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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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金玉王朝 第五部 峥嵘·作者:风弄·上·感情越为笃深之时,·白雪岚和宣怀风在事业也更加齐心协力。
一系列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其实都是白雪岚对付毒贩的精心布局··在某个风凉水静的夜晚,·白总长悄然祭出的杀手?──·将藏有大量毒 品的洪福号货船随机扣检,秘密搜查·但是,宣怀风却震惊万分地发现,·这次的扣船事件,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复杂……·与此同时,·刚从医院苏醒过来的展露昭,·发誓和白雪岚不共戴天,·再次把掠夺的魔爪,伸向觊觎已久的宣怀风·中·缉毒行动轰轰烈烈,几乎打掉城里的毒品贩卖网。
城里的百姓连声叫好,·海关与广东军之间却是余波荡漾,剑拔弩张··宣怀风的一场大病,·竟成为展露昭设计白雪岚的大好机会 ·怀风的救命药方被扣住,·展露昭的索命手段已上喉,·白云岚似乎只剩下妥协一途......·只不过,·白云岚可以是绅士,也可以是强盗;·可以不择手段,不顾后果。
他只要宣怀风,要这个人陪自己一生一世·──不惜一切代价·下·得到了宣怀风的救命药单,·尽管折损了对展露昭报仇雪恨的大好机会,·但心头肉能够九死一生,白雪岚已然知足。
宣怀风向来知道这人专制霸道,·但却也了解白雪岚对自己的万般设想··只是,世道险恶,危机环伺,·他必须要坚强起来,·必须要能一同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柔情。
毒品一战,双方步步为营,·争夺美人,敌方招招致命··但胆敢伤害宣怀风一干人事物,·白总长绝对每一个都不会放过·第一章· 这会在年宅,年亮富刚吃过晚饭,站在廊下用茶水漱了口,吐在院子里,便两手背在背后,打算回屋子里去歇。
 宣代云叫住他问,“你又去睡吗”·年亮富站住脚,回过头说,“也不一定要睡,只是待在这里,又有什么事做”·宣代云说,“你别走,过来坐一坐。”
年亮富把目光在她凸起老大的肚子上扫了两眼,思忖着这时节,是不能太忤逆太太意思的,返回来坐了,问,“有什么事要说你前两日说要买一套好珐琅杯子,我可已经买回来了。”
宣代云微微一笑,说,“我瞧见了,这件事,你做得不差,正想对你说一声多谢的·不过,我看那送东西过来的人,身上穿着的职员制服,像是大兴洋行的”·年亮富说,“就是大兴洋行买的。”
宣代云便沉默了一会,然后才说,“平安大道上这么些洋行,怎么就帮衬上这一家我对那个林家的人,一向就不喜欢,一家子的势利眼。”
年亮富和他这位原配说话,这两年总是不太和睦,坐在一块,三言两语,常常要闹得不欢而散·· 今天宣代云虽没什么要发脾气的迹象,但年亮富有着许多从前的不自在,总是心里有着警惕。
 现在听着宣代云话里的意思,大概自己办事又是没有如她的意了,要遭埋怨,不禁有一股积累起来的不耐烦从无名处冒出来,他就冷笑了一下,自嘲道,“那是,我也是个顶胡涂的胡涂虫,既然是买东西,怎么不先来问过你对这些洋行的看法以后你但凡要买东西,先给我开一张单子,限定在哪一家买。
等我向衙门请两天假,亲自去给你买过来才好·”·宣代云随口一句,招了丈夫这样一番讥讽,不由一怔·· 心里又气又恼·· 正想反唇相讥,忽然瞥见张妈在年亮富身后的柜子旁,一个劲地摆手,使眼色,脸上有些焦急,又把一根食指,指指自己的嘴。
 这是要宣代云谨言慎行,不要一时动气,又说出收拾不了场面的气话了·· 宣代云再一看丈夫,眼睛无神,唇也透着一丝苍白,当年结婚时一个很有朝气的青年,区区几年,也是变化了许多,默默地倒有些感伤,便把这口冲上来的气忍了,强自微笑着说,“你看你,脾气这样地坏。
我原是要对你正正经经道谢的,那一套珐琅杯子,我很喜欢·就算我多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也犯不着生气呀·”·把手递过去,握着年亮富的手,轻轻一攥。
 她态度如此的温柔和善,让年亮富不由纳罕,低头去看·· 年太太大家闺秀出身,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手柔荑是保养得极好的,握着他的手,显得又白又软。
 但怀孕的女人常常进补,受着各种周到的伺候,到了这个月份,身样必然有些走形,连着原本青葱似的手指,也略显了富态·· 年亮富看着她的手,心里想,这圆滚滚的,怎么倒像外国的香肠一般了。
 不由回忆起绿芙蓉,细腰如流,十指纤纤,是何等美丽的一位女子,又对他情深意重,可惜没有投对胎,如果绿芙蓉投到宣司令家,当了司令千金,现在自己的处境,也无须这样窘迫。
 宣代云被他握着手翻来覆去地看,又见他一言不发,满腔感概的模样,脸颊不知不觉飞红一片·· 他们算是老夫老妻,自从知道怀了孩子,就再没有亲密过,此刻倒是无声胜有声。
 宣代云不好意思地把手抽了回去,嗔他一眼说,“作死,还有别人在呢,你就这样动手动脚的·”·把眼朝窗外一斜·· 张妈早踮起脚尖,悄悄退出去了。
 年亮富觉得有趣,也忘了刚才小小的不愉快,打着哈哈说,“对自己的太太,动点手脚有什么你这样庄重,我就识趣点出去吧·”·站起来要走,早被宣代云拉住了袖子。
 宣代云说,“出去哪里你又要想出去胡混吗我可不许·坐下来,说件正经事罢·”·年亮富只好又坐回来,问,“是要和孩子取名字”·宣代云说,“不是你说的这孩子的名字,还是等生下来,知道了生辰八字,请一位有学问,知五行的先生来,才做的准。
我叫你留下,是另有一件想了许久的事·我说出来,你可不要说我咒你·”·年亮富问,“你到底要说什么”·宣代云说,“我看你最近的脸色,青灰青灰的,很不好。
我想劝你一句,你是要当父亲的人了,也要知道保养,不要把身体糟蹋坏了·你别急着和我生气,我这样说,无非是因为我和你之间,有夫妻的感情·我知道这些劝诫,你听着是要不耐烦的,但我实在不是拈酸吃醋,你看我这要生孩子的身子,难道还有吃醋的心思吗只盼你听我这一句,为着这未出生的小孩子着想,和我合作起来,建设一个好的家庭。”
·年亮富皱眉道,“不是生气,我是真不明白你要我怎么样才好·”·宣代云眼睛明亮,瞟了他一下,语气不高不低地说,“真要我说明白吗那好,恕我不客气了。
我知道你在外头,一向有几个红颜知己·如今我不能陪你,你有些行动,我也不好过问·但现在这件事,我发现已经危及到你的健康了,像你这样,一个礼拜,总有两三个晚上在外头过夜,走路恍惚,说话也恍惚,吃一顿饭的工夫,竟要打十来个哈欠。
自古有点本事的男人,往往栽在女色上头·我只担心,你大概是踏上这条老路了·现在悔改过来,为时未晚·”·年亮富为着“红颜知己”的事,已不知和太太拌过多少次嘴,连茶壶家什都摔坏过几套。
 是最不好,最心烦的记忆·· 这时又听她老调重弹,即使语气比从前委婉诚恳许多,还是惹得他一肚子的不耐烦·· 只是如果他发作起来,太太更要哭着吵着,把事情闹大,又更加的心烦。
 年亮富被宣代云用眼睛期待地盯着,不能什么都不说,闷了一会,敷衍着笑说,“你这些都是怀疑我的话,我在外面整日的忙碌,若说遇到几位小姐,那是交际场面上不能避免的事。
但若说我栽在女色上,这就太侮辱人了·”·宣代云这般苦口婆心,自己想着,就算换做是个铁心肠的人俑,也该有些感触悔悟才对·· 不料年亮富的态度,却只是一味地不承认。
 宣代云心里生气,却想起弟弟和张妈的劝告,丈夫身体不适,大概也有自己常常吵嘴,让他心情不舒的缘故·· 便带着一种为人妻的仁慈,把自己的怒气忍住了,仍是微笑着问,“你是不承认在外头的事吗那你最近这样的不好的脸色,是怎么一个缘故外面许多风声,我也是有听说到,说年处长陪着什么莫小姐逛公园,又在洋行买了一对儿的钻石耳环,我可不见你有带钻石耳环回家里来,又送了给谁去难道那些人都是故意编排陷害你的”·年亮富把脸沉下来,说,“曾参杀人,三人成虎,我怎么管得着谁故意编排陷害我”·正说着,一个听差从外头走到饭厅这边,叫着,“先生。”
年亮富把眼往他身上一钉,“什么事”·恶狠狠的语气,把听差吓了一跳·· 听差忙小心地站好了,低声说,“您的电话。”
向年亮富悄悄挤了挤眼睛·· 年亮富哼一声,便站了起来·· 宣代云未曾放过那听差的一举一动,挤眼的小动作,早被她看在眼里·· 她原来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好态度坚持到底的,但见丈夫这样铁石一般的心,眼角不禁发热起来,猛地坐直了身子,抬着头拔高声音说,“怎么样我不就说中了八九点锺打来的电话,难道也是公务别以为听差帮你瞒着,我就不知道,那狐狸精打电话到家里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样无法无天不三不四的女人,居然骑到脖子上来,我再懦弱也不能容忍下去”·说着就站了起来。
 看不出她这样大的肚子,竟也能行动利落·· 反而把年亮富一推,自己走出了饭厅,朝着电话间,怒风一般地快步走去·· 年亮富被她推到一边,生气归生气,但总不能反推自己未来孩子的妈一把,摸摸鼻子,仍是追在她后头。
 等他走进电话间,宣代云已经拿起了话筒,冲着里头颇有杀气地问,“哪一位找年亮富”·那一头有三四秒没说话·· 宣代云眼中含着热泪,痛骂道,“不敢报上姓名吗难道你也知道羞耻真是奇哉怪也”·这时,那话筒的另一边,才传出一把男人的声音来,沙哑地说,“姐姐,不过打个电话找姐夫,怎么就要骂到不知羞耻的程度”·宣代云浑无准备,倒是非常愕然,“你……你是宣怀抿不是……”·宣怀抿冷冷地问,“不是什么”·宣代云弄错了是由,满脸羞愧,烧得拿着话筒的手顿时没了力气。
 年亮富本也担心绿芙蓉打来的电话,被太太拿了奸,一看出了大误会,心里畅意得不知怎样形容才好,走上去数落道,“和你怎么说,你都不信,非要自己出个大丑不可。
你自己家的弟弟,难道就是你说的红颜知己妇人这就是妇人”·把话筒从宣代云手里夺了·· 这时张妈已经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把头往电话间一探,看宣代云气色不妙,忙闪了进来,叫着,“小姐小姐唉呦,这气色可不好,你别干站着了,我扶你回去坐坐。”
·宣代云正恨不得有条缝把自己藏起来,便由着张妈把自己搀了出去·· 年亮富瞧着她走了,才对着话筒笑道,“三弟吗你这电话真打得好,再没有比这更妙的。”
宣怀抿的声音却很低沉难听,对他说,“姐夫,我有事请你帮我办一办·”·年亮富一愕,问,“怎么了”·宣怀抿说,“大兴洋行一艘叫洪福号的船,今天下午被海关随机抽中了,扣下来检查过夜。
请姐夫做点调停工作,立即把这船释放·”·年亮富笑道,“这只是小事,交给我罢·明天保管能批出释放的公文来·”·宣怀抿说,“你现在就去办罢。”
年亮富说,“急什……”·还没说完,忽然听见话筒里急促的电流声·· 原来宣怀抿说完那一句,竟就这样挂了·· 年亮富一腔高兴,倒被他这样不由分说的态度激得一怔,拿着话筒看了看,生出几分恼火来。
 心忖,虽拿着你一些好处,那只是给你的面子,想当初你来我家里给我太太送礼,何等谦卑恭维,如今竟这样地不客气起来·· 你不过一个杂牌军军长的副官,我还是堂堂海关的处长呢。
 论职位,我原比你清贵,若论亲戚上头,我是你姐夫·· 怎么你打电话来,不作出求人办事的态度,倒像我的上司这样气指颐使· 哼,那也就别想我帮你办什么事了。
 年亮富把电话带着一点怒气挂了,走回自己的书房里,一边走着,一边情不自禁打起哈欠来·· 宣代云正在屋里抹眼泪,对张妈说,“我哪里和他拌嘴了这屋子里头找不着青天,真真冤死我了。
刚才你没听见我是用了多大的耐性,怎样小心地劝他保养身子,我还给他陪着笑脸……”·刚好瞧见年亮富从窗外过去,明知道她就在屋里,却没往这边瞄上一眼。
 脸也是阴沉的·· 宣代云更是气苦,看着丈夫的身影不见了,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直坠下来·· 年亮富回了书房,在椅子上坐了坐,哈欠不断,浑身的疲乏倦怠,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又有一种很难受的痒感,在狠狠烧着心,便坐立不安地思念起那可爱的白面来。
 这阵子,他隔一两日,就要和绿芙蓉享受一番·· 这白面不但可以卷在烟卷里抽,还可以在锡纸上隔火烧着吸,越用着它,越觉天底下各色滋味,竟不如这白色一味,从前他还说着可以轻松离了它,现在看来,大不容易,实在是太销魂太实在的舒服了。
 后又说一个礼拜用一次罢,试了试,才知道是不够的,总要两三日用一次,才算有点意思·· 如今的间隔更是渐渐短了·· 他就算晚上不在绿芙蓉家过夜,白天也必去一趟,享受白面瘾和美人瘾,双份过瘾的爽快。
 年亮富想着想着,更思念起水灵灵的绿芙蓉来,从椅子上起来,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刚出到门外,正好撞见心腹的听差年贵·· 年贵先看看周围,才鬼鬼祟祟地向他报告说,“先生,有您的电话。”
年亮富皱眉问,“不会又是宣怀抿那小子吧”·年贵不知道他和宣怀抿出了什么事故,不过他也不会过问,只摇头,低声说,“是小公馆的。”
这是年亮富最想接的电话,他方才笑了,赶过去电话间里接了,对着话筒说,“难为你想着打电话来,我正想去找你·等着,我这就来了·”·绿芙蓉在电话那一头说,“你先别来,我问你,你有没有去办正经事”·年亮富问,“什么正经事”·绿芙蓉说,“宣副官不是给你电话了吗说什么他要你帮一个忙,你怎么不去办怪不得他打电话给我,要我催一催你。”
年亮富哼着说,“那个人,你不要和我提他了,真是气人·打一个电话来,要我给他弄一艘被扣下检查的船出来,说要立即办,就把电话挂了·就算是总理,也不会像他这样不客气。
我是不会帮他办的,这艘船,由我那些下属公事公办罢·”·绿芙蓉急道,“你这些话,可不胡涂想我们平日吃的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短,他要你帮个忙,你倒好意思摆架子先不说别的,如今你我是一日都离不了那东西的,倘或他生起气来,再也不给了,那不是要我们的命吗”·年亮富笑道,“原来你怕的是这个。
你也太没见识了,这些虽不好弄,难道以我的身份,还弄不到手吗许多人是花钱去买,我连买都不必,处里常有搜查到的,说是要销毁,其实到底销不销,还是我一句话的事。
我拿一些回来给你就是了·”·绿芙蓉更是着急,直说,“你胡涂了你真胡涂了这个不同那些街上卖的,要是可以买到,我又何必受他控制哎呀,和你在电话里说不清……”·听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她竟是一边说,一边惊惶得哭起来。
 年亮富听得又是心疼,又是胡涂,一个劲劝道,“别哭,哎哎,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我没有不依你的·”·绿芙蓉又抽抽噎噎地说,“再有一层,你想想,东西是他给我的,那船上放着什么,让他这样大动干戈,你难道猜不到检查不出什么也就算了,要是检查出什么东西来,那是大兴洋行的船,先就攀扯出大兴洋行,或者就攀扯到广东军,接二连三,保不定攀扯到你身上。
现在大家是坐着一条船了,你还赌这种小孩子的气·”·这一番话醍醐灌顶,倒把年亮富一身的懒洋洋惊散了·· 年亮富凝重起来,说,“你说得很对。
这事不能赌气,我还是要走一趟·”·绿芙蓉说,“活祖宗,快去办罢我今晚也不闭眼了,就在这里等你消息·”·挂了电话。
 年亮富原就是披着外套来接电话的,连回屋换衣裳的工夫都省了,匆匆就往大门走,叫人准备好汽车,坐上车就叫着去码头·· 那汽车开车之前,循例地响一声喇叭,也是提醒周围人等小心的意思。
 夜深人静,喇叭声隔着几道院墙,隐隐得传到年宅里·· 宣代云知道他又接了一通电话的,正在屋子里竖着耳朵等,想瞧他说多久的电话才回书房,也不知道打这通电话的,是那抢她丈夫的女人,或又是宣怀抿。
 不料年亮富竟是连书房也没回·· 宣代云等了半日,不见丈夫从窗户前面经过,忽然又听见一声汽车喇叭响,恍惚接着就是汽车开走的声音·· 她怔了怔,心底冰凉凉一片。
 只在屋里直着眼发呆·· 张妈送了刚熬好的鲤鱼汤过来,对她唤了好几声,她都不应·· 张妈看她那样子,害怕起来,把汤放在桌上,赶紧在围裙上把手擦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摇,说,“我的好小姐,你要吓死我了。
我的姑奶奶,你不为自己,也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受了天大的气也别往心里去呀·死去的太太在天上看见你这模样,可要怎样的伤心难过·”·宣代云被她摇了几下手,缓缓回过神来,凄然道,“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当初我怎样地追求自由恋爱来,满以为有了爱情,虽只是一个小公务员,也一辈子跟着他罢·如今落得这样田地·那爱情一词,原来许不得长远,真是穿肠毒药,是外头五彩斑斓,牙尖见血封喉的蛇……”·终是以泪洗面了。
第二章· 洪福号的货仓里,海关一干人等,已取了几个纸盒出来·· 打开看,全是满盒的白粉末·· 一个跟来的组员看来是有经验的,挑了一点在舌尖尝了尝,往旁边地上轻啐了一口,低声说,“真货,很纯。”
孙副官也叹道,“这些人也太猖狂了·这样一批东西,统共的运进来,不知要害多少国民·该杀·”·白雪岚看似在瞧那箱柜,其实心神没从宣怀风身上挪开半点。
 货仓里很暗,除了远处一盏昏黄的几乎无用的吊灯泡外,就靠他们手上几把手电筒·· 那手电筒的光是白的,交错集中在箱柜那些纸盒上,宣怀风的半边脸在黑暗里,另半边脸印着手电筒的光,轮廓冰雕一般,雪似的煞白。
 那脸上的神情,在诧异的愤怒外,又有一种很重的哀伤·· 大概他过去很珍惜的一些东西,就这样被污染坏了·· 白雪岚故意带他来亲自瞧瞧林奇骏干的好事,自然藏着一点不可告人的心思,总归是要把林奇骏这情敌在宣怀风的心目中,打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如今见了宣怀风这样的失望难过,却又心疼起来·· 不由懊悔自己带着私心的行为·· 白雪岚眼神里有了一丝歉疚,把手轻轻放在宣怀风肩上。
 宣怀风心里正掀着波涛,不防被人忽然一碰,情不自禁地身子微微一颤·· 白雪岚更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了,靠在他耳边,低声问,“怀风,这件事,你看怎么处置”·语气里,很有唯他意见是从的意思。
 宣怀风向来是知道白雪岚心病的,这公事和私事缠绕到一起,大概白雪岚要顾忌自己的想法·· 但这恰恰是宣怀风最不希望的·· 看着这确凿的罪证,他虽然震惊难过,但在公事上,却不曾有半点犹豫,立即便回道,“你是总长,你觉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只有按照你的话去做的·”·白雪岚很敬佩他这不拖泥带水的磊落,声音更柔和了两分,说,“只我恐怕按照我的想法办了,你要抗议·所以还是先问问你的意思。”
宣怀风思忖着,白雪岚是要把大兴洋行公事公办了,这样一来,别说大兴洋行,就是林奇骏这少东家,恐怕也不是花钱就能了结的,恐有牢狱之灾·· 白雪岚这样再三地问,是担心自己要为林奇骏讨情。
 但自己又怎么会这样公私不分· 难道他宣怀风,还会分不清大是大非,包庇走私毒品,祸害国人的罪行· 宣怀风一时,竟急得脸红耳赤,待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当着这些人的面,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望着白雪岚的脸,勉强微笑了一笑。
 白雪岚在他肩上抚了一下,说,“好,那就照我的意思办了·”·办着大事,许多下属在周围,他也顾不上儿女情长,说完话,把手从宣怀风身上抽回来,沉吟着吩咐,“你们,把纸盒子都取出来,都小心一些,不要弄坏了。”
等众人把纸盒子都拿出来,数了一数,一共是五十盒·· 对于白面来说,这样一批的分量,真是大得惊人·· 白雪岚这时候对孙副官使个眼神,孙副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提包来。
 打开看,也是一样白色的粉末·· 宣怀风十分诧异·· 他们是来查海洛因的,怎么反而带一包海洛因来· 白雪岚沉声说,“我们这里六个人,一个人把风,剩下五人,一人负责十盒。”
于是便让那个冒充抽查科长的护兵到货仓梯那里去望风·· 宣怀风看剩下的人,都开始动手,把纸盒打开,将孙副官带来的白色粉末,小心翼翼掺到盒中的海洛因里。
 不用说,这白色粉末,绝不是海洛因了·· 宣怀风浑身的汗毛管向上一翻,一把拽了白雪岚的手臂,压着声音问,“你……你是要下毒这白色的是什么”·白雪岚洒然一笑,说,“也是你说的,我是总长,我觉着该这么办,就这么办吧。
要想抗议,你可失去机会了·”·孙副官手脚快,已弄好了两盒,抬头说,“宣副官,这白色的虽不是好东西,倒也不会要人命,君子做事,不拘小节·说到底,总长也是为着国人锄奸。
再说,大兴洋行作这种孽,受怎样的下场都不为过·”··又对白雪岚说,“总长,大约宣副官是不做这种不光明的事的,何必难为他·他那十盒,我来掺吧。”
他正要把宣怀风面前分配到那十个纸盒子取一个过来,宣怀风伸手,都拖到自己面前,咬着牙,也埋头往里面掺起白色粉末来·· 孙副官啧啧称奇。
 白雪岚既欣慰,又觉着一股没头脑的酸楚,若什么都不说,又觉着不好,低头掺了两盒,一边手底下忙着,一边对宣怀风问,“你还弄不清楚,怎么就当起我的帮凶来了”·宣怀风也在忙活,睫毛垂得低低的,半响没吭声。
 白雪岚料着他心里不痛快,是不肯和自己说话的,便默默地做自己的·· 不过多久,各人分配到的十盒都动好了手脚·· 宣怀风把自己弄好的十盒,推到白雪岚面前,忽然说,“你作孽,我也帮你分担着一点罪吧。”
这句话说得很低,只有白雪岚和他贴得近,听得清楚·· 白雪岚心里一热,几乎要伸手揽他过来,吻上一吻,或是狠狠咬一下他小巧圆润的耳垂才好。
 终究还是忍住了·· 因为白雪岚开始就叮嘱过,这些人做事也小心,把纸盖子装回去,再一个个盒子放回箱柜里·· 宣怀风冷眼留心,发现箱柜外面的木条也完好未损,原来白雪岚打开箱柜时用的奇怪的工具,有这样的作用,看来白雪岚从一开始就有这动手脚的打算了。
 等布置妥当,宋壬脱了外套,对着货仓地板挥打几下,刚才撒地上的少许白粉都散开来看不见了·· 白雪岚绕着箱柜走了一圈,细细打量,再看不出一点破绽,踱回来,点了点头。
 孙副官把手轻轻拍了一拍,说,“完事,可以走了·”·白雪岚说,“不急,还有一件事要做·”·孙副官问什么事·· 白雪岚玩味地笑道,“各位不要忘记我们今晚是干什么来的,在货仓捣鼓了这一阵,都不挑几样好东西回家,对不起大兴洋行的盛情款待呢。”
众人被他提醒,都领悟过来·· 不禁莞尔·· 大家把货仓里几个外头的小箱柜打开,搜刮一轮,各自挑了一些精致的小玩意·· 宋壬看见那外国的蕾丝花边,很是稀罕,笑着说,“这东西好,给我闺女扎辫子,也让我那乡下婆娘开开眼界。”
挑了巴掌大一卷大红的蕾丝花边,揣在怀里·· 上到甲板上·· 那看守的头子已经吸了几根烟,见他们上来,把嘴里的香烟屁股往水里一丢,迎上来笑问,“各位长官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差点想下去找人了。”
仍是那个扮科长的护兵,哼了一声说,“这么大的货仓,检查起来也不容易·怎么,还不许我们认真搜检吗”·带着帽子遮脸的孙副官在旁边笑着解围,说,“丁科长别和这位兄弟计较,人家不过白问一声,也是尽忠职守的意思。
大晚上的,守着这破船不能回家,也不容易呢·这位,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违禁品倒没有,不过下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散落了一些零碎,帮他们捡起来了·我们留着没用,交给你罢,或者你也可以还给船长,但我想,船长常年见着这些零碎,些许东西,他们是不会要的了。”
·说着,把两个金色的东西拿出来,往那头子手里一塞·· 但凡贪腐的人,都懂这有乐同当的道理·· 他们到货仓下面捞了一回,总不能不分一点残羹给上面的。
 那头子被塞了东西在手,低头一看,倒是乐了·· 原来又是两个西洋小闹锺·· 其实他已经偷偷藏起了一个,现在长官又借花献佛给他两个,加起来,那就是三个了。
倒手出去,至少可以卖个四五十块钱·· 今晚这差事不赖·· 那头子便笑着说,“你们都是长官,和我一个粗人客气什么,这怎么好意思白领受。”
一边说,一边把两个小西洋闹锺揣怀里,又问,“检查过了没大碍,这船是不是能放了嘿,这原不是我该问的,不过这船的船长问过我几遍,我看他着实可怜,代他向各位长官问问。”
那位“丁科长”把手一挥,说,“急什么检查过了,还有别的程序,衙门里自然会办事·时间不早了,这最后一桩总算办完,回家去罢。”
领着组员下了船,坐上停在码头旁的汽车走了·· 但那汽车其实并未走远,按照白雪岚的指示,开到一个大货柜后面,隐藏起来,默默匍匐·· 宣怀风今晚,算是领教到白雪岚的手段,看他这样,知道他必有深意,所以也不问,就坐在车上等着看后续。
 就这样等了大概半个锺头,忽然听见汽车引擎声,又响了几声喇叭·· 仿佛有人坐汽车来了码头大铁门那头,按喇叭叫人来给他开门·· 不一会,一辆汽车开到洪福号停泊的岸边,便有两个人影从车上下来,匆匆往洪福号去。
 晚上码头光线晦暗,宣怀风瞧不清车牌,也瞧不清车上下来的人的脸,但其中一人的身形动静,却有几分熟悉·· 他不知不觉想到一个亲戚,心便狠狠一抽。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他冰冷的手握了,抚慰地紧了一紧·· 宣怀风强自镇定下来,低声问,“他也陷进去了吗”·白雪岚叹了一口气,说,“我原只盼着他只是贪点小便宜,如今他一现身,同谋的身份是确凿无疑了。
怀风,你要坚强·”·宣怀风苦笑道,“这后头四个字,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姐姐说了·”·夜黑风高,汽车才不引人注目地开离码头·· 依然是先回到先前僻静的小楼,换过衣服,换回白雪岚常坐的林肯轿车。
 白雪岚在车里说,“如今城里夜生活也多,跳舞的刚刚开场,不如我们先不要回公馆,去哪里疏散一下吧·”·宣怀风说,“你瞧我现在,是可以疏散的样子吗”·白雪岚柔和地注视着他,说,“你心里不痛快,我是很明白的,这里头多少有我一分罪过。”
宣怀风说,“他们要走这条路,不关你的责任·不过掺在里面的白色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白雪岚说,“你要是信任我,现在不要问,过几天就知道了。”
宣怀风说,“我除了你,还能信任谁·”·白雪岚听这一句,说得有一些苦涩凄惶,叹道,“你过来,让我抱一抱罢·”·从前他说这种要求,宣怀风都是不理会的。
 今晚却出奇的温顺,大概也是心里乏累了,闻言便挪过来,在白雪岚身上默默靠了,把半边脸贴在白雪岚的西装上·· 白雪岚回公馆的路上,就这样把手搭在他腰上,一直搂着他。
 轻柔的·· 仿佛搂着一根脆弱,但又令人温暖的白色羽毛··第三章·年亮富半夜坐着汽车,赶到海关扣留船只的北码头·· 他是海关负责稽查的处长,职责所在,也常常需要到这里来,当然,在这里权威是相当大的了。
是以他的座驾,看守大铁门的人都知道,听见喇叭响,赶紧过来给他的汽车开门,笑着招呼道,“年处长,这么晚还来办公务”·年亮富哪有心思和这种不相关的人寒暄,冷着脸把头一点,问,“今天扣了一条船,是大兴洋行的,叫洪福号,停哪儿了”·看门的指了方向给他看,他就赶着叫司机开得靠近过去了。
 登上船,自然也是见着那看守的几个海关兵,年亮富掏出处长的证件,几个兵自然只有奉承的,当然也不敢胆大包天,问他为什么半夜过来·· 年亮富把情况向他们问了问,知道有人来检查过,倒有些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恰好就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追问着,“那个科长叫什么他们过来检查了多久都查了什么地方有没有乱翻货物”·那看守头子怀里正揣着西洋小闹锺,哪有不帮忙掩饰的,忙装作很老实地回答说,“证件一定没出错的,我仔细看了的,但没记住名字,大概那科长姓丁。
这不是循例的事所以他们也没怎么查,就在甲板上看了看,又顺着楼梯往下拿手电筒晃了几下,那么一小会,哪有乱翻货物的工夫·”·年亮富冷笑道,“你们这种人,滑头滑脑的,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难道我不清楚那位丁科长我也听过,惯会捞油水,等我得了空,打个报告叫人查一查才好。”
那头子讷讷地,低着头不敢再说·· 年亮富认定了他们只是揩了油,那倒不在话下,反而放心下来·· 年亮富说,“既然已经检查过了,那就没有继续扣留的必要。
把人家船员都放出来,让他们把船开走·”·看守的头子诧道,“今晚就开吗要不要等到白天”·年亮富板着脸说,“明天还有抽检的船要扣下,你看看这码头,还有空位吗不懂就少多嘴。”
他是货真价实的处长,这些扣押船只,稽查的事,按理也归他管的·· 那看守头子哪里又知道别的·· 更不知道衙门里头释放扣押船只,有哪些公文,做哪些手续。
 看年亮富的脸色,知道他今晚心情是不好的,谁也不敢惹这个大人物,赶紧地按照他的吩咐去办,把船员都放出来,又叫他们开船停回西边商行惯用的码头去·· 船长不想今晚就可以走,喜得对年亮富道谢,又说奉承话。
 年亮富不耐烦地挥袖,说,“叫你们少东家还人情这话可说差了·本处长向来不徇私,公事公办,你们是通过检查的,所以才叫你们开走。
别在这碍着我们做事的地方·走罢,走罢·再不走真扣下了·”·他下船,站在岸边,看着洪福号上水手们忙活一阵,起锚鸣笛,缓缓开走,自己才上了汽车。
· 想起电话里头,绿芙蓉吓得那般模样,不能不去慰藉一番·· 反正和宣代云吵了嘴,做丈夫的负气出来,一个晚上不回家,也没什么说不过去。
 这是既慰藉美人,又振作夫纲的两全之计·· 年亮富便吩咐司机,“去小公馆·”·到了小公馆,绿芙蓉的妈,莫大娘听见汽车喇叭响,知道是年亮富来了,忙忙地过来给他开院门。
 年亮富见着她就问,“你家姑娘睡了吗”·莫大娘说,“哎呀,哪里能睡本来已经坐在餐桌子旁边,要吃晚饭的,谁知道忽然来了一个电话,她接了电话,就给年大爷您打电话了。
后来就推说没有胃口,不要吃饭了·我又见她哭·幸亏年大爷您来了,她也只听您的话·”·说着,把年亮富往里头让·· 年亮富在这里,俨然已是半个主人,也没什么可客气的,掀了门帘,径直进了绿芙蓉的房里,见她坐在梳妆镜前,手里攥这一把梳子,正在发呆,便走上去说,“这样可不好,你要梳头化妆,对着镜子也没什么,怎么呆坐着照它小心魔怔了。
老人们说这东西摄魂,大概有一点根据·”·若是宣代云在,必要大大吃一惊·· 她是许久未见过自己冷心冷意的丈夫,对女人这般体贴温存的。
 绿芙蓉在镜子里瞧见他,轻声说,“呀,你总算来了,看我这样的担心·”·把手里的梳子放到桌上,站起来对年亮富说,“你早这样说,我就不在镜子前坐着了。
我听你的,我们到沙发上坐吧·”·她先就坐在软软的沙发里,把背舒缓着,轻轻挨着沙发靠背,扭着半边身子,低低地说,“你过来呀·”·这一扭,腰线极美,是无比的动人。
 年亮富半夜里跑了一趟码头,他的为人很少经这样重大的事,到了小公馆,仍有点心跳眉颤,此刻见着自己的情人,倒有一种男人的保护欲油然而生,觉得自己非要从容镇定才好,于是微笑着问,“你怎么不问我今晚的事情办成了没有”··矜持地慢慢走到沙发边上,两手轻按着绿芙蓉的香肩。
 绿芙蓉说,“我还要问么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看做天大的事,你恐怕也只是弹弹手指就能办成·对你的能力,我一百个放心·”·年亮富的笑容,带了一丝骄傲,故作沉着地说,“海关的事,也不像你想的这样简单,我只是先叫他们把船放了,我是有这个权力的。
但还有一些手续,明天要去补办·放在别人,是没有能力这样做的·不过,总之我还是替你把事情办成了,不让你担一点心·”·绿芙蓉听着点头,脸上只淡淡的。
 年亮富打量着她问,“我以为你会高兴的,怎么好像心事更多了”·绿芙蓉说,“你别总站着,坐在我身边罢·我和你说几句话。”
年亮富绕过沙发,走去坐在绿芙蓉身边·· 绿芙蓉便把他的手握住了,想了想,又改了小动作,把一只白皙温软的柔荑,塞在年亮富掌里,仿佛有恳求年亮富用掌心给自己温暖的意味。
 这是任何男人都会心动的楚楚可怜·· 纵是这位年处长,也凭空泛起保护的欲望,温柔地问,“你要和我说什么呢我仔细听着。”
绿芙蓉说,“你知道,我这辈子,进了这泥潭,原是不再指望什么的·可天教我遇上了你,我又生了一点半点对人生的希望来·我想问一问,你是真的要和我一块过下去吗”·年亮富正容道,“这问的什么话到如今你还怀疑我吗当然我是不会和你分开的。
就是我家里那一位,要不是看她大着肚子,我不忍心作出伤害她的事情,不然,我早……”·绿芙蓉忙说,“先不谈你的家庭,我知道你那些难处。
再说,你的家庭,还不是我们最大的难题·”·年亮富问,“那你说我们最大的难题,是什么”·绿芙蓉幽幽扫他一眼,说,“你经历今天的事情,心里还不清楚如今不但我,连你也受着宣怀抿的挟制。
这吃白面的祸害,我现在是彻底的领教到了,只恨挣脱不了·连着我家里的人,也是这样地受煎熬·”·年亮富想起宣怀抿在电话里那态度,也感同身受,叹道,“往常你说他厉害,我总看不出来,今天这使唤人的口气,算是露出来了。
他想着我们吃他的白面,就要当他的奴隶,我今天帮着他一遭,算是帮自己·但长此以往,我是不能受这种龌龊气的·”·绿芙蓉说,“都是我的错,不该拉着你吃白面。
我是猪油蒙了心,自己受苦也就罢了,那是我的命,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为了我受人折磨·”·说着,又掉起眼泪来·· 年亮富急着要帮她擦,可恨出来急了,外套口袋里没装手绢,只好拿袖子在她脸上拙拙地碰了碰,劝她说,“你如今就是哭死,也哭不掉我身上这白面的瘾头,不要哭了。
明天你还要上台唱戏呢,小心顶着一双肿眼睛,叫戏迷们看笑话·”·绿芙蓉抽泣道,“我也不想哭,只想起我这般苦命,又是不祥的人,忍不住落泪·总是我对不住你。
但我求你,这瘾头,你快戒了罢·从前你总说,有毅力的人,都是可以戒掉的·不但你,我也要戒·总不能被人挟制一辈子,做人有什么意思”·年亮富说,“就是你说的,确实要戒。
我这就答应你,明天开始,我不抽白面了,如何”·竖起一只手来,就要发誓·· 绿芙蓉连忙抓着他的手说,“别·你吃这个,宣怀抿日日供应着你,从没有断过,你是不知道那断瘾的痛苦的。
要是说不抽,就能不抽,天底下能有这么多上瘾的人硬是停下,一来人太痛苦,二来,恐怕反而伤了性命·你不知道,有人戒这个,是活活难受死的。
我不要你冒这种险·”·年亮富也听过,戒大烟尚且辗转哀嚎,要死要活,那戒白面的痛苦,更在戒大烟之上,怕是不容易熬的·· 他向来不是什么心志坚定的人,刚才要发誓,不过是在情人面前一时激愤。
 仔细想想那苦处,倒是心惊·· 年亮富便道,“既这样,我就慢慢和他们周旋吧,一边抽他们的白面,一边想办法·其实,这白面也有它的好处,只是为了它,要受人控制,这不好。”
绿芙蓉看他有退却的意思,从他怀里坐直起来,严肃着脸庞说,“你把我的话,听错了意思·我只告诉你,今天晚上,我是想清楚了,非要挣脱锁链不可。
白面哪里有一点好处,我抽的日子比你长,你看我这浑身的病,嗓子也没从前好了,可不都是白面的错你不要以为抽了它,身上有一些舒服,那便是好。
岂不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些让你舒服的东西,反而就是要你命的·”·年亮富鲜少见她如此认真,简直是板起脸来教训了,但绿芙蓉就算板着脸,也是娇俏迷人的,何况她的本意,也是为着他着想。
 年亮富先是一诧,然后失笑道,“你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真理·但是连在一起,又叫人迷惑·我发誓不再抽了,你拦着,说不要冒险·我说先周旋着,以后再看,你又说我听错了你的意思。
究竟怎么样,你何不说个明白话”·绿芙蓉说,“我们方才说来说去,不就是说戒毒的事吗你想一想,如今说戒毒,有什么又好又保险的方法”·年亮富问,“什么方法”·绿芙蓉提醒他道,“你只往你老婆那边的亲戚去想。”
年亮富方恍然,哦了一声,说,“我听说海关那戒毒院,现在就是怀风管着,那是他一个人忙活的事,我平时也不大过问·你要不说,仓促间还真的想不起来。
怎么是要我们去戒毒院戒毒吗这恐怕不行·一则这太丢脸面,二则还关碍我的差事,堂堂一个处长,吃了白面去戒毒,我还能留在海关吗到时候一穷二白,只剩个抽白面的坏名声。”
绿芙蓉说,“你说的,我也细细思量过了·当然不能就这样进去,但也要试着投石问路·”·年亮富不理解地问,“投石问路”·绿芙蓉说,“你看我家里人,我娘还有姐妹,都是抽白面的。
就算不管我的死活,总要管她们的死活·既然有这么一条戒毒的路子,我很想试试,不如先让我姐妹和我娘去戒一戒·也不知道那戒毒院是不是真有用·要是无用,只好回来依旧地抽罢,倘或有用,天可怜她们没了白面瘾,我们也有一条路子可走了。
你这几个月给我的钱,还有我的包月银子,我都攒着,给戒毒院的费用应是够的,但有一个很大的难处,若不解决这难处,我这方法还是不能用的·”·年亮富问,“什么难处”·绿芙蓉说,“如今我们这番商议,不能让宣怀抿知道,像你说的,没把握之前,好歹要周旋,别让他断了我们的白面。
我把家里人送戒毒院里,他如果知道了,岂有不知道我们的心思,不和我们翻脸的所以这住院的事,必须保密才行·”·年亮富无需多想,拍着胸口道,“这事好办。
我找怀风谈一谈,就说我朋友家里的亲戚,又是脸皮薄的女子,想戒白面,又怕公开·他看我份上,总能把这件事办好的·我们又不差他戒毒院的费用,该要多少,就给他多少罢。
可你也要叮嘱你家里那几位,要是进入了,不要乱开口说话·你要知道,你我现在的关系,那边屋里,又是他亲姐姐,让他知道了你家里人的身份,那可不妙·”·绿芙蓉说,“知道了,我娘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哪能这样嘴巴乱放风”·商量得差不多了,绿芙蓉脸上严肃的表情早一丝不存,再度地柔情似水,主动靠到年亮富怀里。
 年亮富打个哈欠,推着她的肩膀问,“东西还有吗你拿些来·”·绿芙蓉说,“方才还要发誓说戒,这么一会子就忍不住了你的毅力呢”·年亮富说,“毅力这玩意儿,要存着,等要紧关头才拿出来使。
现在一不和宣怀抿翻脸,二要继续周旋,三又不是没有东西,我何必强忍呢倒是要多抽,让宣怀抿多多供应,费他的钱货,也免得他剩下东西,拿去害别人。”
绿芙蓉嗤地一笑,问,“你还想可着意地抽呀抽太多了,他舍不得,不给你,那又怎么办·”·年亮富微笑道,“量他也没这胆子。
既知道他用大兴洋行的货走私,得罪了我,大兴洋行的船还不天天都被检查吗他少不了许多求着我的地方·别唠叨了,拿东西来帮我点上,过足了瘾,我们好好耍一耍。”
在绿芙蓉细腰上淫邪地捏了捏·· 绿芙蓉便真的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白面出来,其实年亮富下了水,对她也有好处,至少现在宣怀抿供应白面,比从前大方了许多,也不用绿芙蓉去央求,总是按时送来。
 她打开手帕,露出那又贵又害人,又让人欲生欲死的玩意儿,睐着年亮富问,“你是要抽烟卷呢还是烤锡纸上闻着”·年亮富说,“这两个常用的,不大有意思。
我最近,听闻了一样有趣的,不如试试·”·对绿芙蓉附耳说了几句·· 绿芙蓉双颊飞红,赧然道,“是哪个作死的,想出这样下流的花招这东西也能抹在这种地方吗怪脏的。”
年亮富嘿嘿笑道,“能不能抹,试试不就知道了·我那朋友既然能这样说,大概是可行的,这白面既然能用嘴巴抽,用鼻子吸,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更快活的地方呢只他学过几年西医,说要用在什么黏膜的地方,抹了上去,不能干待着,还要揉揉擦擦,吸到皮肤里头去才好。
这不正妙了,我本来就要和你揉揉擦擦,恩恩爱爱的·来,我们用这新鲜方法,快乐快乐·”·绿芙蓉禁不住他催促,只说,“要不是看你今晚辛苦奔走,我才不和你合作这种羞死人的事。”
轻啐了一口·· 才顺着年亮富的意思,除了衣裳,露出充满曲线美的白皙身体,慢慢行动起来··第四章· 其实年亮富对宣怀抿,也或多或少有了一些误会。
 因为宣怀抿那通电话,实在未曾存心要让年亮富难堪,只因展露昭在医院里总算睁开眼,宣怀抿惊而又喜下,哪里舍得挪开半步·· 偏偏遇上这洪福号的事,林奇骏又与他对峙着,宣怀抿想着这事是展露昭交予他照看的,若是办砸了,无法向展露昭交代。
 他便只能祭出年亮富这张暗藏了许久的牌来,匆匆向年宅打了一个电话·· 若在平时,年亮富多问两句,宣怀抿定会敷衍两句·· 但他拿着话筒,心早飞到展露昭那里去了,因此年亮富稍多说一点,他就嫌累赘,也不解释,直接挂了电话,再拨一个去给绿芙蓉,要绿芙蓉督促年亮富去办事。
 这两个电话打完,宣怀抿别的都不管,忙忙地回病房去看展露昭,只是走开一会,已觉得像走开了两辈子,在医院的走廊上,恍恍惚惚,又不禁担心刚才展露昭那一睁眼,是不是自己太过焦切,看走了眼或是自己这一走开,他又把眼睛闭上,昏睡过去了,可怎么好· 宣怀抿想着,在走廊上竟是飞一样地奔跑起来。
 旁边看守的大兵们见了,都不由吃惊,还以为军长的伤情又反复了·· 回到病房,宣怀抿把门一开,首先就往病床那头看·· 床边站着两三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有两个女护士在旁边,不知道忙活什么。
· 宣怀抿看见展露昭躺在床上,眼睛还是睁着的,暗中松了一口气,对宣怀抿来说,这就像忽然从梦里醒过来一般,天大的喜事,都成真了·· 他竟忽然畏惧起来,生怕自己打搅了医生们治疗,待要出去在外头等,却又舍不得走。
 就这般握着门把,站了半日·· 等见着医生们散了,往门口来,他还退了一步,给他们让路,只下一刻醒悟过来,忙拉了其中一人问,“怎么样他总该好了”·医生说,“中的枪伤,哪有这样容易就好。
但这一位的身体真是很强壮的,如今醒过来了,算是过了危险期·只千万的小心照看吧·”·宣怀抿把要问的问完,才松了那医生的白大褂,走进病房里,在病床边坐下,瞪着眼睛,目光有些直勾勾的。
 展露昭头靠在枕上,手腕接着吊针,不耐烦地问,“傻了吗就这样干坐,给老子弄点水来·”··他才醒过来,嗓子沙哑得不象话,说得含糊,换了别人,十成里听不懂九成。
 宣怀抿却是眼圈一红,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展露昭恼道,“老子还没死,你嚎得什么丧”·宣怀抿揉着眼睛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来,用药用棉签沾了水,在他唇上手忙脚乱地滋润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守了你几天……吓死人……你醒了,好不容易的……”·展露昭说,“你是恨不得我死。”
宣怀抿说,“哪能我恨不得替你去死·”·展露昭无力地呸了一声,说,“本军长逢凶化吉,偏你死呀活呀,专坏我彩头。
刚才我听见大兴洋行的船怎么了,你处置好了”·宣怀抿说,“你刚醒来,不要劳神,养好身子要紧·万事我都能处置好·”·他给展露昭润了润嘴唇,喂了他一小口清水,把玻璃杯忙不迭放下,也不坐回椅子,径直往床边坐了,抓着展露昭的手,只管痴痴凝视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时间,两颗眼珠子亮晶晶的·· 展露昭被他握着左手,握了一两分锺,也不见他有松手的意思,浓眉皱了皱,说,“不许哭·你也不嫌热一手的汗,腻歪。”
宣怀抿这两天只怕展露昭再醒不过来,现在被他骂着瞪着,也是满心欢喜,怕他不高兴,连忙把手松了,讨好地问,“躺了几天,你身上一定有汗,我帮你擦一擦身”·展露昭说,“去老子这次伤得不轻,要养几天才有心思喂你。”
宣怀抿还想撒个娇,尚未开口,门忽然就开了·· 那不速之客塔一样的,人没敲门就闯了进来,到床前居高临下扫了两眼,嗓门很大地说,“好家伙,我以为你这臭小子这次要见阎王爷了到底阎王爷嫌弃你,把你赶了回来。
这神嫌鬼厌的,好哈哈,这才是我们展家的种哈哈他娘的”·展露昭躺在床上,脸朝上仰着,笑了笑,说,“叔,你甭担心。”
展司令说,“担心个屁买卖没做成,还中了人家的黑枪,我瞧着替你臊等你好了,这场子你要自个找回来,别他娘的给你叔丢人现眼。”
他忽然一转头,瞪着宣怀抿说,“站在这里等赏钱啊去去去这里没你的事,到外头等着·”·司令开口,宣怀抿是不得不遵命的。
 但他对展露昭,现在是一刻也舍不得把眼光挪开,勉勉强强地后退,一步一回头·· 磨蹭到门边,听见展司令喝着说,“关门谁偷听老子毙了谁”·宣怀抿只好咬牙把门关了。
 展露昭在病房里头,对他叔叔说,“我的副官怎么得罪你了,这样不待见他”·展司令道,“就是不待见·整个一条骚狐狸,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偏要和这人搅上,要说好看的男人,还不如把上次那个唱戏的叫来玩,叫白什么飞的,不是挺好给一两个钱,睡了就睡了,下床就两清。
干嘛非弄个骚货当副官,让底下那些给你玩命的兵看着也不象话·再说,这次你怎么就挨了枪子”·展露昭眼神一厉,想了一会,问,“叔是怀疑他通风报信”·展司令狠狠地哼了一声,说,“这次丢货又丢人,本司令谁都怀疑。
我笃定自己人里面有虫子,只不知是哪一个,等查出来,瞧我怎么弄死他你现在这浑样,就不要想东想西了,老老实实躺两天·你那副官,你防着点,和洋人的交易走了风,我瞧那小子可疑。
大兴洋行的船早不扣晚不扣,就在送这批最大的货时扣下了,你说有鬼没鬼”·展露昭慢慢地说,“刚才林奇骏来了,扣船的事我听见了,要是海关抽查,问题不大。
海关有一个处长在我们手上攥着呢,让他出面,放行是一句话的事·宣怀抿已经处置过了·”·展司令问,“你笃定他能办好”·展露昭说,“他再不好,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我看他对别人不怎样,对我还算忠心·”·展司令嘿了一声,笑骂道,“放你娘的屁我看你是骑骡子骑得舒坦,眼睛都闭上了·小兔崽子本司令先给你提个醒,叛徒这件事,本司令亲自来查,万一查到是他,不许你给他说情。”
宣怀抿守在门外,没来由地一阵心惊肉跳·· 旁边许多护兵看着,也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贴着房门偷听·· 忐忑不安地等了半日,房门开了,展司令大步走出来,只当没瞧见他似的从他身边过去,风光赫赫地领着张副官和几个护兵走了。
 宣怀抿立即回到病房里,又坐了床边,低头问,“刚才司令和你说什么呢”·展露昭说,“我们叔侄说话,轮不到你管·狗拿耗子。”
说完,把眼睛冷冷闭上·· 隔一会,又睁开眼睛,瞪着宣怀抿问,“你到白雪岚的公馆去闹事了”·宣怀抿说,“没亲自去,叫范大傻子去的。
警察厅不是东西,在里头拦着·”·展露昭问,“范大傻子去闹的时候,见着你哥哥没有”·宣怀抿脸一绷,说,“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他见没见着我哥哥,和你有什么相干就算他见着了,也不是你见着,你也没得可以得意的。”
展露昭说,“老子就得意,少他妈的和老子顶嘴·”·宣怀抿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砍了几刀,鼻子直冒出一股浓烈的酸味来·· 他忍耐了一会,语气平静了些,低声说,“你受伤了,我不惹你。
我给你擦身吧·”·展露昭说,“不擦身,老子兴致来了,你给老子吹一吹·”·宣怀抿怔了一下,猛地脸色大变,霍然站起来,说,“你是想着那个人,你下面就……就……”·他气得不轻,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一张脸庞,气成了紫红色,几乎渗出血来。
 心里对他那哥哥的恨,已非世间之语可以形容·· 若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宣怀风这虚伪可恶的人给毁了,他是宁愿付出自己的性命,也要去做到的·第五章· 洪福号终于当夜释放,回了西码头,林奇骏闻讯赶来,总算松了一口气,见着船长,和他说了两句,又问,“这一趟,没出什么特别的事吧。”
船长抹着汗说,“这是倒霉,让海关抽中咱们的船·一离开北码头,我就亲自下货仓看过了,这些海关的人都是雁过拔毛的,我检查到箱柜外封木条是松的,里面空了一处,估计他们顺走了不少东西,那普朗牌子的闹锺也少了几个。”
林奇骏说,“闹锺值什么,随他们拿吧·”·这时大副到甲板上来向船长请示,林奇骏对船长说,“你去忙你的吧·”·自己则下了货仓,找到了七十三号箱柜。
 看着箱柜外观完好,应该是未被海关检查的人注意到的,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虽然帮那些人的忙,运了不少次东西,但从来没有亲自见过,盯着那七十三号箱柜,眼睛闪烁着,忽然涌起一阵要打开来瞧瞧里面的冲动。
 骤然背后铛地一声,吓得他心脏一停·· 转过头去,却是一个水手提着一个铁桶下来,不小心撞在楼梯的铁扶手上,见少东家瞪着自己,赶紧下来把铁桶往角落一放,讪笑着赶紧走了。
 受了一下虚惊,林奇骏那打开箱柜的冲动,已不翼而飞·· 眼不见,心不烦,他和那些人的关系,恨不得立即砍断才好,如果打开了,看见了,和看见赃证有什么两样日后有什么意外,不好推卸。
 再说了,展露昭那样凶恶,他一定不喜欢自己碰他的货物的,没必要为了一点好奇,冒被这恶军阀往脑袋上打枪的风险·· 林奇骏便把那七十三号箱柜抛之脑后,上了甲板,自去做自己的事。
 广东军来人提货,自然就把那箱要命的东西提走了·· 这时候展露昭刚醒,宣怀抿寸步不离,展司令又兴冲冲地跑医院去了,上头的人通通不在,倒也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因为这接货的事情,都由知道规矩的手下去办,分装、贩卖等,也早就知道如何进行了,无须赘言。
 宣怀风夜里和白雪岚“微服”了一番,回到公馆里,心情好不沉重,一时间想到姐姐,十月怀胎,将为人母,本该是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无奈姐夫如此的不争气,日后这件丑事总要发作的,让他怎么忍心看他姐姐伤心· 一时间,又想起林奇骏,少年时那样温柔而有风度,有气量的人,怎么几年不见,就堕落到和毒贩勾结的地步· 回忆起从小同窗,游戏,家里装了电话,两人惊奇得很,一辈子第一通电话,就是彼此你听我的声音,我听你的声音,当时以为这真是千山万水,近如咫尺了。
 偶尔又想,洪福号上亲眼所见,那一箱柜的海洛因是不用怀疑的了,但是否就确定林奇骏知情呢只怕未必·· 那远洋的船上,多少罅隙可寻,船上的船长、大副、二副,甚至水手,都是可能挟私的。
 可话又说回来,就算奇骏不知情,既是他的船,总少不了他的干系·· 再说,那不是一小袋子东西,是整整一个箱柜,他做船主人,又有货物的记录,难道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把一个箱柜都换了· 如果奇骏真是知情,那于国法,是无可饶恕的了。
 宣怀风在汽车上,是打定了铁石心肠的主意的,犯了这样的事,没什么可犹豫,但人心毕竟不是铁石,纵有了主意,也免不了悲伤凝郁,躺到床上,更是思绪起伏,想了这样,又想那样,一颗心仿佛被谁用五指攥紧了。
 白雪岚拉了电灯,看宣怀风两只幽黑明亮的眼睛,在枕边睁得大大的,一只胳膊搂了宣怀风,低声说,“别多想了,早知道你这样,我也不带你去码头·听话,闭上眼睛睡吧。”
这总长大人做贼心虚,满怀里抱了软香,却罕见的老实,没提出任何令人脸红的要求,规规矩矩地睡了·· 次日起来,白雪岚搬着枕边人下巴一看,宣怀风眼皮微肿,不大精神,皱眉问,“你昨晚没睡好吗”·宣怀风说,“睡一会,醒一会。
无妨,我今晚早点睡吧·”·白雪岚听他声音,竟也有些沙哑,吃惊道,“不好,恐怕是生病了·我叫医生来·”·宣怀风勉强笑道,“睡不好,也是人之常情,你别太大惊小怪,不必叫医生。”
白雪岚说,“宁可大惊小怪·”·摇铃叫了一个听差来,要他打电话,要金德尔医生立即就来·· 不一会,听差回来,向白雪岚请示说,“总长,你说的那位金德尔医生,刚好出诊去了,不能当下就来。
不过他们说,金德尔医生有一位诊所的伙伴,也是一个洋医生,名字叫纳普的,医术很高明,他是现在就能坐汽车过来的·是否请他过来呢”·白雪岚思忖着,能和金德尔同开诊所的人,想必不太差,说,“那就请这一位。”
听差仍站着不动,报告说,“这位纳普医生,出诊一趟,诊金是六十块,另要给五块钱的车马费·”·白雪岚气笑道,“我还在乎这几十块钱你这胡涂虫,快请他来。”
过了大半个锺头,那位纳普医生便坐着漂亮的小汽车到了,被管家领到屋里头来·· 宣怀风已经下床洗漱,换了家常衣服,他本不想无端去请个医生来家里,只是拗不过白雪岚,既然医生到了,也只能礼貌招呼着。
 纳普医生和他们风度翩翩地握了手,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哪一个不舒服”·白雪岚指着宣怀风说,“这一位,宣副官。”
纳普医生和金德尔医生是一个诊所的,早听过金德尔医生许多讲述,听见是海关总长的公馆的,也猜到又是那位俊美的中国副官要看医生了,这位白总长,外貌很有气质,但人很霸道,而且非常的大惊小怪,总疑神疑鬼,有时候几乎是不讲道理的。
· 医生得了伙伴这一番经验,再一看宣怀风,只是神色里有一点疲惫,心里先就有了定论·· 如果在其它病人那里,他一般是直说无碍,收了诊金和车马费走人。
 不过根据金德尔所述,纳普医生明白这站在一旁的白总长,是需要好好敷衍的,心里虽不以为然,却还是作出一副认真严肃而小心翼翼的态度来,请宣怀风坐下,装模作样地给他检查了好大一番,又询问近况,“最近,忙吗”·白雪岚插进来说,“很忙,昨天还吹了夜风。”
纳普医生说,“这不好·”·白雪岚说,“是,很不好·他是不是生病了”·纳普医生很庄重地沉吟了片刻,说,“生病,没有。
不过,要好好保养,不要劳累·”·他见白雪岚似乎不满意,赶紧咳嗽一声,加了一句,“我,要给他开一点保养的药·一定要吃·”·白雪岚这才点头,正要说什么,一个听差走了来,对他说,“总长,有您的电话。”
白雪岚出去接电话,纳普医生和宣怀风都暗中松了一口气,也不再说别的,纳普医生从带过来的药箱里取出一些小药片来,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问,“是维生素吗”·纳普医生一笑,回答说,“喜欢,就吃。
不喜欢,就不吃·”·宣怀风说了一声多谢,就站起来送客了,管家自去账房里领钱给诊金·· 等白雪岚回来,发现洋医生已经办完了事·· 白雪岚问吃了药没,宣怀风不想他唠叨,就说已经吃了,便问刚才电话是谁打来的。
 白雪岚说,“总理的电话,说有事和我商量,恐怕我要过去一趟·”·宣怀风说,“正事要紧,不要耽搁了·你这就去吧·”·白雪岚说,“我过去瞧瞧。
你病了,就留在公馆里休息,今天不要上班·”·宣怀风想说自己没有病,不过他知道一开口,必定争不过白雪岚,要是惹得白雪岚的脾气出来,说不定还要被按到床上躺着,所以,他只是微笑着。
 陪白雪岚吃了早饭,等白雪岚走了,他也去屏风后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领着宋壬就往戒毒院去了·· 因为早上看病这一耽搁,宣怀风到戒毒院的时间比平日要晚,到了他的办公室,桌面上已经放了五六份文件,他坐下来看文件,遇到有人进来问事,也要一一问明答复。
 忙起来时间是过得特别快的·· 似乎只是转眼工夫,已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戒毒院下面是有小食堂的,宣怀风就下去拿着饭盒,要了一些寻常饭菜,和承平他们一道坐着吃,他眼睛往四周一扫,随口问,“怎么不见万山的妹妹”·承平说,“她的学校总算把那些先生给哄好了,要开课了。”
有人笑道,“玉珊回去上学,你可就伤心了·”·承平脸上一红,忙撇清道,“阿弥陀佛,我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想学乡下老妈子那样烧高香呢。
幸亏她上课去了,平时在这里,不知道多调皮捣蛋·前两天说要学当护士,把一盘刚消毒好的针头都给我撒地上了,还没骂她,她倒先掉眼泪哭起来·”·那好事者说,“难怪呢,我头几天恍惚看她对着你哭,我还想你把人家怎么了。”
承平大臊,说,“我……我能把她怎么了我还能欺负她”·周围人见他这样脸红,不由都露出愉快友善的微笑来。
 宣怀风一边埋头吃饭,一边听朋友们打趣承平,倒也有点意思,一顿饭吃得倒也香甜,昨夜里的烦愁,算是暂时抛开了·· 吃过饭,仍旧是回办公室里工作。
 不料到了下午四五点锺的模样,听差进来问,“海关的一位年处长,说是您的亲戚,想要见您·您是现在见吗”·宣怀风大为诧异。
 姓年的处长,又是亲戚,必定是年亮富无疑·· 这位姐夫对戒毒院,一向是没有任何兴趣的,从筹备到开张,再到现在,从没登过一次门,怎么今天忽然找过来了· 宣怀风暗忖,难道他已经得到消息,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暴露了· 要是专门过来向我求情,我有什么话可说,可恨这个人,却娶了我唯一的姐姐,他是要把我姐姐的心都要撕碎了。
 听差看他的脸色,实在有点难看,想着这位年处长想必与那位查特斯先生一样,是很不受这一位欢迎的,试探着问,“那我告诉他您正开会,请他先回去”·宣怀风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请他进来吧。”
听差请了年亮富进来,宣怀风已经站起来,在门前等着,见了他,先轻轻叫了一声,“姐夫·”·他估计年亮富怕是过来说一些让他为难的事,见面过于热情了,等一下要公事公办,反而拉不下脸,所以口里称呼着,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但他天生俊俏,就算没有笑容,也不见得如何凶恶难看,多少就是眉间有点令人怜惜不忍的愁闷罢了·· 年亮富却不曾注意到小舅子的异常,进来坐在沙发上,东看看,西看看,笑着说,“怀风,你现在可更威风了,这么大一个地方,都听你的指挥。”
宣怀风一肚子烦恼,想着这人干的好事,真想把他痛打一顿,给他几个耳光,问他怎么能这样辜负姐姐;或是再狠心一点,叫几个护兵来,捆起来送到牢里去·· 宣怀风勉强地一笑,问,“姐夫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年亮富说,“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求你的。
这件事,你可看在你姐姐的面上,千万要帮我的忙·”·宣怀风心里猛地一刺,想着,他果然是过来要我徇私包庇的,这万万不能冷笑道,“你是我姐夫,有事我自然会帮忙。
不过,你知道我这人,就算大家是亲戚,我只帮合法的忙,违法的事,我绝不做·”·年亮富愕然,打量了宣怀风两眼,复又笑起来,“那是当然,难道我有什么违法的事要你去做不成原是我有一个朋友,家里有亲戚吃了海洛因,被害苦了。
他很想送这亲戚到戒毒院来,把毒瘾戒了,但因为这人是有社会地位的,担心家里有人吃海洛因的消息走漏出去,会损害他的名声·所以央求了我,来问一问你,能不能找一个秘密的方法,把他的亲戚送到戒毒院来做治疗。
自然,费用一分钱不差你的,或者要加收,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宣怀风有些惊讶·· 他未想到年亮富过来,竟是要照顾戒毒院的生意·· 如果姐夫要秘密送毒品的受害者来戒毒,那可见他对于毒品,还是持不赞成的态度。
· 这总比和毒贩子沆瀣一气要好·· 宣怀风原本对他失望之极,到了这时,生出隐隐的一丝希望来,在他来说,当然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怀孕的姐姐没了丈夫。
 年亮富若有悔意,把犯法的事向政府坦白,戴罪立功,虽不能保住职位,但也有望保住一条性命·· 他想到这里,极想和年亮富说一番话,给他一些劝告,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
 心忖,看昨晚的事,可见白雪岚谋定而后动,现在自己一时冲动,揭开了谜底,若他改邪归正也就罢了,万一他不但不改,反而暗中和坏人通消息,不就是坏了白雪岚的大事· 扫荡毒贩子一事,自己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不能帮倒忙。
 宣怀风便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年亮富看他半日不做声,只是把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盯着自己不住地瞅,未免有些心虚,笑着问,“怎么你今日的脸色很不好,大概你是累了。
或者你姐姐又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对我生气了我这几天,公务上原本就有些忙·你也是海关的,自然知道这里头千头万绪的事·话说回来,我求你这个忙,你到底帮不帮呢”才说了几句话,就忍不住拿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宣怀风昨晚见他跑去码头,只猜是他忙了一个晚上,倒没怀疑到吸毒上面去,缓缓道,“这是好事,而且是分内的,哪有不帮忙的道理·我先把你说的登记起来,叫他们去做准备。”
说着,从文件柜里抽了一张病人的登记表来,一边填写一边问,“你这位朋友的亲戚,是什么姓名”·年亮富啧道,“不就是说要秘密嘛,我把姓名说了,还算什么秘密难道不说就不能住院”·宣怀风思考了一下,说,“国人要面子,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我们也不拘泥了。
可是总要登记一下名字,你随口说一个也行·好歹有一个化名,不然到了这里,医生看诊,护士送药,难道就阿三阿四的乱叫”·年亮富说,“那是一个母亲和她两个女儿,母亲叫莫华,女儿呢,一个叫赵芙,一个叫赵蓉罢。”
他就帮莫大娘取了夫家的姓·· 另在百家姓里,捏了头一个赵字,并了芙蓉二字,做绿芙蓉两个妹妹的化名·· 宣怀风便一一登记起来,待写到年龄,看那两个女孩子,都不过十几的光景,已受了海洛因的毒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年亮富说,“姐夫,你看这些海洛因,真是害死人的东西。”
年亮富因为和绿芙蓉曾有过那一番商量,自己上了海洛因的瘾,算是受害者了,即使感受到吃了它之后的快乐,但对于它,还是带着受挟持的恨,便觉得这一句合自己的意思,点头说,“不错,真真是害人的东西,卖这些东西给人的那些畜生,真该枪毙了才是。”
宣怀风听得一怔·· 瞧姐夫的意思,竟不像是随口敷衍·· 如果不是昨晚自己亲眼看他到码头,上了洪福号,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参与到海洛因走私里面来的。
 但连他也亲口说了,那些毒贩子应该枪毙,可见他不但有悔过之心,更有羞耻愧疚之心·· 他原是铁石心肠的,见了年亮富这样的表示,想想自己那可怜的姐姐,不知不觉,心肠软了一分,把登记表填完,叫听差来送到医生那里去,做好接待病人的准备,他坐下来,和年亮富又说了几句闲话,颜色就没有刚见面时那样冷淡了。
 和年亮富告辞时,宣怀风亲自送他到汽车前,恳切地说,“姐夫,你和姐姐快有自己的儿女了,为人父是很大的责任·你为着妻儿,千万要把自己照顾好,别做出危险的事来。”
年亮富有求于他,口里自然应是,满脑门子想的,却是去向绿芙蓉请安,顺便享受海洛因和美人肉体的快乐,哪里把这些话真听进耳里·· 随口敷衍一句,就上车走了。
第六章·宣怀风回到办公室,又忙了一会子,把一迭文件都整理好了,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承平毛毛躁躁地领着一个穿着工人服的男人进来,指着说,“就是这里。”
承平看宣怀风望着他,笑道,“喔,早说了你这办公室,应该装一个单独的电话,不然偌大一个戒毒院,就一个电话间,来来回回,办事不利索·磨蹭到如今,趁着如今院里病人不多,还没到忙乱的时候,赶紧装上。”
正说着,一个听差从他后面进了门,手里抱着一份纸,放到宣怀风桌面上说,“这是费医生给您的,说请您尽快批经费,这东西他们急着要用·”·又说,“刚才白总长电话打电话到前面,问您是不是过来坐班了,我答他说你正忙呢。
他就挂了·”·宣怀风正忙着应付眼前许多事,忽然听见说白雪岚打了电话来,倒把别的放在一边,问听差说,“白总长说了什么没有”·听差说,“就说您做完了事,早点回去。”
他们正说话,那电话局的人已经开始动起手来,要在墙上架电话线,拿出锤子来,砰砰地敲·· 这样吵,办公室顿时坐不得人了·· 宣怀风只好抱着桌面的文件和承平都站在门外去。
 承平和他站得近,仔细端详了一下,忽然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不大好·”·宣怀风随口问,“是吗”·承平说,“你最近是太累了。
我前两天才和万山说,现在戒毒院算是开了个小小的局面,凡事都要谨慎小心地做,盼着将来真能成一番事业·你一手管着钱,一手又管着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千万不要病倒了。
你要是倒了,那真是树倒猢狲散·”··宣怀风哭笑不得,摇头说,“幸亏黄玉珊不在,不然叫她听见,她真会骂你一顿·什么叫树倒猢狲散我一倒,别人都变猢狲了你也是一只猢狲”·承平也知道自己用错了典,讪讪地笑着,“好了,大家都是熟人,何苦抓这字面上的毛病。
我是说的真话,从前你当教书先生,那也只是钱少,不曾比现在这样忙·人总不是铁打的,你别把自己忙坏了,批钱的单子你要核对,批药的单子你要核,各处用料耗费表,你总要亲自来对过一遍。
各衙门里需要的公文,都是你去跑动,医生有个打算,又是和你商量,这样下去,你就算有十个身体,也不够用·”·宣怀风说,“我知道的,将来总要放手,让大家帮我分担。
现在不是因为刚刚开始万事开头难,我们这个戒毒院,摆出旗帜和大烟馆海洛因贩子对着干,你别看现在没动静,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们呢·不得不凡事小心。”
·承平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 里头的砰砰声停了一下,似乎那人正在拉电话线,不一会,又再响起来·· 宣怀风想起白雪岚的那通电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想必那一位心里是很不高兴的,他早上下了命令叫宣怀风在家休养,被忤逆了意思,不知道回家见面后要怎么耍小脾气。
 如果白雪岚回到家了,还不见自己,那更要再气三分·· 现在办公室是不能用的了,不如先回去,让白雪岚一进门就见到自己,倒还好哄一些·· 宣怀风就对承平说,“就你刚才说的那番话,那我今天就早点回去歇息了,办公室这边,劳驾你留下来帮我看一看,等电话装好了,帮我锁门。
这些文件,我带回去看·”·承平叹道,“不是说歇息吗带文件回去干什么这些明天再看,天也不会塌下来。”
宣怀风说,“你知道我的脾气,总要都做好了,我才能安心睡·”·他和承平告别,抱着文件下楼,把司机叫了来·· 坐车回白公馆去了。
他有些担心自己回去,也许要撞见白雪岚老猫蹲老鼠似的,在房里等他·· 在门房一问,知道总长还没有回来,略略放心·· 回到房里,把文件放到桌上,打算一边看,一边等白雪岚回来,正看到费风那份要采购若干名贵中草药的说明,忽然觉得眼前模模糊糊,脑子竟是有些发昏。
 宣怀风微微吃惊,想着不会真是病了吧· 自己用手摸摸额头,探不出什么异常·· 也许是坐久了·· 他在自己看到的地方,用小张白纸贴了一贴,钢笔写上“可尝试购买部分”,把文件合拢了,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院子里,想呼吸两口外头的新鲜空气,却猛地一股混着辣椒的爆炒香味钻进鼻尖,激得他鼻翼翕动,连打了几个喷嚏·· 宣怀风自己倒笑了·· 骤地想起自己八月十五,还答应了给白雪岚做一顿饭,今天是个很好的机会,何不就实行起来· 他觉得大有趣味,也不犹豫,便直接往厨房里去。
 这个锺点正是准备晚饭的时候,厨房里除了厨子,还有七八个打下手的帮工,烧灶的、洗菜的、剁肉的、摆蒸笼的……正云蒸雾集地忙得一身臭汗·· 宣怀风清清爽爽地跨进厨房,他是极少来的,一见他,管厨房的戴师傅吃了一大惊,两条胖腿挪得不是一般的快,到宣怀风跟前就说,“宣副官,您饿了,叫听差来告诉一声,怎么亲自来晚饭只怕还要等一下,这里有蒸好的翡翠蛋,热腾腾的老鸭汤,我叫人先送一点到屋里。
您一头喝点热汤,我们这头晚饭一做好就给您端过去·”·宣怀风说,“我不饿·倒是想问,我能不能下厨,做两道菜给总长吃”·戴师傅一听,脸上的笑容就有点不自在了。
 宣怀风说,“怎么是哪里难办吗哦,我做我的,你们自然做你们的·我做的不好吃,总长也怪不到谁头上。
只是尝个新鲜,总不会害你们挨骂·”·戴师傅说,“瞧您说的,您以为我是怕被您连累,这是哪的话总长吃了您做的菜,只有浑身舒坦,对我们赏钱的。
只我怕自己担不起责任呢·”·宣怀风奇道,“你要担什么责任”·戴师傅笑道,“这里不比别处,有刀有火,有热水有热油。
你做两个菜是小事,万一油水溅到手脸,我怎么对总长交代这厨房现是我管着,您在这里掉一根头发,总长也能找着我算账·”·宣怀风笑着说,“你放心,还是他主动要求我做菜给他吃的。
我们都是遵照他的命令来做了·我也不是那样笨的人,做两道菜,就能把自己弄出什么伤来·要不,切菜的事我就请你们帮忙,我负责炒吧·”·戴师傅不敢逆他的意思,只能陪着他往灶台走,苦笑着和他搭讪说,“宣副官,我真要提醒一句,你们大人物,少下厨,更容易受小伤,你们皮肉又是很矜贵的。
别说您,上次总长过来,说要做他老家的吃食,烙面饼的时候,他就被烧红的锅把手臂给烫了一溜泡·”·宣怀风一僵,忽然就站住了·· 戴师傅看他这样,倒不敢再往下说,也闭了嘴小心地陪着站。
 宣怀风回过头来,轻声问,“他怎么就烫了”·吃烙饼葱花卤肉那一夜,只记得他一点点撕了来喂到自己嘴里,动作很灵巧温柔的,衬衣袖子遮掩着,竟没往他的手臂看过一眼。
 后来呢· 在浴室里,衣服算是脱了,但有没有看见他手臂的伤呢宣怀风一阵惶恐,竟是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浴室里热水龙头哗哗响着,蒸笼般雾气萦绕,熏着视野,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发着烧,白雪岚的手臂伸过来,是强壮的,有力的……·戴师傅不知道他脑子里在回忆着浴室,见他的表情很不寻常,心里有些胆怯,解释着说,“总长毕竟是尊贵人,不是说什么君子远厨房古人说的话,当然有道理的,这些事原就不该你们这些大人来做。
其实也烫得不重·总长真是厉害到家,这么一件事他也是有预备的,一烫了手,大伙儿都吓得变脸色,他反而哈哈笑,说早预料到了,从口袋里掏出好敷药来·他老人家能用的,自然是很贵的好烧伤药。”
宣怀风走了一会神,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别耽搁了,我们还是做菜吧·别叫他回来了,反而要饿着肚子等·”·两人在厨房里走了一圈,忽然又站住了。
 宣怀风左右看看,锅碗瓢盆,青菜猪肉,他都是认识的,忽然之间,又似乎很陌生,很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戴师傅也看出来了,试探着问,“宣副官,您打算做什么菜”·宣怀风说,“你看呢我既然来了,总要做到底。”
戴师傅嘴角不由翘起了一点·· 又一位没下过厨的主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喝过洋墨水的人都有些怪癖·· 什么开放、什么改良,倒把公子们都改良到脏兮兮的厨房里来了。
 戴师傅问,“您下过厨吗”·宣怀风说,“厨房我是去过的,带大我的妈妈,做菜很有一手,我小时候常在一边看·”·戴师傅问,“那您会蒸东西吗”·宣怀风摇头,说,“放在水上,下面烧火,大概就行了吧”·戴师傅笑道,“您说的还算在行。
那你会炒鸡蛋吗”·宣怀风还是摇头·· 再问几个极简单的菜,一样的摇头·· 宣怀风自己也很过意不去,说,“请你教我,行不行”·戴师傅被他当着厨房这些人的面,用了“请”字,岂有不尽心尽力的,很乐地笑着说,“原本是不敢让您弄的,怕您受点损伤。
但您既然坚持,就做两个简单的吧,照我看呢……”·他视线往厨房里备好的十来个备好的材料上一扫,笃定道,“就一个木耳炒黄瓜,再来一个,嗯,红烧鸡丁”·宣怀风高兴地说,“就这两个。”
木耳、黄瓜、鸡丁是已经洗干净切好的·· 戴师傅便吩咐下头的人烧火,把刷过的铁锅架上·· 宣怀风撩起袖子,听着他的指挥,怎么倒油、怎么放料、怎么拿锅铲、怎么个手势翻炒锅里面的东西。
但他第一次的生手,虽有大师傅指点,还是显得生拙;材料丢进油锅里,溅了油也不知道躲,幸亏戴师傅早猜到公子哥儿的反应,早一把拉他退了一步·· 一道木耳炒黄瓜手忙脚乱,勉勉强强地出锅,到了红烧鸡丁,又出了岔子。
 因要倒料酒,量没把持好,宣怀风手一倾就倒了小半瓶·· 嗤地一声,热烟乱冒·· 顿时,满厨房都是扑鼻的酒香·· 宣怀风的表现就像第一次上学堂的小学生似的,赶紧转头去看戴师傅。
 戴师傅柔和地说,“不妨事,你只管拿铲子慢慢的翻,不要烧糊了就好·这鸡丁多入点酒味,还香一些·”·旁边的人都听了手头的活计,有趣地看着。
 这忙忙碌碌的厨房,日子过得沉闷,难得有一件趣事,都不想错过,何况,又是极赏心悦目的·· 姑且不论做出来的菜成色如何,光是宣副官色如春花,肤如细瓷,那身段,那气质,就很有看头了。
 活如一个神仙人物,忽然现身,黑乎乎的灶台都陡地沾了一份仙气·· 就连那被他晶莹修长五指握着的锅铲,也十分的高贵起来·· 戴师傅转头一看,瞪着眼吼众人,“干瞧什么他做两道菜,给总长吃的,公馆里旁人都不用吃了都干活去”·大家才急急地重新忙起来。
 那一边,宣怀风却忽然叫起来,“不好我闻到焦味,不是糊了”·戴师傅赶紧回到灶边,眼一瞪,赶紧又缓和下来,叹气说,“哎呀,我就走开一会,怎么就这样了勺起来,快勺起来吧。”
自己就拿了一个铁勺,一口气地都勺到碗里·· 宣怀风看那一碗鸡丁,隐隐有点黑焦,用衬衣袖子抹着额头的汗说,“这都炒糊了,倒掉吧·我再重新做一个,还有鸡丁没有”·戴师傅不想他扫兴,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嘴里嚼了嚼,笑道,“没事,第一次能做到如此,已经难得。
就是刚才贴锅底的几块焦了些,把那几块拣出来,剩下的装个大白瓷碟子,卖相过得去·”·宣怀风一怔,问,“是没有鸡丁了吗”·戴师傅说,“这么个大厨房,还找不出鸡丁来不是鸡丁的事。
您再重做,总长要饿肚子了·”·把眼睛往宣怀风身后一瞄·· 宣怀风讶然回头,厨房的窗户外边,看见白雪岚修长俊逸的半身,不知道他何时来的,悠闲自在地倚在窗边,抱着双臂,津津有味地看着,神情似笑非笑,邪魅迷人,宛如一张摄影师精心拍摄的时髦美男子半身照,那微熏色的窗户四边,就是照片充满艺术美的框框。
 宣怀风好像正做什么坏事,被人抓到了,脸颊发热起来,对着窗外问,“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白雪岚有趣地往他身上瞄,说,“我才来,正好听见有人要把我的晚餐倒掉呢,这可不行。”
他走近厨房,一手端了木耳炒黄瓜,一手把戴师傅手里那碗红烧鸡块给夺了,对戴师傅吩咐,“晚上就要这两样,叫人送点白饭来·别的菜一概别送,送了我也不吃。”
宣怀风拿着筷子追着他说,“等一会,里面有糊的,我挑出来·”·白雪岚问,“挑出来干什么你平日这么爱惜东西,今天就浪费起来。
不记得宋壬说,外头那些小孩子,过年都吃不着一块肉·”·他说得一本正经,也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 宣怀风半日不知道该怎么说,若说浪费,白雪岚其实就是个善享受乐奢靡的,今日却忽然这么吝啬了,那当然因为是他亲手做的菜的缘故。
· 可自己不在行,炒的糊东西,怎么好意思让白雪岚硬吃下去·· 宣怀风说,“又不是全部丢,就这几块,喂护兵的狗,让看家护院的狗也过一过年,这总行吧。”
白雪岚打量他一眼,“你宁愿给狗吃,也不给我吃吗”·把宣怀风呕得一愣,端着两碟菜走得飞快,像怕被人抢了一样·· 他实在是高兴疯了,一乐起来,说话举止都如小孩子,让人哭笑不得。
 宣怀风摇了摇头,跟在他后面··第七章· 其实在宣怀风心里,也明白白雪岚是欢喜的,表面上虽是摇头,那心田之中,却也荡漾着期待,要看白雪岚品尝自己所做的菜肴时,到底是怎样一个态度。
 到了房里,两碟菜都上了桌·· 就跟着宣怀风的脚后跟,来了一个听差,是受戴师傅吩咐,赶紧地捧着一个食盒,把里面一大碗热热白米饭端出来,并两双檀木筷子和两个细白瓷的碗筷摆好,躬个身就下去了。
 白雪岚不耐烦等筷子,听差还在跟前,就用手指拈了一块鸡丁在嘴里,眯着眼睛细嚼·· 宣怀风说,“用筷子罢,吃了脏东西到肚子里,要生病的。”
白雪岚反问他,“你做的菜,里面会有脏东西吗”·宣怀风说,“我说的是你的手·”·白雪岚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果然,我就是脏的。
嗯,很脏,很脏·”把刚才拈菜的两根指头放在眼底,翻来覆去地看·· 他一装疯卖傻,宣怀风就徒叹奈何,主动拿起筷子,挟了一块木耳塞到他嘴里,“这两大碟菜,就塞不住你的嘴吗”·白雪岚喜滋滋的咬那木耳,忽然就一皱眉。
 宣怀风问,“味道很糟吗”·连忙挟了一块,放自己嘴里·· 虽然淡了些,但也不至于让人眉头大皱·· 白雪岚见他上了当,乐呵呵笑起来,用筷子打着菜碟边缘,清脆作响,说,“这是你做给我的,怎么自己就偷吃了不行,你要赔偿。”
·宣怀风眼若黑玛瑙,瞪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贪心的,正吃着这一顿,又想着下一顿·这一块木耳,你要我再赔你一顿饭,是不是”·白雪岚被他说穿诡计,也不生气,换了一种从容自在的神情,自捧着碗,珍惜地就着那两碟宝贝菜下饭,每咬一口,都要欣赏半日,和他平日大开大合的吃饭架势,是截然相反。
 宣怀风看不得他这个样子,劝他说,“你就大口大口的吃罢·”·白雪岚说,“就这一点,口一张,两三下就没了·你再做给我吃吗”·宣怀风垂下眼,电灯下,长长的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令人心摇神动,扬着嘴角说,“再说吧。”
端起饭碗,吃了一片黄瓜,又夹了一筷子鸡丁,吃在嘴里,却觉得腻腻的,一阵胸闷·· 但想着白雪岚这样高兴,让他看出来,难免破坏了当下甜蜜的气氛,于是并不言语,就着白饭勉强吃了几口。
 白雪岚问,“你怎么吃这么少”·宣怀风笑道,“这两个菜,也只有你把它们当山珍海味一样,我只在嘴里,觉得味道很糟呢。”
白雪岚说,“哪里,不骗你,真的很不错·”·就要挟菜给宣怀风·· 宣怀风忙把碗避开,说,“都留给你罢,对不住,我可不吃我自己做的了。
吃过我做的菜,才知道厨房里的那些厨子的手艺当真不错·我去叫他们把做好的菜给一碟我·”·说完,就放下碗,站了起来·· 白雪岚说,“叫听差送过来就好,你坐下,陪我吃饭。”
宣怀风说,“都知道今天是我亲自下厨,如今我倒要去吃厨子做的,那很丢面子·不要拉铃,叫大家都知道了,看我笑话·厨房里现在估计没什么人,我偷偷过去,拿一碟来。”
白雪岚还要劝,宣怀风不等他说话,先就用两根雪白的长指,拈了一颗鸡丁放他嘴里,哄着说,“你先吃着,耐心地等一等我罢·”·这样甜蜜的举动,白雪岚还有什么不肯耐心的,真的老老实实在饭桌边,边细嚼他的宝贝鸡丁,边等待起来。
 宣怀风因为胸口闷得慌,又不欲白雪岚大惊小怪,骂听差叫医生,必定又要唠叨自己不听他的话,擅自去了戒毒院·· 他从前是被白雪岚关怕了,前几天白雪岚还抱怨不该开戒毒院,好像多了一个情敌似的,如今若再有个小病,白雪岚准拿它当借口,把他关在公馆里。
 所以,宣怀风虽是不舒服,也勉强掩饰着,撒个小谎出来·· 想着透一口气就回去·· 可一出了院子,不禁又想,说了出来拿菜的,不拿一碟回去,白雪岚那么精明,只怕瞒不过。
 他便径直去了厨房·· 也没有冒冒失失地进去,先在窗外探头一看,大概晚饭都已准备停当,该送的送,该吃的吃,人已经散了一大半,只剩两三个帮工蹲在地上捧着碗埋头吃饭。
 正在踌躇,身后忽然有人问,“宣副官,你怎么干站在这”·宣怀风回头,看见是傅三,不知道从哪里收拾了谁吃的东西,提着食盒回厨房里来。
 宣怀风给他打个噤声的眼色,说,“我要拿一碟清淡小菜,随便什么都行·但又不想进去,惊动得别人咋呼,你帮我这个小忙,怎么样”·傅三笑着说,“小菜一碟,您瞧着我的。”
说完就进了厨房,对里头那正吃饭的伙计说,“账房的黄先生说了,今晚的红烧肉腻人,有没有清淡点的小菜,加一碟子·”·那伙计说,“他好口福哩,总长说除了宣副官做的菜,别的不许送去。
原先给总长预备的菜都没动,有一碟脆皮鸳鸯萝卜,给他好了·”·去到灶前,把大锅盖一揭,下面炭火虽然熄了,但这样盖着闷住,一时三刻不会冷,盖子掀起来,还有热气冉冉从大锅里冒出来。
 伙计呵着手,捧了那菜装在食盒里,傅三就提出来了·· 到了外面院墙后头,对宣怀风举着食盒问,“您看,这脆皮萝卜行不行”·宣怀风说,“管他什么,横竖能吃就是。”
顺手揭开食盒看,一时不提防,一股酸咸萝卜的蒸汽飘到鼻子里,把他猛地一熏·· 宣怀风忙了一日回来,在厨房受了许多烟油气味,出来透气,都恰是站在当风的地方,几样不合时宜的事凑在一块,刚才只是胸闷,现在竟是蓦地心慌起来。
 傅三问,“宣副官,你怎么了”·宣怀风忽然站起来,扶着墙,腰往下弯,哇哇地吐起来·· 刚才吃的几口饭通通浪费了,到后来,就是干呕黄水,脸上露出痛苦来。
 傅三吓得不轻,赶紧把食盒放墙花格子上,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只管给他顺背,说,“怎么了怎么了哎呀,您这是生病了。
我看您刚才脸色就不大好……”·宣怀风把手摆了摆,要他不要吵,免得招惹出别人来看见·· 好不容易吐完了,示意傅三把他扶到靠背走廊那边坐下,歇了一会,睁开眼睛轻声说,“不碍事,我今天在厨房呆久了,闻了油腥味,才会不舒服。
你知道总长的脾气,没有影子的事,都要当大事来办,知道这件事,更要闹得天下皆知的·算是顾全我的脸面罢,你不要和别人去说·”·傅三愁眉苦脸道,“我帮您瞒了,让总长知道,我这条腿还要不要”·宣怀风轻笑道,“快走吧。
那碟萝卜留给我·你别在这里待着了·”·傅三果然就赶紧走了·· 不一会,傅三又匆匆回来,拿着一个装得满满的玻璃杯,说,“您漱漱口,吐了,怪难受的。”
宣怀风不料他这样细心,感激地笑笑,用那玻璃杯漱了一下口,确实感觉好多了·· 他还是叫傅三走了,自己仍旧在长廊下的木椅上,靠着栏杆,沉沉地闭目坐了片刻,头晕方好了些,他就站起来,端着那萝卜,慢慢地走回去。
 白雪岚早等得不耐烦,连碟子里那剩下的一点珍贵的鸡丁都没再碰,正要出去找无端溜走的爱人,忽然目光一凝,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缓缓从院门那头出现·· 白雪岚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快到面前,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沉着脸过来拉了宣怀风问,“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哪里不舒服路上遇上谁呢怎么去了这么久”·一口气就问了四个问题。
 宣怀风笑着反问,“就在自家公馆里走一圈,能遇上什么人我从未做过贼,第一回偷菜,手脚慢点,你也该体谅·帮我拿着·”·把手上的那碟鸳鸯萝卜递给白雪岚。
 白雪岚脸上存着狐疑,一手接着菜,一手去摸宣怀风的额头,拧着眉问,“怎么这样凉”·宣怀风说,“一路过来,吹着风,当然有些凉凉的。
不是很舒服吗”·并着白雪岚的肩,慢慢回到屋里·· 白雪岚把萝卜往饭桌上一放,瞅着他左看右看,沉声说,“我觉着还是不对,你不要逞强,我叫医生来给你看一看。”
宣怀风忙说,“早上才叫过医生,晚上又叫,你当我是风一吹就倒的林姑娘吗我这么大的大男人……你坐下来,不要暴躁,有一件事,我想和你说。”
白雪岚见他的表情,并不是敷衍,像是认真的有事商量,思忖他心里不知藏了什么为难,手也凉的,脸也白的·· 不敢轻忽,郑重地坐了下来,问,“怎么了”·宣怀风倒是一阵沉默。
 半晌,闷闷地说,“这件事,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讲·论理,我是没资格讲的……”·白雪岚毫不犹豫地打断道,“你别有什么顾虑,天底下的事,在我白雪岚耳朵里,你最有资格讲话。”
宣怀风叹了一口气·· 这才把今天在戒毒院里,年亮富怎么来,怎么和他商量,加之又有那些反对毒品的言语,细细地说了·· 他鲜有这样不光明正大的时候,在白雪岚面前,像把自己龌龊阴暗的思想都暴露了,一边说着,眼睛渐渐垂到地上,如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等把来龙去脉说完,宣怀风脸也是垂着的,很羞愧地说,“我知道,你这个位置,是不能徇私的·但我姐……你也不要管我,或是我姐姐,但看他的意思,是有几分痛恨毒品的,不知道他是如何陷在这官司里头。
国法里面,也有将功赎罪,知错从宽的一条·你看……你看……”·后面一句,自然是“能不能给他一条生路”·但宣怀风这一辈子,从未为有罪的人这样关说过,也从未料到自己会这样为人关说。
 他对毒害国人的恶人,一向深恶痛绝,现在这样求情,在他看来,是把自己的道德和自尊都一概抛却了,是以喃喃说着“你看”,后面一句,却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
 忽然恨起自己来·· 眼眶里热热的,有湿润的液体在里面滚动·· 却是为自己堕落而受辱的热泪·· 宣怀风忍着眼里的水雾,干干地说,“我知道,你是要看不起我的。
其实我这个人,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正直……”·未说完,眼前一个黑影覆盖过来·· 唇被狠狠堵住了·· 白雪岚吻着他,一气吻到两人都喘不过来,方抱紧了他,脸颊和他的脸颊贴着,沉声说,“我对不住你。”
宣怀风怔怔地问,“你说错了,是我对不住你·”·白雪岚内疚道,“怀风,你还不知道吗我没怀着好意·我把你带去码头,存心让你难受。
你说的对,我就是容不得你身边还有别人,恨不得你那些亲人都断干净了才好,我真是个大混蛋,活该我挨子弹,被人打死了才好·”··宣怀风急着喝住他,“这种话可不要乱说。”
这时,房门忽然咚咚咚地被人敲响了·· 管家在外面提着嗓子喊,“总长,白总理亲自打来电话,说得很急,要您立即去接白总理说不许耽搁”·宣怀风一惊,不再提刚才的事,向白雪岚说,“好像出大事了。”
白雪岚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思忖着说,“我去看看,你身上冰凉的,别乱跑了·吃点东西,擦了身就上床睡吧·”·宣怀风点点头·· 刚刚那一场,雪上加霜,因着年亮富的事心绪不好,更加头疼难受起来,在白雪岚面前只是勉强支撑。
等白雪岚一走,他就扶着墙走到床边,解了外衣,挨在被子上,闭着眼睛·· 不一会,隐约有脚步声过来·· 他以为是白雪岚回来了,把眼睛半睁开,一看,却又是管家过来了,看门虚掩着,推门进来向宣怀风报告说,“宣副官,总长要和孙副官到总理府开会。
他说总理在等,不回房换衣服了,要我过来和您说一声·总长还叫您早点睡,不要等·”·宣怀风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管家便出去了。
 宣怀风挨在被子上,姿势其实不舒服,但身上一股难受劲,半日缓不过来·· 他想着,这样静静的,大概总会捱过去的,便抱着那一团被子,连枕头也轻轻搂着,一动也不动。
 挨了大约有半个锺头,总不见好转,反而慢慢地气闷起来·· 不由想,中医常说心境变化,五行不调,是要生病的,看来有些道理·· 今日这一场,和自己放弃了原则,在白雪岚面前为自己的姐夫求情,有没有关系呢· 他想起方才的事,惭愧难当,两颊不禁羞热。
 自己伸手去摸脸上,滚烫得吓人·· 苦笑自忖道,你算把自己看清楚了吗总说什么公私分明,公务为先·· 宣怀风啊宣怀风,你也活该病一病。
 这样懵懵懂懂,歪在床上,不知多久,耳边隐隐约约听见外头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宣副官,又听见管家在骂人,喝着开始说话的那人,“你这新来的,真不懂规矩。
宣副官在休息,你管他哪里的电话,什么戒毒不戒毒,一概都说睡了·让总长知道你吵着宣副官睡觉,看把你脊梁抽个稀烂·”·戒毒两个字,算是让宣怀风听进耳里去了。
 他便使出很大的劲,努力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推开,用平静的声音问,“外头在吵什么谁的电话”·一阵夜风吹来。
 他迎着窗户,上身就一阵阵地凉,竟连打了两个冷战··157·他迎着窗户,上身就一阵阵地凉,竟连打了两个冷战·· 但脸上额上的烧热,也被吹散了少许。
 管家看宣怀风已经被吵醒了,瞪了那惹事的听差一眼,上来露着笑脸说,“宣副官,应该没大事,是您办公的那个戒毒院,说是里头有一位先生打电话来找您,叫……叫什么来着……”·旁边那听差忙补了一句,“他说他姓张。”
既然姓张,那估计是承平了·· 这个锺点,承平也早该回家去,怎么看样子还在戒毒院里未走· 就是装电话,也闹不到这时候。
 宣怀风心里想着,一边说,“我这就去接·”·觉得冷,随手在屏风后头拿了外衣,披在身上,过去电话间接了电话·· 拿起话筒,刚问了一声,“承平吗”·那一边承平就兴奋地叫了起来,“怀风,快来快来了不得,生意上门了。”
宣怀风一怔,问,“什么”·承平语气里既欢喜又紧张,透出一股摩拳擦掌的气氛,掉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好多人跑戒毒院来了,院门差点被挤坏了。
了不得真了不得我们全院出动了,大家夜里互相通知消息,都跑回院里帮忙来了护士也不够,玉珊也来了医生说应急的药物怕不够,要开库房,钥匙在你手上,是不是”·宣怀风说,“是的。
可是,怎么忽然之间就这么多人来戒毒呢”·承平乐道,“我怎么知道别问了,快来你不来居中指挥,这里都要乱成一团麻了。
快来”·第八章·宣怀风挂了电话,就吩咐备车·· 这已是九十点锺光景,· 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后退,不一会,转到一条很热闹的街上,惹眼的霓虹灯一排排大亮,彩虹般闪烁,那是城里最繁华的平安大道了。
 华夏饭店晚上可以跳舞,喜欢夜生活的男女们,舍得花钱的都爱上这里来·· 不管时局怎么变,总有找快乐的人·· 宣怀风觉得后座闷,把车窗摇下,有女子清脆的笑声忽地从外面逸进来。
 他觉得脖子和脸上烧热,把脸搁在摇下一般的车窗玻璃上,静静吸取着上面的凉意·· 车子开过平安大道,热闹的地方过去了,城中另一种相反的凄清气氛缓缓压上来。
 这城里并不是处处都装着洋路灯的,有些路上就算装了,也坏了十之八九,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鬼魅似的影子在墙后一闪,大概是唯恐遇到巡警盘查,藏身在街头巷尾阴暗处的乞丐。
 年初开始各地就打了好几场大混战,零星小战更是没有消停,如今无家可归,涌入首都的难民比往年多,到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母亲手里牵着几个半高的孩童,沿街敲门磕头讨饭。
 警察厅做了几次大行动,把这些影响首都风气的流民赶出去,总是赶不尽·· 才刚目睹灯红酒绿,在饭店门口进出的漂亮时髦男女,乍又见了暗街里畏缩的瘦小影子,宣怀风不觉叹了一口气,敲着前面的座椅背,对司机说,“开慢一些,小心撞着人。”
司机握着方向盘,没回头地笑着说,“宣副官,你放心,我省得的·一些小乞丐不学好,见到汽车就故意冲出来,装做撞断了骨头,想赖上车主人,讹几个钱呢。”
宣怀风听得不是滋味,忍着没骂他,只说,“这些小孩子,也并不是天生下来就想当乞丐的,要是有那个福气,谁不想爹妈疼爱,上学堂读书呢·撞着他们,就算赔了几个钱,你心里也过不去。”
司机说,“是的·您心肠真好·”·宣怀风说,“这和心肠好不好没关系,谁保得住自己没有个倒霉的时候都给自己积点德吧。”
司机果然就按他的吩咐,把车开慢了点·· 快到戒毒院,来往的车子忽然多起来,都像朝着戒毒院方向去的,宣怀风正觉得奇怪,汽车忽然停下了。
 司机说,“宣副官,开不过去了,路都被堵了·”·宣怀风探头到车窗外看,果然,戒毒院大门外的路上挺着许多车,一直从大门塞到外面路口来,有私人的小汽车,有警察厅的车,医院的车,甚至几个破黄包车也被挤在里面。
 不少人进进出出,穿白袍子的医生和护士的身影在其中,忙个不停·· 宣怀风下了汽车,在车和人的缝隙中挤着走过去,忽然听见身边呀的一个哭声,陡地回首去看,是两个人搀着一个已走不动的男人,正往大门送,那男的双眼发白,嘴边都是白涎,一个女子像是他妻子的模样,一边跟在后头一边放声地哭,“杀千刀的,要你别吃别吃,你非把自己的命吃出事来,让我带着妞妞怎么活……”·宣怀风正看着,肩膀被人在后面猛地一抓。
 回身一看,原来是承平,额头淌着大汗,眼睛却是越忙越亮,欣慰地说,“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快拿钥匙来,把库房开了·里面病床已经睡满了,走廊也躺了十来个,我看今晚这阵势,恐怕后头还有人来。
你快到里面去坐镇·”·拉着宣怀风,排开挤挤攘攘的人群,艰难地进了戒毒院门里·· 到了二楼,才没有那么吵了·· 宣怀风问,“怎么这么多病人都是戒毒来的”·承平说,“哪里,都是救命来的。”
宣怀风问,“这是什么意思”·承平比倒豆子还爽快,噼里啪啦地说,“我听送人到这里的一个医生说,今天陆续有许多人被送到医院,轻的腹泻呕吐,重的人事不省,一时断不清是什么病,医生们也急了,当时以为是爆发的瘟疫,赶紧地通知了政府。
后来问了许多病人并他们的家属,原来都是抽海洛因的,那不用再说,一定是海洛因惹得货了,只是不知道怎么治,后来海关那边有人给各医院打电话说戒毒院这边或许有办法,叫赶快送过来……”·正说着,黄玉珊扶着楼梯把手蹭蹭地跑上来,对承平跺脚说,“到处找人呢,你还有空聊。
不是说找床单的吗还有,费医生说白术和土茯苓不够·”·她今日放了学,就到这里来帮忙了,晚饭也是在这里吃的·· 承平忙说,“好,好,床单我这就拿来。
你看怀风在这里,还会有什么不够的·至于白术和土茯苓……”看了宣怀风一眼·· 宣怀风对于戒毒院的物账是很清楚的,他做事认真,记性又好,也不用翻本子,立即就说,“库房里白术有八大袋,土茯苓还有三包,我这就开单子让人领出来。
你们要这些中药,是不是要熬制还有新买的熬药的瓦罐一百三十个,一并领出来吧·”·黄玉珊笑道,“正是呢·宣先生,您一来,我们心里都有底了。
我忙我的去·”·转身就要走,宣怀风急忙叫着她说,“你等一等,费医生在哪里”·黄玉珊说,“在后面那栋楼里,忙得不可开交呢。”
宣怀风对戒毒院这番景象,心里不能说不存在一点疑问,但病人不断地送过来,人人跑上跑下,一阵乱风似的,也抽不出身在这时候仔细去问·· 心里多少明白,这里面的事,少不了白雪岚的一份。
 他便暂时不去追问,先拿出自己管事的身份来,到办公室里把需要开的单子都开了,盖上印章,叫了办事人员来一一去领用,上下走了一圈,见到处乱糟糟的,便叫各处负责的人点算人手,谁负责领药,谁负责安排位置,谁负责配合医生,都分管清楚。
 他从公馆里带来的护兵,则分了四个到大门那里去维持秩序,免得车多人多,踩踏出事故来·· 至于他,就在办公室里坐镇,有事都到办公室来找他报告。
 如此一调停,事情渐见章法·· 众人按照他说的去做,便忙而不乱了·· 人人风风火火地忙,宣怀风在办公室里指挥调度,看似清闲,其实最是累心,一刻不敢走开,神经绷得紧紧的,哪里有些事故,哪里缺了些什么,他便要绞尽脑汁地去办,拿海关总署的名号向城里的大医院借调一些来,因布朗医生过来说西药也缺了一样,便拨电话到政府药政那边,请求协办。
 这今日才装上的电话,倒起了大作用·· 忙了四五个锺头,外面街上总算略为消停,戒毒院里连走廊都横七竖八地躺了人,进来的有男有女,男性居多。
 宣怀风出办公室,四处巡视了一下·· 戒毒院一下子接了这些人,连病号服也是不够的,许多病人都仍穿着来时的衣服,家人陪着或怔然,或落泪·· 在各种杂色衣服里,有几个穿着黑白警察服,戴着大圆帽的,很是显眼,手里拿着纸笔,正逐个给这里的病人做问询。
 宣怀风走过去问,“这一位,是警察厅的”·那警察把眼看过去,扫到他胸前挂的名牌,看见宣怀风这名字,知道他就是院里管事的,据说就是那位白总长的爱将,便立即恭敬起来,笑着说,“是我们厅长派我们来做笔录的,这是按着新条例的章法来做。
您是宣副官真辛苦了·”·宣怀风礼貌地问,“我可以看看吗”·警察把手上写的那迭纸递了给他··· 宣怀风便看了看,这些病人里,哪个行业的都有,有钱人家的,种地的,拉车的,打鼓的,做手艺的……竟然还有两个学生。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警察见他沉默着,也叹了一口气,说,“怨不得您叹气,这里面,连家里吃饭的钱都偷去买白面的也是有的·今天救了,明天他们还是要抽。”
宣怀风问,“这些人为什么忽然都病成这样了”·那警察反问,“您问我,这不是您管着的吗”·他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无礼,可不要触怒了这炙手可热的人物才好,补救着说,“都是毒贩子干的好事。
这些白面,都是一层层卖下去的,大头目卖给小头目,小头目卖给街边贩子,贩子们卖给抽的·大概是为着多赚些钱,在里面掺东西,把一份白面,卖出三份白面的价钱。
这些往日也发生过,不过这次不知掺了什么,竟是要命的东西·幸亏有您这地方,赶得及医治,不然今晚恐怕要死不少人·”·说到这里,后面又有人在喊“宣副官”。
 宣怀风料着是有事找他来办,把那迭记录纸还给警察,朝他笑了笑就走了·· 到了下半夜,渐渐不再有病人送来,但那些已经送来的病人,却还要安顿照顾,开方诊治,来往问各种事情的人都有,宣怀风一一布置。
 因为事端很大,政府里也有许多人一宿不能睡,都赶回各自衙门里商量实体·· 戒毒院是重要地方,便有很多电话打进来,政府里头的事,报告手续都繁杂得很,幸亏宣怀风做了白雪岚的副官,这里头都是懂的,也一件接一件地应付下来,一边挂了电话,一边在心里盘算明日需要做哪些报告,又要和各处打一下招呼的。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灰蒙中带着几丝白光·· 似有鸡鸣,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宣怀风直着身,把手在腰上轻轻捶了两捶,像捶在硬板上一般,仿佛没了知觉,便想站起来舒展一下身体。
 不料一站,眼前金星乱冒,整个屋子好像都在旋转式的·· 他砰地一下,重重坐回椅子里·· 原本发闷的胸膛,忽然炙烧起来,痛得呼吸不畅。
 偏偏这时候,听见脚步声响起来·· 白大褂在眼前一扬·· 费风头重脚轻地走了进来,他今晚真是累极了,知道宣怀风不和人计较小节,进来就一屁股往沙发上坐了,苦笑着说,“一下子那么些病人,真是戒毒院的大胜利。
差点没把我累死·只是宣副官,下一次你再有这种行动,请早点给我一个声明·准备的时间,总要给我一点·”·宣怀风难受得浑浑噩噩,听了他的话,迟钝地问,“我的行动”·费风说,“当然是你的行动。
昨天晚上,你不是叫人给我电话,要我赶回来戒毒院,说有状况会发生吗那解毒的药方,不是你叫人送过来的”·宣怀风胃里一阵抽痛,酸水涌上喉咙,他赶紧忍住了。
 只是微微喘气·· 费风朝他看了看·· 宣怀风脸色不好,他是看出来了,不过经过这样忙碌的一夜,戒毒院里有谁是脸色好的·因此费风也没有太在意,心里想着,他不接话,大概是这个事不想让人知道。
 也对·· 抽海洛因的人会中毒,为什么他会事先知道呢· 这里头恐怕有些外人不该知道的蹊跷·· 我不是政府里头的人,不必要去管这些了。
 费风便说,“你累了,是不是回去休息一下我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再巡一下,我也想请假回家里一趟·昨晚吃了饭就赶过来,一晚上身上都是汗。”
看宣怀风苍白着脸,点了点头,他就站起来走了·· 宣怀风在办公室里歇了一会,感到力气恢复了一些,他心忖昨晚的事,始终要问白雪岚才能明白的,便站起来,勉强带着微笑在各处走了一趟,看着情况都算稳定,便打算回公馆去。
 也不知道怎么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胸膛烧热,脊背却一阵阵地冷,往下走时,掌心扶着楼梯扶手,湿漉漉地沾着满掌冷汗·· 有人经过和他打招呼,明明近在眼前,却连人家的话也听不清楚,宣怀风勉强地点点头,就只管继续走。
 别人都以为他这一夜太累了,也没有在意·· 好不容易,咬牙支撑到车上·· 司机在前头问,“宣副官,是回公馆吗”·宣怀风轻轻说,“回去。”
汽车就朝着白公馆的方向开去了··眼看就要到地方了,在街口拐角的地方,却见迎面开过来一辆林肯汽车,倒是很巧,白雪岚也正好回来了·· 白雪岚可说是得胜归来。
 他在展露昭的白面里下药,昨晚正是猛力一击,一石三鸟·· 通过对警察厅的暗示,把掺药进白面的罪名,推到了毒贩子头上,一鸟也·· 送了一批病人给宣怀风,讨情人一笑,二鸟也。
 借此机会让抽白面者痛恨毒贩,吐露买卖内情,三鸟也·· 三只鸟儿之中,又以第三只为重·· 他根据得来的线索,连夜出动,指挥抓捕城中的小毒贩子。
 广东军不能动,那些城里这些给广东军做事的小虫小蚂蚁,总可以动得·· 八月这一个美好的清风朗月下,白雪岚谋定后动,伸出利爪,一夜间,已不知有多少人被掀了被窝,丢进了监狱。
 亏他身体好,劳碌了一夜,双目连红丝都找不到一丝,精神奕奕,神清气爽·· 正思忖着回去怎么向宣怀风报告这个好消息,讨点什么小便宜,忽然觉得汽车速度减慢了,他就问,“怎么了”·司机说,“总长,刚好和我们公馆另一辆车对上呢,也是刚回来。
要不要叫他让开”·白雪岚探头往窗外一看,认清楚是宣怀风常坐的那一辆,有点愕然·· 倒不知他出门去了· 这个锺点,难道也和自己一样,昨晚出去,熬了一个通宵才回来· 昨夜去总理府开过会后,还打了电话来问,管家不是说他睡了吗怎么又跑了出去· 宋壬和白雪岚是坐在同一辆车上的。
 昨晚白雪岚做大事,要抓人动粗,自然宋壬是个好帮手,所以他就跟着白雪岚忙去了·· 他在白雪岚身后,也歪着头看了看,哎呀叫道,“那像是宣副官的汽车,怎么他出门了如今这城里不太平,总长,您要说一说他,还是我在的时候,他才出门罢。”
白雪岚暗里既悬心,又磨牙,面上没表情地说,“我说我说他就听”·对面那汽车,也认出是总长的汽车对上了,自动自觉地让了路,先让白雪岚的汽车开过,自己跟在后面走。
 白雪岚原本是想叫自己的车让道的,但想起宣怀风晚上又偷溜了出去,不用问,恐怕就是到戒毒院去忙了,这样只要工作不顾身体的行径,必定要好好罚一罚才行。
 所以他也不吩咐司机让道了,就让自己的车走在前头,等一下自己先下车,自然可以守株待兔·· 不一会到了公馆,白雪岚不等护兵给他开门,自己就扭开门下了车,站在原地,眼看着宣怀风的汽车慢慢开过来停下,他就亲自去给宣怀风开车门,嘴里调侃道,“宣副官还真是一心为公,昨晚什么时候你瞒着我……”·视线探进车里,猛地一震。
 宣怀风闭着眼睛,大半个身子歪在汽车后座上,脸泛潮红·· 他一向着装严整,一丝不苟的,现在的衬衣上面却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迷人的锁骨和一点点胸膛,那胸膛在白衣料下,一上一下地起伏。
 白雪岚叫了一声,“怀风”·进车里抱他,手一碰,像被烫到一样·· 白雪岚顿时慌了神,手颤着把他抱紧了,转头朝着前头的司机蓦地一吼,“怎么回事”·司机只管开车的,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宣副官上车时还没怎么样,怎么到了公馆门口,就歪下了· 被总长一吼,脸刷的比纸还白,完全吓呆了·· 宋壬听了白雪岚的声音,霍地冲上来,探头往车里一看,推着石化一般的白雪岚说,“总长,这是急病快送医院”·白雪岚如梦初醒一般,说,“对,快送医院快开车”·司机还在瞪着白眼睛,不知所措。
 宋壬一把将司机拽了下车,自己坐上司机位置,踩了油门·· 后面跟着的一辆车,上面的护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既然总长和宣副官,还有宋老大走了,不用问,自然也跟了上来。
 白雪岚在车后座里,抱着宣怀风,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刚才要好好罚一罚的心思,早丢到了爪哇国·· 自己不过出去了一个晚上,怎么就这样了· 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
 还吃了黄瓜和鸡丁·· 他五脏几乎要碎了,忽见宣怀风发出一点声息,很轻地说,“热……”·一听见这声音,白雪岚散去的魂魄簌地收回来了,情人在需要他的时候,他这个保护者,绝不能自乱阵脚。
 白雪岚柔声说,“热吗你是发烧了·不要怕,这就送你去医院·”·轻轻抚着他的额头·· 宣怀风原本在车上,就是看见他的汽车,知道他在车上,那口一直强撑着的气就忽然松了,所以才歪倒在后座。
 这时候被白雪岚抚着额头,烧得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只觉得他那手指,实在修长有力,带着一点凉意,让人万分舒服·· 宣怀风像病了的猫一样,无力而慵懒地享受着他的抚摸,那可以安抚可怕的燥热感。
 但最痛苦的燥热感,却不在额头上·· 他半闭着眼睛,勉强把手缓缓地摸索,握住白雪岚的手腕,低低喘着气说,“这里……”·白雪岚不敢拂逆,手腕不放一点力气,由宣怀风抓着移到了胸膛上。
 他明白了,便用手掌潜到打开纽扣的衣襟下,轻轻摩挲他的胸膛·· 薄薄肌肉下覆盖着一点肌肉,触感很滑腻,很嫩美·· 白雪岚一阵心猿意马,暗骂自己一声,把这此时不该有的绮念狠狠掐灭了,关切地问,“是这样吗舒服了一些”·宣怀风发出一点声音,大概是个“嗯”的意思。
 白雪岚不禁微笑,说,“你还是第一次这样要我……”·蓦地遏然而止·· 微笑僵在脸上,像冻裂的面具般可怖·· 白雪岚抽了一口气,低下头,把脸几乎贴住宣怀风的脸,感到那股逼人的热度,不安地问,“怀风,你是肺里烧热吗”·宣怀风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白雪岚摇着他的身子,他只勉强把眼皮微微掀了一下·· 汽车在地面嘎地擦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壬跳下车,把后面的车门打开,报告说,“总长,医院到了”·第九章· 白雪岚顾不得别的,把宣怀风打横抱在怀里就往医院里奔,宋壬追在后面,撞见一个穿白袍子的人,就揪着人家的衣领说,“把你们最好的医生叫来”·他个头比一般男人高了半个头,瞪着铜铃大眼,后面乒乒乓乓的一阵响,原来另一辆车上的护兵也赶过来了。
 见着这个阵势,被他拽住的人哪敢抱怨,嘴里结结巴巴敷衍道,“去叫,这就去找·”·白雪岚把宣怀风小心翼翼地放在雪白床单上,快步到门口,探出半边铁青的俊脸,低喝道,“这边的医生先来一个,病人烧得厉害。
宋壬,你亲自走一趟,把金德尔医生请来,要快就算打断他的腿,抬也要抬过来”··宋壬应了一声,赶紧地冲到楼下,自己开着汽车,一路飞沙走石,差点撞到人。
 金德尔医生曾给宣怀风看过一阵子病,那诊所的地址宋壬是知道的,径直把车开到诊所门口,进到小客厅里,坐着四五个衣着华丽的等着看病的人·· 一个接待的漂亮护士站起来拦着他说,“这里看病是要预约……”·宋壬手一抬,那护士就往一边踉跄了。
 他大步走进里头一个房间里,把大大的白幕帘一掀,里头一个坐着把胸口露出的男病人和一个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医生同时吓了一跳,都转头惊讶地看着他·· 但那洋医生却并不是金德尔。
 洋医生呵斥道,“你干什么看病在外面等·”·宋壬问,“我找金德尔医生·”·这时,金德尔已经听见诊所里的骚动,从自己的诊室里走出来,在走廊上问,“出了什么事”·宋壬过去说,“我们宣副官病厉害了,请你立即走一趟。”
金德尔医生说,“我这里正有病人……”·宋壬脸黑如锅底,硬邦邦地说,“你一万个病人,也比不上这一个·”·说完,把手往腰间的枪匣子上用力一拍,便把金德尔医生拽了一个回旋,再一推,把他推到小客厅那头。
 刚要走,他忽然又转回头来,问屋子里那个洋医生,“你是不是叫什么普”·那洋医生从未见过这样蛮横的大老粗,早看呆了,不自觉地答道,“纳普。”
宋壬呲着牙一笑,“原来昨天给宣副官看病的就是你,看的好高明你小子也跟老子走一趟·”·便横过来,一手拎了纳普白大褂的后领。
 诊所两个洋医生不得不上了他的车,都坐在后座上·· 等他把汽车开到医院,金德尔医生已经在后座和纳普做了一番交流,震惊地用英语说,“乔治,你疯了吗你只是一个实习医生,竟然瞒着我出去接诊这个病人的情人,是一个有偏执症的疯子”·宋壬听不懂英语,只听见洋鬼子在后面叽里咕噜地说鬼话。
 他把车门打开,将两个人都拽了出来,进到楼里,先把纳普医生交给了一个手下,吩咐说,“看好·”·正要带着金德尔医生去见宣怀风,忽然那个叫张大胜的护兵走过来叫住他,凑近了,把下巴朝走廊另一头一扬,和宋壬说,“宋哥,广东军的人,占了这里半栋房子。
他们人多,是不是要总长打个电话,从公馆叫些弟兄过来”·宋壬眯起眼睛一看·· 果然是的·· 开始太急没注意,现在一看,那一边影影绰绰,光是明眼见到的,就至少七八个,穿着土不拉几军装,背着枪靠墙打哈欠,盯着自己这头窃窃私语,嘀嘀咕咕,不正是广东军· 宋壬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张大胜已查了消息来,说,“他们的军长不是挨了子弹吗就在这医院养伤。”
宋壬啐了一口,“娘的,和这王八蛋撞一处了,晦气先别管他,我要带这洋医生去见总长·总长现在也没工夫打电话,你去,就说我说的,把公馆里的兄弟叫一半过来,都带好家伙。”
吩咐完,便抓着金德尔医生到病房里去·· 宣怀风那边,已经有这医院里的一个中国医生过来了,给他挂了吊针,此刻忙前忙后给宣怀风做检查,白雪岚在一旁监督,脸上虽镇定从容,但眸底偶尔一掠的精光,那是带杀气的,那医生被盯得脊背汗毛尽倒竖起来,看见来了洋医生,如见了救星。
 给这种达官贵人看病,会诊总是保险一些,就是万一有个意外,也好分担责任·· 金德尔医生拿着听诊器靠在宣怀风前胸,仔细听了一会,脸色白了白。
 白雪岚已经站在他身后,低声问,“是肺炎吗”·金德尔点了点头·· 一瞬间,他察觉到白雪岚那噬人的目光霍然一利,差点以为自己要被这英俊阴沉的中国人伸手拧断脖子了。
 然后白雪岚只是瞅了他一眼,就收敛了所有威势,还是用唯恐惊吓到病人般的温和声音说,“拜托你·他不能死·”·一瞬间,又让人简直觉得他在低声下气了。
 金德尔医生说,“我会尽力·请你出去,不要,妨碍·”·他知道白雪岚对着医生是很霸道的,本以为他会不肯走,但白雪岚只把手放在宣怀风烧成通红的脸上,怜爱地抚了抚,然后转过头,乞求地看了医生一眼,就转身默默地走了开去。
 白雪岚走到病房外,正听见宋壬在对着几个跟过来的护兵,劈头劈脑地数落,“……半夜出门,你们也不拦着·不会打洋电话报告总长放屁不会打洋电话,那你们连话都不会说了连手也断了拦住拦人懂不懂我不在,宣副官哪都不能去他奶奶的耳朵都聋了宣副官有一丁点事,看总长把你们的肉抽烂等我回去……”·他见几个手下一起看着自己后面,便停下来,转头去看。
 见是白雪岚出来,便迎了过去问,“总长,宣副官怎么样”·白雪岚低声说了一句·· 宋壬原只是奉白雪岚的命令保护宣怀风的,但最近常常随身保护宣怀风,尤其是戒毒院的事情上,更见识了宣怀风的风骨,对他很有好感,听了会是肺炎,也愣了一下,半晌小声说,“总长,你也不要太担心,不是说洋医生治这个很厉害。
宣副官是个好人,一定吉人天相·”·白雪岚却只是沉默·· 宣怀风这病,恐怕就是前夜在码头上查洪福号,晚上受了风所致·· 白雪岚这阵子借着枪伤,一有机会就狠狠地压榨宣怀风,因为怀风心软,总心疼着受伤的人,每次都迁就着。
· 床笫之事过甚,他底子又不如白雪岚厚实,难免就有些血亏气虚之症·· 再一吹夜风,加之心事沉重,病就起了个头·· 那个纳普医生是个庸医,没看出病症来,可恨自己也是个混蛋,昨晚吃饭时发现他脸色不对,怎么就以为是年亮富的事让他忧心,一时疏忽过去了呢· 白面掺药的事,偏偏又在昨晚发作。
 他一定是强撑着在戒毒院忙了一个通宵·· 宋壬不太会巧词安慰人,便故意提起别的事情来,把广东军的事低低地说了·· 白雪岚回过神来,脸上逸出一丝危险,冷笑着说,“这才叫冤家路窄。”
展露昭受伤后住在这家大德医院,他是早就知道的·只是开汽车到这里是宋壬,白雪岚又悬挂着宣怀风的病,一时未醒悟过来,宋壬一说,他就明白了·· 其实他不但知道展露昭住在这里,还得到了消息,展露昭已经醒过来了。
 可惜白雪岚那电光火石的一枪,大约浸醋浸得久了,准头歪了一丁点·· 这狗东西,命倒是很硬·第十章· 如今文明时代,这一夜的波诡云谲,自然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加之夜幕之下,自有躁动,许多消息是早就打点好了的。
 次日清晨的报纸,便有许多精彩新闻,好几份小报的记者,仿佛亲眼目睹到一般,把昨夜的事件,写成了波澜起伏、精彩绝伦的小说,揭出种种内幕·· 例如一篇名叫《毒中毒》的,便绘声绘色,说毒贩子如何为着多赚钱,而在白面中掺东西,那掺进去的东西,本是带毒的,若吃得少,还不立见伤害,偏生这次贪心不足,不小心掺多了,自然吃出毛病,就酿出昨日的惨祸来。
 文章的后面,少不了写着那些老生常谈,也就是那十二个政府提倡的大字,吸毒可耻,害人害己,及早回头·· 戒毒院凭着一夜的表现,很获得了些表扬。
那也是情理之中,戒毒院大门前,患者堵拥其道,众人垂死哀哭,终得戒毒院妙手回春,力可回天,整个的故事,何等酣畅淋漓,凭谁读了也要拍案叫好·· 黄万山躬逢盛事,也于其中赚了一个大彩头。
 他腿伤好了许多,因和报社主编有点友谊,便讨了个客席记者的名头,昨夜戒毒院里的情况,他问着承平和自己的妹妹,光这两个人的讲述,就是一篇很好的新闻。
 于是他绞尽脑汁,下足笔头功夫,早上四五点锺就认认真真撰写在稿纸上,送到报社来,那主编看了,章名是“毒中掺毒害国民,戒毒勇士奋相救”,很符合当下的风向,立即就拍板,给印成了加红边框的重要新闻,领了一笔六十块钱的丰厚稿费。
 城里的百姓,只是看着热闹·· 早起在茶楼里,叫一笼小笼包子,一壶香茶,边看报纸,骂一声毒贩可恶,赞一声这戒毒院有点真本事,夸夸这一届政府,似乎有点刚硬的气度。
 他们却不知道,这里头的刀光剑影,余波未止·· 例如警察厅的周厅长,不但一夜未睡好,凌晨时候,又和别人在电话里闹了老大一个不痛快·· 广东军的展司令亲自打电话来,语气很不好。
 他不高兴,周厅长又能高兴到哪里去,拿着话筒说,“昨晚总理府开会,白总理一锤定音,把事情交给了白雪岚,警察厅这边,只是一个协办的名义·用抽白面的那些人举报的线索,到处抓人的,都是海关派的兵。
我的手下,也就是去医院维持秩序,做些记录·人都关在海关里,如今你要我放人,我到哪里放人”·展司令说,“老周,你别说老子埋汰你,你他娘的一个警察厅长,怎么老让海关骑在你头上拉屎上次咱们喝花酒,你搂着那个叫粉蝶的婊子,是怎么拍着胸脯答应老子的每月的孝敬,下头那些小子们可没少你一个大子,把你当他祖宗一样供着。
你总要想想办法,姓白的是个畜生,人让他抓了去,他真能当小鸡崽一样一只只捏死喽”·周厅长叹了一口气,说,“得了·难道这件事,还是我对不住你自你们广东军到了城里,能包容的,我没有不包容的。
我得到的消息,海关那边颇抓了几个人,审出了一些消息来,如今政府对于白面,是下大力度打击的·你们还在要里头掺毒药……”·展司令在电话那一头,野兽一样气愤地吼道,“谁掺毒了我他娘的吃饱了撑着,在自己的货里面掺毒,杀下金蛋的母鸡抽白面的都死了,老子的白面卖给谁”·周厅长听他直接说出白面这两个字来,暗骂这粗人不知道掩饰,虽然彼此心里明白,怎么好对着警察厅的厅长说得这样明白,忙止着他说,“好了,好了,我不知道你们里头的事。
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那些生意,少不得要受一些打击·我和你先提个醒,接下来几日,政府是要做几件实在事给民众看的·你叫你下头的人收敛一些,最近不要太出风头。”
展司令问,“那我的人呢”·周厅长猛地冒出一把火来,恶狠狠道,“人在海关手里,别问我”·咔地一下,便把电话挂了。
 展司令在行馆里听见电话断了,也用力把话筒一摔,喘着气站在原地叉腰·· 张副官走进来,看他这模样,一时不敢说话,静静地垂手站在一边·· 展司令喘了片刻,把眼睛朝副官瞪过去,粗声粗气地说,“把人都叫过来,开会商量对策”·张副官问,“军长要参加吗他的身体,医生说了,现在不好移动的。”
展司令举着手,在肉呼呼的光头上摸了摸,说,“这事是他的手尾,不能把他撇开·这样,就在他病房里开会,你打电话,把人都叫到医院去”·手用力一摆,就这样决定了。
宣怀抿在医院里陪着展露昭,也是下半夜就得了消息·· 一听下面报告上来,买了他们的白面的,许多人都得了急病,被送到戒毒院,宣怀抿的脸哗地一下白了。
 广东军白面的买卖,展司令早已交给最相信的展露昭来办,这次展露昭中枪住院,不能理事,便是宣怀抿按照平日的规矩去周旋处理·· 按照宣怀抿的想法,这是一个机会,一定要把事情做好,让那些平素瞧不起自己的人,都瞧瞧自己的本事,也让展露昭看看,自己是堪为他一个臂膀的。
·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 先前洪福号被扣,他亮出年亮富这张准备多时的安排,漂亮地把事情解决了,还觉得有几分得意·· 但拿回来的白面里,怎么会掺了东西· 宣怀抿把过来报告的人叫到隔壁休息室里,一张年轻的脸沉下来,显得十分阴鸷,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是白面里掺了东西”·那人说,“我手底下一个叫刘六福的,在柳巷一带做买卖,都是卖给熟人。
这次新到的货,他拿了二十份,刚卖了七份,那七个都上吐下泻,送到医院去了·要说凑巧,绝没有这样巧到这种地步的,还能不是货里有蹊跷”·宣怀抿半晌没做声,心里凉浸浸的。
 那人说,“宣副官,这次可是砸饭碗的祸事·那起子狗娘养的白面鬼,平时跪着求着要买,现在吃了一遭,闹了肚子,以为是我在里面掺了药,忘恩负义的王八蛋,不少人向政府举报,我底下那十七八个人,至少抓了十一二个。
往后这买卖,买的不敢向我们买,卖的怕被举报,这不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吗”·宣怀抿不耐烦道,“知道了现在说这些,能顶个屁用。
等我看看情况再说,你先回去罢·”·他把人打发走,回到病房悄悄一看,展露昭还在睡着·· 他知道天一大亮,展露昭醒了,这件事是必须有个交代的,便交代了一下外头的护兵,自己叫了一辆汽车,直至林公馆门口。
 宣怀抿到林公馆时,六点锺刚过一刻,林奇骏刚刚起床,还没看报纸,压根不知道吹了一夜的大王之风,风云已经变幻,见听差过来说,“有一位姓宣的先生,说有急事要见您。”
林奇骏一怔,然后一喜,对听差叮嘱,“你把他悄悄请到二楼小花厅里,小心一点,不要吵醒了老太太·”·赶紧到盥洗室,洗漱梳头,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一只未用过的美国刮脸膏打开,认真地把脸刮了一道。
 换上一套烫得笔直的西装,把一条白色的手绢,漂亮地塞在上衣口袋里,露出一点白边,又对着穿衣镜,前后看看·· 镜里一个年轻时髦的男子,斯文俊雅,风度翩翩,从头发到衣装,找不出一点毛病。
 他满意地点头,这才走出了房间·· 到了小花厅,林奇骏在门外矜持地咳了一声,才伸手扭着门把打开,笑道,“怀风,对不住,让你等……”·目光一触到站在里面的人,顿时噎住了。
 宣怀抿冷笑道,“林少爷,好高的兴致·命都快丢了,还记挂着怀风,日后我帮你知会一声,叫他念着这点情分,在你坟头撒一把土,怎么样”·金玉第五部《峥嵘》目前写到十八万字,还有三万字就满三本了,挠头,首先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匍匐趴下五体朝天认罪爆了啊·根据剧情来看,果断是会有第六部了。
弄弄也觉得很对不起 大家,篇幅估算一向是我的致命点·文文里要写的剧情,要交代的人物结局,我心里有数,但是写出来真的字数很多·真的不想因为篇幅限制而把想好的内容给删减了。
有读者说,只想看小白和怀风,这个想法可以理解··可是作为作者 ,我想在文章中加入更多的关于人生的内容·对我而言,文章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都有他们的爱恨和存在的意义。
这是弄弄的第一个民国文,希望不仅仅写了一对情侣恩恩爱爱,OOXX的故事,而是写出那个时代的一角风景··这也是选择民国作为背景的主要原因··希望大家原谅弄弄的任性,和爆字数……·我会尽快更新,因为挺心虚的 ,对不起大家,拖了好久。
三百六十度翻滚后落地鞠躬道歉·林奇骏大不自在,忙忙地把门关了,走过来,压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吗,有事打电话到洋行,这阵子我母亲都在这里。”
宣怀抿说,“咦老太太在吗那正好,请她老人家出来,正有一个事情,请她评一评·”·说到后面,嗓门扬起来。
 林奇骏慌得简直要伸手去捂他的嘴,触到宣怀抿狠厉的眼神,又松了手,十分懊悔沾了这干煞星,跺着脚叹气,“你又有什么要求你说吧。”
宣怀抿说,“我不是来提要求的,我问你,洪福号上面那批货里头,掺了什么药”·林奇骏一愣,问,“什么掺了药”·宣怀抿把夜里的事说了,又打量着他问,“你不知道”·林奇骏从他的话里听出险恶的风险来,额头冷汗直渗,惊疑不定地看着宣怀抿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你们那些白面,我从来没打开过,更不要说往里面掺东西·我是做正经生意的,做什么要往你的货里掺药,和你结这个死仇”·宣怀抿冷冷地说,“这也未必。
你帮我们运白面,估计也有些不服气,害我们绝了生意,你也就不用帮我们的忙了,是不是这道理也说不定,你是要讨我那管戒毒的哥哥的好,不是心心念念想着他吗,正好用我的东西,让他乐一乐。
他这戒毒院,昨天可是收了许多病人·”·林奇骏把手在桌子上懊恼地一拍,只一脸苦楚地叹气,“唉,真冤死我了·”·宣怀抿问,“这批货是你运过来的,经过你的手。
不是你,会是谁”·林奇骏说,“怎么只经过我的手,这批货被海关扣过,不是你找人弄回来的吗洪福号的船长和我说,船在西码头,是海关的年处长来叫释放的,你是不是让年亮富来办的事他还是怀风的亲姐夫,怎么就不是他干的”·宣怀抿说,“不会是年亮富。”
林奇骏问,“你怎么知道”·宣怀抿哼了一声·· 年亮富心爱的绿芙蓉被他捏在手心里,自己又染了白面瘾,绝不可能有胆子做这样的事。
 宣怀抿心里笃定,但碍不着定要说给林奇骏听·· 林奇骏沉默着,心脏怦怦乱跳,他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在白面里掺药,但那些广东军是蛮不讲理的,万一展露昭怀疑到自己头上,无法辨明,那可真是冤杀自己了。
 这要紧关头,倒是先做宣怀抿的工作才好·· 他便缓缓地抬头,往宣怀抿这一边看着,半晌,带着一点哀求地说,“怀抿,真的不是我·你知道我的个性,连杀一只鸡的胆子都没有,怎么可能在白面里放药”·宣怀抿说,“你这是求我吗”·林奇骏说,“你帮一帮我。”
宣怀抿脸上看不出表情,撇着嘴角问,“就当不是你做的,我为什么要帮你”·林奇骏尴尬地站着,后来低声说,“我们两家也算世交,你父亲和母亲,我都是很尊敬的。”
宣怀抿忽然把那嘴角,大大地扬起来,拉出一个难看的冷笑·· 林奇骏更尴尬了,把目光避了开去,转身颓坐在一张椅子上,怔怔地说,“这世道真不让活了,我得罪了谁,要受这样的冤枉。
你们要钱,不管多少,我都甘愿给;你们要我帮忙运白面,我咬着牙也做了·到了现在,诬赖我在里头做手脚,我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宣怀抿站着,目光斜下地瞅他,从乌黑的头发,看到笔挺漂亮的西装领子,不知想到什么,慢慢的把脸上的讥讽收了,说,“你不要伤感,我们小时候,也算做过朋友。
只是你想想,当初你是怎么和我做朋友的我这个朋友,在你心里,只怕连我哥哥一根头发也不值·你枉在他身上花这些心血,今日又如何他是联合着白雪岚,把你往死里整。
你要帮忙,却又来求我·我是个做冤大头的了·”·林奇骏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念着情分的,不由生出一丝希望,忙说,“从前的事情,我也有心里懊悔。
你今天帮了我,我自然是不会忘记的·”·宣怀抿便笑了,说,“我不是不能帮,不过,我帮了你,你也帮我一个忙,行不行”·林奇骏说,“行,行”·宣怀抿说,“要你帮的忙,以后再和你说。
你可不要忘记自己的话,不然,我受了骗,是一定要找人报仇的·今天的事,我的麻烦也很大,等我回去看看怎么兜转吧·我也只能敲边鼓,究竟要怎样,还是要看军长的意思。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我帮不成这个忙,你不要怨恨·”·林奇骏已站了起来,说,“不,有你帮忙,我是一定无可忧虑的了·我知道你在展军长心目里,是很重要的人,你说的话,他多半是很重视的。”
这顶帽子送在宣怀抿头上,正合了宣怀抿的意·· 虽然知道林奇骏是奉承,但得展露昭重视,正是宣怀抿最在意的,是以听了,心里很乐·· 往下也没有别的可谈,宣怀抿提出要走,林奇骏赶紧地带路,亲热地把他送到大门。
 看着瘟神的汽车开得远远,才松了一口气·· 林奇骏转回来,到了饭厅里,听差送上一杯热咖啡和煎鸡蛋、热面包,他刚吃了一口,就见管家从门里进来,叫听差冲一壶香片。
 林奇骏问,“母亲才刚起来,就要喝茶吗这对胃不好·”·管家笑道,“也不是刚起来就喝茶,老太太早两个锺头就起来了,她不习惯首都的天气,总说气闷,要去小花厅歇着。
我知道她每次起来后大概两个锺头,是会叫茶的,所以先预备下来,免得临时叫起来又忙乱·”·林奇骏拿着银叉的手一顿,强笑道,“哪里是小花厅我看你是弄错了。
刚才是我和一位客人在小花厅里说话,你是看着门关着,里头有人,就乱猜是母亲在里面·”·管家也不和他强辩,只笑了笑,说,“在您面前,我还敢空口说白话吗到底我一大早是看见老太太进了小花厅的。
小花厅连着的露台,老太太说那里雅致,这几日常歪在长软椅里纳凉·只那角落不注意看,瞧不见躺着个人呢·”·话才说完,林奇骏脸色已经刷地白透了。
 管家问,“您怎么了”·林奇骏把刀叉放下,脖子上的白餐巾丢到桌上,失了魂似的,直着眼睛走出饭厅·· 上了二楼,把小花厅的门推开,那露台的设计很别致,是一道深紫帘子遮挡着的,掀开了,才看见一个长软椅摆在角落,软椅的靠背很高,挡住了视线。
 他绕到露台一头,一边幽魂似的摇摇晃晃到动着步子,一边见视线里移过去,渐渐不被高高的靠背遮住了,一点点露出椅子上一个人影来·· 那人蜷在又宽又长的软椅里,越发显得瘦小干瘪。
 林奇骏却仿佛见了阎王一样,觉得身上的血猛地被抽干了·· 他倒抽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往后栽,后背撞在露台涂了白油漆的栏杆上,呆了一会,哆哆嗦嗦地过来跪下,抽着气地唤,“母亲。”
林老太太原是死了一般,把脸藏在软椅里的,这时忽然坐直了,又霍地站起来,沙哑地说,“我不是你母亲,我没生这样的畜生百年干干净净的基业,都沾了别人的血”·林奇骏看她动了,料想自己是要挨耳光的,闭着眼睛等着,不料脸上却没挨一下。
 身边仿佛一阵风刮过·· 林老太太冲过去,砰地一下,头冲在露台的石栏上,撞得头破血流··第十一章·宣怀抿和林奇骏见了一面,察言观色,料想不是林奇骏动的手脚,又要挟着林奇骏许了自己一诺,算是有些成果,便坐在汽车上,一面思量着,一面回医院来。
 到了楼里,却有几个碍眼的服色,宣怀抿多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回来他那一头,问走廊上站着的一个广东兵,“怎么我瞧见三楼那里,像是海关的人”·那广东兵在这里站着岗位,除了小解,老老实实地没有走远过,不知道宣怀抿问的什么,浑浑噩噩地说,“我才听一个漂亮护士说,昨晚医院里出了大事,很多人得了疫症,还有警察厅的人来查问过,不是海关。”
·宣怀抿说,“牛头不对马嘴·”·扭身就走了过去,找了一个展露昭警卫营的兵,叫崔大明的,平时做事还算机灵,吩咐他说,“楼下有几个海关的人,你去打听一下,是不是来查什么案子的”·崔大明答应了一声,正要走,宣怀抿又把他叫住了,指点他说,“你别打草惊蛇,把这身军装脱了,随便哪儿找一件白褂子套上,挨近了去听听就回来。”
崔大明心领神会,点点头去了·· 宣怀抿走到病房外面,看见门口多了一群兵,虽然穿着都是同样的军服,但脸生,可见不是展露昭警卫营里的,就知道有人来探病了。
 他问其中一个兵,“里头是哪个过来探望军长了”·那兵打量他一眼,知道是个长官,回答说,“是司令叫着我们旅长一起过来开会呢。
旅长叫我们在门口守着,别让闲杂人进去·”·宣怀抿问,“连我也不许进吗你知道我是谁”·便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
 那兵说,“长官,我能知道什么,左不过咱们旅长怎么说,我就怎么守着·我是不敢擅自让你进去的,你稍等,我给你进去问问·”·宣怀抿这几日,直把展露昭的病房当成自己的家一样,时时刻刻守着。
 没想到不过出去一趟,回来自己就变成外人了,不怒反笑,故作大度地一掸衣服,朝房门指着说,“好,你到里头去,和军长说,我回来了,被你们挡在外头,看他怎么说。
我就在这等着·”·那当兵的果然进去,不一会,从房里出来·· 宣怀抿笑着问,“怎么样”·当兵的脸上讪笑着,“长官,里面在说正经事,你要在外头等一等。”
宣怀抿的笑凝住了,冷笑着说,“是魏旅长这样说的”·当兵的说,“不是我们旅长说的,这是司令的话·”·宣怀抿脸猛地一红,刹那又转了灰白色,强做不在意地问,“军长怎么说”·当兵的说,“军长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他是跟着自己上司过来的,还是头一次见宣怀抿,听他说是军长副官,原以为他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后来看司令的意思,是很嫌弃他的,开会的时候连门也不让入,算什么体面长官,所以也不太巴结,说完了话,便把脊背往墙上一靠,百无聊聊的颠着脚。
 宣怀抿在不起眼的大头兵面前丢了面子,心里火气一冲一冲的,但知道里面是展司令,不敢发作,在走廊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气得脸色乌青·· 忽然又想,里面几个广东军的重要人物,大概也是来讨论白面里掺药事件的,自己好歹也算里面办事的一份子,为什么偏要隔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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