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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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3)
·翠喜用尖尖的白牙,咬着一截子辫尾,咬了半晌,才说,“你不是说你在乡下有女儿吗恐怕她的岁数都比我要大吧·”·姜御医便有些不喜欢,捏了捏山羊胡子,冷笑道,“你哪里是嫌我女儿岁数大你是嫌我的岁数大。
但你又哪里知道,年纪大的男人才知道疼人·远的不说,只说我侄儿,刚把一个唱小曲的十四岁的女娃娃,收了来当十姨太,伺候得他不顺心时,还抽皮带打呢·我呢,虽然没有年轻小伙子漂亮,但我可从没动过你一个指头。”
翠喜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先听着马弁们喝酒大声说话,渐渐声息下去了,又见门外陈大娘身影一闪就过去了·她顾着隔壁,就一时没顾着跟前,姜御医见她不理会自己,脸色更难看了,沉声说,“果然说得好,小女孩子,最是不能娇惯的。”
翠喜毕竟年纪小,看他黑着脸,心微微一跳,站起来把脚一跺,“我不和你说了”·转身就掀帘子,躲进了睡房里·· 姜御医自从到了首都,一颗心系在她身上,不然也不会冒着危险,偷偷摸摸地过来看她,现在见钱已经花了不少,她却陡然变了态度,哪肯轻易放过了她。
 翠喜的睡房,他是熟悉的,便刷地掀帘子,嘴里叫着,“站住,你给我站住……”·一只脚迈进去,忽然脑后一阵冷风,有人反擒了他的双手,用力一搅。
 姜御医疼得待要大叫,嘴巴刚张开,就被人狠狠塞了一块烂毛巾到嘴里,差点呛得翻白眼晕死过去,更别提发出一点声息·· 晕头转向中,嘴已被人堵了,手已被人绑了。
姜御医尚未知道发生何事,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膝盖一阵发疼,再抬头,看见不久前刚刚见过一面的海关总长,就坐在身前的红木太师椅上。
第十九章· 姜御医心里大惊,知道这是事情找到头上了,但又疑惑不解,自己到翠喜这里来,是极机密的事,行踪掩饰得很下功夫,至于翠喜的存在,在行馆里从不对外人提起。
如何这海关的人能够知道一想到翠喜,心里更是悔之又恨,广东军早就交代了不要擅自出门,他是为着她,才甘冒大险,如今却落到这田地·可见十五岁的婊子,也还是无情无义的婊子· 翠喜就站在白雪岚身边,她不料到白雪岚手下的人做事那样利落,姜御医进了门来,一个字没吭,就被严严实实地缚了。
见姜御医一眼怨恨地盯着自己,想起他这阵子对自己倒也不错,便有些心虚,对白雪岚轻声说,“这位爷,你不是说只问他几句话吗怎么又堵了他的嘴呢”·姜御医听她这样一讲,猛地想,正是正是· 海关的人来了,不过是要那个救命的方子,他虽投靠了广东军,但手上是握着筹码的,如此看,今晚是有惊无险。
如今乱哄哄的世道,他这一身医术,就是一道救命符·实在不济,把方子给了海关罢了,当然,也不能白给,这海关总长对他的副官如此看重,一条性命,也许还可以谈谈条件。
 姜御医越想越真,渐渐镇定下来,只是嘴里塞了毛巾不能言语,就用眼神示意,请白雪岚把毛巾取了,彼此好好谈谈·· 白雪岚自然看见他的眼色的,却不理会,对着翠喜微微一笑,说,“问话也不一定要用嘴答,法子多得很。
堵住他的嘴,也是为了你,这条胡同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外头人来人往,他要是忽然喊叫起来,我不在乎,只是连累了你·你放心吧,这里的事,我来料理·你和你妈妈帮我办完了事,明天一早就坐火车离开,和他再没有瓜葛了,知道吗”·他态度不能说不温柔,语气也是顶温和从容的,但翠喜被他目光缓缓扫过,皮肤上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心底明白这好看的男人是个厉害人物。
 她不敢再说什么,畏惧地点了点头·· 白雪岚又把手平平淡淡地一指,“那个箱子是给你们的·我说了,我从不亏待人·”·翠喜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到床边,果然见床脚的地方放着一个小手提箱。
她战战兢兢地打开,只看见满箱花花绿绿的钞票,上面沉甸甸地压着几筒银洋,又有一个信封在上面·· 她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两张小小的硬纸片,上面印着许多字,又印着图。
 白雪岚看她拿着那两张纸片的神色,知道她不识字,告诉她说,“你不认得这东西那是两张火车票·”·翠喜早被那箱钱和银洋镇住了,摩挲着那两张火车票,心忖自己是要逃出生天了。
她才刚满十五岁,怎会想当那种被人一辈子看不起的妓女· 想到自己不久前才为着男人的两百块钱,失去了宝贵的处子,原本以后也要做这见不得人的营生,现在一个晚上,却把一世的钱都挣回来了。
 白雪岚说,“找个小省城,买间大屋子,买几个丫头,再买几个铺面,以后把一个有钱小姐体体面面地当起来,也不用再做皮肉生意,你听着,我这主意怎么样”·翠喜转过身来,跪下地上,给白雪岚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眼里有泪珠打滚。
 白雪岚说,“我心爱的那个人,心底是最善良的·他曾经为解救一个十来岁差点被卖到窑子的小姑娘,花过不少心力,最后那小姑娘虽然不争气,不过毕竟算解救成功了。
今晚我也解救一个,他知道了,八成也会高兴·”·翠喜站起来,用袖子蹭了蹭脸,感激道,“那位心底善良的小姐,一定又漂亮又贤惠,配得上您·”·白雪岚默了一下,说,“我这里还有正事要办。
你拿着箱子去给你妈妈,在外头客厅帮我看着那几个马弁,我不叫你们,你们不要进来·”·翠喜说,“那几个马弁喝了放了迷药的酒,早睡死了,哪里用我和妈妈看着”·说完,听听话话地拿着手提箱出去了。
 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间,姜御医也没有闲着,他虽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却是可以看和可以听的,听是听翠喜和白雪岚的对话,眼睛却是盯在那个把他捆起来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其实就是换了便服的孙副官·· 他这机灵人,最知道白雪岚的心意,所以也不等白雪岚吩咐,已经勤奋地工作起来,把姜御医手脚都用皮带绑在一张椅子上,又不知从哪里搬了一个箱子出来。
 箱子不大,金属盒上写着两行外国文·· 孙副官把金属盒的搭扣打开,盖子往外一番,露出里面的东西·姜御医下死眼地看,只是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只瞧见一个古怪玩意,上面有几个玻璃似的小灯。
 孙副官从盒子里拉出一个电线插头,如今妓女要招待客人,总不能寒酸,屋子里总要准备电灯的,所以这问题很好办,孙副官把一个台灯的插头给拔了,将手里的插头连上去,又在那东西上面按了几下,只见上面一个绿灯就亮起来了。
 然后,孙副官又在盒子里拉出两个连着电线的电极来,把姜御医的鞋袜脱了,在他脚心各贴一个·· 姜御医看这阵势,恐怕是要受苦的,猛然害怕起来,心里的笃定丢了四五分,忙呜呜地叫起来,意思是有话要说。
 白雪岚说,“我们是文明人,我的意思,不妨用文明的法子来沟通,你觉得怎么样”·姜御医落在人家的砧板上,唯恐对方不文明,一听白雪岚说要用文明的法子,拼命点头。
心忖自己这态度,是表达得很配合了,只要可以好好谈,那就什么都有指望·· 白雪岚说,“既然你点头,那就是认同我的看法了·那好,这个盒子,”他指了指孙副官正在认真摆弄的东西,“是先进的发明,在外国,对那些害人的人,人们就用这个来谈话的。
电刑不会见血,也不会留伤疤,只是耗费一点电,我觉得用在你身上,已经是最文明的表现了·”··姜御医听得魂飞魄散,待要说话,孙副官已经拨了开关。
 姜御医撕心裂肺地惨嚎起来,声音却都堵在毛巾里,变成呜呜声,只看见他身体四肢乱颤·· 孙副官给他通了五秒的电,停了下来,姜御医乱颤的手脚停下摆动,刚松了一口气,猛地又绷紧身体,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
原来孙副官又把开关拨上去了·· 又是大概五六秒,才停下来·· 然而,很快又拨上去了·· 如此断断续续,通电几秒,暂停几秒,连着来了八九次,姜御医已是大汗淋漓,一看孙副官的手动一动,就两眼惊恐,喉结直跳,要是可以发出声音,他早叫得惊天动地了。
心里又是恨,又是骂娘地冤屈,这要是审问,也审问得太不地道了,他就算满心地想招供,堵着嘴,又哪里能说· 终于,孙副官这次停得稍久了点,姜御医缓过劲来,拼命地摇头,对着白雪岚发出呜呜的声音,满眼祈色。
 睡房的小书桌上放着一包香烟,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白雪岚拿过来,取了一根放在嘴里,点燃了,抽了一口,慢慢地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你让我喜欢的人受了很大一番苦楚,所以我心里很厌恶你,不想和你说话,更不会和你谈条件。
我这个人,不动手的时候脾气很和善,动起手呢,是不留情的·”·白雪岚说完这句,孙副官仿佛就等着似的,把开关又拨上去了·· 姜御医浑身抽搐,眼珠似要迸出来,紫色的皮肤上都是汗。
 又是几轮酷刑,姜御医人都浑噩了,白雪岚给孙副官使个眼色,孙副官才拿了纸笔墨上来放在桌上,解开姜御医绑在椅子上的一只手,只是绑紧在后脑勺的堵嘴的东西还是没有取下。
 白雪岚吐着烟圈,闲闲地说,“我不和你废话,你知道我要你写什么·”·姜御医受了十来回电刑,被折腾地死去活来,看白雪岚这疯狂手段,这样堵着嘴不消停地用刑,稍一错过,别说谈条件,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哪里还敢抱着谈条件的奢望连一点的迟疑也不敢,拿着笔就写口供。
 孙副官知道他是老式人,准备的是毛笔砚台,但姜御医受的电刑下来,五指都是抖的,他一心要写,无奈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完整字,反而把一张白纸给污了。
 白雪岚看在眼里,吩咐说,“拿手蘸着墨写·”·孙副官换了一张白纸过来,姜御医就用指头蘸了墨,不多久,歪歪斜斜地写了几行字,果然是一个中药方子。
 他写完了,不敢动弹,一脸可怜地看着白雪岚,指望他开恩·· 白雪岚瞧也不瞧那桌上写好的药方,淡淡说,“你是不是很奇怪,以为自己来翠喜这里,事情做得很机密,为什么却被我堵住了你猜的不错,在广东军里,当然有我的内线。
所以我是很明白你们这些人的行事的·你写的这个方子,不实在,我不信·”·姜御医心里一寒,没命地挣扎起来·不过那有何用孙副官对付他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那是绰绰有余。
 孙副官仍旧把他那只松开的手绑回原处,又摆弄起电刑器来·· 白雪岚在一旁冷眼看着,对孙副官笑说,“他以为我这个人是好骗的,把电流调高一点,让他知道知道我的脾气。”
·孙副官点头,将小旋钮扭了一格,拨了开关·· 姜御医只觉得全身像在沸腾一般,从内脏到四肢,五官百骸,有无数只蚂蚁在狠咬狠噬,顿时涕泪俱出。
 如此折磨了几回,姜御医已是散了架子,再没有一丝顽抗的想头,只恨不得早一刻逃避这阎王殿才好·孙副官重新铺了一张白纸在桌上,把他一只手松开,也不用白雪岚询问什么,姜御医像抓了救命稻草一般,指头在砚台里一沾,抖着手脚就拼命地写。
 待写完了,白雪岚便拿着头一张写的来对,果然发现第二次写的方子里,多了一味九龙爪·· 白雪岚问,“这次方子是真的了”·姜御医只怕他再用刑,没命地点头。
 白雪岚一根烟已经抽尽,曲指把香烟蒂子一弹,准确地弹进了房间角落的屑纸箩里,盯着姜御医的眼睛看了片刻,沉吟道,“一个人说的是不是实话,我看得出来。
只是这方子关系着我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再三地谨慎·你就委屈一下吧·”·姜御医简直要晕死过去,他已经给了口供,怎么还不放过这人当真是个不讲理的疯子自己怎么就不长眼招惹上他了· 孙副官却不管他心里是恨是惧,照旧绑了他,继续用电刑。
 姜御医这条绑在砧板上的活鱼,遇上了真正的屠夫,只能一刀一刀挨着砍,一阵激痛,晕死过去,很快又被弄醒了,再受一轮·· 待白雪岚觉得差不多了,孙副官把姜御医放下来,依然是铺一张白纸在桌上。
姜御医眼泪鼻涕早模糊了一脸,一边喘着气,一边伏在桌上,黑乎乎的指头拼命划拉,写得极快,仿佛怕没有写完,就被绑回去继续用刑·· 等他写完了,白雪岚再看那张纸,仍是那个方子,这次是一点改动都没有。
 白纸下面,写着凌乱的一行大字·· 真方真方一个字没说谎总长饶命· 姜御医嘴不能言,这求饶的话,竟是迫切地写出来了。
 白雪岚看了,不禁莞尔,“你真心求饶,那必须给我看看诚意·”·一挥手,孙副官又开始干活·· 姜御医魂飞魄散,又去痛苦的地狱走了一个来回,待停下来,脑袋里嗡嗡直想,只是发懵,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要救那个副官的方子,自己是毫无保留地给了,怎么还要用刑· 白雪岚却不管他何等痛苦,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帮自己点着了,姿势很优雅地抽着,指示孙副官说,“电流加大一点,不弄死他就行。”
孙副官这次一连调了两格·· 电流一通,姜御医耳中雷鸣一般,仿佛全身刹那被烧着了,捆在椅子上的身体颤得快碎掉一般,然后猛地一顿,晕死过去。
 孙副官正在弄醒姜御医,门外一个人轻轻叫了一声,“总长·”是宋壬的声音·· 他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到了白雪岚身边,低声报告说,“姓周那小子,已经被我们买通的人灌醉成死猪一样了。
我把他放在了他的汽车上·”·白雪岚问,“他今晚出来,还是自己开车吗”·宋壬点头说,“就是他自己开的车·和他喝酒的人说,他最喜欢喝了酒在路上开车,很漂亮威风的意思。
不过这也有好处,不然,他要是带了司机,我还不好下手·”·白雪岚冷笑道,“这就是他自己找死了·上次他开车撞死了一个女学生,我整治了他,让他父亲拿钱把他赎回去。
看他如今,竟是没吸取教训·这个样子,迟早再撞死几个人,还不如我们海关为民除害·”·宋壬说,“总长说的是·”·然后,往孙副官和姜御医那边眼睛一瞥,关心地问,“宣副官的救命方子,招了吗”·白雪岚说,“招了。”
宋壬谨慎道,“招的真话吗广东军的人都不是东西,总长小心他为着逃刑使诈,给出个假货·”·白雪岚说,“头一道他怀着侥幸,方子里少了一味药。
煎熬他几回,他就不敢了·后来给的那个方子,应该是真货·”·宋壬问,“那怎么还用刑呢”·白雪岚沉声道,“这是怀风的性命,我怎么敢大意。
就算是真的,也要多验几次,他要是反复受刑,说的都一致,那我才能信·”·其实,除了要反复验证姜御医的口供,白雪岚另有一层意思,就是不让姜御医好过。
 动了他白雪岚的人,岂能不吃饱苦头· 就算姜御医一进门,就跪下磕头认罪,把救命方子双手奉上,以白雪岚强烈的报复心,也断然不会放过他。
 另一边,孙副官又开始对付姜御医·· 姜御医到了此刻,简直有求死的心,为了解脱,恨不得把心窝子的秘密都掏出来讨好白雪岚·一等得了可以写字的机会,立即沾墨在白纸上快速地写,竟把他给广东军的掺白面的方子等等,凡是可以坦白的,都病急乱投医般地坦白了,倒把一张白纸写得密密麻麻。
 白雪岚本不在乎这白面方子,既然他主动交代,也不妨顺便收下·· 孙副官过来,在白雪岚耳边说,“总长,榨到这个份上,他不再往宣副官身上想,只以为我们是要问别的。
可见,刚才给的宣副官的方子,是真实无误的了·”·白雪岚默默点了点头·· 如果姜御医给宣怀风的方子有问题,姜御医必定会心虚,以为继续受到刑讯,是因为自己作假被识破了。
现在他迷惘不知所措,把别的秘密都招了出来,那就说明开始给的方子没问题·· 白雪岚说,“那就按照商量好的办,把外头那几个弄醒吧·”·第二十章· 外间客厅里,军马弁迷迷糊糊睁眼,把沉甸甸的头从桌子上支起来,说,“唉呦,怎么就醉死过去了你们两个,都快醒醒。”
满屋子的酒气蒸熏,桌上两碟大荤也吃得只剩两三薄片贴在碟边上,酒坛子东倒西歪,地上湿了一片·· 那两人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已经跌到了地上,被军马弁一叫一拍,也浑浑噩噩地起来,笑道,“一喝就忘了量。
都是大娘不是,把酒拿了来·让师长知道我们执勤时喝醉了,要挨一顿好骂·”·陈大娘刚好在外头听见了,隔着窗子说,“好大爷们,别背后说人闲话呢,我可真真冤枉。”
一边说,她一边揭帘子走进来,拍着手道,“我好酒好菜的招待,倒是犯了错早说了这酒是烈货,你们又说你们能喝的,才拿了过来。
现在好,两坛子都喝得见底了,反过来说我的不是·不行,我要找姜大爷说理去·”·她年轻时也是红过一阵子的妓女,现在虽然老了,风韵犹存三分,马弁们见她又笑又嗔,哪里有半点怨气,何况又实在吃了人家的酒食,笑央道,“大娘,我们嘴坏,你就打嘴巴子罢。
如今你家翠喜姑娘得着宠爱呢,我们好歹晚上陪着姜大爷过来瞧她,有功劳的呀,何必在姜大爷面前告发我们”·军马弁问,“天也不早了,那位是不是该回去了大娘帮我们问问。”
陈大娘说,“我去问问·”·出去片刻,陈大娘转回来说,“这下可不大好·姜大爷今晚高兴,听着翠喜那丫头的怂恿,也喝了几杯呢。
谁承望他一个大男人,酒量浅的很,现在醉得可以了·不如,今晚在这里过一夜,等酒醒了再走”·军马弁醉意未散尽,也还是知道轻重的,不然也不会被姜师长安排来保护他的叔叔了。
留宿这方面,他又曾经得过师长的叮嘱,因此也不用多想,就摇头道,“不瞒你说,我们这一位,是身份顶重要的人·城里治安不好,在外面过夜是不行的·我看,还是这就回去。
翠喜姑娘再不乐意,过几天我们再陪这一位过来好了·”·陈大娘无可无不可,便到那头屋子里,和翠喜说话·· 不多时,陈大娘和翠喜便把姜御医搀了出来。
 那军马弁是仔细人,晚上不慎喝醉了酒,醒来后是特别警觉的,见姜御医被两个女人从屋里搀出来,便仔细地打量一番,唤道,“姜大爷”·姜御医浑身酒气,前襟湿了一片,大概是沾了酒水。
脸色白中带红,双眼迷离,嘴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一味的喘气,呼吸间皆是酒味,那是醉得没了神志了·· 翠喜撇嘴道,“你呐,他都醉成这样子了,打响雷恐怕也叫动,怎么会应你刚才就连他的鞋子,也是我帮他穿上的呢。”
军马弁见姜御医除了酒醉昏聩,别的倒没什么不寻常,放下心来,和翠喜说,“我们是偷偷出来的,这样醉醺醺回去,要是撞上上头的人询问,怕是不好分辩呢。”
翠喜说,“我妈叫你们留下来过夜,怎么又不答应”·军马弁说,“那可不敢·得到的命令说是不许外宿,我不要脑袋了吗还是快回去,让他睡一宿就好了。”
·说着,叫过一个同僚,把姜御医搀在黄包车上坐好·· 所幸他们为了掩饰行踪,是自己拉了黄包车过来的,所以这样深夜,不必再另叫黄包车夫来。
姜御医坐的一辆,军马弁充当车夫,另一辆就是另两个马弁一坐一拉,两辆黄包车在夜色掩护下,默默朝广东军行馆方向去·· 两辆黄包车从胡同口里转出来,拐了两个弯,就是城东大道。
这城东大道在白天,是一个很颇兴旺的所在,现在街道两旁的铺面已经关了门,霓虹灯统统熄灭了·街上的路灯十盏里头,又有七八盏是坏的,仅靠着剩下的一两盏路灯的光芒,照着树木黑色的枝桠在晚风中晃动,显得十分寂静凄凉。
 这夜天,一般人是不敢在路上走的,但姜师长指派的几个马弁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倒不在乎这个,只是半夜三更拉着黄包车在夜风里跑,又喝了酒,浑身上下充满着一股倦意,很想快点回行馆,躺床上舒舒服服睡他娘的一觉。
 正一边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忽然眼前猛地一闪,像是巨大的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两眼精光四射,刺得他们把眼睛闭上·· 再一睁眼,那头匍匐在夜里的巨兽已经冲到身前。
这才看清楚是一辆汽车,发了疯似的直冲过来·· 那司机仿佛存心要他们的命,到了跟前一点没刹车的打算,咆哮着碾压上去·· 黑夜中,骤然轰的一声巨响,把附近的人家都吵醒了。
第二十一章· 白雪岚夜里办完了事,回到医院,到了病房门前,先不进去,把照顾的护士叫了到走廊上问,“现在怎么样”·这些天在医院里,护士们对海关总长也算了解了,这大人物的脾气,是和病房里那一位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那一位哪里不好了,这一位必要大发雷霆,吃人般的凶狠,那一位哪天好一些了,倒可以从这一位身上得到很多的赏钱。
 所以护士便心里有些美好了,露着微微笑的脸,低声说,“病人好了许多,七八点锺的时候醒过来一次,喝了两口稀饭,又睡下了·医生过来看了两次,说是奇迹呢,谁想到先前病成那样,这么快又回转过来。
对了,病人还问着您到哪里去了·”·白雪岚听见说醒了,又吃了东西,已是放了一大半心·再听说宣怀风还会问起自己,那必定是人也清醒了不少,更是开心。
果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也不管是什么面额,就赏给了护士·· 他走进病房,因怕骚扰了宣怀风的睡眠,也就不曾开电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边,低着头打量俊美而略为憔悴的睡颜,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确实如此,实在感到宣怀风的脸色比白天昏睡时好了许多,呼吸也是和缓的。
 他把一只手贴在宣怀风额头上,探着温度,热度也下去了,不禁在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来·· 忽然,发现漆黑中什么亮晶晶地闪了一闪,像两颗莹润美丽的黑宝石反射着光芒,白雪岚定睛一看,原来宣怀风睁开眼睛,正看着自己呢。
 白雪岚问,“你怎么了这是还没睡,还是我吵醒你了”·宣怀风不回答他的话,反而问,“你到哪里去了”·白雪岚说,“你不是要我不要老待在病房里吗我在医院外头逛了一圈,散心去了。”
宣怀风说,“又撒谎·人人睡觉的时候,你到外头散心你看看几点了·”·白雪岚倒不怕他追问自己,他越能追问,那倒是显出他身体精神都越发好了。
白雪岚笑了笑,拿手在宣怀风脸上轻轻一摩挲,身子一歪,坐在床边说,“夜深了,你不睡觉,难道不困吗”·宣怀风说,“一整天,我有一大半时间是躺在床上的,现在醒了,比白天还精神,实在睡不着。
你困不困,你要是困了,就去睡觉·你要是不困……我胡涂了,你不像我总躺床上,这锺点一定很困了·快睡一睡·”·白雪岚见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晶莹闪亮,果然很有精神的样子,哪里肯放弃了他去和周公相会,笑道,“我偏不去睡,你能奈何”·宣怀风说,“房里太黑了,你为什么不开灯”·白雪岚说,“以为你正睡,怕吵醒你。”
他走到墙壁那头,把电灯开关打上,病房顿时亮堂起来,映着雪白的墙和雪白的床单·· 宣怀风这才看真切,白雪岚身上既不是穿着西装,也不是穿着长衫,而是一件白不白灰不灰的短褂,不由盯着他瞧了一下,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半夜散心的人。
这个打扮,是微服私访去了,还是当强盗打黑枪去了”·白雪岚知道他是指自己上回借着戒毒院开张,打展露昭黑枪的事,嘴角掀了掀道,“就算打黑枪,也是为民除害。”
他一边往床边走,一边解身上短褂的扣子,到了床前,随手把短褂脱了,热烘烘地挤到床上,挨挲着宣怀风·· 白雪岚侧躺着,一只手肘撑着床单,托着头,往宣怀风耳边吹气,说,“我们就这样说一个晚上的话,怎么样”·宣怀风说,“我看你心情很好。”
白雪岚说,“看见你精神了,我心情当然很好·”·宣怀风说,“那我想问你一件事·”·白雪岚说,“要问什么”·宣怀风问,“我枕头底下那张照片,到哪去了”·白雪岚一怔,脸上露出迷人的笑容来,懒洋洋地把一只手,慢慢去描宣怀风的脖子。
 心里想着,展露昭中午过来的事,如果可以隐瞒住,当然是隐瞒住比较好,怀风知道实情,难免会生气·他又是个正在养病的人·· 不过,他的爱人又何尝不是聪明人,既然动了疑心,也许趁着他不在,已经向护兵们侦讯过了。
可见自己是疏忽了,今天记挂着处置姜御医,走得匆忙,竟未曾向护兵们叮嘱几句·· 如今看来,隐瞒的话,倒会惹出别的事来·· 白雪岚斟酌过了,才做出很老实的模样,低声说,“我用一张照片,换了一碗药回来,虽然方法上不怎么地道,只是我看也不算亏。”
宣怀风不料他直接承认了,反而不好表达出不满,想了一会,说,“我即使那个时候昏沉不知事,但也能猜到是怎样一个情景,也知道你心里的着急·只是我早上狠狠落了他的面子,为什么他还肯送药过来我不得不猜想,你是和他讲了条件的。
广东军贪婪成性,那个人有机会挟制你,他所求的,恐怕不仅仅是一张照片那么简单·”·他用药醒来后,不见白雪岚,因为静卧在床上无事,想把枕头下的照片掏出来回味,结果居然找不着。
 因为照片不见了,才叫宋壬,没想到连宋壬也不在·· 于是感到奇怪,把外头值岗的护兵叫了一个进来,拿出上司的威严,不料倒把展露昭中午曾经过来送药的事问了出来。
 宣怀风便猜测照片被展露昭拿走了·· 万幸的是,另一件展露昭在病房里对他做的事,他一点记忆也没有,所以不曾知晓·· 白雪岚想起中午展露昭给自己的爱人喂药的情景,五脏六腑像要炸开似的,这记忆必定要用展露昭的性命才能抚平的。
 不过此刻,他又如何敢让宣怀风知道,窝着一肚子痛恨,淡然笑道,“他打算借这个机会,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呢,不过有司马昭之心,却没有司马昭的本事·”·便把白天到展露昭处讨价还价的一番过程,闲闲说了出来。
 宣怀风听着,把身子渐渐在床上坐直了,微昂着脖子·· 白雪岚看他脸色隐隐有铁青颜色,眼眸中仿佛燃着火,也不知道为何,现在白雪岚,是很怕宣怀风生自己气的,竟有点忐忑起来,谨慎地没往下说,半晌,柔和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你问我,所以我才说了。
你是讲道理的人,总不应该为着我说了实话,反而和我生气·”·宣怀风起先只是沉默着,忽然举起手来,一掌击在床边,怒道,“三弟这是要干什么他真被广东军的人,侵蚀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白雪岚一怔,方明白宣怀风这番怒气,是因为宣怀抿要自己的一根指头。
 顿时心里便有点乐滋滋起来,把一根手指,在宣怀风脸颊上挠了挠,笑道,“我十根手指,现在不是根根都在吗你白生这么大的气,吓了我一跳。”
宣怀风说,“我是气三弟不争气,和你的手指有什么干系·”·白雪岚呵了一声,啧啧道,“这么说,我要是变成残疾,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不愿相信。
早知道,我就剁了这根手指给展露昭,看你到底怎么个态度·”·宣怀风正色道,“好好的,为什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再胡说八道,咱们今晚就别再说一个字了。”
他表情十分地认真,俊脸微沉,好看而带着一股严肃,别有一种铿锵的风韵·· 白雪岚便不再提剁手指的字眼,顺着前面的话,把今晚做的事情说了说,他知道宣怀风善良的性格,把如何给翠喜钱,如何给她们安排后路等,轻描淡写提了提,又把对姜御医用刑的过程,模模糊糊带了过去,只说姜御医软弱,一被抓住,忙不迭地招了供。
 宣怀风因为久病的人,坐起的时间长了,后腰略僵硬,慢慢把半边身子挨在了白雪岚肩上,静静听罢,沉思一会儿,才说,“你的猜想很可能是对的·我也觉得奇怪,我这个病,谁都治不了,怎么广东军的人一露面,就立即痊愈了似的。
这些人的手段,太可怕了·”·白雪岚把手臂绕过去,圈着他,沉声说,“这次是我大意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宣怀风摇了摇头,“这不是伤害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海关和广东军的冲突,说到底是禁毒和贩毒的冲突。
你在他们的白面里掺东西,让那些吸食白面的人生出种种症状不得不到戒毒院求医,还趁机捣毁了他们在城中贩毒的网络,对海关来说,这是很大的胜利·对那些贩毒的人来说,却是严重的损失。
你这个海关总长,已经成为他们报复的最重要的对象,以后出入都要小心·”·白雪岚笑着把两个指头,拎着宣怀风软软滑滑的耳垂轻轻一晃,说,“得了。
这天底下除了你宣副官,还没别人能拿我白雪岚怎么着·”·宣怀风对他如此的自信,有啼笑皆非之感,不过也犯不着为此抬杠·· 正说着,忽然传来很轻的笃笃两声。
显然外头敲门的人,是十分小心翼翼的,似乎并不知道里面的人全都醒着,唯恐吵醒了哪个正睡觉的病人·· 白雪岚扬着声音问,“谁进来。”
外头的人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探了一个圆乎乎的脑袋进来,目光在病房里一晃,看见宣怀风原来也醒着,那人才敢大步走进来·· 原来是那个叫张大胜的护兵。
 张大胜向白雪岚报告说,“总长,你吩咐过,我一回来就向您报告·我现在回来了·您说报告时不许把宣副官吵醒,我可真的没敢吵·”·这句话说得很有点呆气,顿时把白雪岚和宣怀风都逗笑了。
 白雪岚下了床,把宣怀风扶到枕上躺好,给他掖了掖被子,伏在他耳边说,“好生睡·等你大好了,可没有这样悠闲睡觉的时光了,我等着你喂肉呢。”
宣怀风大为窘迫,只能装没听见·· 白雪岚也不管,直起身走过去,朝张大胜使个眼色,说,“到外头谈·”·顺手把电灯关了,走出病房。
 到了走廊上,白雪岚才转身问张大胜,“办好了·”·张大胜点头说,“办好了·我还特意下车看了,那个山羊胡子和给他拉黄包车的,死得透透的。”
白雪岚问,“你不会全都撞死了吧”·张大胜忙摇头,“哪能呢·宋头儿说得很清楚,山羊胡子一定要死,还一定要留个能喘气的。
我照着宋头儿的吩咐,可是一点也不敢马虎,撞死两个,留下两个喘气的·”·白雪岚夸奖道,“好小伙子,你这手汽车开得不错·怎么不当司机,反而跑去当了护兵”·张大胜嘿嘿两声,摸着脑袋上那簇乌黑的短毛,脸上微有得意,小声说,“不瞒总长,我在山东时,给师长开过车。
不过运气不好,撞了……也就撞了个几次吧……师长说我不是开车的料,倒是个撞车的料,净毁他的汽车去了·后来师长就把我踢去扛枪了,打了几场仗,没死在战场上,后来就被派到总长你这里了。”
·白雪岚有趣地笑了,往他肩膀上一拍,“我这里恰好要个撞车的料,可见你来对了地方·嗯,那个姓周的,你安排好了他没发现什么”·张大胜说,“总长放十万个心,那小子醉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我下车时,把他放到驾驶座上,听见他打呼,比猪还响·”·白雪岚说,“这事你办得很好,我要奖赏你·明天开始,放你三天的假,到账房那里领一千块钱。
城里繁华地方很多,好生玩玩·”·一千块的奖赏,实在超出预想的太多了·张大胜又惊又喜,连声说谢谢总长,回头瞧了病房那头一眼,忍不住问,“宣副官的病,不要紧了吧宣副官对我们这些护兵很关照,我们都盼他早日好起来。”
白雪岚心情甚好,脸上笑容更加和蔼,回答说,“你这人心底很好·放心吧,他这病很快会好,过几天等他好些,我就带他回公馆养着,也免得你们总跟在医院里辛苦。”
张大胜忙道,“我们辛苦一点,算不得什么·”·这时,有脚步声响起来·白雪岚见是宋壬来了,便挥手叫张大胜去休息,自己迎着宋壬过去,问宋壬,“拿到了”·宋壬点点头,目中闪烁着亢奋,压着声音说,“拿到了。
这毒药从鼻子滴进去,死得再痛苦不过,肠穿肚烂,足足要痛上几个锺头才能断气·只要一滴,阎王开恩也救不回来·”·五指一开,露出掌心一个极小的玻璃瓶,里面大概也就几滴混浊的褐色液体。
 白雪岚冷冷道,“正要这个再痛苦不过的死法,若是一颗子弹了断,那太便宜他了·明天中午你带几个信得过,手底下功夫硬的人,藏在怀风的病房里。
姓展的进了病房,你们就动手·这毒药,一滴就必死吗”·宋壬说,“对,一滴是必死的·”·白雪岚说,“那不错。
你们抓住他,不要灌多了,就一滴·他敢对怀风下毒,我就让他尝尝毒药的滋味,叫他肠子慢慢地断掉烂掉死去,别让他少受了罪·”·宋壬应了一声,把手里那个小玻璃瓶更谨慎地攥着,隔了一会,似乎有些犹豫,对白雪岚说,“总长,姜御医已经死了,您怎么知道那姓展的明天中午还会过来”·白雪岚冷淡一笑。
 姜御医初来咋到,和广东军能有多深厚的关系· 展露昭那条豺狼,既然不择手段地要得到怀风,表示他对怀风是看重的·那么,他又怎么会把怀风的性命,全然交付在姜御医这不熟悉的糟老头子手上· 大概展露昭在见到姜御医的第一时间,就命令姜御医把药方抄写了一份出来了。
 因为换做白雪岚是展露昭,是必然会这样做的·· 白雪岚目光往走廊尽头伸延去,淡淡说,“来,还是不来,咱们走着瞧吧·”·对不起大家,弄弄要闭关去写第五部的结局了,要交稿啦所以今天一次性贴了一万二千字,是四天的分量。
四天后我们再见哦~~ 挥挥~~ ·白雪岚目光往走廊尽头伸延去,淡淡说,“来,还是不来,咱们走着瞧吧·”·--------------------------------&&&-----------------------------·这一夜,自然是白雪岚的胜利之夜,然而,却也是另一人的噩梦之夜。
 这另一人,就是曾经和白雪岚宣怀风一桌子打过牌的周老板·· 周老板搂着娇滴滴的小姨太在被窝里,正做着新开了三个店面,客似云来的美梦,忽然被咚咚咚的敲门声惊醒,本已经很不愉快。
 他起了床,顺着床后头摸索着一根线,一拉,把房里的电灯打开,再一看墙上的挂锺,时针已经偏过了十二点,更是不满,朝门外沉着嗓子问,“天塌下来了吗都过十二点了,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周家的管家在外头,声音里透着焦急,“老爷,天真的塌了巡捕房打电话来,说少爷在外头又撞死了人”·周老板一听,惊得哎呦一声,没穿鞋就下了地,光着脚跑去把门开了。
 周老板问,“你不是听错了吧”·管家急道,“这种事,哪里能听错呢不信您看看,我接了个电话,手到现在还是抖的。”
便把巡捕房的人在电话里说的话说了一遍,周老板顿时眼前发黑,差点连站都站不住了·· 管家声音越大紧张起来,叫到,“老爷老爷你可要稳住神”·周老板瞪着眼喘了一刻的气,才醒过神来,喃喃道,“孽子……孽子……我这条老命,迟早是要葬送在他手里。
索性由着他受报应,何苦总要我这把年纪担惊受怕”·嘴上虽恨得咬牙切齿,毕竟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一边骂,一边忙着换了外出的衣裳,又急着叫管家把家里司机叫起来,准备汽车上巡捕房。
 管家摊着手道,“老爷,就为着少爷开汽车才惹出的祸·我们家的汽车,现被扣着当证物呢·”·周老板跺脚道,“蠢材没有汽车,就不能叫黄包车你叫我大半夜丧魂失魄地走着到巡捕房去”·管家也不是个机灵人,被周老板提醒了,才急忙出来找黄包车。
可是大半夜的,上哪里去找黄包车,半天才找着一辆停在角落的又破又旧的黄包车,把已经睡着的车夫摇醒,咬着牙许了三倍的车钱,人家才答应拉这一趟·· 周老板换好衣服,赶紧就坐上黄包车,催促着拉车的跑着去了。
 乍然听说自己的儿子撞了人,做父母的总是紧张的·但周老板却不是常人,一则,他毕竟是做大生意,见过世面的人,二则,类似的事情,他倒是有过经验的。
 因此他在周家到巡捕房的这段路上,坐在黄包车里摇摇晃晃,夜晚的凉风拂着脸,一颗突突乱跳的心,已渐渐安定下来,也不由思忖起诸般处置的方法·在商人眼里,这天底的众生忙碌,还不是为了钱吗只要自己舍得花钱,这个坎大概是能过去的。
于是这般想着,到得巡捕房昼夜办事处的大门前,已是有三分笃定了·· 这个时分,街上不见人影,巡捕房前那盏半吊在空中晃悠的黄电灯,也十分冷清·· 周老板下了黄包车,先定了定神,抬步走到门里。
靠门的地方横着一张半新不旧的长木桌,桌上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零碎玩意儿,一根巡警用的涂了黑白漆的棍子搁在上面··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正在桌前独自抹纸牌,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冷冷地说,”现在不办公务,有事明天来。
“·周老板走近了,低声说,“老总,我是接到巡捕房的电话赶过来的·这大半夜的,您还忙呢我们小老百姓,受着老总的保护,见老总这样辛勤公务,心里真是感佩。”
他一边说着感佩,一边把身子凑到长木桌边,弯着腰,把一迭东西从袖口里掏出来,动作颇考究地悄悄塞了过去,朝那人微微一笑·· 那巡警感到掌心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他们是熟于此道的,无须低头,只是握在手里那么一掂量,便知道是很实在的一卷钞票,心里认为这半夜造访的客人如此上道,实在难得,脸上不由也和善了许多,对周老板说,“保护首都的治安,是我们巡捕房的责任,不然,政府养着我们这些人干什么不过,我可不爱听别人老总老总的叫,这里的人都叫我老张,你也这样叫我罢。
请问你贵姓大半夜的,过来干什么谁打电话叫你来的”·周老板刚说了“我姓周”,那叫老张的巡警就唉呦一声,站了起来,说,“我知道了,是开汽车撞死人的大案子,怪不得你这个时候赶过来。
那撞死人的年轻人听说也姓周,是你什么人”·周老板说,“是我儿子·”·老张沉默了一会,说,“我们队长现在还在现场查勘,没回来呢。
你且到那边坐着等罢·”说着,把下巴往右边一扬·· 周老板此刻哪里能安心坐着等待,幸亏他从家里匆匆出来时,已经料到要花钱,夜深不能去银行取钱,便把家里能找到的现款并保险箱里的两根金条,还有姨太太首饰匣子里的珠宝都揣在了身上。
 见老张态度没刚才和善,周老板又把一卷钞票递过来·· 老张佯装着把手往外推,皱眉道,“干什么干什么你这人真胡涂,这样大的案子,谁敢收你的钞票”·周老板心忖,这夜里的查勘,收集证据也好,销毁证据也好,都是最好的机会。
要是等查勘结束,什么都写在巡捕房的公文上了,要翻起案来,麻烦十倍,花费也是十倍·· 这关键时候,是不能犹豫的·· 周老板一咬牙,把手伸进怀里,掏了片刻,心疼地掏出一根金条,往老张警服的上装口袋里一塞。
 他动作虽快,但老张已看清那是一根金条,不由一愣,这手笔实在不小·再往口袋上一扫,那口袋装了金条,鼓出了一个小巧的长方形的形状,布块微微往下拉着,显出黄金那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来。
 老张既不能再板着脸,又不好微笑,便叹了一口气,说,“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金条入了口袋,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拿出来的了。
 老张又恢复了和善的态度,请周老板在对面椅子坐下,自己则在长木桌前坐了,沉思片刻,然后敲了敲桌子,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本来这种关系人命的案子,我秉承着做人的原则,是绝不插手的。
但我也有儿女,要是他们犯了法,我是拼了命也要帮他们的,所以我知道你受的煎熬·不过,你要明白,这种大事,我只能帮忙,做不了主·倒是我们队长,你应该结交一下。”
周老板说,“正是要结交的,只是还要请您引见·”·老张把手豪迈地在半空一挥,说,“这不是问题·我们胡队长是很讲道理的人,等他回来,先让我和他说几句,要是他肯见一见你,就是机会了。”
周老板点头道,“是,是,那就全靠你了·”·顿了一下,周老板试探着问,“我那小畜生,现在如何了有没有受伤”·老张摇头说,“他倒命硬,伤是一点也没有。
现在就关在后头的拘留房,不过我劝你先不用见,他现在是醉死过去的,和你也说不上一个字的话·伙计们接到消息赶过去时,看见他躺在驾驶座上,满汽车都是酒味。
往他身上泼了几桶水,还打了几个耳光,都只是眼皮耷拉一下,不见醒过来的迹象,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能醉成这样,怪不得撞死人·胡队长说,今天是不能审问的了,只能先把他关起来,等酒醒了再说。
他的姓名地址等等,也只是看他钱包里的良民证知道的……”·话未说完,忽然听见外面汽车引擎响·· 老张便说,“是胡队长查勘回来了。”
不一会,门口走进来四五个人,为首一个五短身材,鼻子有点塌·他一面往里走,一面把大盖帽摘下来,随意地拿在手里扇风,嘴里说,“别人都抱着娘们睡大觉,老子却要去大街上看死人。
直娘贼肠子流了一地,老子恶心得连宵夜都吐出来了·”·老张早手疾眼快把口袋里那根金条放到了抽屉里,然后快步过去,向胡队长附耳低语两句。
 胡队长听着,把眼角朝周老板的方向一瞥,也不做声,走过大厅,径直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老板原料着有老张在,胡队长多少也该给点好脸色,不料却是不闻不问地过去了,心略略往下一沉,目光便朝着老张而去。
老张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紧跟着胡队长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过了少许,那门又打开了,老张从里面走出来··补上昨天的份,对不起大家,我昨天算错时间了^·周老板要从椅子上窜起来,但又勉强定下神来,想着这些官差们的勾当,故意要摆架子,把人揉搓得七上八下,好摆弄人拿钱,自己倒不能太露怯。
是以他按捺住,拿捏着时间,等老张到了跟前,才缓缓站起来,显得很从容地低声问,“如何”·老张摊着手,小声说,“老兄,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
他一听我提,茶壶都差点砸我头上了·好说歹说,他才略有回转·也是,谁半夜被拉到街上看死人肠子,不一肚子恼火呢”··周老板说,“张兄,我知道你尽了很大的努力,很承你的情。”
便又把手伸到怀里·· 老张受了他一卷钞票并一根金条,今夜已是发了大财,居然也讲些道义,把周老板的手拦住,嗔怪道,“你又来了,难道你以为我是故意来和你打埋伏要钱的未免太小瞧我老张。”
周老板赔笑道,“张兄误会了,今晚仓促,我再如何,也是报答不了你的,唯有犬子的事了了,我携他来给你表示感激·这里一些辛苦费,却不敢给张兄,而是托张兄转交各位老总,他们跟着胡队长深夜出去辛苦,总不能没一点孝敬。”
老张心忖,果然上道·就算对付了胡队长,没孝敬底下这些人,保不住有谁一个不愿意,使绊子坏事·这周小子倒有个好孝敬的爹·· 如此,老张就不推辞了,把周老板递过来的一卷钞票接了,往口袋里轻巧一塞,笑道,“放心罢,我们这里的伙计心肠都好,也不忍心看人家骨肉分离的。
况且这里做主的是胡队长,只要胡队长说话,没有不遵命的·”·周老板道了一声谢,问,“那胡队长”·老张一拍脑袋,歉然道,“你说我这记性。
胡队长说了,他愿意见一见你·你进去罢·”·说完,老张便揣着那口袋里的钞票,找那几个今夜出去辛苦的伙计们说悄悄话去了·· 周老板听说让进办公室里去,悬着的心放了一大半,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对这些信息最了解不过,明白今夜的人命官司,是可以挽救的。
他到了办公室门外,先规规矩矩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一个威严的声音传出来,“进来·”·他推门进去,见胡队长穿着警服坐在办公桌前,虽然一脸严肃,无奈有一只塌鼻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胡队长冷冷地说,“你的来意,老张已经和我说了·我骂他胡涂像你儿子这样,喝醉酒,撞死人,难道以为可以逃过国家的法律吗若真这样,那你就和你儿子一样,是喝多了酒了”·周老板点头认错,说,“鄙人教子无方,该死该死。”
便把两大卷大额钞票,恭恭敬敬放在办公桌上·· 胡队长连一眼都不瞥,仍如怒目金刚般,恨恨道,“开汽车的人,难道就比做黄包车的人高尚一些吗既然家里有汽车,就该花钱请司机,何况喝醉了酒,要逞能开汽车为了一点虚荣,把别人的性命不顾,这是何等可恨的作为”·周老板又是愁苦,又是咬牙,叹气地说,“胡队长说得对极,实在可恨。
等这小畜生出来,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胡队长从塌鼻子里重重地嗤气,大声说,“出来怎么出来死了两个,还有两个受伤的,正躺在医院里抢救呢,能不能活也未是定数。
这样严重的事,是……”·他本要说“是要判死刑的”,但偏偏此刻,周老板从衣襟一解,里面的亮灿灿的金条露出来·胡队长眼睛被金条亮得一晃,话就不好照原本的说了,咳了一声,续道,“……是不容易处理的。”
周老板把金条摆在桌上,心疼得一抽一抽,脸上却陪着笑脸,低声说,“有胡队长给犬子做主,再不容易处理,也有处理的机会·周某不求别的,只求胡队长给犬子一个改过的机会。
唉,这孩子真不让我省心,连他干爹廖总长也说,明瑞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莽撞,容易惹祸·”·胡队长留了意,问,“不知是哪一位廖总长”·周老板说,“就是教育总长。”
胡队长肃然起敬,“原来是这位,那也是相识了·我和廖总长曾在酒会上有幸交谈过,不愧是管理一国之教育的人,风度大方,出口成章·”·这胡队长只是一个巡捕房的头目,在辖区里虽能呼风唤雨,却哪里有资格和总长们打交道,那所谓的交谈,不过走门路弄到了一张酒会的入门券,侥幸远远瞻仰了一下教育总长的尊容罢了。
 胡队长问,“既然是廖总长的干公子,何不请廖总长出面,他老人家一句话,什么事处理不了”·周老板心忖,廖总长那张嘴可是货真价实的狮子嘴,张口说句话当然管用,吃金条也吃得厉害。
 上次为了撞死女学生的事,周老板咬着牙把周氏公司的两成干股喂到狮子嘴巴里,才了结了·这次再去央求,难道还要送两成干股那岂不是周家的生意拱手让人· 两下比较之下,倒是宁愿花一些钞票金条,买通胡队长这样的小头目。
 周老板微笑道,“不瞒你说,要是我打个电话,廖总长绝对会帮这个忙,不说别的,只凭他对犬子的爱重,那是朋友们都知道的·他断断不会袖手旁观。
只是最近眼看就要选举了,廖总长忙得连睡觉都少了,前几天廖太太还打电话来抱怨,叮嘱犬子常常去探望他干爹,提醒他干爹注意身体·既然如此,我怎么忍心用这些事来打扰他”·周老板说完,叹了一口气。
 叹完了气,手又在袖子摸·他怀里的存货已经出清,眼看买卖谈得差不多,是该打铁趁热的时候,便把袖口里两串珍珠链子掏出来,放到桌面上·· 这两串珍珠链子是属于周家姨太太,顶级货,地道的海南大珍珠。
当日姨太太不知央求了多少回,周老板才答应买了·· 今夜事出忽然,实在没办法,为了那不长进的儿子的性命,周老板唯恐到了巡捕房手头不够富裕,哄着劝着吼着,才把姨太太的首饰盒子给扫掠一空。
 如今拿出来,自然也是一阵肉痛·· 不过再看回来,胡队长的桌面上,有花花绿绿的钞票,金光闪闪的金条,再加两条晶莹圆润的珍珠链子,简直是一幕迷人的画面了。
 胡队长这时显示出他的良心来,摆手道,“够了,够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你这些说辞,把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也说得要落泪了·当父亲的人,可真不容易。”
周老板看着那桌面原本属于自己的财产,也有落泪的欲望,于是诚恳地点了点头,对胡队长的话表示赞同·· 胡队长指着桌上说,“你大概以为这些东西,是要落入我口袋的。
其实你到外头问问,我是不是贪贿的人实话和你说,你儿子犯的错很结实,在现场被人抓了·你家的车子,那是物证·死的两个固然是要好好抚恤的,伤的两个呢,又是人证。
你说,难不难弄”·周老板温和地说,“死者自然要抚恤,伤者的医药费,自然也是我周某来出·不敢让胡队长操心。”
在外头,老张已经和同僚们分了那卷钞票,大家得了辛苦费,当然高兴,正抽着小烟,聊着明天去找哪个姐儿玩耍,就看见办公室的门开了,周老板和胡队长从里头出来。
 周老板来的时候,身上是鼓鼓囊囊的,现在身上鼓囊的地方都消退下去,乍一看仿佛瘦了几斤·但这消瘦是有价值的,至少换来了胡队长的友好·· 胡队长一边亲送他出办公室,一边还在他肩上似老朋友般拍了拍,宽慰道,“令公子饮酒驾车虽有小错,但那拉黄包车的也不是没有责任。
夜里本来就暗,那拉黄包车的不靠马路边走,反而拉着车子忽然冲到路中间,凭谁是汽车司机也料不到·最近城里,常有乞丐用这方法讹诈开汽车的人,现在恐怕连拉黄包车的都走此等歪门邪道了,我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周老板说,“那犬子今晚的住处”·胡队长心忖,既有那许多钞票黄金珍珠打了底子,总不好意思让教育总长的干儿子在牢房里过夜。
略一沉吟,笑道,“案子当然不能就此结了·不过,既然是遭人讹诈,死伤者故意往他的车上撞,这性质就不同了·依我看,可以保释·”· 胡队长心忖,既有那许多钞票黄金珍珠打了底子,总不好意思让教育总长的干儿子在牢房里过夜。
略一沉吟,笑道,“案子当然不能就此结了·不过,既然是遭人讹诈,死伤者故意往他的车上撞,这性质就不同了·依我看,可以保释·”·胡队长知道周老板身上恐怕是不剩钞票了,于是也不说保释金是多少,转身指了一个下属道,“老张,周家的那孩子,你带出来,把他交给他父亲吧。”
老张心里明白队长今晚是赚了一大笔了,所以说话才如此痛快,他也是得到好处的,行动上自然也不犹豫,应了一声,叫了一个同僚往后面去·不一会,把撞车案的嫌犯带了出来。
 那年轻的嫌犯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酒味,却还是只管沉睡着,两个巡警因他而得了一笔收入,也没有太多怨言,把他沉甸甸地提了出来·· 周老板看见儿子,算是松了一口气,听着他呼噜震天,倒是睡得好安逸,害自己忙了一个晚上,送掉好大一笔钱,又恨不得踹他两脚。
心里正体察着难言的滋味,忽然外面“叭”的一大声,在夜深人静中吓得人猛一哆嗦·· 接着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又是许多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叫道,“就是这里”·巡捕房门口哗地一下,呼啦啦闯进一大群兵来,手里拿着举着枪,一个个凶神恶煞。
 胡队长等吃了一惊,忙道,“怎么了怎么了兄弟们有话好说·”·话音未落,士兵中间散开,让出一条道,便有铿锵有力的马靴踏地声,一个穿着军官服的男人从后面走到前面,问,“这里谁管事”·这人一出现,模样便把众人吓了一跳,左边眼眶空着,没了眼珠子,脸上从耳边到脸颊一大块疤,鼻子削了一半,若是夜里走在路上撞见,真以为是阎罗殿里爬出来的。
 这位尊容惊人的军官,自然是广东军里颇有地位的姜师长了·· 巡捕房的人平时对着老百姓呼呼喝喝,见了真枪实弹,便不敢动弹了,人人眼里闪着畏惧。
 胡队长的声音也比往常小了许多,背微微躬起,回答道,“我就是这里管事的,鄙姓胡,是首都第三巡捕房的巡捕队长·不知这位长官怎么称呼”·姜师长把眼睛一横,“老子是广东军第七师师长,姓姜。
我问你,城东大道有汽车撞死了人,犯人是不是在你这里”·胡队长说,“这件案子,案情复杂,目前还没有定论·至于犯人……”·姜师长说,“放屁老子明明得了消息,说当场就抓了开汽车的人,是一个喝醉了酒的。”
正说着,他身边一个小兵把嘴挨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原来姜师长在战场受伤,鼻子削了半截,连嗅觉也不灵敏了,手下的兵们都闻到酒味,只有他没察觉。
 姜师长按照下属的提示,视线往下,扫到右边那长椅上·周明瑞被老张他们从拘留房提出来,酒醉未醒,他们只好把他先放在长椅上躺着·· 周老板见姜师长来势汹汹,进门就问撞车案,心里已是忐忑,再看姜师长把目光转向长椅,心里大叫不妙,还未来得及反应,姜师长已经大步走了过去,指着还在打呼的周明瑞问,“就是这个犯人吗”·胡队长看着那些大兵和他们手中的枪,不敢不回答,只好说,“这是现场带回来的人,只能说他身上有着嫌疑。
究竟怎样,要审问过才知道·”·姜师长问,“怎么现在不审问”·胡队长踌躇道,“他喝醉了酒,还没醒·”·姜师长大怒,一口浓痰狠狠吐在胡队长脸上,吼道,“王八羔子老子叔叔都死了,你在这把这撞死了人的小王八当祖宗一样伺候我操你祖宗”·胡队长好歹也是巡捕房这处的长官,遭到这等羞辱,一时涨得脸皮青紫。
 巡捕房众人也极为愤怒,老张今夜收获了钞票和金条,早就兴奋得云里雾里,此刻被广东军气势一冲,便有些热血激荡起来,竟瞪起了眼睛维护起他上司来,“放肆这里是巡捕房,不是你们广东军的行馆懂不懂规矩,你们这样冲击巡捕房,已经犯了……”·猛地震耳欲聋的砰一声· 老张脑门开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往后倒。
 巡捕房众人看着姜师长手里的枪,枪口一律青烟袅袅上升,个个手脚发僵,舌头发麻·· 姜师长左右看看,冷冷问,“现在,懂规矩了”·他手下的大兵们端着枪,站在他身边,对巡捕房的人虎视眈眈。
· 姜师长冷笑道,“酒没醒,老子亲自帮他醒醒酒·”·然后,对胡队长把手一指,“审问的地方,你带路·”·胡队长硬在那里,一个广东兵把枪嘴在他身上一戳,胡队长像被雷打到一般,猛一下哆嗦,这才回过神来,颤着声音说,“哦,哦……审问的……这里……”转身往后头走。
 姜师长打个手势,两个大兵过来,把长椅上的周明瑞扛了·· 老张的尸首躺在周老板脚边,脑门上犹在潺潺涌血,看得周老板浑身打颤,三魂不见了七魄。
但毕竟是父子连心,看见那魔王般的师长要把唯一的儿子带去审问,周老板哆哆嗦嗦地跨出一步,哭丧着脸,一个劲作揖央道,“师长,年轻人莽撞犯错,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周某薄有家财,愿……”·话未说完,耳边风声袭来,姜师长嫌他挡路,一个耳光扇在脸上。
 姜师长这种在沙场上厮混的军人,手劲岂是周老板这种养尊处优的老爷所能承受的,那一掌扇过来,就如铁扇子拍上去一般·周老板被扇得身子在原地打了两个旋,往旁边一栽,头刚好撞到长椅的尖角,顿时头上血流如注,晕死过去。
 巡捕房等人眼睁睁看着姜师长把犯人弄去了后头的审问室,他们自然不敢跟过去,但门口杵着这么多拿枪的兵,也不敢离开,只好一个个鹌鹑似的,在厅中六神无主的呆站着。
 正觉得难熬,忽然一声惨叫,宛如撕裂了黑夜般地传来,刺得众人打个激灵·· 便知道里头姜师长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把那醉死了的犯人终于给弄醒了。
 那犯人的第一声惨叫,只是一个开始,接着便是一声一声的哀嚎,偶尔夹杂着哀求着什么,大概也就是求饶的话,只是声音扭曲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周老板原本昏死过去,不知是不是被儿子的惨叫惊醒过来,睁开眼睛,连滚带爬地往后面审问室跑,却被两个广东兵在门前拦住了。
 大兵说,“我们师长在里面审问犯人,谁也不许打扰·”·周老板听着儿子在里面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叫着,如何不肝肠寸断,无奈带来的钱财不剩半分,平生最擅长的“鬼推磨”,此时竟施展不开。
他急到绝路,索性连脸面也不顾了,朝着两个大兵跪下,两眼汪汪地求道,“老总,给我向师长通报一声,犬子犯了大错,周某愿用所有产业赎罪·求师长手下留情,那孩子……那孩子是我唯一的命根啊求老总开恩求老总开恩”·大兵说,“师长的叔叔死了,师长火气大着呢。
快滚开,不然惹恼了师长,你和你儿子一起完蛋·”·正在此时,审问室里不知做了什么,周明瑞叫得更加凄厉·· 周老板心如刀绞,朝着里面哽咽着高声道,“师长开恩师长开恩啊放小儿一回吧周某教子无方,任凭师长发落师长开恩啊师长”一边以头撞地,磕得砰砰作响。
 如此惨况,该是闻者伤心,不料那两个守门口的大兵,却眉毛也不曾掀动一根,只不耐烦道,“你再在这里捣乱,我们可要打人了·”·周老板知道爱子凶多吉少,哪里肯挪动,死守着门前,仍是哭喊磕头。
 大兵厌恶起来,便把手里的枪倒转去,高高举起,长枪托狠狠砸到周老板背上·周老板这副身板,捱了几下,顿时倒在地上,他刚才挨了姜师长一耳光,嘴角破了在淌血,头撞在椅角上开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沾了血。
现在额上也磕得鲜血直流,年过四十的人在地上翻滚哀哭,血淋淋的,真是惨不忍睹·· 但他也被激起一股血气,竟不甘心地抱住了大兵的一个小腿,嘴里仍在有气无力地喊着“放过我那可怜的孩子”,于是又再挨了几下狠狠的枪托。
 眼前一黑,又晕死过去··第二十二章· 却说那小飞燕,从白公馆里出来,举目无亲,便暂在梨花处住下·梨花在舒燕阁住的是一个小单间,小飞燕来了,两人就共了一铺。
 小飞燕自然是不做皮肉生意的·她倒也手脚勤快,梨花出去应酬客人,她就在房间里打扫,帮梨花洗那些漂亮的衣服,也算帮了姐姐一点小忙·另还有一桩,舒燕阁里的女子们,大多是不识字的,家里亲戚若有书信,都要拿到外头,花钱请摆摊的先生给她们念,如果要写回信,也是要花钱的。
那小飞燕颇识得几个字,到了这里,常常帮着楼里的姐妹们念信写信,竟让大家都夸赞起她聪明来·· 这日,楼里的写意又拿了一封信来,要小飞燕念给她听。
小飞燕拿着信封,往上头一看,奇怪地问,“这收信人写的名字叫金珠,怎么你改了名字吗还是用个假名字,哄了你的哪位客人”·写意把指头在小飞燕额上轻轻一戳,笑骂道,“小东西,你才哄客人呢。
我叫你念信,和你说这是我的信了吗这信是玉珠的,她本名就叫金珠,到了舒燕阁,妈妈说金珠太俗气,才改了一个艺名·”·小飞燕问,“她的信,她怎么自己不过来”·写意叹道,“她那只耳朵,是越来越不成了,她现在也不出她的门,连客人都不见。
姐妹里头,她也就只愿意见我,和我聊一两句·”·小飞燕问,“不能治吗“·写意说,“妈妈也算对得起她,给她请了好几个大夫,连西洋大夫都请了一次,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小飞燕问,“挨一个耳光,真的能把耳朵打聋吗”·写意说,“你可不知道那些当兵的,手劲多大呢,一个巴掌别说打聋一只耳朵,要是他狠下心,连脖子都能打断。
千刀万剐的广东军,个个都不得好死·”·小飞燕见她咒得咬牙切齿,显然是极恨的,这虽不牵涉到自己什么,但自己是认识广东军的人,无端地便感到面目无光,于是不愿往下提,只说,“我念信吧,你记好了,等下好去告诉玉珠。”
便将信慢慢读了一遍·· 小飞燕把信笺折起来,放回信封,还给写意,又说,“她要是想给家里回信,你来告诉我大概是个什么意思,我帮她写。”
写意说,“怪不得,都说要当什么知识女青年呢,识字就是好,不像我们这样,空长个人样子,见到大字,就懵了神·我要是晚生几年,家里有几个钱,我也要到女学堂去读书,当个标标致致的女学生。”
小飞燕说,“你要识字,也不一定要去女学堂·我教你就好·”·写意问,“这样教,也能学会吗”·小飞燕说,“那当然。
我原本会的也不多,在白公馆时,宣副官给我买了《三字经》《增广贤文》,有空时就教我认几个,慢慢地,我就认识得多起来了·”·写意赞叹道,“你真是好福气,那宣副官又年轻又英俊又能干,不但救了你,还亲自教你认字。
乖乖,都比得上戏文里才子佳人的戏了·可是你为什么又从白公馆里出来,不伺候他了呢要是我,就是有人拿棍子打我,我也不走的·”·白雪岚处置小飞燕时,答应了宣怀风不为难她,所以叫她离开时,并没有宣扬。
小飞燕到了舒燕阁投靠梨花,梨花也只以为她是不愿在公馆里当帮佣,虽然埋怨这妹妹不懂珍惜这样好的一份差事,但被小飞燕抱着胳膊撒了撒娇,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飞燕听写意问及,脸上微微一红,嗫嚅道,“你没有在大公馆里帮过佣,哪里知道里面的事其实宣副官人倒是很好,在他身上,我挑不出一点错来。
不过那个白总长,就是个不三不四的坏人·就是因为他,我才辞工的·”·写意好奇起来,问,“我有好几个客人是官场上的,都说这白总长的精明能干,百年不一遇呢。
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坏人何况,坏人也就罢了,怎么还不三不四难不成他对你不三不四”·小飞燕大臊,把手绢掷在写意脸上,说,“你这什么话你这什么话”·正巧那头粉蝶的客人办完事走了,她过来找梨花玩,看见两人在闹,就问,“什么事这样高兴”·写意转头笑道,“你来得正好,这小东西拿手绢扇我脸呢。
就因为我发现了,原来她离开白公馆,是因为公馆的主人,那位白总长对她不三不四·可见这小东西,是个天生的小狐媚子,总长这样大的官,也被你勾了魂魄去·”·女子对这些新闻最感兴趣,粉蝶一听,也好奇起来,坐过去揉着小飞燕,“好哇,这样大的新闻,你怎么藏起来听说那位白总长虽然年轻英俊又家财万贯,却是个不贪女色的人,连我们这舒燕阁,他就是来了,也只为了应酬,和那些老板们端端样子就走,从不留宿的。
怎么你就入了他的眼”·小飞燕叫道,“没有没有”·写意说,“粉蝶,你别信,她还想瞒呢。
刚刚她还对我说,白总长是个不三不四的坏人,就是因为他,她才从白公馆里出来的·”·小飞燕被她们轮番打趣,闹得两颊绯红,只好求饶道,“好姐姐们,别再说了,根本没有的事,要是传出去,我拿什么脸见人你们别再欺负我,我就把实话告诉你们。”
两人听她这话里,似乎藏着隐情,便不再玩笑,在她身边坐了,和她说,“现在我们不笑话你了,你快说实话·为什么白总长不三不四,你又为什么因为他要离开白公馆别糊弄我们,不然,等梨花回来,我们可要向她好好说一番话,要她好好审一审你这个会撒谎的小东西。”
小飞燕和梨花虽只是结拜,心底却把她当亲姐姐般看待,所以百般地怕梨花不待见自己,听了这个威胁,更加无可选择起来·· 小飞燕咬着下唇,想了一想,只好说,“好罢。
只一件,我告诉你们,你们可不要向外说·白总长很厉害呢,全公馆的人都知道,没一个人敢对外泄露·“·便把声音压低,悄悄说了几句·· 写意和粉蝶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有些古怪。
 半晌,粉蝶才说,“我说呢,那位白总长不贪女色,原来他好另一口·不过他是个英俊人儿,那宣副官,更是一个英俊人儿,这样的一对,倒比那种半死的老头子配俊俏小官的好一些。”
写意却说,“宣副官看起来是个正经人,不像是做这种事的·”·小飞燕对白雪岚的不满,是由来已久,在她心目中,白雪岚是坏人,宣怀风是好人,坏人自然是压迫好人的。
因此,她不由自主便为宣怀风开脱起来,“宣副官当然是正经人,无奈他的上司不正经呀·他被他的上司那样压迫,就算不愿意,又能怎么样“·粉蝶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压迫的难不成你听他们的墙角根了”·便拿手绢捂着嘴,瞅着小飞燕笑。
 小飞燕确实是常常听墙角根的,她在白公馆时,睡的地方离白雪岚的睡房就很近,幽静夜里,宣怀风被压榨的呻吟,还有那带着淡淡水汽的求饶,哪能逃过她的耳朵。
至今回忆起来,仍是面红耳赤·· 现在被粉蝶随口一揭,小飞燕的耳朵顿时红了,站起来跺脚说,“还说是当姐姐的呢,我把不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了。
你们反过来拿着我开玩笑·”·外头一个声音问,“谁拿我妹妹开玩笑呢”·原来是梨花应酬完客人回来了·· 小飞燕怕她们乱说话,急得朝两人直眨眼睛。
写意和粉蝶识趣,拿话敷衍过去,和梨花聊了一会天,就有楼里的伙计过来说,有客人找·两人就走了·· 屋里只剩梨花和小飞燕在,梨花才问,“她们就只是过来找你念信”·小飞燕说,“她们找我念信,又不是头一回的事,怎么忽然这样问呢”·梨花原本因为房里人多,坐了在窗户边的竹椅上,这时走过来,挨着小飞燕坐下,握了她的手,柔声说,“妹妹,姐姐在这楼子里讨生活,已经是不能清白的人了。
我知道这不能清白的苦楚,所以我就怕你也吃这种苦楚·楼里的姐妹,都是苦命的人,论理,我和她们一样,没资格瞧不起她们·但是,我又怕你和她们交往多了,身上沾染了不好的习惯。
譬如粉蝶,心肠是很好的,但她嘴里的话,别说姑娘家,有时候就算男人听了,也要脸红·有些话,我们是做这一行的,说了就说了罢,但你是不能说的·你以后还要找个好人家呢。”
·小飞燕一边听着,一边低首不语,默默受教·· 梨花说,“姐姐在这楼里待了几年,半红不红·这些天,我把手头积蓄清理了一下,再加上几件客人送的首饰,如果变卖了,也差不多够一笔使用的。
我想着,用这笔钱供你上一个女学堂·”·小飞燕小声道,“姐姐,不用的·”·梨花不让她往下说,看着她道,“你先让我说完我的打算。
如今的女学堂很进步,是可以供应住处的,女学生们住在一起,又干净,又没杂人,又可以学到学问,虽多要了几个钱,远比住我这里好·舒燕阁说到底,是做皮肉生意的地方,你一个女孩子长久地住下来,很不象话。”
小飞燕说,“我这个年纪了,难道还可以学成什么大学问不成”·梨花说,“傻孩子,谁指望你当学问家了送你到学堂,学问倒是其次,最重要是给你一个好身份。
你长得原本就好,等进了学堂,把学生装一穿,剪一个新式的学生齐肩发,规规矩矩的一个女学生在路上走着,多好·姐姐有一个相识的旧客,身家也算清白,快五十岁了,膝下空虚,很愿意认一个干女儿。
日后你当了女学生,有一个清清白白的干爹,自然有不错的人家愿意娶你进门·”·小飞燕心忖,自己是当过姨太太的人,就算当了女学生,不过是个样子罢了,难道新婚之夜还能变成处子之身哪里又有不错的人家愿意娶可见姐姐没有看透。
 又一想,姐姐在楼里迎来送往,早看惯世情的,对自己的事,竟一时想得如此天真乐观,更可见姐姐是真的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了·· 不由很是感动。
 小飞燕不忍此时就扫了梨花的兴头,也不说什么,只默默点头应是·· 梨花说,“论到交朋友,我坦白说,是不赞成你和我楼里这些姐妹们深交的。
以后你进了女学生,倒不妨多结交一下同学·是了,你最近都闷在这里,为什么不出去走走”·小飞燕说,“今天正打算出去呢,我得了消息,一个女朋友住了医院,很是孤寂,我想去看看她。
不料还没出门,写意就拿了信来叫我念,于是耽搁住了·”·梨花说,“朋友住了院,你应该去探望的·你身上有钱吗”·小飞燕说,“我看看就回来,又不在外头吃饭,不用钱。”
梨花说,“总不能空手去探病,买点东西去吧·“·便掏出一个小巧的织锦钱包打开,在里面拿了一张一块钱的钞票,塞在小飞燕手里·小飞燕推辞不过,只好拿了钞票,换了衣服出门。
 其实天还早,小飞燕到了街上,还见到巷口里卖热包子和豆腐花的小摊子还开张着,不过梨花刚刚接过客人,把待客吃剩的几块点心带了回去让她吃,她现在也不饿,只琢磨着是直接去医院,还是买一点礼物好。
 其实这个朋友,不是别人,而是送过她一块真丝帕子的绿芙蓉·· 绿芙蓉因为流产住进了医院,她并不是首都本地人,认识的人不多,如今她妈妈和姐妹都在戒毒院里,除了年亮富,便没有旁人来看望,寂寞之中,竟想起小飞燕来。
绿芙蓉就要年亮富找人打听,知道小飞燕住到了舒燕阁,便从医院里往舒燕阁打了一个电话·· 小飞燕原想着到医院看看就是,不料梨花塞给她一块钱,倒给了她一个难题,·仔细一想,到医院探望病人,确实是不应该空手的,然而送什么好呢论理,绿芙蓉送过她一块真丝帕子,如果她送还绿芙蓉一块真丝帕子,或是一条真丝围巾,那是顶顶好的礼物,但她手里只有一块钱,是绝买不起一块真丝帕子或者真丝围巾的。
 不然,就买几个橘子可现在这季节,橘子也不便宜了,花钱买几个橘子,太过小气,而且还花了钱·· 要是有什么便宜又大体的,买上一点送绿芙蓉,不失体面,又能剩下几毛钱,带回去给姐姐,那就好了。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站在街角,左顾右盼,那风情是很惹人注意的·小飞燕正在踌躇,忽然背后有人“喂”了一声,声音有些耳熟·她转过身去,一看,便认出是个熟人。
 小飞燕说,“原来是你·”·张大胜喜道,“我远远瞅着就像是你,只是不敢认真叫·没想到,果然是你·你怎么在公馆里做得好好的,忽然就不见了”·小飞燕最不想听人问这个问题,闻言把头一扭,说,“你们这些人,干嘛总这么问。
难道我就一定要一辈子在公馆里做帮佣我就不能做点别的我做得好好的,忽然不想做了,不行吗”·张大胜人甚粗豪,却最受不了小飞燕这样小小的撒娇的态度,见她一扭头,心已微微发酥,连忙认输道,“我不说还不成· 小飞燕这才把头转回来,朝他上下一打量,抿着唇笑问,“公馆门户那么紧,你怎么到街上来了我知道了,你今天是偷溜出来的。”
 ·张大胜把胸脯一挺,说,“我可不是那种人·总长给我放假,叫我出来玩呢·”·小飞燕说,“我可不信,白总长会无缘无故对人这么好。”
张大胜嘿嘿笑道,“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我昨晚给总长立了大功呢·总长很高兴,夸我干得好,给我放假,还赏了我一笔钱·你猜猜,他赏了我多少钱”·小飞燕哼道,“你有多少赏钱,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猜。
你得了赏钱,很得意吗在人家面前摆有钱人的嘴脸,也好意思·”·张大胜面对着小飞燕,竟是出奇地好态度,听了她的讥讽,也不着恼,反而说,“谁在你面前摆有钱人的嘴脸,我最恨有钱人摆脸子。
不过,我得了赏钱,那是大实话·我们不是朋友吗来,有福同享,我请你吃豆腐花·”·小飞燕见他如此和善,不禁又露了笑脸,说,“只请我吃豆腐花吗你要是得了许多赏钱,该请我下馆子,喝羊肉汤呢。”
张大胜说,“好,那就请你下馆子,喝羊肉汤·听说这附近有一家南岭店,羊肉汤做得很不错,今天我请你尝尝·”·说着就要去·· 小飞燕说,“你还真请我呀对不住,我今天可不能去了。
我一个朋友病了,要去医院里探望她·刚才我正在发愁,要带什么礼物过去·本来,我是想买一条真丝帕子,或是一条真丝围巾送给她的·”·张大胜问,“那你为什么不买呢”·小飞燕欲言又止,默默了一会,笑着说,“我后来想想,算了吧。
买几个橘子倒不错,只是橘子现在不是当季,怕也不好吃了·”·张大胜一向不是心思细腻之辈,只是他在公馆时,对这女孩子就很有好感,后来发现她不在公馆里做事里,心里着实愁闷过一阵,现在巧遇重逢,惊喜之下,人也变得机灵了许多,看小飞燕的神态,明白过来,大概是钱不够。
 张大胜往四周看看,指着街尾说,“那里就有一家绸缎庄,应该有真丝帕子卖,我们过去瞧瞧·”·小飞燕说,“过去做什么我又不买。”
张大胜说,“不买也瞧瞧·”·说着,抓了小飞燕的手腕,就朝绸缎庄那边去·进了绸缎庄,张大胜张口就对伙计说,“你们这里,上好的真丝帕子,真丝围巾,有没有”·绸缎庄的伙计是最会从人衣服上看客人口袋里的钱包鼓瘪的,见两个进门的人穿着极普通,不像是有钱的主顾,而且张大胜说话的口音,又明显是外地人,不由就有些怠慢。
 那伙计杵着不动,只是脸上笑着敷衍,问,“客人到底是想买真丝帕子呢,还是真丝围巾那可是不同的东西,有讲究呢·”·张大胜有昨夜得的赏钱撑腰,存心想在小飞燕面前豪爽一回,对那伙计说,“真丝帕子要买一条,真丝围巾也要买一条。
我可是真的要买,你都拿出来,让这位姑娘挑拣挑拣·”·伙计把手往下一指,说,“喏,都在玻璃匣子里呢·”·张大胜往下一看,果然透明玻璃匣子里面,放着好几块花花绿绿的帕子,只是并未展开,上面绣的花纹都看不真切。
 张大胜说,“拿出来看看·”·伙计仍是懒懒的,笑着说,“真丝的东西矜贵,不耐脏·人人都要看,手指摸上去,几个回来货就不能卖了。
我们店里都是洋机器做的绣花,这样一条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块钱·不怕说句得罪客人的话,不是我不肯给你拿,可要是弄脏了两条,我一个月的活就白干了·”·小飞燕知道被伙计瞧不起,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很懊悔跟了张大胜进来,便对张大胜低声说,“张大哥,算了,我们出去罢。
别碍着人家做生意·”·她不说犹可,这一说,可把张大胜的脾气激出来了·· 张大胜说,“出去干什么我是来买东西的,七八块一条的破玩意儿,买不起吗”·从口袋里掏出一迭钞票,啪地一下,拍在玻璃罩子上。
 伙计吓了一跳,唯恐玻璃罩子给拍碎了·定睛一看,所幸玻璃罩子并未打碎,再一看,那一迭钞票里,有整钞有零钞,凌乱地错迭在一起,虽不知其数目,但从表面上看来,至少有五六张一百块的整钞。
 不料这客人衣着虽普通,荷包倒也挺鼓·· 伙计知道自己看走了眼,忙赔笑道,“客人,为什么生气呢您是有涵养有气量的老爷,难道真和我这么个卖绸缎的,不懂说话的人计较您看,这不就立即给您拿出来。”
一边说,一边拿钥匙开了玻璃匣子,把里面十来条真丝手帕和真丝围巾都取了出来,麻利地一条条展开·· 张大胜板着脸不理他,转头对小飞燕说,“你挑。”
小飞燕抿唇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才走过去,一件件打量,不一会,就看中了一条真丝帕子·· 张大胜说,“你再挑一条真丝围巾·”·小飞燕说,“哎呦,我就只有一个朋友要探望,用不着两份礼物。”
张大胜说,“你再挑一条,管你送谁反正我是送给你的·你叫我一声张大哥,你就是我的小妹子,难道不许我送你一点东西”他唯恐小飞燕拒绝,故意瞪起眼睛,作出很生气的样子。
 小飞燕心忖,看来他是诚心要送我东西的,不要反而拂了他的好意·我送一条真丝手帕给绿芙蓉,剩下一条真丝围巾,我自己不必用这样好东西,拿去送给姐姐倒不错。
 如此一想,她就又挑了一条真丝围巾·· 张大胜见她没拒绝,心里很高兴,爽快地付了帐,和小飞燕走出街上来·· 小飞燕说,“张大哥,多谢你送我的东西。
我可要去找我的女朋友去了·你回公馆,见到宣副官,请给我带一声好·”·张大胜说,“帮你带好那是小事,不过宣副官不在公馆,他生病了,在医院住了好些天。”
小飞燕惊讶道,“我出了公馆,就住在姐姐那里,竟是一点消息也不听见·宣副官得什么病病得重不重”·张大胜笑道,“开始是病得很厉害,不过现在不打紧了。”
小飞燕问,“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吗”·张大胜说,“我不是医生,不过我们总长说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他说宣副官的病很快会好,必定很快就好。
总长还说,过几天等宣副官的病好些,就带他回公馆养着·你要是不放心,等宣副官回公馆了,就去探望他罢·”·小飞燕想到要是去白公馆,就要见那厉害到极点的白总长,哪里有这个心思,嘴上敷衍道,“只要宣副官的病快点好起来就好。”
便和张大胜告别,拿着刚刚到手的两件礼物,往医院方向去了··第二十三章· 绿芙蓉在电话里,已把医院的名字说过了,小飞燕出门前问过人,知道那仁德医院离舒燕阁大概也就一刻锺多一点的路程。
小飞燕如今吃穿都靠着梨花供应,梨花虽不言语,小飞燕确实很乖巧的,从不仗着姐姐疼爱她,多花一分钱·医院既然路不远,她自然连黄包车也不坐,一边问路一边走,果然就到了仁德医院门前。
 她到了三楼,找到绿芙蓉的病房,敲了两下,却没听见回应,不由一怔,难道绿芙蓉巴巴的叫自己来看她,她反而出去逛了·· 她在门前等了片刻,又敲了门,这次用的劲稍大些,恍惚听见里面有人说了一句,“进来。”
这是一个单人病房,虽不太大,但布置得比那些四人一间的要雅致·年亮富对待绿芙蓉,在金钱上,倒是从不计较的·· 小飞燕进了门,先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隔帘,往里一转,瞧见一张病床,绿芙蓉拥被坐在床上,半边身子挨着床头,一头长发散乱着铺在肩上,形容比往日憔悴多了。
 绿芙蓉见到小飞燕,说,“多谢,让你走这一趟来看我·”·说完,微微一笑··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不但带着一丝苦涩,更有一丝让人疑惑的难受。
 小飞燕说,“我们也是朋友,你住院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对了,这是我送你的,是一条真丝手帕,你瞧瞧,花色喜欢吗”·一边说,一边把包着真丝手帕的纸包递过去。
 绿芙蓉说,“你来看看就罢了,怎么还要买东西”·她跟着年亮富,在物质上着实富裕了不少,如今别说真丝帕子,就算珍珠链子,也不过如此。
何况她此刻,身上正受着一种煎熬,所以她含着复杂的微笑把礼物接了过去,并不打开,只放在小小的床头柜上·· 小飞燕想着既然特意过来了,总应该多陪陪病人,不等绿芙蓉请她坐,她就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到床前坐下,问着绿芙蓉说,“你真是要保重身体了,我看你,瘦了好些。
究竟是什么病呢”·绿芙蓉也没有可隐瞒她的,便低声告诉了她实情·· 两人说了几句话,绿芙蓉的脸上,渐渐显出一种痛苦的表情来,她不想在小飞燕面前出丑,开始还勉强支撑着,渐渐的柳眉紧蹙起来,连小飞燕也看出不妥来了,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来罢。”
站起来正要去喊人,绿芙蓉伸出一只手,细细的五指抓住了她的袖子,低声说,“叫医生不管用·哎,我可真的忍不了了·小飞燕,你帮我一个忙,那边柜子左边的抽屉,你去打开,在角落里有一包东西。
请你拿来给我·”·小飞燕走过去开了抽屉,看了看,说,“没有一包的东西啊·”·绿芙蓉说,“你仔细翻翻,必定有的,就是一个小纸包。”
小飞燕把手放到抽屉里翻了两翻,回头说,“就只有两件衣服,还有一把梳子,没别的了·你该不会记错了吧”·绿芙蓉此时,已经有些艰涩了,肯定地说,“记错了别的,也不会记错这个。
还是我亲自来找吧·”·说着就挪动着身子下床来·· 她刚刚小产过的人,移动是很不容易的,小飞燕劝也劝不住,只能搀她一把·绿芙蓉勉强支撑着过去,把抽屉几乎翻个底朝天,果然不见那要命的东西,脸色越发苍白,焦急道,“不用问,一定是他瘾头上来,拿去抽了。
这没心肝的,你就算抽,多少也留一点给我呀·”·小飞燕瞧她站不稳的样子,担心起来,两只手紧紧托着她半边身子,说,“什么东西掉了,都不如人值钱。
我听姐姐说,女人小产后是绝不能久站的·”·待要扶着绿芙蓉回床上去,绿芙蓉却心里一动,如同抓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抓了小飞燕的手,看着她眼睛问,“小飞燕,我们是好朋友,是不是”·小飞燕说,“当然是。”
绿芙蓉说,“那我可要求你帮我一个大忙了·”·小飞燕问,“什么忙”·绿芙蓉说,“我也不怕你嗤笑我,我就和你直说了,其实我不说,你大概也知道,我是抽白面的。
现在我手上是一点存货也没有,麻烦你帮我走一趟,向宣副官要一点来,好不好你看,我如今这样子,也只能靠你挽救了·你知道,我在这里除了你,并没有别的朋友。”
小飞燕对于帮助朋友这件事,是很热心的,尤其绿芙蓉这样一个往日珠光宝气,受男人们奉承的美丽女子,如此地婉言相求,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当即就答应下来,说,“你是现在就急着用吗好,我这就给你去要。”
第二十四章·广东军这边,一夜来也是人仰马翻·· 姜御医半夜横死,姜师长大闹巡捕房,消息传到医院那头,因为是深夜,展露昭已经睡下·报告消息的人到了病房门口,就被宣怀抿拦住了,听了消息,宣怀抿于惊讶疑惑之中,竟有一丝难言的放松。
 他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军长睡觉的,仗着他是军长副官的身份,直接把报告消息的人打发走了,自己则到医院的电话间打了几个电话,询问有关事情·· 第二天,展露昭一大早就醒了。
 宣怀风今日就要由白雪岚亲自送到自己手里,展露昭的心情,哪有不十二分振奋的道理·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对宣怀抿露的笑脸也多了·· 展露昭让宣怀抿伺候着洗漱了,便在私人病房里摆放的小餐桌旁坐了,吃刚送过来的热腾腾的早餐。
 宣怀抿在旁边给他倒水,一边看他很有胃口的啃着夹肉大饼,一边轻描淡写地把昨夜得的消息报告出来·· 展露昭一愕,问,“这是昨晚的事”·宣怀抿说,“是,昨晚消息过来时,军长已经睡了,他们不敢惊扰军长休息。”
展露昭冷笑着反问,“倒是好体贴,究竟是他们不敢惊扰呢,还是有人让他们不敢惊扰”·宣怀抿听着声气不对,便不做声了·· 展露昭把手上的夹肉大饼对着宣怀抿狠狠一掷,脸沉得如乌云般,拍桌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擅自替本军长做主,真以为本军长受了一点小伤,就要受你摆弄了”·他一动怒,宣怀抿无法安坐,赶紧起来,两手垂贴在大腿上,低头站着。
 那大饼掷到身上,肉油沾得白衬衣上星星点点,也不敢去拂·· 待展露昭发过一阵脾气,宣怀抿才低声说,“军长息怒·姜御医是有本事,但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保不定。
人死不能复生,你伤势还未全好,心里再为他可惜,也要放宽松些,别气坏了身体·”·展露昭没好气道,“一个老头子,死都死了,有什么可不可惜的只是你哥哥那件事,进行得很顺利,忽然出这个事,叫人不大痛快。
姜御医究竟是怎么被车撞死的,你问过姜师长没有”·宣怀抿试探着问,“军长是怀疑……”·展露昭说,“我看姓白的那条疯狗,是什么都敢干的。
姜御医也是,城里这么乱,海关又总是盯着我们广东军的人,他也敢大晚上出去乱跑·没人和他说吗怎么他在行馆里,出入都没人理会”·宣怀抿在副官这个职位上,倒很尽责任,立即答道,“这个我也留意到了,特意问了一下。
姜御医人老心不老,这阵子已经在城东勾搭了一个妓女,晚上常去厮混·姜师长因为他是长辈,不忍拂他的兴头,所以在行馆的出入上常常给予方便,还派了几个护兵保护。
出了这个事,姜师长他心里很愧疚,说要不是他帮忙,他叔叔晚上就不得出门,也就不会被车撞死了·军长你想,有姜师长的刻意安排,这些事是很机密的,就算海关的人想对付姜御医,又怎么能知道姜御医什么时候出门,出门走的什么路线所以据我看,不像是海关的作为。
只是……可见色字头上一把刀,姜御医一身医术,可以说是能断人生死的,结果就为了一点色欲,把自己的性命给葬送了·”·他最后一句话里,藏了一点提醒的意思,不过不敢说得太透,怕展露昭骂他嫉妒。
 展露昭却不知为何,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眼睛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像在琢磨什么·半晌,展露昭问,“撞死他的人抓到了吗”·宣怀抿说,“抓到了,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姓周。
姜师长昨晚去巡捕房走了一趟,亲自审问,让他全招了·原来也是个该死的货,从前就曾经撞死过人,仗着家里有几个钱,侥幸兜过去了·“·白雪岚上次借着戒毒院开张,明面上摆酒宴客,暗地里抢军火打黑枪,那无法无天的强盗作风,让展露昭印象深刻。
 是以一听姜御医出了意外,展露昭立即就想到白雪岚身上去了·· 现在听宣怀抿说,撞死姜御医的人早有前科,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想一想,很说得过去,这才把提起来的警惕心放了下去。
 展露昭冷笑道,“开汽车撞死人,逃过了一次·这次他可就没这个幸运了·”·宣怀抿说,“那是自然,他撞死了人家的叔叔,就算一座金山堆在面前,姜师长也不会放过他。
姜师长说,昨晚到巡捕房时,姓周的还醉醺醺地睡着呢,巡捕房的人都是软蛋,说什么醉得太厉害,无法审问,要等他酒醒了再说·姜师长二话不说,叫人拿刀子撬了他十个手指甲,那酒就醒了。”
展露昭不置可否,哼道,“这个老姜,做事就是喜欢血淋淋的·”·宣怀抿看他脸色没那么阴沉了,挨着他坐下来,赔着笑搭他的话,“也是。
不过,司令不就是喜欢这种做事血淋淋的人吗”·展露昭朝他一瞪眼,“少挑拨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叔叔厌恶你,你心里忌惮他。
我先警告你,亲疏有别,在本军长心里,一百个你也比不上我一个叔·你刚才说,姜师长给他派了护兵,都死了”·宣怀抿说,“哪能呢三个护兵,死了一个,伤了两个。”
他所有心神,是尽数放于展露昭身上的,对展露昭的心思猜得颇透·· 也不等展露昭再说,他就又站起来,主动说,“军长想得周到,到底还是问一问活人的好。
也不知道那两个受伤的护兵醒了没有,我打电话去问问·”·于是便出去了,留下展露昭一人坐在病房里·· 展露昭刚刚撒气,拿夹肉大饼扔了宣怀抿,现在桌上瓷碟里已经空了,饼是没得吃了,只剩一碗半凉的白粥。
他把白粥拿起来,一口气喝光,搁下碗,去看墙壁上的挂锺,却发现那时针还只指着七点·· 昨天一时心软,给了白雪岚多一日时间,让他今日晚饭时才把宣怀风送过来,此刻不禁后悔。
 这一分一秒,可真是太难熬了,如何才能熬到晚饭时去· 想起昨晚给宣怀风喂药时,尝到的甘甜滋味,真是把展露昭的脑袋想破了,也想不出该怎么赞扬的好。
那唇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竟能那么柔软,那么水嫩,展露昭把他抱着,他也毫无知觉,真真好乖的模样,兰花般的鼻息轻轻喷在展露昭脸上,把展露昭痒到心里去了·· 如今一回味,那种痒又从心底泛起来,喉咙也一阵阵发紧似的渴。
 唇上仿佛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展露昭一边回味着,一边把指头按在自己唇上,像怀风真亲吻着自己似的一点点摩挲·· 他祖宗的,亲一个已经欲生欲死,如果真的做了那档子事,还不知道如何的销魂。
 那人在床上的滋味,必然是连全广东、全首都、全国最上等的妞儿加在一块,也不能媲美的·· 正自得其乐,宣怀抿扭开门把进来了,看见他这动作神态,怔了一下,大概立即又明白了,脸色便不如何好看。
 展露昭哪理会宣怀抿脸色如何,他反而不满意宣怀抿打断了自己想象的乐趣,于是也把憧憬的微笑收敛了,把抚着唇的手放下来,拿出军长的威严问宣怀抿,“怎么样”·宣怀抿说,“打了电话过去问。
受伤的护兵有一个刚醒,说话倒还清楚·问他昨晚的事,他说昨晚本来一切都好,像往常一样跟着姜御医去见一个叫翠喜的妓女,那是个熟地方,他们去过好几次了。
姜御医玩得很高兴,和翠喜在房里喝了一些酒,后来就是如常地用黄包车载着回行馆·没想到在路上,一辆汽车发了疯似的撞过来,他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才知道自己躺在医院里。”
展露昭仔细听了,找不出疑点,点了点头·· 杀人凶手是有前科的人,又有护兵的证词,这事看来的确是一场意外了·· 如果是白雪岚下手,他必定要从姜御医嘴里掏出药方,但姜御医从那妓女家里出来,就被车撞死了,可见这里头没有绝可以拷问药方的时间。
没有药方,却拿汽车撞死姜御医,那岂不是要宣怀风的命吗·· 白雪岚纵然是个最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但展露昭笃定,这疯子是万万不会拿宣怀风的性命来疯狂的。
 展露昭前前后后,琢磨一遍,放心下来·· 姜御医的死,他所在意的,不过是这场意外别把宣怀风落到自己手里的事给搞砸了·· 展露昭架起二郎腿,得意地晃着,对宣怀抿说,“亏得我有准备,一早叫姜御医把药方抄了一份放我这里。
不然到现在,你看怎么办”·宣怀抿恨不得那张药方不曾抄这一份备用,只面上不敢露出来,苦笑着奉承一句,“军长英明·”·展露昭皱眉道,“瞧瞧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放心,你哥哥到了我这里,我不会亏待他,也不会亏待你·这件事里面你有功劳,我都记着·”·宣怀抿心里一动,正想仔细问问,这不亏待,究竟是哪方面的不亏待尚未开口,忽然敲门声传过来。
 一个护兵进来报告说,“军长,警察厅的电话·”·展露昭对宣怀风打个眼色,宣怀抿说,“我去接·”·说着就去了·· 不一会,回到病房来,向展露昭说,“姜师长在巡捕房擅自审问犯人,审问完了,还把犯人处决了。
警察厅的人很恼火,说这是私刑,何况发生在巡捕房,影响更加恶劣·他们要我们广东军交人呢·对了,还说姜师长带兵闯巡捕房,杀了一个巡警·”·展露昭不以为然,说,“那些杂碎,不过借机会要讹我们几个钱罢了。
姜师长为司令立了不少功劳,他叔叔也是有功无过·我们广东军绝不叫自己人吃亏,你去一趟,把事情处理了·”·宣怀抿故意露出踌躇的模样,试探着问,“警察厅的事,恐怕司令会交给张副官去办。
我贸然插手,大概不太好”·展露昭伸手往他屁股上用力掐了一把,笑骂道,“少给老子装熊·司令趁着我受伤,把你手上事务给剥了,交给张副官来办,你不是很发愁现在老子给你这差事,是为你好,你他娘的摆什么架子老姜现在很受重用,你为他办事殷勤些,他也欠你一个人情,这买卖上算。
得了,快给老子滚去做事”·宣怀抿也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哪能不明白,军长究竟是为他着想的·· 他心里吃了蜜似的甜,朝展露昭露出大大的笑脸,猛地弯下腰,抱着展露昭的脖子,在展露昭嘴上吧唧一亲。
 等展露昭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脚步轻松地迈出病房了··宣怀抿也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哪能不明白,军长究竟是为他着想的·· 他心里吃了蜜似的甜,朝展露昭露出大大的笑脸,猛地弯下腰,抱着展露昭的脖子,在展露昭嘴上吧唧一亲。
 等展露昭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手,脚步轻松地迈出病房了··各位同学,这是四天的分量哦·· 第五部结束在即,接下来几天弄弄要闭关写第五部的结局,所以就不能每天上来贴文了。
 挠头· 四天后我再继续过来贴哦·· 这一章是四天的,大家吃开心,吃饱饱哦·· 怀风和白雪岚的片段,下一章就有了·不要焦急,故事总有来龙去脉要交代啊。
况且小肥羊,呃,小飞燕同学,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呢·· 谢谢大家支持正版电子书感激~~~·大家国庆快乐一万字,三天的分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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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德国医院三楼的病房里,宣怀风睁开了眼睛·· 他昨天和白雪岚说话说到深夜,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朦朦胧胧觉得哪里似乎不大对,是以和残余的睡意做了一丝慵懒的较量,慢慢把眼睛张开来。
 鼻子里嗅到很安心的男性的味道,他也不用仔细转头,知道是白雪岚昨晚和自己挤在了一床·· 怔怔了片刻,宣怀风才知道梦中那不大对的感觉从何而来,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尴尬,思考了一会,用手肘轻轻往旁边碰了碰,低声说,“醒醒。”
白雪岚是真的忙了一夜,睡得很香甜,然而他这种野狼性子的人,天生就带着一种本能,不管睡得多沉,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警醒·· 宣怀风一开口,白雪岚眼睛就打开来了,把手臂紧了紧,圈着宣怀风的肩膀问,“时候还早,怎么就不睡了”·他刚醒来,说话带着一点鼻音,倒比往日更显得性感低沉。
 宣怀风说,“我也想再睡一会,可是你这样,让我怎么睡”·白雪岚说,“我又哪里碍着你了”·宣怀风说,“还要我说吗“·白雪岚沉默片刻,唇角微微掀起来。
 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看着宣怀风侧脸的眼睛,也敛去最后一丝睡意,异常的清醒而明亮起来,仿佛是遇见了很让自己感兴趣的事·· 白雪岚笑道,“真不是存心。
你不说,我还没察觉·“·说着,不但不让开一些,反而在被底下慢慢地蹭过去·· 宣怀风不料他有这样邪气的举动,想往床边避,但一张单人病床睡了两个人,空间实在有限,再要闪避,就要跌到床下去了。
所以他避也避不开,只能承受白雪岚可恶的举动·· 偏偏他现在不比从前,很难对白雪岚生气,不管白雪岚怎么调皮,也只能无可奈何·· 宣怀风就转过头,瞪他一眼,说,“我看你就是存心,不然,怎么脸上露出这种得意的笑容行动上也得寸进尺。”
白雪岚说,“冤枉·晨勃这种事,自古有之,难道是我个人就能存心制造的连科学家都说了,但凡正常男人,都会如此·要是不信,等回了公馆,我翻外文杂志给你看看,做个证明。”
宣怀风说,“我不是说晨……“·他觉得说出那个字实在不雅,猛地一停·· 被子底下那滚烫的东西越发坚硬,隔着一层病人服的布料,顶在自己身上,仿佛把热都传过来了,烧得皮肤一阵阵发烫。
 宣怀风说,“你让开一点·”·白雪岚问,“为什么”·宣怀风说,“我是病人,在医院里,病人最大,我说让开就让开。”
他熟知白雪岚的无赖霸道,这种情况下,白雪岚多半是要纠缠到底的,所以语气也不甚严厉·· 不想白雪岚却很君子,竟真的起了身,往小隔间的浴室去了。
 不一会,神清气爽地返回来,伏身在宣怀风颊上亲了一口,低声笑着说,“在医院里病人最大,我听病人的·不过在公馆里,我最大,回了公馆,你就要听我的了。”
宣怀风刚想开口,白雪岚又补充了一句,“在海关衙门里,我也最大,你还是要听我的·”·一顿,又接了第三句,“至于戒毒院,那也是海关下面的机构,仍属我最大。
你依然要听我的·”·说完,脸上露出促狭而英俊的笑容来·· 宣怀风也被他逗笑了,说,“你也太会算计了,当你的下属,可真倒霉,处处都要受你欺负。”
白雪岚说,“受我欺负的也只有你·别人想让我欺负,我不会赏这个脸·”·两人一阵说笑,便把那正常男人早上的正常反应之事,揭了过去。
白雪岚如此轻易放过,当然也不只为了日后在公馆、海关衙门、戒毒院里欺负怀风,更因为考虑到怀风身体未痊愈,自己饿得日子久了,如果此时一开禁,只怕要把怀风的身体吃垮了去。
 所以,白雪岚倒是处处警惕着自己,要把欲望按捺住·· 宋壬听见病房里传出说话声,知道他们已经醒了,敲了门走进去,问白雪岚话里颇有含意地问,“总长,是不是该做事了”·白雪岚看了看手表,泰然自若地说,“时间很够,急什么。
等吃了早饭再说·”·宋壬很听白雪岚的吩咐,既然白雪岚如此说,他把头一点,就退到门外去了·· 等宋壬出去了,宣怀风问,“今天你有什么要紧事做”·白雪岚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多要紧。
我看那姓展的讨嫌,准备打发他上路·”·宣怀风说,“昨晚听你一说,我知道,你今天必定对展露昭有行动的·我知道你是有大本事的人,既然敢说,应该都筹划好了。
不过有一事,广东军在城里胡作非为,总理也不是不知道,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不想惹出大事,把现在勉强的和平局面给破坏了·你把展露昭杀了,解气是解气,残局怎么收拾”·白雪岚正在换衣服,以他和宣怀风如今的关系,是不需要避讳的,站在床前就把宽大的长睡袍脱了,只着一条白绸短裤,露出结实漂亮的肌肉,然后捡着一条干净的西裤穿上,一边往裤上环着皮带,一边不在意地说,“收拾残局,是总理的事,我只管杀人。”
宣怀风一怔,微笑着说,“要我是总理,听见你这话,真是血都要吐出来了·”·白雪岚说,“可不是,谁让他也姓白呢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那么四个字,破而后立。
先把人送了上路,再对付那些跳出来哭坟的·连你也说,现在的局面是勉强的和平,那就是虚假的·一个虚假的东西,你维持它干什么堂兄是想把广东军稳住,争取时间把势力巩固了,岂不知广东军也打着稳住他争取时间的算盘呢。
如今选举临近,城里的风声很不对劲,洋人又在向政府施加压力,我琢磨着里面有广东军那班人的手脚·”·宣怀风大概明白过来,看向白雪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佩服,说,”不愧是总长,在政局上的考虑,比我周全多了。
“·白雪岚把衬衣上的最后一颗纽扣扣好,过来拧了拧他的下巴,笑道,“宣副官好胡涂,这是政局的事本总长今天杀人为了什么,你心里不明白你是我的人,谁敢碰你,我就杀谁,这话说得清楚不清楚”·宣怀风哭笑不得地说,“真真好大威风。
我现在是跟了一位山大王吗”·白雪岚伏下头,往他淡色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咬,笑得邪气而英俊,说,“宝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山大王上了贼船,你就是压寨夫人的命。
怎么不愿意吗”·宣怀风被他揶揄得无话可说,又被他拧着下巴轻轻晃来晃去,忍不住反抗起来,曲指在白雪岚额头上敲了一记,说,“少得寸进尺了。
我要下床洗漱,别挡着路·”·白雪岚揉着额头,乖乖让开·· 宣怀风下了床往浴室走,进到门里,转头一看,白雪岚又跟了进来。
 白雪岚说,“我陪着你罢·”·宣怀风说,“别闹了·浴室离了才几步路,怕我逃走吗”·白雪岚笑着说,“对。
正是怕你逃走,我不放心,要看着你才好·”·宣怀风说,“不要再玩了,我就不信你真这么清闲·宋壬还在外头等着你·”·他是知道白雪岚胡闹的性格的,自己身体刚刚好了一点,没有兴致和他胡闹,见他真要和自己挤在浴室里,倒有些怕白雪岚认真发疯,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推了白雪岚一把。
 白雪岚顺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一会,又往前挨了一步·· 不管宣怀风怎么说,他就是嬉皮笑脸,不肯到浴室外头去·· 宣怀风无奈道,“你究竟要怎样才好堂堂一个总长,小孩子脾气耍一两次,无伤大雅,耍上十次八次,就不显得可爱了。”
白雪岚微笑道,“你大人大量,就容忍我这小孩子罢·”·说着,竟真的杵着浴室里不肯动了·· 宣怀风拿他没办法,只能由他。
其实让白雪岚留在浴室里,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是任谁如此时时刻刻被盯着,连洗漱也不放过,不免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宣怀风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白雪岚也跟着出来。
 这时早餐已经送到了病房里,吃食都是从白公馆厨房送过来的,厨子知道总长和宣副官的喜好,做了不同安排,白雪岚吃的是比拳头还大的白面肉包子,咬开了口子,里面油淋淋一团香卤肉馅,宣怀风吃的则是淡淡咸味的白粥。
 两人隔着小桌,面对面地吃着·· 宣怀风喝粥喝到一边,不知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动,把碗放下,慢慢地问,“你刚才,是怕我进了浴室,又会发病吗”·他上次把展露昭和姜御医痛斥一顿赶了出去,和白雪岚欢欢喜喜吃了一顿饭,后来正是进了一遭浴室,局势就急转直下了。
刚才白雪岚的行为很反常,不像只是为了亲近,不由让宣怀风多想了一想·· 白雪岚听他问自己,也不说什么,只把包子塞在嘴里大口咬着,抬眼瞅着宣怀风。
 似乎在笑,但是那笑,却仿佛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大概是因为,他过度小心的痴傻举动,被爱人爱穿了·· 宣怀风已经知道自己猜对了,怔了一下,苦笑着说,“对不住,是我误会你了。”
白雪岚还是笑,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怕被人误会·等你病好了,记得补偿我这被误会的人就成·”·宣怀风听了,不做声地喝粥,把剩下的半碗温热的白粥喝完了,低声说,”我赔偿你一辈子。”
第二十六章· 宣怀抿奉军长的命令,赶到警察厅做了一番交涉·不出所料,警察厅的人哪里敢真的要抓一个带兵的师长,不过知道广东军有钱,想弄几个钱使罢了,宣怀抿以军长副官的名义,许了一笔款子,事情就差不多了结了。
 至于死掉的巡警老张,他家里老婆带着三个半大孩子在警察厅门口哭得震天响,求为她被打死的丈夫做主,这种事,自然有警察厅上头出面,给三两个钱的抚恤金,以为公殉职的名义打发掉。
 宣怀抿很麻利把警察厅的麻烦对付了,并不急着回德国医院,而是回了一趟行馆·恰巧姜师长把叔叔的遗体从巡捕房接了回来,要放入棺材里·姜师长想到这叔叔对自己不薄,要不是他给自己白面掺药的方子,自己如今也未必这样受司令看重;又想着叔叔是自己请出山的,可怎么才到首都,没享几天福,就被车撞死了。
 思及悲处,不觉伏棺大哭,不肯让人盖上棺盖,嘴里只说着,“叔叔,侄儿对不住你”·宣怀抿见他哭得伤心,想起军长的叮嘱,要和姜师长好好打关系,便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一把,陪着姜师长好好地滴了几滴眼泪,宽慰着说,“师长请节哀。
姜御医一代圣手,菩萨心肠,他又是最疼爱师长的,他在天之灵,怎么忍心看师长这样为他悲痛·请师长千万保重·”·他扶了姜师长时,顺便朝棺里瞥了一眼,本以为被车撞死的人,模样不知道何等难看,岂料并非如此,头脸还算完整,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胸膛处的衣裳塌陷下去一大片。
 宣怀抿给旁边的马弁使个眼色,让他们给棺材盖上盖子,自己把姜师长搀到客厅用茶,慢慢地把警察厅的事说了,要姜师长一切放心,都处理妥当了·· 姜师长哭了一场,喝了一杯热茶,渐渐冷静下来,也感激宣怀抿这样热心,说,“让宣副官费心了,回去请转告军长,老姜很感激军长的关心。
没说的,日后老姜上刀山下火海,报答司令和军长的恩典·”·宣怀抿目的已经达到,就和姜师长告辞,准备回医院向展露昭报告·· 到了行馆门口,听见一把脆生生的声音,似乎正和看大门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宣怀抿往外一探,果然是熟人,不由问,“小飞燕,你怎么过来了”·小飞燕见到他,也不理看大门的人了,跑到他跟前笑着说,“宣副官,幸亏你出来,不然我可要跑一趟空了。
我问门口的人,却说你不在行馆,还说你这一向只在医院里·”·宣怀抿说,“我最近都在医院里,今天回来一趟办事,正好碰上你·不然,你真的跑一趟空。”
小飞燕惊道,“怎么,你也病了吗”·宣怀抿说,“不是我,军长受伤了·”·小飞燕更是大惊,“呀展大哥受伤了他怎么受的伤伤得重不重”·被赶出白公馆后,她一直住在梨花那里,倒对海关和广东军的事不清楚。
 宣怀抿正急着回医院去陪展露昭,不耐烦和她长篇大论,只说了军长伤快好了,就问,“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小飞燕把绿芙蓉的事说了一下,宣怀抿哼了一声,说,“这个绿芙蓉,事办得不如何,倒很会要这要那。”
小飞燕说,“宣副官,你就帮帮她吧,我看她病恹恹的快发作的模样,真是可怜·好人有好报,你帮助她这个可怜人,日后老天爷保佑你和展大哥长长久久,日日我把你发儿缠,你把我腰儿搂。”
她倒聪明,虽是幼稚浅薄之语,却正挠到了宣怀抿痒处 ·· 宣怀抿笑道,“一阵子不见,小嘴甜了不少,哪里学的”·小飞燕嘻嘻地说,“我住的地方有许多姐姐,天天说这些有趣的的话呢。
可是我梨花姐姐不许我听,她要知道我学了嘴,说不定会打我手板心呢·宣副官,我好话说了一篓,你就给一点让我带回去给她,成不成”·宣怀抿当着展露昭的副官,虽然手里差事被司令暂时停了,但一两包白面的小事,还不在话下,他也知道绿芙蓉是一颗很好的棋子,一个已经驯服的年轻漂亮的当红女戏子,不但可以用来笼络年亮富,若有需要,也可以送给别的达官贵人当有趣的礼物,总不能白白舍弃了。
 况且,展露昭也颇有几分把小飞燕当小妹妹的意思,宣怀抿刚好可以对小飞燕卖个好·· 宣怀抿说,“好罢,原本她惹了我不快活,我是不想理会她的了。
不过,既然是你的面子,你要我给,我就给·你跟我进来·”·转身把小飞燕领进展露昭的小院子·· 宣怀抿让小飞燕在天井里等,他自己进到屋里,不一会,拿了两个纸包出来,递给小飞燕说,“以她和她那一位的瘾头,一包抽不了多久,我索性好人做到底,让你带两包给她。
这总够了”·小飞燕喜不自禁,双手接了过去,笑着说,”够了,够了·宣副官,我就知道你是大好人,长得好看的人,心肠一定好。”
宣怀抿对自己的容貌,是颇为自信的,闻言便有点自得,嘴上反而说,“是吗我看未必·这天底下也有长得好看,心肠恶毒的。”
小飞燕想了想,点头赞同道,“嗯,你说的也对·就像那个白总长,长得好看,但是一肚子坏水,讨厌死了·”·宣怀抿没想到她把话题扯到白雪岚身上。
 不过白雪岚是广东军的敌人,自然也就是他宣怀抿的敌人,为了自己那根被割掉的指头,宣怀抿是恨不得抽白雪岚的筋,吃白雪岚的肉的,听见小飞燕说,自然很满意,觉得这女孩子虽然年纪小,倒很懂事。
 小飞燕提到白雪岚,又连带着想起宣怀风来,想也不想地问,“对了,听说你哥哥生病了,住医院里呢,你知道不知道”·才一说完,又笑着吐了吐舌头,说,“你看我真笨,你们是兄弟,他生病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真是白问了。”
宣怀抿冷哼道,“我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兄弟·军长在德国医院养伤,他生病了,哪里不好去,偏偏也要住到德国医院去·我如今每天陪着军长在医院里,想着他也待在同一座楼里,真是十二分的晦气。”
小飞燕对宣怀风是很有好感的,但她知道宣怀抿一向不喜欢这个哥哥,暗暗后悔不该心直口快,在宣怀抿面前提宣怀风来·· 听见宣怀抿抱怨,小飞燕不想得罪他,只好顺着他的话锋说,“那也没什么。
过几天他病好就要出院了,你们不待在一座楼里,你也就不生气了·”·宣怀抿把手一挥,不耐烦地说,”别提他了·绿芙蓉不是等着白面吗你也被站着磨蹭了。”
小飞燕说,“哎呀可不是我要赶紧去送给她·”·说完赶紧走了·· 宣怀抿也往行馆大门那头去,刚才和小飞燕做了一番交谈,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在突突的,要仔细想,又想不出具体的事来,仿佛那是一条看不见的蛛丝,若有若无缠在心上。
 宣怀抿越琢磨,越有一股不妥当的感觉,不由思索得微蹙起眉·· 正走着,忽然张副官从枣树底下精神抖擞地走过来,彼此打了一个招呼·· 张副官笑道,“宣副官今天回来为军长办事我看你皱着眉,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宣怀抿说,“没什么,想事情想入了神罢了·再说,张副官你是司令的副官,管的都是大事,我这个清闲人的些微小事,也不敢劳动你·”·张副官听他话里有一点讥讽的意思,知道那是因为司令最近对宣怀抿非常苛责,连带着宣怀抿也敌视起自己这个当副官的来。
 他大度地不予计较,又问宣怀抿,“姜师长的叔叔昨晚被车撞死了,军长也知道”·宣怀抿点头说,”今天早上知道的·”·张副官微微皱起眉来,沉吟着说,“这似乎不妙,军长和海关的人说了,要他们把那个病人送过来交给军长,让姜御医治疗。
姜御医这一去,军长的事怎么办”·宣怀抿说,“你不用担心,军长是个未雨绸缪的人,他自然有他的准备……”·正说着话,忽然心里一动,仿佛隐隐约约地触着了什么。
 宣怀抿木木地站了片刻,猛地醒过神来,顾不上和张副官多说一个字,匆匆朝着行馆门口跑去·· 到了门外,宣怀抿问看大门的,“刚刚从里头出来的那女孩子,往哪边去了”·大门值班的护兵举起一个胳膊直直指着东边说,“朝那边去的,是走着去的。”
宣怀抿赶紧朝着那方向追去,跑了一会,前面远远地看着一个背影,似乎是小飞燕·· 宣怀抿叫到,“小飞燕小飞燕”·扯着嗓子连叫了几声,前面那人似乎听到了,停住背影,转过身来。
 果然是小飞燕·· 宣怀抿跑到跟前,喘着气问,“你刚才说,白总长的宣副官过几天病好就要出院了,你怎么知道”·小飞燕说,“张大胜告诉我的呀。”
宣怀抿曾经被关押在白公馆里,听过张大胜的名字,知道他是白雪岚的护兵·· 既然如此,小飞燕的话就不是胡猜的了,宣怀抿的脸色越发凝重·· 宣怀抿说,“你怎么遇到张大胜了仔细说给我听,一个字也不要漏。”
小飞燕虽然觉得奇怪,不过宣怀抿问,她也没隐瞒的必要,便把早上出门遇到张大胜的事说了一遍·· 宣怀抿越听,越觉得脊梁冒汗,等小飞燕说完了,宣怀抿问,“张大胜昨晚给白雪岚立了功,白雪岚给了他一千块赏钱他昨晚给白雪岚办的什么事他是说真话,还是哄你的”·小飞燕说,“他没有说昨晚给白总长办的什么事。
不过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哄人·何况他在绸缎店里,真的从口袋里掏了一迭钱出来,我看得清清楚楚,有好几张一百块呢·他一个护兵,每个月才多少薪金,不是总长赏的,哪能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钱”·宣怀抿说,“张大胜提到我哥哥生病的事,你再说一遍。”
小飞燕说,“他说,宣副官开始是病得很厉害,现在不打紧了·我问他,你不是医生,你怎么知道不打紧”·宣怀抿紧张地问,“他怎么说”·小飞燕说,“他说,我不是医生,不过白总长说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白总长说宣副官的病很快会好。
他后来又说,白总长还说过几天等宣副官的病好些,就带他回公馆·”·宣怀抿一边听着,一边把右手五指并拢,攥起拳来,捶在左掌心里,咬牙道,“不对劲,我就知道不对劲。”
·小飞燕奇怪地问,“什么不对劲”·宣怀抿脑子里正在天昏地暗地转着,没空理会小飞燕的问题,只一个劲地绞着脑汁,把眉头紧皱成一条直线,喃喃地说,“很可能是他干的,一定是他干的……他一定是从姜御医手上拿到了秘方,然后把姜御医杀死……可是,他怎么拿到秘方呢他对姜御医……”·宣怀抿猛地停下自言自语,转身朝行馆方向风一般跑去。
 小飞燕在身后叫他,他也不曾听见·· 宣怀抿风风火火回了行馆,直奔着暂放姜御医棺木的西后院去,姜师长悲痛过度,回了房间休息,这里只有一个马弁看着,另有一个不知道临时从哪里请来的和尚,正在棺材旁打坐,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诵经。
 宣怀抿过去,命令道,“开棺·”·那看守的马弁一愣,说,“宣副官,这是姜师长的叔叔,还是先问一问姜师长罢·”·宣怀抿啪地一下,狠狠甩马弁一耳光,瞪着眼骂道,“这关系到军长的安危,轮不到你说话快按我说的办不然我现在就枪毙你”·马弁看他脖子上青筋直跳,大概不是说笑的,想到他是展军长副官的身份,不敢和他硬扛,只好说了一声是。
幸好棺材盖子虽然盖上,但并未上钉子,用点力气就掀开了,露出棺材里姜御医穿着寿衣的遗体来·· 宣怀抿为了展露昭,自己死都不怕,更何况一个山羊胡子的死人。
 他想到白雪岚可能要害展露昭,急得什么都豁出去了,棺材盖子一开,就卷起袖子,把手伸进棺材里,翻看姜御医的尸首·· 按照他的想法,白雪岚如果曾经把姜御医抓住逼问口供,身体上是不可能不留伤痕的。
 拷问的伤痕,自然和被汽车撞的伤痕有不同··第二十七章·那马弁看着眉清目秀的宣副官,忽然伸手到棺材里摸死人,惊得目瞪口呆·这可是犯大忌讳的事,不但晦气,而且很得罪人。
他心里想着宣副官是不是被姜御医的冤魂缠上,以致神志不清了,又想着,此时必须向师长报告,否则自己恐怕要受牵连·· 他转过身要去找姜师长,偏生宣怀抿这时说,“你过来,帮一帮忙。
“·马弁一呆,正犹豫,宣怀抿已经生气了,尖着嗓子说,“不听我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营的”·马弁便有些怕了,说,“宣副官只管吩咐。”
宣怀抿说,“在棺材里看不仔细,你和我一块把他抬出来·”·马弁心里大叫晦气,无奈官大一级压死人,只好和宣怀抿一道,把死人从大棺材里抬了出来,放在地上。
宣怀抿半跪在地上,解了姜御医身上的寿衣来看,见胸口被车撞得塌陷下去,干涸的乌色的血粘在模糊伤口上,断掉的白骨从肉里戳出来,实在恶心·幸好除了胸口外,其它地方还都完整,只是一些擦伤。
 若换了别人,至此也就自觉误判了·· 可宣怀抿不知为何,见了姜御医乌青色的脸,想起昨天和白雪岚在病房中的一番交涉,太阳穴越发突突直跳·白雪岚是什么人,身为海关总长,表面镀着法兰西留学的金,一肚子土匪勾当。
城外小树林里放肆杀人,城里抢洋人的货,打军长黑枪,绝对是背后捅你一刀子的阴险货色·· 这种人,当面说出把宣怀风送给展露昭的话,能信吗· 只是这姓白的也太厉害了,昨天在病房里,把戏演得十成,竟叫军长和他都生不出疑心,差点忘了他的真面目。
 宣怀抿越想越真,越不肯死心,非要在姜御医身上找出证据来·· 那马弁见他对着一个死人,翻来覆去的看,心里暗暗害怕,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问,“宣副官,没别的吩咐,我先下去了。”
宣怀抿说,“怎么没吩咐你过来看看这尸首·愣什么当兵的人,连死人都怕吗”·马弁自叹倒霉,本想着在屋子里看守棺材,比在门外晒太阳值班好,谁知道撞上着邪门事,只好无奈地挪着步子上来,低头看了一眼,不甚积极地问,“看什么”·宣怀抿说,“你看这人,死前有没有被拷问过仔细看,要是找出来,给你一千块钱。”
马弁听见这么大的赏钱,精神一震,也不忌讳死人了,认真地看了一番,摇头说,“看不出来·”·宣怀抿叹了一声·· 他当然也是看不出来,才叫了马弁来帮眼,看来自己确实是没有遗漏的了。
 可是姜御医若没有被拷问,那自己的推论便没有一点立足之地,如果毫无证据地贸然去告诉军长,只会让军长以为自己搞鬼,一顿痛骂绝跑不了,说不定还要挨一顿鞭子。
 这关系到自己男人的事,宣怀抿怎么能放弃·他盯着那已经变成青灰色的山羊胡子的脸看了一会,猛地一咬牙,说,“再查一次”·便又伸手动作起来。
 这次不但揭寿衣,连鞋袜也不放过·· 宣怀抿正把一只袜子扯下来,忽然耳边窜进一声雷似的怒吼,“姓宣的你抽什么疯”·姜师长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领着几个亲信怒气汹汹的赶过来,一看叔叔的尸首被放在地上,寿衣翻得乱七八糟,连鞋都脱了,顿时眼都红了,冲上去,啪地一个耳光,把宣怀抿打翻在地。
 犹不解恨,又伸手往腰带上拔枪·· 他身边的几个人,见他要掏枪,纷纷上前拦了,劝告道,“师长息怒,宣副官是军长的人,再如何也不能这样处置。
何况,到底怎么回事,还要先问个清楚·”·姜师长相貌本来就残缺难看,现在一怒,更是狰狞,鼻子吐着粗气说,“你们没眼珠子吗这看得清清楚楚的,还要问什么清楚宣怀抿,老子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叔叔是死了的人了,你糟蹋他是什么意思”·宣怀抿被他一耳光,打得半边脸颊肿起了手背高,从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只耳朵嗡嗡直响,手里还攥着姜太医的一只袜子,模样说不出的狼狈。
 幸好有众人拦住姜师长,他才有机会开口,对姜师长说,“师长,我并不是和谁为难·我是怀疑你叔叔被人害了,才不得不查看伤口·”·姜师长隔着人往宣怀抿脸上一啐,骂道,“放屁谁不知道我叔叔是被那姓周的害死的,要你他娘的逞能”·宣怀抿正色道,“不,我怀疑这是海关下的黑手。”
·便捡着要紧的关节,把今昨两天的事,并自己的猜测说了·· 众人一听,似乎有点道理,都说,“海关不是个东西,这种事倒很可能做出来。
若是如此,师长真要冷静处置,免得我们自家人打起来,反而亲者痛仇者快·”·姜师长对宣怀抿的话将信将疑,目光还是很凶,说,“你说我叔叔是被海关拷问了,怕事情泄露才杀死他的,又说你动他老人家的遗体,是要查找拷问的伤口。
那伤呢”·宣怀抿一滞,说,“这不正在找吗”·姜师长浑身杀气,阴森森说,“那你找·找得出来,你为我叔叔伸了冤,老姜给你磕头赔罪。
要是找不出来,哼哼,我们就把这笔账,好好地算一算·”·宣怀抿喉咙一紧,这时候还能分辨什么,只能点了点头,硬撑着说,“找不出来,我宣某人任你处置就是。”
心里想着,真到那要命的时候,还是赶紧叫人传消息给军长才好·· 只要军长在,是不会容别人要了自己性命的·· 自己的所为,说到底也是为了军长,就算犯了一些错误,也就军长私下里抽几皮带罢了。
 宣怀抿便又蹲下,忍着脸上的肿痛去看那死人,周围的人也忍不住探头,低声说,“这处是撞的,这处是擦伤的,要是拷问过,必不止这些伤痕·至少鞭子印,烙铁印也要一点呀。”
又有人小声说,“很难说,姜御医不像我们当兵的,身板不结实,说不定稍被捏了几把,就招架不住,也是可能的·”· “就算捏几把,总该有捏的印子……”·如此费了一番事,还是找不出来。
 姜师长脸色更阴沉了,冷冷地说,“宣副官,我叔叔已经被你糟蹋得够了,你说的拷问的伤口,在哪里”·宣怀抿额上早布了一层细汗,犹豫道,“伤口虽然找不到,不过……”·姜师长把蒲扇大的手掌在半空中猛地一挥,提着嗓子说,“没什么过不过的找不到伤口,那你就是存心亵渎死人了。
在场诸位,你们也亲眼看见的,待一会给我做个证,可不是我老姜找他麻烦,是他找上我老姜”·宣怀抿见势不妙,忙道,“师长,我今日是莽撞了,但我真是一片好心。
等见了军长,我自会向军长请严重的处分·”·姜师长哼道,“军长在医院养伤,不必劳动他·你和我这就去见司令,看司令怎么说·”·说完,一把抓了宣怀抿的前襟,就往屋外扯。
 宣怀抿大惊,他知道司令对自己很瞧不起,最近更对自己起了疑心,兼之姜师长目前正得用,自己犯下这种错,到了司令面前,只怕司令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给处置了。
 就算事后军长知道了,向司令抱怨起来,可又抵什么用呢· 宣怀抿忙大声道,“师长你听我说,听我说”·姜师长说,“没什么好说的全凭司令做主。”
姜师长说,“没什么好说的全凭司令做主·”·宣怀抿衣服被姜师长拽着,趔趔趄趄往外撞了几步,他哪肯出门,拼死力地往回退。
 不察觉身后地板上横着姜御医的尸体,脚下一绊,栽在尸体身上·· 姜师长说,“好啊对一个死去的人,你看了看了,查也查了,还要下黑心踩啊”·怒气熊熊地把手高扬起来,正要对着宣怀抿脸上扇,忽然听见身边一个人“咦”了一声,说,“姜御医的脚心,怎么不太象样”·说话的人,是姜师长身边一个叫苏强的团长,打仗是把好手,很得姜师长信任。
他昨天夜里得知姜师长死了叔叔,今天一早就赶了过来吊唁·· 苏团长一开口,其它人也不由去注意死人的脚底·· 姜御医本来穿戴了簇新的死人鞋袜,宣怀抿找不到伤口,没办法下,索性连鞋袜也脱了,此时无遮无挡,看得清清楚楚。
 便有其它人说,“果然,这脚底好像灼伤了,这么一点点,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有人奇怪地问,“难道是点了蜡烛烧脚板心吗可是又不大像。”
这样一来,姜师长那一耳光就没往下扇,目光不由自主也瞄到他叔叔的脚心上·· 众人围着姜御医的尸体,小声地议论纷纷·· 一个在姜师长身边伺候的马弁,本来站在门外,这时也起了好奇,探头进来观望,看了一会,猛地叫起来,“哎呀,十姨太父亲死的时候,身上不是也有这痕迹吗他下雨天缠上电线杆子掉下的电线,可比这烧得厉害多了。”
他嘴里的十姨太,就是前阵子唱《二姐姐逛庙》的那十四岁的女孩子,姜师长耍了她后,觉得滋味不错,便抬举她做了十姨太,如今养在行馆里,随身伺候自己·· 她父亲为着女儿,上行馆来苦求过几回,姜师长开始还打发两个小钱,后来见那老东西纠缠不休,生了厌恶,索性再见他来,就叫护兵打出去。
前几天得到消息,说她父亲触电死了,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想不开寻了短见·· 十姨太知道了,哭得死去活来·· 姜师长并非无情之人,心里想着,毕竟是新姨太的父亲,也不能不理会,就派了几个下属过去,买副棺材葬了。
不过,因为没有亲去,姜师长并没有看见被电死的人是如何的·· 恰好探头进来的那护兵,是敛尸的时候跟了去的,所以认了出来·· 宣怀抿本来已经绝望,这时听见护兵吐出一个“电”字,猛一个激灵,跳起来叫道,“电刑是电刑”··如此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在宣怀抿心中,展露昭是排第一位的,宣怀抿顾不上别的,首先就冲了去电话间,颤着指头拨了德国医院的电话,偏电话那边不知怎么,响了三四声也没人接,急得宣怀抿嘴上立即要长出燎泡来。
 幸而不到一会,电话那头有了声音,一个人问,“找谁”·宣怀风忙说,“我是宣怀抿,请军长接电话,有要事报告·”·对面电话里回了一句什么,宣怀抿顿时一僵,“什么军长送药去了怎么还没到点儿就去送了拦住军长千万不要让军长过去”·说完,丢下话筒,发了疯似的往行馆大门跑。
第二十八章· 德国医院的三楼里,白雪岚已经做好了迎接“贵客”的准备·· 宋壬仍旧守在门外,病房里头,其实早就埋伏了七八个配了手枪的护兵,都是宋壬亲自挑出来的好手,个个都是地道的山东狼崽子,下手又快又狠,杀人不带眨眼的。
· 按照商量好的计划,展露昭中午带药过来,一定会把护兵留在外头,单独进病房的,到时候宋壬给展露昭开门,再跟着展露昭进来,接着把门一关。
 这就是真正的瓮中抓鳖·· 到那时候,白雪岚对于展露昭,想怎么摆布,就怎么摆布·· 白雪岚好整以暇地布置妥当,便去操心宣怀风的药,他昨夜忙了一晚,总算得到药方,把爱人性命的控制权夺了回来。
所以在用药方面,加倍的小心,叫孙副官抓了药回来,自己拿了个小瓦罐,坐在炉子旁亲眼看着熬了,端去给宣怀风喝·· 宣怀风见那药黑乌乌的面上,腾腾的一阵热雾,说,“太烫了,放一放吧。”
白雪岚说,“我帮你吹吹·”·端着碗,低下头,一口气一口气地吹起来·· 宣怀风不由微笑,好看的唇角翘起一点点,偏着脑袋盯着他看。
 白雪岚说,“你不用笑,我知道你心里说什么·”·宣怀风说,“我知道,你又要用什么方法,来取笑我两句·”·白雪岚乐道,“宣副官大有长进呀,我还没有擂鼓,你倒先发动进攻了。
你怎么就认定了我要取笑你难道我就是爱取笑人的刻薄份子”·宣怀风说,“论口舌之争,我比不过你,所以我不和你争论。
药没那么热了吗给我喝罢·”·白雪岚说,“你这是既要避战,又不肯投降,可真不吃亏·好罢,乖乖地喝了药,再和你计较别的。”
他不肯把碗递到宣怀风手里,而是将碗沿抵在那浅色诱人的唇上,轻轻碰了碰,问,“烫不烫”·宣怀风说,“傻瓜,这是瓷碗,你就算吹凉了里面一点,边上当然还是烫的。”
伸手要接过碗来·· 白雪岚说,“别动,别动,刚刚才说你要乖乖的喝药,只这么一会,你就乱动了·”·说着,手腕一转,碗抵在自己嘴边,含了一口在嘴里,朝宣怀风居高临下地凑过去。
 宣怀风懵懵懂懂接了这一口,觉得药汁苦中带甜,一股热流从喉咙进去,倒像浇在了心脏上,不知不觉,脸颊便微微地发热·· 他抬头看着爱人熟悉的脸庞,眼眸里仿佛嵌了两块黑宝石,乌黑发亮地迷人。
 看见白雪岚帅气地笑着,又待低头再含一口,宣怀风才稍褪了痴想,猛地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心里一跳,赶紧拦了他说,“好了好了,我自己喝罢·”·白雪岚说,“你要剥夺我的差事吗我不答应。”
宣怀风按着他的手,不许他又去喝自己的药,压着声音说,“你别忘了,这屋子里可不止我们俩人·”·为了避免展露昭临时提早过来,错过下手的机会,宋壬安排的几个人,早早就埋伏在病房附带的浴室里。
 宣怀风想自己大概是太久没和白雪岚亲热了,被他的笑容一时晃晕了头,刚才竟连埋伏着人都忘了,想也不想,就和白雪岚嘴对嘴传了一口药·· 想到刚才这一幕,大概被人看见了,不禁一阵心虚,看着白雪岚的眼神,也有些责怪的意思。
 在他看来,白雪岚是不会像自己一样忘了房里有人,他心里明白有人看着,只是狂妄得很,不予理会罢了·· 这等张狂肆意,叫人有些头疼·· 话说回来,也怪宋壬,挑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专打埋伏的,藏得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雪岚只瞄瞄宣怀风的脸,就知道他忌惮什么,靠过来,下巴几乎贴在宣怀风耳边,低声笑道,“里头都是信得过的人,谁不知道我们你这样所为,不觉得有掩耳盗铃的意思”·宣怀风说,“把药给我罢。”
白雪岚对着他耳朵里吹气,说,“有人看着,你不好意思,那以后没人在呢,你真的乖吗”·宣怀风说,“那药,你到底给不给我”·白雪岚倒不敢真的把他给惹恼了,把碗递了过去。
 宣怀风自己两手捧着碗,一口口慢慢地喝,白雪岚就环着手,把背斜倚在床头,潇洒而专注地看着他喝完·· 照规矩来说,喝了中药,至少要半个锺头之后才能吃饭,不过亲密的人儿在一起,绝不会觉得时间漫长。
 两人便坐在一块,和和睦睦地说着悄悄话,后来更聊起海关衙门近来发生的事,宣怀风忽然问,“我姐夫那里,你要怎么处置”·白雪岚说,“你放心,我不会难为他。”
宣怀风问,“你到底怎么个打算说给我听听·”·白雪岚说,“我的打算,就是不处置·他上到这个位置也不容易,何况又是你的亲戚,以后找个机会,我好好敲打敲打他,叫他和广东军断绝来往,不要再在白面的事上搞鬼,那就行了。
至于收点小贿赂,这是世情,天下乌鸦一般黑,无所谓处不处置·”·宣怀风怔了一怔,说,“这不行·”·白雪岚问,“你不同意”·宣怀风正色道,“我不同意。
你别忙着开口,先听听我的·年亮富和广东军有勾结,这是肯定的事·不过你也利用了他一回·上次你扣了林奇骏洋行的船,如果缺了年亮富这一环,你即使在广东军的白面里掺药,也保不住不让广东军起疑心。
所以,在摧毁广东军在城里的贩毒网这件事,我姐夫虽不是有心帮忙,但事实上,还是立了一点小功劳的,我说的对不对”·白雪岚仔细打量他,见他说起林奇骏三个字,神态自然,似乎已把他当路人看待了,心里十分舒服,点头说,“对。
其实,你也不必替他谦虚,这不是小功劳,而是大功劳·要是没有他这一牵线,我也找不到适合的方法,把扣下的船还给广东军·要是船还不回去,后来的计划也就无用了。”
宣怀风说,“既然你承认他的功劳,那很好·国家的公务员参与白面贩卖,这是要判死罪的,我借他这点功劳,为他求一求活命,行不行”·白雪岚说,“当然行。”
宣怀风说,“但是,他虽然不用死,却也不能再留在海关的职位上作威作福·”·白雪岚问,“你的意思”·宣怀风说,“我的意思,海关里,容不下和卖白面的勾结的人。
别说是我姐夫,就是我亲爹,我也不容·”·白雪岚笑道,“我明白了,就按你主意办·”·宣怀风却不知忽然想到什么,脸上迷迷的,思忖了一会,问白雪岚说,“你是不是又和我玩心计了”·白雪岚笑得更温柔了,反问他,“我和你玩什么心计”·宣怀风说,“你本来就下了决定,要把我姐夫从海关弄出去的,只是不好开口,怕我抗议。
所以一直憋着,只等我自己提,对不对”·白雪岚狠狠地捏了他一把脸,气笑道,“叫我怎么做人不处置他,你说不行。
完全按照你说的办,又要遭你的怀疑·索性我这个海关总长不做了,退位让贤罢·”·宣怀风也觉得自己不好,不该乱怀疑人,向白雪岚道歉,笑着说,“总长可不能让贤,我们辛辛苦苦制定的《禁烟条例》,《禁毒条例》,还有解毒院,处处都不能松懈呢。”
正说着话,房门上忽然笃笃、笃笃笃的轻响起来·· 两长三短,正是商量好的信号·白雪岚在医院四楼走廊上安排了一个暗哨,吩咐只要看见展露昭出病房打算到三楼送药,就赶紧先来报告。
听见这敲门声,白雪岚就知道展露昭已经带着汤药,正过来了·· 白雪岚看了一眼手表,见比预估的时间早了一点,咬着牙,冷冷地笑了一笑,说,“这野狗是赶着送死来了。
怀风,你到里面去躲一躲·”·宣怀风冷静地说,“为什么要躲我是受害人,总该当个见证·”·白雪岚说,“我这是要杀人,可不是过家家。”
宣怀风反问,“你没在我面前杀过人吗”·白雪岚一想,也是,郊外小树林里,他不就已经当着宣怀风的面,枪毙了几个广东军吗不由笑道,“不愧是我白雪岚的人,有几分胆色。”
宣怀风扫他一眼,目光很从容,淡淡说,“这就是白总长健忘了·家父在广东,也是杀人如麻的角色·“·第二十九章· 这世上,不管是高雅的人也好,粗俗的人也要,对幸福都会有本能的期盼。
 今日,展军长的这股期盼,更是高涨万分·因其高涨,所以总觉得时间过得慢,抬头看着墙上挂锺,那一分锺一分锺的,走得仿佛一个锺头般长久,竟有度日如年之感。
 幸亏昨天和白雪岚立下的约定,除了晚饭之前要把宣怀风送过来外,还需中午送一碗药过去·这种好事,他绝不肯假手于人,为着昨天尝到那唇的香甜,就算送一万次,跑断了腿,他也愿意。
 他便等着送药的时候·· 可是在病房里勉强挨了两个锺头,就实在坐不住了,展露昭叫了一个护兵进来,吩咐去熬海关的宣副官的药,那护兵说,“军长,姜御医在的时候,都说到了正点才熬药,现在还差着半个锺头呢。”
展露昭说,“差一个半个锺头,有什么要紧病人早半个锺头喝上药,病不是早点好吗别啰啰嗦嗦的,否则军法处置�烊ィ�”·护兵不敢违逆,赶紧办去了。
 过了一阵子,端上热腾腾的药来·· 展露昭脑子里晃着宣怀风躺在床上,娇柔无力的模样,一刻也等不得,叫了崔大明来,让崔大明端着药走在自己身后,另有一队牛高马大的护兵带着枪尾随,十分威风。
 这送药的事,就像胜利者到失败者的焦土上巡视一番,很让人得意·· 昨天他把宣怀风抱个满怀,要搂就搂,要亲就亲,白雪岚眼睁睁看着,敢吭一个字一想到这,那充满男性骄傲的兴奋得意,就鼓胀着展露昭的胸膛,脚步也格外轻快。
 经过电话间时,更没工夫留意里面响起的铃声·· 展露昭领着下属下了楼梯,踏上三楼的走廊,远远看着那一边海关的护兵们整整齐齐站着,正守在他快到手的那一位的病房门前,心脏便跳得更快活,那模样,仿佛天底下最大的奖赏放在面前,就等他去拿呢。
 宋壬等人在另一头,看似寻常,其实神经早就绷紧了,彼此打个眼色,不动声色地盯着一步步过来的展露昭·· 展露昭正在走廊里走着,忽然身后咚咚地响起脚步声。
 一个护兵从后头追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军长,有电话,是要事”·展露昭听见“要事”两字,倒不能大意,站住脚问,“谁的电话什么要事”·护兵回答说,“是宣副官的电话,他说是要事。”
展露昭皱眉,问,“你不懂我说什么吗到底什么要事怎么不痛快说出来”·那护兵说,“报告军长,宣副官在电话里急得很,他就说,要拦住军长,千万别让你过去。”
·展露昭听了,眼神猛地一凶·· 心想,好你个宣怀抿,昨晚擅自隐瞒姜御医被撞死的消息,今早又话里话外的讽刺本军长,想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本军长宽宏大量,也不和你计较。
 怎么现在打发你到外头办事,还要打个电话过来,坏本军长的好事· 这是存心和本军长过不去了· 如此一来,从昨晚到现在憋的一把火,竟轰地燃烧起来。
若宣怀抿此刻在面前,定然要把腰上皮带接下来,劈头劈脑狠抽一顿了·· 只是宣怀抿不在,展露昭的怒气便只能转移给报信的护兵,扬起手,刷地盖了护兵一巴掌。
 那护兵只是接了电话,尽着本分赶来报告,并不知道军长哪里冒出这么大的火来,一点也没防备下,被扇了一个大趔趄,撞到旁边一个护兵身上,摸着火烫的脸,低头不敢做声。
 展露昭咬牙切齿,“你们这些人,以为本军长要听你们的话吗早晚拿鞭子把你们抽成碎肉条,你们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好好的喜庆日子,偏要搅和得人生大气不可。
谁再敢拦着,一概枪毙”·说完,丢下那挨了打的护兵,转身大步朝宣怀风的病房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有人叫了一声“军长”,声音带了一丝怯,仿佛犯了什么错似的。
 展露昭一脸不耐地回头,目光很犀利地扫上那说话的人的脸·· 崔大明被他视线一刺,更加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军长,刚才……那药……”·说着便停了声,手足无措地两手捧着瓷碗。
 展露昭一看,眉都愤怒得纠结了·· 瓷碗里的药少了一大半,乌黑的中药液淌了崔大明满手,正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下来,地上一滩水渍,显然是泼洒了。
 原来刚才护兵挨一耳光没站稳,正好撞在崔大明身上,崔大明自己倒没什么事,捧着的药却撒了·· 这真是急什么,错什么·· 展露昭恼得狠狠踹了那惹事的护兵两脚,可毕竟无济于事,这剩下的一点药水,总不能就捧了去让宣怀风喝。
别的事情上马虎一点没什么,关乎心上人的性命,展露昭也不敢莽撞·· 展露昭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马上再去煎一碗来”·说完,怒气冲冲地转身往回走。
 宋壬等在另一头绷得紧紧的等着,看他转身,目光都有些古怪·· 海关一个护兵蹩到宋壬身边,低声问,“宋头儿,要不要追上去”·宋壬一双眼睛瞪着展露昭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闷了片刻,晦气地说,“追个屁,没看见姓展的屁股后头一群护兵吗总不能真把医院当战场干起来。
看看再说·”·眼睁睁看着展露昭等人到了楼梯处,一转眼就不见了··展露昭回到四楼病房,又把崔大明狠狠发落了一顿,赶到走廊上去·· 中药一时半会是煎不好的,他在房间里坐等,越等越恼,对宣怀抿恨得牙痒痒,嘴里骂着,“骚狐狸,为了缠男人,尽使下流招数。
等见了面,看老子怎么招呼你”·正把牙磨得吱吱作响,忽然外头一阵很重的脚步声·· 房门一下子开了,宣怀抿狼狈地冲进来。
 展露昭霍然站起,喝道,“好,好,你这醋坛子浪货,还敢来见我·”·说完,便恶狠狠地要去解皮带·· 不料手指还没碰到皮带扣,一个人影已经离弦箭似的直扑上来,两手紧紧抱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胸膛里,叫着,“军长军长你总算平安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面了……”·说到后来,竟放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展露昭满胸。
第三十章· 白雪岚等人,已经在三楼的病房里做好了一切准备·· 护兵们埋伏在病房里,白雪岚护着宣怀风坐在病床上,那一滴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揣在白雪岚口袋里。
只等展露昭得意洋洋地拿着药进来,就一拥而上,替天行道·· 众人鼻息静气,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展露昭·· 正在奇怪,宋壬敲了门,进来对白雪岚说,“运气不好,明明那姓展的到了走廊那边,眼看要过来了。
不知怎么的,好像是药撒了,现在那姓展的又上楼去了·我琢磨着,大概是要重新煎一剂药吧·”·白雪岚也微感失望,只是脸上没露出来,淡淡笑着说,“无妨,让他多活片刻。
若是为着撒了药,过一会,他必定还下来的·你继续去门口等着,不要让广东军那边起疑心·”·宋壬答应一声,又走了出去·· 宣怀风对白雪岚说,“刚才敲门,我还以为是展露昭来了,心有点怦怦直跳。
说起来,我也是杀过人的,紧急时候开枪也就算了,这样有计划的打埋伏,要人的命,原来会更紧张·”·白雪岚笑道,“心怦怦跳吗我帮你揉一揉。”
禄山之爪伸到宣怀风胸前,被宣怀风打了回去,扫他一眼,低声说,“明明知道有人在病房里瞧着咱们,你就不能克制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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