酒塞,不让她再揭开,“我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但您再难过,也不该把出嫁时才能喝的酒拿出来糟践。”
“我不难过·”上官曦淡淡笑道,“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所以即便他回来了,他对我也……”·“您就是对他太好了”阿锐恼怒道,“好得让他以为理所当然,应当应份,他何时为您着想过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帮之主,根本配不上您……”·“住口”上官曦愠怒,“我不许你在背后非议”·阿锐骤然停了口,双眸深处透着痛楚,半晌才低低道:“您别难过,您将来,会嫁得如意郎君,比少帮主好百倍千倍……这酒,我绝对不会让您动的”·说话间,他拎起酒坛就进了船舱,舱内角落里正巧有几块油布,平常雨大的时候拿来盖在船蓬上。
他割下油布,蒙在酒坛上,用绳子密匝匝地捆结实,复拿回船头··“你这是……”·上官曦话音未落,便见他将两个酒坛齐齐抛入水中,很快酒坛就没了顶,咚咚咚咚地沉入湖中。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阿锐吃痛,也不哼声,目光诚恳地近乎哀求:“等到你寻得如意郎君,成亲之时,我就潜到湖底把酒捞上来给您。”
上官曦恼道:“我若终身不嫁呢·”·“不会的,您这么好的女人,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人来照顾您,一定会有”·即便月色清淡,仍可看见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缓缓坐下,埋头抱膝……·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她的抽泣声夹杂在水声之中,阿锐默默地听着。
*********************************************************************·一张薄薄的饼皮铺好,先洒上一层花生碎,挟上炒得丝般发亮的红萝卜,挟上油炸过的豆腐丝,挟上金黄的蛋丝,加上蒜末葱白,最后再洒上一点用小火炒透的浒苔,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
今夏满足地叹息着,把一头一尾都封上口,正待咬下去……·【锦衣之下 蓝色狮(88)】·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把她刚卷好的春饼拿过去。
“……”今夏瞠目··陆绎正在端详卷饼,皱了皱眉头:“看着全是萝卜,这样也能吃”·“当然,好吃着呢,您尝尝”她热情地催促。
他试着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又皱了皱眉头:“味道有点怪·”·今夏托腮看着他嚼,想了想道:“是不是浒苔的味道,您吃不惯”她把盛浒苔的碟子,递到陆绎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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