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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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4)
·白雪岚叹道,“这种克制,什么时候是个头呢这太阳底下,如果只有你我两人,那就真美满了·”·宣怀风笑了笑,说,“这太阳底下,如果只有你我两人,那才真的是很无趣。
再怎么说,至少要留着那位美丽而不失英气的韩小姐才好·”·白雪岚一愣·· 美丽而不失英气,是那日和韩未央在晚会上见面后,白雪岚对那位女将军下的评语。
原只是和同僚们聊天时,随口赞了一句,不知怎么竟落到了宣怀风的耳朵里·· 此刻忽然提起来,似有淡淡的醋意呢·· 白雪岚对宣怀风的吃醋,向来不但不介意,反而很高兴的,认为这是宣怀风看重自己的表示,当时就露了笑容,肩膀挨了挨宣怀风,半眯着眼说,“你比她好。”
宣怀风问,“我怎么比她好”·白雪岚笑吟吟地回答,“你比她美丽,又比她有英气,两样都比她好·就是双倍的好。”
宣怀风只回他四个字,“巧舌如簧·”·说完,不禁也莞尔·· 这时,敲门声忽然又响起来,顿时打破了空气中浓浓的甜蜜·两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打埋伏这件正经事上,眸中不由多了两分凝重。
 但这次来的,仍不是他们要埋伏的对象,也不是宋壬·· 竟是孙副官·· 孙副官进了门,说了一声,“总长,刚刚接到那边的电话。”
走到白雪岚跟前,附耳说了几句·· 白雪岚一边听着,一边眉头缓缓蹙了蹙,冷哼了一声·· 他思忖片刻,回头对着浴室那头,声音略提高了一点,说,“今天没你们的事了,都出去吧。”
浴室里埋伏的护兵们便走出来,都一脸不明白的样子·· 白雪岚对孙副官说,“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但兄弟们藏在里面,连咳嗽都没有一声,很不容易。
你交代账房,给他们每人发二十块赏钱·”·那群护兵没把事情办成,本来不指望赏钱的了,听了白雪岚的话,脸上都露出惊喜来,心想果然,跟着总长,总没有吃亏的时候。
 纷纷向白雪岚道谢,然后都出去了·· 孙副官报告完了事情,也到外头忙别的事去·· 宣怀风是个安静人,一般白雪岚和别的下属交代事情,不是万不得已,宣怀风是不插嘴生事的,所以他刚才只是静静听着。
 等大家都出去了,宣怀风才问白雪岚,“是出了什么岔子”·白雪岚说,“你那个三弟,在埋伏圈挖了一个口子,把展露昭这条大鱼放跑了。
我为了不让广东军的人看出姜御医受过拷问,特意用的是电刑,电极还是贴在脚板心的,不知怎么竟被宣怀抿看了出来·如今广东军行馆那头,已经知道姜御医的死有蹊跷了。
看来,你三弟也算是个机灵人,就是没走正道·”·宣怀风问,“消息准确吗”·白雪岚点头说,“这是里头的人透出来的风,信得过。”
宣怀风从薄薄的唇里轻轻吁出一口气,不知是叹息,还是觉得放松,肩膀往后,很亲密地挨在白雪岚身上·· 出了一回神,又问白雪岚,”昨晚你做的事,那边知道了,恐怕会找你麻烦。”
白雪岚冷笑道,“怎么找我麻烦告官吗人证物证俱全的撞车案,凭着脚板心两个印子,广东军能扳得回来就让他广东军心里明白是我干的,也只能吃闷亏。
我们姓白的,就这么霸道·”·宣怀风说,“就怕他们明的对付不了你,就来暗的·”·白雪岚说,“这你更可以放心,不管有没有姜御医这事,他们和我都是势不两立的了。
暗的嘛,不外乎悬赏、用闷棍,打黑枪·嘿,打黑枪这事,你男人比谁都在行,你说对不对”·宣怀风说,“不对。”
白雪岚意外地问,“哪里不对”·宣怀风说,“你说不管有没有姜御医这事,他们都和你势不两立,这话不对·不该这么说。”
白雪岚本以为问题出在“你男人”那三个字上,不料宣怀风没挑那个字眼,反而翻第一句的账·· 不由大奇·· 白雪岚问,“那应该怎么说”·宣怀风一字一顿道,“不管有没有姜御医这件事,他们都和我们势不两立。
是,我,们·”·两人彼此看着,默默了片刻,忽然一起笑起来·· 虽不是什么很值得笑的事,白雪岚却仿佛乐不可支,搂着宣怀风左右晃,说,“宝贝,就冲着这一句,我可要替你把广东军上上下下,像野草一样铲干净。
你放心,展露昭逃得了这次,逃不了下一次·”·至此,便把不能杀死展露昭的失落和遗憾,暂时抛之脑后了··第三十一章· 那一日,展露昭果然不曾再在三楼现过身影。
 白雪岚虽然折损了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不知心里如何,明面上却不大在乎,只吩咐孙副官继续留意广东军的动向,自己则腻在宣怀风病房里,拿着服务病人的借口,做小伏低地伺候,倒把宣怀风弄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喝着姜御医方子上的药,宣怀风的身体,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过了一个礼拜,宣怀风就说要出院·· 白雪岚表示赞同,说,“我们拿着药方,也就是抓药熬药的事。
还是回公馆去,房子比医院舒服,要起什么来都方便,而且安全上也可以保证·”·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没有说出来·· 展露昭就在他们楼上,白雪岚想到那满肚子野心的家伙就在头顶上走来走去,和他的心肝宝贝只隔了一层地板,心里就十分不痛快。
 出院的事就此敲定,隔了一日,白雪岚和德国医院打了招呼,给了一笔大大的费用,带着宣怀风回家·· 林肯汽车到了公馆门口,依然是管家领着听差们,乌压压地站在大门左右,表示欢迎。
公馆里的这些仆役们,被白雪岚恩威并施的调教过,都是很精明干练的,深知总长的脾气,知道宣副官出院,早早就把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一色物件准备齐全,吃食也精心打点好。
 宣怀风回到公馆,自然处处自在·· 这次住院,其实从天数上看,并不很长,只是病情大起大落,几次在鬼门关前打转,让人很生感概·· 宣怀风到了往常睡觉的屋子里,碰碰这个,摸摸那个,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仿佛住在这里,是上辈子的事似的。
 到了屏风后,握着大木柜门把手一拉,露出里面林林总总的对象来,几件衣服下面覆着什么,露出一点金属的亮色·· 宣怀风把衣服拂开,那发亮的原来是个铝箱子,正中画了一个红十字。
 就是当日为白雪岚包扎伤口所用的急救箱了··· 宣怀风摸着光滑的铝面,不觉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叹,心里想,白雪岚这人,果然是了不得,在一起才多久,不是我中枪,就是他中枪,倒比电影还跌宕。
 还有这亲手包扎伤口的缘分·· 可见彼此的关系,是有血那么浓了·· 正在呆想,白雪岚从屏风后头探进头,问,“躲在里面干什么新娘子害羞不敢见人吗”·目光往宣怀风手里一扫,又笑着说,“这急救箱还放这里吗现在用不着,搁到隔壁屋去吧,不然占住这柜子,放不下衣服。”
宣怀风说,“柜子很大,哪有这么多衣服·”·白雪岚说,“这两天有许多新衣服到呢·文月斋的师傅手艺好,就是手脚太慢,一个礼拜前我就吩咐去办了,结果今天也送不过来。
说给你做的那几套西装很讲究,要多两天的做工·另外还有一些长衫和夹袄·”·宣怀风说,“我的衣服已经太多了,你怎么又花许多钱去买”·白雪岚笑道,“嘿,你这个当副官的,倒管起总长花钱来了你那些衣服,许多是热天的,再过一两个月就天凉了,还能穿薄衫冻病了你,心疼的是我。
我还是多花两个钱,买个安心罢·”·宣怀风知道白雪岚爱为他靡费的习惯,一时是劝不了的,便微笑了一下,领了白雪岚的好意·· 宣怀风把急救箱放到一边,对着白雪岚举起一根手指头,勾了勾,说,“你过来。”
白雪岚就从屏风后走过来,问,“找我有什么好事”·宣怀风问,“你的伤口怎么样了”·一边问,一边就主动伸过手,把白雪岚的西装外套扣子解了,又解了衬衣下面两三颗纽扣,掀开布料看。
 戒毒院开张那天,白雪岚打了展露昭的黑枪,却自己也挨了一枪,因为不能暴露,伤口是宣怀风私下给他清理包扎的·· 后来白面掺药事发,宣怀风在戒毒院忙了一个通宵,晕倒入院,白雪岚没日没夜地着急,又想着,如果宣怀风没了,自己索性也一了百了。
 他这样想,自然不肯花心思照顾自己的伤口,虽依仗着体质过人,终究没出大事,但疏于照顾,伤口难免长得不好·· 宣怀风把他衬衣掀开,瞧见腰上一个狰狞的伤疤,沉默下来。
 白雪岚看他不说话,有些不安,故意笑着问,“怎么你看我不漂亮了,嫌弃我吗”·宣怀风还是沉默·· 白雪岚越发有些担心起来,说了好几句逗他,不见他脸上一丝笑容。
 后来,宣怀风才用很正经的神色说,“实话说,我对你这样霸道的行径,真是厌恶透了·”·白雪岚问,“我又怎么霸道了”·宣怀风说,“你对我,是实行严格的监视,吃饭穿衣都不放松,我咳嗽一声,你都要发一通脾气,闹得天翻地覆。
至于理由,像你常说的,是看不得我受一点的伤害·然若你本人呢不管多危险的事,也不必和谁商量,只管凭着冲动,就不顾后果的去做了·展露昭这一枪,幸亏是打在不要紧的地方,如果打在了要紧的地方,那又怎么样”·白雪岚便默默地垂头。
 宣怀风只当他听了自己的劝谏,偷眼一看,他借着低头的掩饰,竟微掀着唇角笑呢,宣怀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白雪岚的衬衣衣摆一甩,说,“我知道,你是谁的话都听不见去的。”
白雪岚看他要转身出去,忙从后面抱了他的腰,拦着他说,“别生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在老家时,连父亲都不太管教我呢·我自然听你的管教,只是,总要给我一点时日来适应。”
·宣怀风还要说什么,却听见管家在屋外说,“总长,有客人来拜访宣副官·”·两人只能停了说话,走到外头去·· 白雪岚问,“哪里的客人”·对不起大家,我来晚了,一言难尽。
 今天贴一万字,算三天的分量·就是补过去两天,再加上今天的·· 让大家久等了,对不起……·白雪岚问,“哪里的客人”·管家笑道,“说不完,一大堆呢,都是来贺宣副官病愈的,把小花厅都挤满了。”
他们便往小花厅去·· 进门一看,满满的一屋子,首先中央的圆桌子周围就坐满了人,都是几个老朋友,黄万山也在其中,正歪过头和旁边的谢才复说话。
 他妹妹黄玉珊却站在窗边,和承平拿着一本小册子,边看边嘀嘀咕咕·· 新生小学的女校长戴芸也和她哥哥一道来了,他们比其它人拘谨些,捧着听差们奉上的热茶静静喝着,含笑听着大家说话。
 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大个儿,在一群中国人中,鹤立鸡群一般,格外显眼·正是戒毒院里主持医疗工作的英国医生奥德里奇.布朗·· 原来这些人在宣怀风住院的时候,都曾经去探望,却被白雪岚通通打发走了,没一个能见上宣怀风的面。
如今得到宣怀风出院的消息,也不知是有人发起的,还是不期而遇,竟同时过来了,热闹得不得了·· 宣怀风又惊又喜,笑着说,“难得,来得这么齐全。”
众人见主人家到了,都站起来,拱手说,“恭喜,恭喜,脸色看着很好,病想必已经十分痊愈了·”·黄万山说,“你这一生病,急都把我们急死了。
眼下你出了院,朋友们特意赶过来,要给你贺一贺·”·宣怀风说,“这可不敢当·住了几天医院,让大家担心,我心里过不去·”·承平哈地笑道,“怀风,你可上了万山的当了。
他就是哄你说这句过不去呢,他好逮住话头,趁你一顿好酒席·”·宣怀风说,“这有什么,难得过来,一顿饭我是必须做东道的·”·黄万山朝承平笑道,“如何你出卖了我,也捣毁不了我得一顿好吃的吧倒要看看等一下酒菜端上桌,你能忍住不和我同流合污”·黄玉珊看她哥哥和承平斗嘴,很觉有趣,抿着嘴笑个不停。
 布朗医生也过来,先和白雪岚握了握手,对宣怀风用他富有外国特色的中文说,“抱歉,你生病,我没有,帮上忙·”·他知道宣怀风得了肺炎,也曾联系过几个有交情的英国医生来为宣怀风诊断,白雪岚对此倒没拒绝,让他们为宣怀风会诊了一次,不过面对严重的肺炎加上姜御医毒药的重症,洋大夫们也一筹莫展,最终铩羽而归。
 布朗医生话里的没有帮上忙,就是指的这个·· 宣怀风说,”哪里,布朗医生的诚挚友情,我铭记在心·其实我个人的健康,无足轻重,最要紧的是戒毒院,多亏有布朗医生在。”
提起这个,布朗医生脸上露出专业研究者那种兴奋的笑容,说,“是的,戒毒院的工作很重要·我们最近,有发展,研究很有成效·”·宣怀风大感兴趣,正要询问,费风不知从哪钻了过来,叫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说,“哎呀,为了我,今天大家都过来了·可戒毒院里怎么办”·费风崇拜西方文化,最不耐烦这种道贺的俗事,直截了当地说,“我可不是过来贺你出院的。
自从你病了,戒毒院几乎乱了大套,缺三少四,那些政府批文的手续就更不用说了·好了,不说闲话,这里有几张单子,请你签个字,院里等着用呢·”·说完,从大口袋里掏出一迭纸来,大概是他一直揣在身上,揉得皱巴巴的。
 然后,又把他常插在上衣口袋的那支美国钢笔拿来,取下笔盖,递给宣怀风·· 白雪岚知道今天宣怀风是主角,进了小花厅后很心甘情愿地当陪衬,只和人握握手,并不多说话。
他瞧见宣怀风今天才出院,就有人用公务劳动他,心里挺不高兴·· 正要开口,想到宣怀风遇上公务就什么都不顾的热忱,自己说话也是不管用的,反而到时候被宣怀风抗议。
 刚才在房间里,宣怀风已经不高兴了,何苦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不是· 因此白雪岚就忍住了没吭声,只暗中拿眼睛把不识趣的费风扫了两眼。
 反而承平是在戒毒院里做事的,和医生们也熟,就说,“费医生,怀风的病刚刚才好,你也让他松泛两天·”·费风说,“宣副官松泛不要紧,院里的病人瘾头上来,哭着喊着用脑袋撞墙,你也让他们松泛吗”·宣怀风说,“不要紧。
我住了一阵医院,把戒毒院的工作都丢一边了,是要赶紧补回来·”·因嫌小花厅里太吵,便对白雪岚说,“劳驾,帮我招待一下,我片刻就回来·”·拿着那迭单子和钢笔,拉着费风出了花厅,穿过雕花隔扇门,到了院子里那株盘枝松树下,小花厅那边的谈笑声已经听不见了。
 宣怀风对费风笑道,“这里够安静·”·便和费风在树下的石椅上坐了,翻着单子,一页一页的看·· 偶尔问两句,单子上面每一项药品的名称和数量,费风都答得很有条理,有的宣怀风没问,费风大概怕宣怀风闹不明白,还主动指出来给他看。
 宣怀风通通核对过,拿着钢笔,一张张都端正地签了名,交给费风说,“这些你再拿去办公室盖个章,就可以叫人送海关总署了·孙副官知道我们办事的章程,会尽快处置的。”
费风接了那些单子,脸上才有了一丝笑容,点头说,“好,我这就回戒毒院去盖章·”·宣怀风说,“这阵子我不在,戒毒院里有什么状况”·费风说,“刚才不是说了,乱了大套,药材不够,公文不通。
除了这些,其它能做的事,大家都在尽量做·布朗医生和我主要是研究新的戒毒法·是了,戒毒院有三个病人,我查了医院的资料,找不到他们家里人,家里住的地方也和医院文件里登记的不符。
听说她们入院,是宣副官你亲自安排的·”·宣怀风蹙眉,似乎没印象,问,“哪三个病人”·费风说,“一个叫莫华,一个叫赵芙,一个叫赵蓉。
你想一想,是不是你经手的”·宣怀风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姐夫求自己安排的吗· 宣怀风说,”是了,这是一家子。
一个母亲领着两个女儿,都抽了白面,我一个亲戚见她们可怜,央我帮一帮,我就把她们安排入院了·怎么,她们不配合吗”·费风说,“配合倒是配合的,只是她们的毒瘾,和常人的不一样。”
宣怀风问,“怎么个不一样”·费风说,“她们抽的白面,不是街上买到的货色,毒性比普通白面重很多·可以这样说,如果他们毒瘾发作,就算买了白面来给她们抽,也是不顶用的。
我很怀疑,她们抽的是一种特殊的白面·”·宣怀风皱眉道,“这有点玄乎,我听得不是太明白·”·费风说,“既然你说玄乎,那我就用一个玄乎的比喻。
现在报纸上不常有仙侠小说吗譬如你中了一个坏人下的毒药,为了活命,每年都要吃这坏人给你配的专门的解药,其它人配的解药,是不管用的·”·宣怀风惊讶地问,“真有这种邪门的东西”·费风说,“根据我和布朗医生对这三个戒毒病人的观察,确实如此。
不过,也没有书上写的那么玄·我们想了许多办法,给她们用中医偏方压制毒性,这几天算是渐渐地显出一点效果了·我是想调查一下,她们原本抽的白面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奇特的毒性。
只是她们自己都说不出个究竟,院里留的数据也是假的,就算想找她们家里人问问,也找不出一个人来·”·宣怀风歉然道,“对不住,这是我的错·据我那位亲戚说,这一家的主人翁,大概在社会上有些地位,不想让人知道他家里的人抽白面,所以用这种秘密的方法,把她们送来戒毒。
我是答应了帮她们保守秘密的,所以入院的数据也就没有把关,估计她们怕人知道丢脸,都用了假名字假地址了·以后让我去问一问,再来告诉你·”··费风说,“好,我等你的消息。
要是能拿到这种特殊的白面,我们的研究就更有把握了·”·宣怀风点了点头·· 费风虽然说话不太漂亮,做事倒很实在,见已经把要签的单子拿到,并不多坐,站起来向宣怀风告辞。
 宣怀风也站起来,问,“既然过来了,还是到花厅里坐一坐,喝一口茶水也好·”·费风笑道,“茶有什么好喝的,花厅里那些人,我只和布朗先生聊得来,承平还算勉勉强强。
至于那个使笔杆子的黄万山和他的妹妹,我知道,他们背后都叫我外国月亮圆医生呢·”·宣怀风想起费风的言谈,常常流露出外国好而中国差的明显态度,确实很容易惹人误会。
 自己头一次和他遇上,何尝不讨厌他身上崇洋媚外的气味呢· 没想到如今,倒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了·· 宣怀风不禁一笑,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等相处熟了,他们也就明白你了·”·费风说,“一群无知的中国人,整日把时间花在作揖寒暄上,毫无时间概念,我要他们明白我干什么别阻碍我做事就成。
宣副官,我告辞了·”·宣怀风要送他到大门,费风皱眉说,“又来了,我真不懂这种客套有什么用·你送我几步,难道我就能少走几步吗”·宣怀风无法,只能目送他走。
 看着费风的背影在花墙消失,他才朝着小花厅那头去·· 到了小花厅,看见大家仍都在说说笑笑,厅里嗡嗡地乱响,白雪岚正和新生小学的女校长谈着话。
 戴芸平日在学校里很朴素,因为今天是要到白公馆,所以特意打扮过一番·· 她模样本来就很周正,尖尖脸儿上薄敷胭脂,非常俊秀,穿着一件银红色的缎袍,腰身小得只有一把,和穿着西装,身材高大的白雪岚站在一处,很是娇小妩媚。
 宣怀风走进小花厅,不自觉就向白雪岚走去,走了几步,瞧仔细了戴芸和白雪岚谈话时,那充满书香女子般温柔的眼神·· 此时小花厅里,客人很多,宣怀风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来,脚步稍稍一滞,又赶紧脸上带了微笑,继续往白雪岚处走。
 到了近处,听见戴芸说,“……加上欧阳小姐热心的募捐,现在经费是不用太作难了·不过我总是忘不了,新生小学最艰难的时候,是总长出手相助。
要没有总长,这些孩子如今不知道要流落到哪里去,更不用说识字读书了·”·白雪岚心里明白,出手相助的人,其实是宣怀风,自己不过冒了一个好人的名头罢了,所以对戴芸的感激,只是很平淡地说,“不足挂齿的事,戴校长不要放在心上。”
戴芸嫣然一笑,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请白总长到我们小学里走走”·白雪岚说,“这个嘛……”·忽然一偏头,对宣怀风笑着说,“你回来了。
还说片刻就回来,一去有小半个锺头·忙完了公务,累不累”·宣怀风说,“只是签几个字罢了·你们在谈什么,很投契的样子。”
他也是客气的说法,并没有别的意思,白雪岚不在意,戴芸却蓦地脸颊一红,淡淡地把脸转过去,朝着宣怀风微笑着说,“大家都在等宣副官,我一时冒昧,过来和总长聊几句,主要是代我们新生小学,表示一下感谢。”
她不开口也就罢了,这一解释,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大概她自己也觉察了,更十分地腼腆起来,左右张望了一下,说,“我哥哥像是在找我,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宣怀风和白雪岚两人肩并肩站着,看她钻到人群里,去找戴民,不由彼此看了一眼·· 白雪岚问,“如何”·宣怀风也是一笑,答他说,“女将军是美丽而不失英气,这一位女校长,可以当得温柔而不失志气的评语了。”
白雪岚呵呵一笑,低声说,“还是没有你好·”·两人说了两句悄悄话,小花厅那边围满了人的地方,忽然发起一阵叫好声,又有人鼓掌,宣怀风走过去问,“什么事这么高兴不会商量了什么主意,要捉弄我吧有言在先,可不许欺压刚出院的病人。”
宣怀风对着外人,一向不太说笑·· 今天在场的都是熟悉的朋友,他心情很放松,言语也活泼起来·· 黄万山说,“怀风,你这就冤枉人了。
我们刚才在说,庆祝你病愈出院,总不能只说两句空话,倒要拿出一点真正的经济庆祝来·所以商量了,索性我们也学学那些富人们,凑钱请一台戏,闹一闹,把缠着你的病魔赶远一点。”
·宣怀风说,“何必花这钱,不要也罢·”·黄万山说,“不行不行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也好沾点耳福。
朋友们都愿意凑钱,又不花你一个子,”·谢才复说,“宣先生,我们是一片好意·这样高兴的事情,你何妨接受·”·他如今在新生小学当英文先生,薪水虽然不高,但吃住不用担忧,女儿又免费可以读书,日子比过去好上许多。
这份工作是宣怀风帮忙的,在谢才复心里,就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所以宣怀风出院,谢才复是真心实意地高兴·· 宣怀风看大家很诚心,也不好拒绝,只好由他们兴高采烈地商量,承平说既然要热闹,不如请唱大鼓的。
 黄万山表示反对,说,“太俗,我是知道怀风的喜好的,最好莫不过一台《秘议》,又雅致,又缠绵·”·黄玉珊说,“呀,哥哥你真是。
我们是祝愿宣副官身体健康呢,你什么不挑,偏要挑《牡丹亭》的一段,这是请人听戏的意思”·黄万山一想,果然,《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正是病逝的。
 黄万山轻轻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笑道,“该死该死,我想得太不周到,大家原谅·”·宣怀风笑吟吟地看着朋友们闹,很觉得开心,忽然看见一个婀娜人影在门口一闪。
 一把悦耳的女子声音说道,“对不住,我来晚了·本来听到消息就要赶过来,偏偏家父有几句嘱咐,耽搁到这时辰·”·众人朝门口望去,都觉眼前一亮。
 欧阳倩穿着一席鹅黄绿海绒面的旗袍,短短的袖子,露出两只红粉的胳膊,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手袋·· 电得卷卷的波浪头发,扎束起来,左边鬓上夹了一个珊瑚玫瑰发夹。
 脸上只淡淡施了一点脂粉,嘴角噙笑地缓缓走将来,只觉华丽之中,还带有一分庄重态度,·欧阳倩到了宣怀风跟前,伸出手来,和宣怀风矜持地握了一握,笑道,“我来迟了,宣副官不会生我的气吧”·宣怀风说,“这是哪里话,欧阳小姐说笑了。”
白雪岚本来捧着茶坐在一旁,笑着看宣怀风和黄万山他们聊天的,这时见欧阳倩来了,立即把茶碗放了,站起来,过去和欧阳倩握手,摆出主人家的姿态,礼貌地说,“欧阳小姐,欢迎欢迎。”
两脚不丁不八,恰好站在欧阳倩和宣怀风之间·· 欧阳倩说,“白总长,你来得好,我刚好有事要问你·”·白雪岚说,“哦,什么事”·欧阳倩说,“你还欠我一样东西,什么时候给我呢”·白雪岚说,“这个奇怪,我倒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我欠了欧阳小姐什么东西”·欧阳倩很有趣味地笑了笑,像存心让人猜谜似的,先不说谜底,反而把目光转到宣怀风脸上,“宣副官,你也在场的,不会连你也忘了”·宣怀风想着自己和欧阳倩,其实并不常见面的,既然东西是白雪岚欠的,她有说自己也在场,那么三人一块碰面的机会,就更加的少。
 他想了一会,似乎有点印象了,便问欧阳倩,“是不是戒毒院开张时的事”·欧阳倩笑道,“你果然记得·”·宣怀风还未接口,白雪岚带着询问,又有一点警告的目光,已经定在了他的脸上。
 宣怀风便先不和欧阳倩说什么,反而转头对白雪岚说,“你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初九那天,我们几个照了一些照片,你答应了欧阳小姐,洗好后要送她一份的。”
欧阳倩说,“正是呢,我可等了许多天·”·说那个“等”字时,对宣怀风深深望了一眼·· 白雪岚笑道,“原来是这个。
吓我一跳,以为什么时候欠了商会会长大小姐的巨款呢·这个很好办,照片我明天就叫人送到欧阳府上,还附送一个玻璃照片匣子,作为拖延了时间的赔礼·你看如何”·欧阳倩一笑,说,“那就多谢了。”
白雪岚是不喜欢宣怀风和欧阳倩多接触的,寒暄两句,随意找个借口,就把宣怀风带开了·倒是黄万山早等着这机会,看欧阳倩没了聊天的伙伴,立即迎上去,和她天南地北地畅谈起来。
 白公馆的人受过很好的调教,见到这许多客人在,不须主人吩咐,厨房早早预备下来,看着时间差不多了,管家过来请示,午饭摆在哪里·· 白雪岚看宣怀风。
 宣怀风说,“人太多,都坐屋子里太气闷了·我看院子那老松树不错,不如就在树荫底下摆一桌”·管家就命听差去松树下摆桌子,碗碟预备好了,请众人入席。
 白公馆的酒席,不用说,用料是一等一的华贵,味道也十分好·其中一道四川师傅做的香辣虾蟹,香味简直无可形容,众人又是怕辣,又是嘴馋,吃得红油淋漓,十分酣畅。
 宣怀风在医院喝了许多天的清粥,馋虫也被勾得在肠子里乱爬,只是手按在筷子上不动·· 承平一边龇牙咧嘴地剥着蟹壳,一边问,“怀风,这味道真鲜,你怎么不吃”·宣怀风苦笑道,“医生叮嘱了,说刚刚出院,不许吃辛辣东西。”
黄万山舌头辣得发麻,呼呼吹着气,还忍不住伸筷子去锅里再夹一块,咕哝着说,“那真可惜·不过医生的话是要听的,你先忍一忍,以后等可以吃了,我让报社发我一笔稿酬,请你一顿。”
欧阳倩亲自把一只香辣虾的壳子剥得漂漂亮亮,正琢磨着怎么送到宣怀风碗里,听见宣怀风说不能吃,只好不动声色地把虾放到自己勺上,斯文地浅浅一笑,打趣说,“我看那个医生,大概就是白总长吧。
白总长很能干,是包治百病的·”·白雪岚就坐在宣怀风身边,闻言笑着应道,“包治百病不敢说,作为总长,我是至少要治得住自己的副官才行呀·”·这话说得很有趣味,桌上众人不由都笑了。
 一顿饭吃过,大家酒足饭饱,又喝了听差端上来的好茶,便都觉得叨扰得差不多了·黄万山和宣怀风说好了请听戏的事,便带着妹妹告辞·· 黄玉珊一走,承平自然也不久留。
 于是连三带五,大家都说该辞了·欧阳倩和戴芸是最不想辞的,可女孩子脸皮薄,主人家不发话,总不能无缘无故地留下,所以只好也站起来告辞·· 宣怀风把客人们都送走后,回到厅里,松了一口气,对白雪岚说,“这一天,可把住医院欠人家的债一次过给偿还了。”
·白雪岚假装听不懂,问他,“这里面还能牵涉什么债”·宣怀风说,“你还瞒别的不敢说,政府里所有的总长处长,统共加起来,守门的本事,也比不上你一个。”
白雪岚说,“那是,不然怎么我就能当海关总长呢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个关,自然是海关的关·”·一句话,把宣怀风给说笑了。
 白雪岚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把宣怀风拉到怀里,让他在自己腿上坐了,揉着他的太阳穴问,“应付了一上午,累坏了早知道这样,我就把你出院的消息也封锁住,不让他们来烦你。”
宣怀风眯着眼睛享受他的按摩,嘴上却又说,“我头不疼,不用揉太阳穴了·不过真有点累,我们别在这里坐了,回房里睡一个午觉罢·”··白雪岚说,“正合吾意。”
拉了宣怀风站起来·· 正要出厅门,正撞到管家进来,报告说,“总长,有客人来探望宣副官·”·白雪岚皱眉道,“又来客人宣副官身体刚好些,不能太劳累,你就说,请过几天再来吧。”
管家应了一声,正要去,宣怀风插了一句嘴问,“是哪个客人”·管家说,“是白云飞白老板·”·宣怀风说,“那是老朋友了,快点请他进来。”
白雪岚听说是白云飞,这倒是个无害的妙人儿,所以也不再反对了,和宣怀风迎了白云飞,三人在小花厅坐下·· 听差奉上茶来,又在桌子上摆了四碟子咸甜点心。
 白云飞穿着一袭皂色长衫,仍是那风流雅致的模样,脸色倒比从前多了一些红润·· 宣怀风问起店面的事,白云飞说有几个朋友从中帮忙,一切很顺利,十来天前已经开张了。
 宣怀风便不好意思,说,“本来说了,开张那日是要亲去祝贺的·偏偏事情一件连着一件,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我竟失约了·实在很对不住。”
白云飞笑道,“你和我说这个话,就太见外了·你是生病,我没能去探望,已经心里很过不去,难道还怪你没来给我贺开张况且,我这小小的装裱店,受了年太太不少帮助呢。
她照顾我的生意,还叫她的朋友也照顾我的生意,我是无以为报了·”·宣怀风笑道,“我姐姐确实是个热心肠的人·”·白云飞问,“你出院了,见过年太太没有前阵子她和我通电话,还……”·说着忽然一停,便不往下说了。
 只淡淡地微笑·· 宣怀风便知道,大概是宣代云和白云飞抱怨自己弟弟生病了,却被白雪岚拦着,不得去探望·· 因为白雪岚也在座,白云飞不好明说。
 白雪岚也猜到是怎么回事,缓缓啜着茶,没有一丝局促懊悔的样子,仿佛在他看来,把宣怀风圈在自己的范围里,不许他人接触,是很天经地义的事·· 宣怀风扫了白雪岚一眼,对白云飞解释说,“本来出院就应该去看姐姐的,只是后来一想,我的病还没有全好,难保没有传染的危险,姐姐现在,又是不能有一点疏忽的时候。
所以打算过几天身体大好了,再去探望·”·白云飞也知道,宣怀风住进德国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肺部发炎,那确实是可以传染的,不由点了点头,说,“那是,小心一点好,也不急这一两天。”
这时,孙副官从门外走了进来,到白雪岚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白雪岚便站起来说,“有点公务,我去办一办·”·宣怀风问,“什么公务,要我也去吗”·白雪岚说,“虽然是公务,但不是你那一摊子的事。
你们继续聊吧,但是不要聊太久了,你还在休养中,应该多去床上躺一躺·”·宣怀风说,“我心里有数·你忙你的·”·白雪岚便带着孙副官出去了。
 这边宣怀风和白云飞闲聊了几句,略停了停,低头静静喝茶·· 宣怀风见白云飞端着茶杯要饮不饮,仿佛偷眼瞧了自己几下,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不由问,“有话要和我说”·白云飞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
宣怀风说,“那就说吧·”·白云飞又是一笑,沉默片刻,说,“传递这些消息,对你没有益处,对他也没有益处·再则,似乎又有些对不住总长。”
宣怀风说,“这样打哑谜,可真是把我的胃口吊起来了·你不要卖我的关子,快点直说了·”·他的好奇心是被勾起来了,一连追问几次。
 白云飞心里也很懊恼,苦笑着说,“我就知道不该多事,早知道,何妨过两天再来看你·”·顿了一顿,他问宣怀风道,“我知道你那些朋友们,约了今天一早来探望你的。
我来得比他们都晚,你知道,我早上到哪里去了”·宣怀风说,“我怎么能猜到”·白云飞说,“我是去林奇骏家里了。
他母亲去世了,明天他就要扶灵回广东·我原是打算去瞧一瞧,尽个礼,后来过去一看,他实在伤心得不行,就多留了一个多锺头·”·宣怀风惊道,“他母亲去世了不会吧林伯母我是认识的,身体一向健实。
是生了什么病”·白云飞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听说是老人家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头撞到石墙上了·奇骏说,本来一撞到头,就抱着她赶去德国医院,那医院是很擅长治这种头颅伤的,可是德国医院没位置,只能转送到另一家医院。
后来就耽搁了·”·宣怀风一怔·· 德国医院的位置,最近怎么被占住了,他自然清楚·· 整个医院就五层楼,海关要了两层,广东军要了两层,如何还能有位置· 宣怀风便默默地,半晌,遗憾地一叹,“林奇骏不管和海关,还是和广东军,都是有交情的。
为何那种要紧关头,不把情面拿出来使一使,要一个位置既然是他的母亲出事,给个位置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总该有人出手相助才是·”·白云飞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凄凉的场面,我也只能宽慰他,总不能去问他这些·不过,照我想,他总有不得已的缘故·不然,谁能眼睁睁看自己没了母亲呢”·宣怀风沉默了半晌,说,“无论如何,这件事,我有对不住他的地方。
回想海关在德国医院的所为,确实过于跋扈了·为着我一个人,霸占了两层楼,也不知耽搁了多少病人的性命·”·白云飞说,“这也不能怪你。
你在病中,并不知道外面的事·”·宣怀风说,“他的母亲,我从前在广东时,也是经常见的,那算是一位长辈了·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我必须去吊唁一下。”
说着站起来·· 白云飞也站起来,焦急道,“这就是我的错了,不该和你提起这个·你生病刚好的人,去有死人的地方干什么总长知道是我挑唆的,绝对不给我好脸色。”
宣怀风说,“没事,他是讲道理的人·”·呃,这几天实在搞不定,为了避免我再次爬不上来,我再放三天的量在这里哦·这是八、九,十号的粮食,九千字· 亲亲大家 ·第三十二章· 白云飞见自己一番话,引出这些事来,倒有些意想不到,听见宣怀风要去和白雪岚说,他便觉得不宜久留了,向宣怀风告辞,说要去装裱店里瞧一瞧生意。
 宣怀风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挽留,亲自把白云飞送到大门·· 按他的意思,是要叫公馆里一辆汽车送白云飞·· 白云飞说,“没有必要。
我从前是唱戏的人,因为怕掉身价,讲究个虚假的排场,常常要借人家汽车坐·其实何尝不明白,借着人家的汽车,打肿了脸充胖子,是件羞耻的事·到如今不唱戏了,我是再不愿坐汽车了。
今天原本是坐黄包车来,和车夫说好,在外头等我一阵,再送我到店里去·你看,人家等着我的生意,我不好言而无信·”·他虽当过戏子,骨子里还是矜持的人,对宣怀风说出羞耻二字,可见很把宣怀风当信得过的朋友。
 宣怀风抬眼一看,果然一辆黄包车停在墙根,那车夫见白云飞出来,忙着站起来用脏毛巾擦着座面,眼巴巴等着呢·· 宣怀风也就不多言,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紧,说,“那好,等过几日,我亲到宝号拜访。”
送过白云飞,宣怀风才往公馆走·· 到了睡房,看见白雪岚背对着门,不知在抽屉里翻什么东西,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过身来,看来是宣怀风,就问,“白云飞走了”·宣怀风点了点头,问,“你在找什么”·白雪岚把抽屉啪地关上,回过身时,手里已经拿了两个片片,回答说,“还债的东西。”
宣怀风从他手里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双人照·欧阳倩戴着长长的白手套,手臂环在宣怀风手肘里,姿势和笑容,都显得十分洋派。
 另一张是三人照·欧阳倩在中间,宣怀风和白雪岚一左一右站着·三个人不是俊男,就是美女,倒很有外国电影海报的味道·· 宣怀风说,“原来是这个,人家不过随口提一提,你也不用急得立即要找出来。”
白雪岚笑着朝他一瞥,“她真的只是随口提一提我看你也不至于如此呆的·”·目光中便有很明显的别的意思·· 白雪岚把两张照片从宣怀风手里拿回来,将那张双人照拎着,在宣怀风眼前扬了扬,说,“她想要这一张,我不会遂她的心。
偏送她这一张·”·说着,把三人一同拍的那张照片,又扬了扬·· 宣怀风好笑地说,“当着这么大的官,该处理大事,把心思花在这些小地方上,我都替你累。”
白雪岚霸气十足地说,“天底下没有难得住我的大事,至于情敌,那是讨厌的小蚂蚁·”·宣怀风说,“既然你也知道是蚂蚁,何必理会”·白雪岚振振有词,“岂不闻,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别看蚂蚁小,其实是个隐患,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非要见一只,捏死一只。”
宣怀风跟这种善于战斗的大辩论家对战,能讨什么好,于是摇摇头,说,“就是送一张照片的事,你爱送哪张,就送哪张,我也不管·”·白雪岚拉了铃,叫一个听差来,把三个人的那一张照片交给他,说,“你去街上配个玻璃相框子,把照片放里面,明天送商会会长附上,就说是我送给欧阳小姐的。”
至于宣怀风和欧阳倩的双人照,白雪岚神态自然地一揣,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宣怀风对于从白云飞那里听来的事,心里一直琢磨着,不知怎么和白雪岚开口,等听差拿着相片走了,他坐在圆桌旁,暗中计较一番,才抬起头说,“我等一下,要出一趟门。”
白雪岚问,“去哪”·宣怀风有片刻的安静·· 白雪岚又问了一次,“你要去哪”·宣怀风这才把林奇骏母亲的事,说了一遍,对白雪岚恳切地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到底是一个认识的长辈。
我想,你不至于这样不讲道理,连吊唁一个长辈的自由,都要给我禁止了·是不是”·白雪岚听见林奇骏三字,脸上就没了笑容·· 宣怀风说完,伸过手来轻轻盖在白雪岚手背上,作出安抚的姿态,白雪岚也没反应,盯着桌上一只蓝绿色的珐琅瓷杯子,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宣怀风问,“你怎么不说话”·过了好一会,白雪岚才听不出情绪地反问,“你要我说什么我还没有说一个字,你就把禁止自由这么一顶大帽子给我戴上了。”
宣怀风沉默着,把和他贴在一块的手收了回来,在椅子上坐直了上身,缓缓地说,“看来,你确实是要禁止我的自由了”·白雪岚说,“你是一定要去吗”·宣怀风说,“是的,我一定要去,我想,如今进步的社会,一个人,总该有行动的自由,如果没有,那就是当着奴隶了。
你就算靠着武力把我关起来,我也不会服气·”·屋子里,忽然一阵寂静·· 呼吸到肺里的空气,凝固成石头一般,压得人胸膛里沉甸甸的·· 宣怀风在这难受的沉默中,生出一丝懊悔。
 白雪岚对他的看重,他是明白的,这男人专制是专制,却从没有不为他着想的地方·· 自己刚才那一句,恐怕是说得严重了·· 宣怀风琢磨着自己大概伤了白雪岚的心,不禁有些惴惴,要说句补救的话,却一时脑子灌了糨糊似的,不知道哪一句合适。
· 心里正在挣扎,忽然听见白雪岚叹了一口气,不喜不悲地说,“你要去,那就去吧·”·宣怀风惊喜地问,“你说的是真话”·白雪岚冷冷道,“不让你去,你成了奴隶,我就成了万恶的奴隶主了。”
·宣怀风大感愧疚,站起来到柜面上拿过茶壶来,给他倒了一杯茶,两手亲自端了,递过去说,“我说话冒状了,以茶代酒,给你赔罪·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这样低声下气,温柔又十足地可爱,白雪岚倒不好再冷着脸了,英俊的脸上逸出一丝笑容,调侃说,“你真的赔罪吗那这杯茶,要诚心地喂我一喂。”
宣怀风看他笑了,心里放松了些,也笑起来,说,“总长,你高抬贵手,不要痛打落水狗罢·”·说着,把茶杯送过去,抵在白雪岚下唇上·· 白雪岚张开嘴,宣怀风缓缓地把茶杯倾斜,亲手喂了他一杯茶。
 宣怀风问,“如何·”·白雪岚说,“在我看来,是不能及格的·你想一想,我平常喂你喝茶喝药,是这样喂的吗嘴没有对着嘴,都不算数。”
宣怀风说,“你算了罢·占了人多少便宜,还好意思来算这种账·”·两人来往了几句,算是把刚才的不愉快揭过了·· 白雪岚提出,“你要去吊唁林家老太太,我不反对。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宣怀风问,“什么条件”·白雪岚说,“我要和你一道去·”·宣怀风早就猜到他不会让自己单独去的,也不犹豫,点头直爽地说,“那很好,说到底,你和他也是同学。
同窗一场,对林伯母鞠个躬,也算不失礼数·既这样,换了衣服就走吧·”·白雪岚说,“你先换衣服,我到书房和孙副官交代两句公务就来·”·第三十三章·白云飞从白公馆出来,坐上黄包车,说了装裱店的地址。
 他那新开的装裱店,铺面在余庆路上·· 从白公馆到余庆路,拉黄包车的为了省力气,想抄一段近路,不走平安大道,反而从葫芦巷子进去,跑了一段路,拐了左弯,又是长长的一段。
 白云飞被车夫拉着在巷子东转西转,早失了方向,等黄包车从巷路里钻出来,看着街上景物十分熟悉,才知道这抄近路,竟抄到黄龙胡同尾来了·· 这附近,不就是林奇骏的住处所在吗· 白云飞坐在黄包车上,看着两旁景物缓缓后退,远远的露出林奇骏小公馆的门檐,挂着两个白惨惨的纸灯笼,在风中摇摆,很是一番心酸景象。
 他本是要回装裱店的,但机缘巧合地让黄包车拉到这里,便不能不下来了·· 白云飞对那车夫说,“你就在这里停吧,我进去看个朋友·”·车夫说,“少爷,这次我可不能等了。
忙了一天没米水下肚,我要回家叫婆娘做点吃的·”·白云飞说,“不用你等,我等一下另叫一辆·本来是要到余庆路的,虽在这里就下了,车钱我也不少你。
你在前面那小公馆门前停罢·”·车夫听他的话,把车拉到林宅门前·· 白云飞下了车,果然给足了六毛钱的车钱,车夫省了路程,又拿了钱,很是欢喜,又不太好意思,对白云飞着意说了两句发财吉祥的话,才拉着他那半新不旧的黄包车走了。
 林宅的仆人,是认得白云飞的,便也不用通报,请他自行进去·· 此刻的林宅,是死寂一般的,听差们因为主人家有丧事,说话都轻声轻气的,仿佛怕惊扰了亡魂。
 摆放灵柩的大屋子,里面一应奢华摆设,通通都撤了,地上摆着几十个圆毡,显得空荡荡的凄凉·林家在京城的朋友,除了有限的几个,其余都是生意上的往来,大部分的人上午已经来做过一番表示。
到了这个锺点,客人们俱都散了·· 白云飞走进去,看见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林奇骏一人,背对着门,跪在灵柩前,直如泥雕木塑一般·· 白云飞自己,就是个年少时失去父母的人,看见这个悲凉的情景,更加不忍起来。
 他走到灵柩前,先对着灵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对林奇骏说,“我刚才去的时候,你跪在这里,现在回来,你还跪在这里·难道就不曾动过你这样糟蹋身体,伯母在天上看见,是要舍不得的。”
林奇骏经受着失去母亲的煎熬,脸上已瘦得没了形状,下巴冒着胡须渣子,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直勾勾地盯着灵柩前他母亲的照片,竟如一个会喘气的死人了·· 白云飞和他说话,他仿佛也不曾听见。
 白云飞叹了一口气,踱到门外,站在走廊上左右看看,好容易看见一个听差走过,把他叫住,温和地说,“劳驾,贵宅的管家,请一请过来·”·不一会,林家的管家走了过来,轻声问,“白老板,有什么事吗”·白云飞说,“你们家少爷,今天有进饮食吗”·管家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一整天了,连一滴水都不肯喝。
饭菜做好了,请他好歹用一用,他守在老太太灵前,一步也不挪动·劝得多了,他反而要对我们发大脾气·”·白云飞皱眉道,“这样不行·伤心已经伤身,何况还要绝饮食”·管家朝门里悄悄张望了一眼,转过头,对白云飞小声说,“白老板,请你劝一劝少爷罢。
我看他是伤心得透顶了,总是不愿说话,也就上午你过来的时候,他和你说了几句·我看,你说的话,他是肯听的·”·白云飞说,“我自然会尽朋友的义务。
请你去准备一些热饭热菜,我这就进去,和他说一说·”·他和管家说完话,转身又进了屋里,到了林奇骏跟前·· 林奇骏是跪着的,他索性也和林奇骏并肩在灵柩前跪了,心里思忖着,丧母的悲伤,寻常宽慰是不济的,倒是要刺激刺激他,让他发泄出来才好。
 因此,也不说要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先挑着自己失父母后的艰辛说了说,感叹子欲养而亲不待,又说,“天底下,父母对子女的爱,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
别说她爱你疼你,就算骂你打你,那又如何等到分离的时分,就算想要这样一个人来打骂自己,却又到哪里找去我有时,梦见小时候,额娘生气,揪我的耳朵,真想就这样梦一辈子,再也不要醒过来呀……”·林奇骏想着他死去的母亲,哪里还能听这样的话,眼眸颤动着,泪水盈了满眶,到后来,猛地抖着唇说,“我这样一个不孝子,她老人家哪怕在天上,也要合上眼睛,不想瞧我。
为人儿子的,到我这地步,我……我还活着干什么”·说着,扯着嗓子,捶胸大哭起来·· 外头的听差听见少主人大哭,走进来要劝。
· 白云飞说,“不要管,正需要他痛哭一场,这样才好·”·林奇骏这一哭,有足足大半个锺头,抚着林老太太的灵柩,哭得声咽气虚,力气都消耗尽了,声息渐渐小下来。
 白云飞这才过去,款款地相劝,总算把林奇骏说动了一些·· 林奇骏沙哑着嗓子说,“你说的对,我母亲去了,父亲还在老家,他又是一个卧床的病人。
我抛了这条性命,不算什么,可又更加的不孝了·”·又说,“吃饭可以·但我是要守着我的母亲的,不要别的,一碗白粥就够·”·白云飞点了点头,走到外头去,和管家说了。
 管家欣慰道,“肯吃粥就好·还是白老板和我们少爷有交情,不是您,只怕谁都劝不动·”·林宅的厨房是早预备了粥的,很快就盛了一碗上来,还附了一碟配粥的素腌菜。
 白云飞端了,拿到屋里,亲眼看着林奇骏慢慢地吃完了·· 眼见林奇骏悲伤凄凉至此,白云飞想了想,便把要去装裱店的打算抛弃了·他唯恐林奇骏忽然又想起他母亲的去世,再度伤心欲绝起来,所以也不走开,陪着林奇骏轻声说话,把话题往林奇骏远在广东的父亲身上引,又谈起林家在各地的生意。
 林奇骏感激道,“云飞,你对我的情意,我是深深的明白了·你看,我受到这样的打击,到头来,也只有你能宽慰一二·其余的人,都是镜花水月罢了。
如今我对这世情,也算看了八九分透·”·白云飞说,“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一个温柔的人,虽然家里有钱,可对朋友从不跋扈,这就难能可贵了。
像你这样的人,自然有许多好朋友,怎么就成了镜花水月至于看透世情的话,你这样年轻,更没必要去提·”·林奇骏说,“你是宽慰的话。
我知道,自己是个处处被人憎恶的,恐怕连生我的母亲,也憎恶我·”·白云飞听他提起他母亲来,怕他又想起伤心事,便故意把后面那一句,当不曾听见,缓缓说,“我不知道,你这处处被憎恶的想法,是从何而来。
实在太过悲观·其实,关心你的人,自然是有的·”·林奇骏冷笑一声,“譬如”·这一问,倒把白云飞问住了·· 林奇骏说,“你为了开解我,拿着无中生有的话来安慰,我很感激。
不过,如今你是不能自圆其说了吧”·说完,长叹一声,满面怅然失落·· 白云飞心里很不忍起来,对他说,“譬如宣副官,就很关心你。”
林奇骏一怔,看了他半晌,颓然摇头,“你又何必,用他来哄骗我这个可怜落魄的人·”·白云飞只能把今天到白公馆去见宣怀风的事,和盘托出,说,“他听了伯母的事,立即就说要来吊唁。
你想,他是刚从医院里出来的人,虚弱的身体,竟愿意到有丧事的人家来,这片用心,可算是诚挚了·他又怎么不能说关心你呢”·林奇骏咀嚼着白云飞的话,有几分相信了。
 心里有两份忐忑,两分怀疑·· 又有两分对往昔美好甜蜜的回忆,两分被白雪岚横刀夺爱的痛楚·· 一时间,如打翻五味瓶般·· 但一想到,他曾经深爱过的怀风,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原来还记着一点情分,林奇骏那双黯淡的眼睛,不禁有了一丝精神。
 林奇骏叹气说,“他嘴上和你说了来,至于行动上,未必能作准·”·白云飞看他那模样,分明是十分期盼宣怀风来的,就说,“我看宣副官,并不是一个随便说话的人。
既然说来,应该会来·大概出门要准备一点时间罢·我也不走,就在这里陪你等一等他·”·林奇骏说,“那很好·”·两人便一起,等待起宣怀风来。
呃,五千四百字,算两天的吧,我下次贴的时候多贴一点补回来哦.·  ·两人便一起,等待起宣怀风来··第三十四章· 白公馆里,白雪岚叫宣怀风去换衣服,自己却走到了书房去,叫人把听差张戎找过来。
 张戎很快就来了,到了白雪岚跟前,恭恭敬敬地问,“总长有什么吩咐”·白雪岚说,“你把书房门关上,我们说一说话·”·张戎不明所以,但他知道,总长是很精明厉害的,又是特地叫他过来,所以先不说什么,心里就已经有点惴惴。
 他过去把房门关上,回到白雪岚跟前,垂手等着·· 只听白雪岚笑吟吟地问,“我听说你和年处长的太太,有一点子交情”·张戎仿佛耳边被炸了一个雷,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小的不敢撒谎,年太太是给过小人两百块的赏钱,说宣副官身体不好,也不知道住在公馆习惯不习惯,要是宣副官身上哪里不舒服,要小的给个电话,知会年宅一声。
小人一时贪心,就把钱收了·但是总长小的是知道公馆里头规矩的·公馆里的事,一个字也不敢往外透·总归……总归是小的眼皮子浅,手贱收了年太太的钱,小的该死小的这就把钱还给年太太。
总长,您千万饶了小的这一遭小的再也不敢了”··一边说着,一边跪在白雪岚脚下,砰砰地磕头·· 他在公馆里,算是有点资历的,很知道这位总长是一头长着利齿的笑面虎,真要发起威来,那是毫不含糊。
 犯了这一位的忌讳,扣薪金,赶出公馆,都是说不上的,最可怕的是找两三个护兵,捆了他带到城外偏僻的地方,刨个土坑活埋了·· 上次广东军买通了一个公馆里的听差,想刺探机密,被白雪岚查了出来,就是这样处置了。
 白雪岚为了杀鸡儆猴,对公馆里头的听差们,并不掩饰这事·· 那听差被抓起时,张戎刚好在场,想起那倒霉家伙知道要被活埋时的嚎哭惨叫,张戎越发渗出一身冷汗,下死劲地磕头。
 白雪岚笑道,“找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还年太太两百块钱的人情……停下罢,你这样磕头虫似的,我怎么和你说话”·张戎愣了楞,抬起磕得肿起一个大包的额头,狐疑地看着白雪岚,不知他是说真的,还是拿着自己做死前的消遣。
 白雪岚也不管他心里如何想,缓缓地说,“她不是要你给她打电话吗这很好,你现在就给她打一个·只说是你向她报告宣副官的消息,记住,不要把我扯在里头。”
叫张戎附耳过来·· 白雪岚吩咐一番,然后一挥手,“快点去办·”·张戎如蒙大赦般,赶紧往电话间小跑着去了。
白雪岚这才离开书房,回到寝屋里·· 宣怀风已经换了出门的衣裳,考虑到对林老太太的尊重,特意穿了一套簇新的纯黑色西装·他的西装都是找老师傅定做的,用的外国高档料子,裁剪得一丝不苟,越发显出腰线的优美弧度来。
 他气质样貌,俱是上佳,再加上好裁剪的西服,十分精神漂亮·· 白雪岚一只脚跨进屋子,抬眼看见这英俊青年,眼睛就几乎挪动不开了·· 宣怀风问,“你的公务处理好了”·白雪岚点头说,“都处理好了。”
宣怀风说,“那可以出门了”·白雪岚笑道,“你也太心急了点·总要让我换一换衣服·”·宣怀风的眼睛往白雪岚的西装上一瞥,说,“我看你这衣服就很庄重,何必要换”·白雪岚说,“这西装穿了一上午,沾了汗。
换一套,清爽些·”·宣怀风说,“你这就换罢,我等你·”·白雪岚说,“好·”·就去柜子里取了一套干净的灰色西装,到屏风后面,慢慢地换了,又慢慢地出来。
 宣怀风说,“你今天换衣服的时间,至少是往常的两倍·”·白雪岚大大方方地说,“你要去和林奇骏见面,我当然是要磨蹭拖延一下的。
难道还指望我火烧屁股一样地冲过去”·宣怀风因为今天的争论,究竟是自己争取了胜利,赢得出门的自由,所以对白雪岚很让着,笑着说,“很是。
我知道你不喜欢见他,今天是委屈你了·我们出门罢·”·和白雪岚肩并肩地出来,刚出月牙门,就看见管家迎面过来·· 管家瞧见他们,快步到了跟前,报告说,“宣副官,有你的电话,年太太打过来的。”
宣怀风听说是姐姐的电话,那是不能不接的,就算要出门,也只能暂时耽搁·· 他去了电话间,拿起话筒,便叫了一声,“姐姐·”·宣代云在那头,似要问罪,又似说笑地开口,“好你个小子,出了医院,也不到我这头来。
你是不认得年家的门了还是忘记了你还有一个姐姐”·宣怀风笑道,“怎么会呢”·便把病还没有好全,因为有肺病的底子,怕去了年家,会传染人的理由,耐心地说了一遍。
 宣代云说,“既然会传染,你是一定要待在公馆里,一步也不能出去了·那好,我姑且信你,只你可别和我弄鬼,让我知道你不来看我,却到别的地方去了,我可饶不了你。”
宣怀风一愕,想着去林奇骏家的事,要是现在隐瞒了,事后被宣代云调查出来,可不好交代·· 他想了想,便老老实实,把要去林奇骏家吊唁的事,坦白出来。
 宣代云便不同意了,说,“要你来看我,你拿着生病当借口·林家和你有什么干系你巴巴的赶过去·怀风,不是我说你,你刚刚得过大病的人,到有死人的屋子里去干什么你也不用说别的了,我是绝不许你去的。”
宣怀风说,“姐姐,林伯母多少也是一位长辈……”·宣代云说,“长辈又如何你要真这么讲究尊长,长姐为母,我也算得上你半个长辈了。
我的话,你不听吗”·宣怀风听她这些话,露出蛮横的意思,据理力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有自己的主张·”·宣代云似乎不曾料到弟弟会这样顶嘴,在电话那头顿了一顿,声音蓦地提高了,说,“好哇好一个海关总长的大副官,你如今翅膀硬了,和我说起主张来了你……你”·猛地,就听见仿佛哪里,咚地一声响。
 宣怀风心脏猛地一跳,抓着话筒大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那头再不听宣代云说话,反而依稀像是张妈在叫,“小姐小姐你可不要……”·话说到一半,话筒里头嘟嘟嘟嘟的呆板地响。
 原来电话已经挂了·· 宣怀风心急如焚,赶紧再拨过去,响了十来声,不见人接听·· 他更加慌了,急匆匆地往外跑·· 电话间外头,白雪岚正悠闲自在地站着等,看见他出来,问,“和你姐姐通完话了可以去林家了吗”·宣怀风一脸焦急地说,“去什么林家我姐姐恐怕出事了。”
白雪岚露出一脸惊讶来,问,“怎么回事”·宣怀风顾不上和他说了,跑着往大门去,幸而因为要去林家吊唁,已经吩咐了准备,汽车就在大门口等着。
 宣怀风上了车,白雪岚也挤了上来·· 宣怀风吩咐司机,“快去年宅”·汽车上了路,他才按捺着心焦,把事情告诉了白雪岚。
 白雪岚思忖着说,“你过虑了,年太太是性情中人·依我看,意外是不会有的·说她生你的气,摔了电话,那倒可能·”·宣怀风被爱人一通安慰,悬着的心,算是稍微落了一点,叹着气说,“不管如何,不亲眼看到姐姐无恙,我是放心不了的。
都是我的错,她怀着孩子的人,我不该和她顶嘴·”·白雪岚微微一笑,夸他道,“你真是一个好弟弟·”·唇角勾起的弧度,颇值得人深思。
 只是宣怀风正担心他姐姐,哪有深思白雪岚这抹神秘笑容的工夫呢· 到了年宅,宣怀风赶紧下了车,白雪岚却坐在车后座上没动·· 宣怀风奇怪地问,“你不一道吗”·白雪岚说,“我把你保护在德国医院里,谢绝探访,如今年太太对我意见很大呢。
我不进去了,就在车上等着你·你看了她无事,就快点出来,我带你回公馆吃晚饭·”·宣怀风说,“行·”·他进了年宅,穿过小花园,匆忙往宣代云的院子方向去,到了小院子门前,看见天井里密密地开了一花圃的一串红,很是鲜艳美丽,张妈却站在花圃旁,手里拿了一个葫芦瓢子,像是在浇水。
 宣怀风看张妈还有闲心浇水,姐姐必定是无碍了,顿时松了一口气,走进院子来,叫了一声,“张妈·”·张妈一见是他,哎呦一声,就把葫芦瓢子放下了,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过来说,“小少爷,你过来了。
身体大好了可把我悬心死了·”·说着,又转头往屋子里喜滋滋地喊,“小姐,小少爷过来了·”·宣怀风便朝着正房的门走过去,刚想叫一声姐姐,忽然宣代云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冷冷地说,“张妈,你给我拦着。
这样不把我看在眼里的弟弟,我不要见·”·宣怀风脚步一滞,回过头,尴尬地看着张妈·· 张妈说,“小姐,小少爷总算来了,你何必呢让他进去吧。”
宣代云冷笑道,“进来干什么人家长大了,有主张了·我这个小地方,容不下这么大一尊自由平等的菩萨·你请他只管什么地方有年轻人的自由主张,便到哪里去。
翅膀硬了,总要飞的,我这种老古板,何必妨碍人家的自由”·宣怀风听了这些带气的讥讽,对着张妈,只能露出苦笑来·· 张妈低声说,“小少爷,你还不知道她嘴巴比谁都厉害,心肠比谁都软。
不过,也怪不得她生气,你病才刚刚好一点,怎么就要去做丧事的人家呢多晦气·小姐那么心疼你,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怨不得她生你的气。”
宣怀风无奈地问,“现在可怎么办”·张妈朝他慈祥地一笑,又对着屋子里说,“小姐,你别生气了,怀着孩子的人,何苦和自己弟弟生气。
小少爷是生病的人啊,你难道忍心让他站在这里受风吹吗”·宣代云一从知道弟弟来了,早就艰难地挪着大肚子,移到窗边,用一根指头勾起一点窗帘,偷偷地往外看,嘴里却不肯放软话,只说,“又不是数九寒天,风能把他吹死”·张妈说,“哎呦小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这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说一个死字这是要咒他吗我可不帮你了·”·宣代云绷不住脸了,笑骂道,“许他把我气个半死,就不许我咒他吗你们俩个才是一伙的。
还站着干什么进来罢·”·宣怀风赶紧走了进来,见到宣代云,走上去问,“姐姐,你还好吧刚才在电话里,可把我吓坏了。”
宣代云本来还想骂这不听话的弟弟两句,无奈他病了大半个月,在医院里不得探望,着实想念的,又见宣怀风说话如此亲热,这教训人的态度,如何还端得起来·· 再一打量弟弟,容色虽不错,脸颊却瘦了一圈,可见前阵子,是病得十分的可怜了。
 如此一想,不免心疼得厉害,又想自己这个弟弟,很小就没了母亲·小时候可怜,也就罢了,怎么大了,还是多灾多病可见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实在很不称职。
宣代云本来还想骂这不听话的弟弟两句,无奈他病了大半个月,在医院里不得探望,着实想念的,又见宣怀风说话如此亲热,这教训人的态度,如何还端得起来·· 再一打量弟弟,容色虽不错,脸颊却瘦了一圈,可见前阵子,是病得十分的可怜了。
 如此一想,不免心疼得厉害,又想自己这个弟弟,很小就没了母亲·小时候可怜,也就罢了,怎么大了,还是多灾多病可见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实在很不称职。
 不由一时感伤起来·· 宣怀风看姐姐凝视着自己,不知不觉地,眼圈竟隐隐发红,吓了一跳,忙说,“姐姐,我知道错了,你生气,只管骂我。
可不要自己伤心·”·宣代云也觉得自己这眼睛里忽如其来的热度,实在没有意思,便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对宣怀风招了招手,叫他在身边坐了·· 在他消瘦的脸颊上摸了摸,又用手背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地抚了抚,关心地问,“你身上,究竟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吗”·宣怀风说,“没有。”
宣代云说,“医生有什么叮嘱没有”·宣怀风说,“也就是饮食清淡一点·”·宣代云沉吟着点了点头,忽然又抬起头来,对着张妈说,“你倒清闲了菜也不用做了”·张妈拍拍额头,“哦我一看见小少爷回来,就高兴得晕了头了。
我这就去厨房,做几样小少爷爱吃的菜·”·宣代云朝她背影,加了一句嘱咐,“不要太油荤的东西,清淡点·”··宣怀风想起白雪岚还在外头汽车上等着,说,“姐姐,我略坐坐就走,晚饭不在这里吃。”
宣代云斩钉截铁道,“这不行·自从你当了那劳什子副官,我要见你一面,就难如登天了·古人说什么一入宫门深似海,我看你们那位总长的公馆,真比宫门还厉害。
他是天皇老子吗连你在我这里吃一顿饭,他也要管·”·宣怀风笑道,“不干总长的事·我是自己出门前,就想着回去吃晚饭的。”
宣代云哼了一声,说,“你倒会维护你这位上司·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身子不方便,就你住在医院里时,我就要亲自过去讨教讨教了·弟弟生了病,不许亲姐姐探望,这是什么道理”·宣怀风十分地不想姐姐对爱人生出恶感,听见宣代云抱怨,只是笑着规规矩矩地听,把话题往别处引,看着宣代云的大肚子问,“我这小外甥出世的喜日子,什么时候发动”·宣代云被问起这个,脸上顿时带了一丝羞涩的温柔,低头轻轻抚着涨起的肚皮,笑着说,“也差不多日子了。
你姐夫请了一个日本产婆来,给她一些钱,要她在家里住着·万一有个动静,也好有懂得的人照应·”·一谈到快出生的小孩儿,孕妇的话自然就多起来,拉着宣怀风,唠唠叨叨说些家常,又拿出自己新做的小衣裳小袜子,来给宣怀风看。
 宣怀风见姐姐这样高兴,不好再提晚饭的事,心里又悬挂白雪岚,趁着宣代云一个话缝,找借口走出屋里,正琢磨着传消息,恰好看见年家的听差年容过来,便朝他招一招手。
 年容赶紧过来,因为这阵子都不见宣怀风的,便鞠了一躬来行礼,笑着问,“舅少爷,您有什么话”·宣怀风从口袋里抽了一张五块钱,塞在他手里,低声说,“白总长在门外的林肯汽车里,你帮我走一趟,告诉他,我姐姐留我吃晚饭,实在无法辞。
请他别等我了,先回去吧·”·年容见有五块钱赏钱,办的事又不难,是一件优差,脸上便显出愉快和殷勤来,爽快地应了一声,往大门外去·· 向白雪岚转告了宣怀风的话,年容便回宅子里,刚进门,就迎面碰上年家另一个听差年贵。
 这年贵仗着得年亮富的信任,在年宅是很说得上话的一个听差,他又向来不喜欢年容不听自己的指令,瞧见年荣从门外进来,就开口教训道,“年容,你又到外面逛街去了白领着每个月的薪金,活也不干,这份差事还要不要”·年容哪里肯买他的账,回嘴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逛街了,我刚刚办舅少爷的差事去了。
再说,我这份差事要不要,也不是你说了算·你只做好你的活儿吧·”·说着,就擦着年贵身边,大模大样地过去了·· 气得年贵在后面瞪眼,喃喃地骂,“别以为太太看重,就眼里没有人。
小人得志,这样的猖狂……”·第三十五章·那些听差们的小事,主人们自然并不知晓·· 如今宣代云在年宅中地位重要,连带着张妈水涨船高,在厨房里说话声也响亮,麻利地指挥着三四个厨工女仆准备菜碟子,打下手,忙得热热闹闹。
 至于宣怀风爱吃的几道菜,她是亲自把手洗了几道,用心仔细做的·· 宣怀风坐陪宣代云闲聊,说起白云飞,宣代云高兴地说,“白老板现在可真的是老板了,虽只开了十来天,我听说,生意很不错。
他本就是个斯文人,做事仔细,凡经他手装裱的字画,客人们都夸好·还有一件,原来他竟是很懂得鉴赏字画的艺术家·为着这一层,更有客人仰慕他,愿意帮衬生意。”
宣怀风也为白云飞高兴,说,“这可见是家学渊源了·”·宣代云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倒也是呢·如果清朝不灭亡,他恐怕是能出将入相的高贵人,遇到这世道,哪管你出身不出身的,有什么法子”·宣怀风笑道,“这是姐姐想岔了。
清朝不灭亡,哪有民主的社会先不说别的,只女子们受到的压迫,就无可解除·譬如姐姐,要是在封建时候,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吗”·宣代云一想也是,点了点头说,“现在是不错,如果要我像红楼梦里那些小姐一样,一辈子待在一个花园里,闷也闷死了。
对了,前几日,张科长的太太来探望我,说起有一个贵州来的医生,医术很好,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只是所索的诊金,不是小数目·我想,如果真是好医生,诊金多少倒无所谓。
白老板的病,如今他虽然不靠唱戏吃饭,只那么美的嗓子,坏了真可惜的·要是能治,多少钱也值得·他的经济,我们都知道·我个人来说,很愿意帮他这个忙。”
宣怀风见他姐姐对白云飞的关心,几乎在一般朋友之上了,不禁打量了她一眼·· 宣代云问,“怎么你是觉得外地来的医生,不可靠吗”·宣怀风笑道,“没这个意思。
我是忽然想起,这个锺点了,怎么姐夫还不回来·别又被公务拖住了·”·宣代云鼻子里轻轻喷出一点气来,淡淡说,“谁知道·到底是被公务拖住了,还是被什么野物拖住了,也说不准。
我现在为着肚里这个小东西,是立地成佛了,我懒得和他发生争吵·只要他对我面上过得去,我也不寻趁他·”·宣怀风说,“姐夫是喜欢出去玩的人。
不过他对姐姐还算不错的·你不是说,他还特意请了日本产婆来日夜守着,可见他重视你·”·大概是快要做妈妈的人,宣代云的性格,确实比往常柔和了不少,听着弟弟的宽慰,没说激烈的讥讽的话,反而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思忖着点了点头,赞同地说,“他舍得在我身上花钱,这倒是不假。
有想买的东西,我随口提一提,他隔天就要买回来·说到物质上,我也没什么可奢求的了·”·宣怀风本来想问问那一家三口母女们,吃特殊的海洛因的事,可年亮富不在,无从问起,所以也就闭口不提。
 不一会,张妈过来说,“饭菜已经做好,小姐和小少爷到饭厅去吧·”·宣怀风小心翼翼地把姐姐搀了,到饭厅坐下·· 张妈的菜,都是按照宣怀风的口味做的,毕竟是家乡地道风味,宣怀风多时不曾尝,吃得特别舒服,一边吃,一边和宣代云扯家常,说些海关衙门里的趣事,逗他姐姐高兴。
 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一个多锺头·饭后,再到厅外藤椅上歇一歇食,斟上热茶来,慢慢饮了,又磨蹭了不少时间·· 后来,宣怀风看看月亮在天上的位置,便问,“几点锺了”·张妈进房里看了挂锺,出来说,“九点才过五分。”
宣怀风惊道,“这么晚了我竟不察觉·姐姐,我该回去了·”·宣代云却想起一件事来,问他,“你不是说掉了一个手表吗找回来没有”·宣怀风不料她居然忽然问起这个,那高级手表是白雪岚为自己订制的,对着姐姐,不由生出一点心虚来,笑着说,“没找到。
不过也没什么,一件小东西罢了·”·宣代云说,“一件小东西,你三番两次的跑过来找你不过是怕我说你不爱惜东西,其实我就算凶,又何曾为了这些数落过你。
说起来,这手表倒是一件无头公案·要不,我把下人们都叫过来,让你好生问一问”·宣代云说,“一件小东西,你三番两次的跑过来找你不过是怕我说你不爱惜东西,其实我就算凶,又何曾为了这些数落过你。
说起来,这手表倒是一件无头公案·要不,我把下人们都叫过来,让你好生问一问”·宣怀风忙摆手道,“大可不必·我还不知道究竟是掉到哪里去了,未必就在这宅子里。
何况我今天是来看姐姐的,又不是审案的·真这样一闹,让年宅的下人们都恨了我,以为我一来,是要找他们的事·”·宣代云嗔他一眼,说,“狗咬吕洞宾,不是好人心。
我是想帮你找东西呢,仿佛我要害你似的·好罢,我也懒得管,你大概,现在薪金也是不少的,只管爱买就买,爱丢就丢·”·宣怀风笑了笑,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
宣代云知道他病刚好,不适宜迟睡的,也就没有挽留,抓着他的手说,“别总顾着公务,多来看看我·”·宣怀风说,“只要有时间,一定来的。”
和宣代云告辞,也不要张妈送,自己出去·· 白公馆的林肯汽车还在门前等着,宣怀风走出年宅大门,往汽车方向走·· 拉开后座的门,刚一低头往车里看,猛地吃了一惊,问,“你怎么没回去”·白雪岚坐在后座上,正把两手环在胸前,闭着眼睛打盹,听见他声音,睁开眼来,带着浓浓的鼻音说,“不是等你吗”·宣怀风说,“姐姐留我吃饭。
我叫了人出来告诉你,要你先回去呀·”·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门,坐到白雪岚身边·· 司机知道这是要回白公馆的,不用他们吩咐,把车缓缓开上公路。
 宣怀风问,“怎么,你没有得到消息吗”·白雪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懒洋洋地说,“是有个听差过来,和我说了。
不过我想,还是等一等,不过吃个晚饭,用不了多久·哪知道你折腾到这个锺点”·宣怀风问,“那你到现在都没有吃饭”·白雪岚越发露出委屈来,低声说,“坐在车上,连水都没有一口,去哪吃饭”·宣怀风看他这模样,足有八九成,是刻意装出来的可怜,不过又一想,以白雪岚那旺盛的胃口,一直饿着肚子在车里等,终究这里头,倒确实有一两成,是真正的可怜了。
 不由愧疚起来·· 宣怀风便道歉说,“对不住,我应该早点出来的·等回到公馆,叫厨房做了饭菜,你赶紧吃一点·”·白雪岚问,“你不陪我再吃一点”·宣怀风不好意思地说,“我已经吃饱了。
姐姐和张妈不断的挟菜,劝也劝不住,现在胃里还撑得慌·”·白雪岚垂下眼,用手掌摩挲宣怀风因为饱食而微微隆起的小腹,缓缓地,半眯着眼睛,把脸埋在宣怀风颈窝里。
 似乎半梦半醒地,嗅着宣怀风身上清新的味道·· 宣怀风脖子被他的气息喷得微痒,笑着说,“好一个男子汉,忽然撒起娇来了”·白雪岚唇磨蹭着他脖子上的肌肤,说,“我饿。”
宣怀风说,“知道了,回去就叫厨房里做饭·我总不能在车上给你变出吃的来·”·白雪岚像撒娇的狼崽子似的,挨在他脖子上,重重地咬一口,还是那两个字,“我饿。”
这一来,宣怀风才恍然·· 此饿非彼饿·· 算来这肉食动物,已饿了大半个月,现在是要张嘴讨食了·· 宣怀风耳朵尖不觉热热的,窘迫地说,“还在路上,你别这样……”·白雪岚低笑一声。
 那笑声十分性感悦耳,一吐到宣怀风耳中,就像挠着心底哪个地方似的·· 又仿佛整个车后座,多了几重浓浓的雾霾,里头有男性纯粹的味道弥漫·· 白雪岚一边,只管把脸凑在宣怀风脖颈间,轻轻磨蹭,一边抓着宣怀风的手,往自己下面去。
 宣怀风隔着西装裤料子,触到那坚硬的物儿,耳朵越发烧热般,红云从耳根烧到脸上来,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白雪岚握着他的手,动了几动,示意要他的抚慰。
 宣怀风只感到脖子上被他不断地亲吻着,恍惚春天的雨点般轻轻柔柔,手也不知不觉地随着那亲吻的频率慢慢动作·· 白雪岚身子微微动了动,闭起眼睛嗯了一声,像是极舒服的样子,在他耳朵边吐着热气说,“再来,宝贝。”
宣怀风一阵脸红心跳,仿佛被赋予了不可推卸的义务似的,虽然困窘得要死,又心惊胆战,怕前面司机发现,但还是长吸了一口气,把手将那硕大的东西隔着布料握住,不如何熟练地动作着,慢慢讨好起来。
 白雪岚又低低嗯了两声,越发把他抱紧了,手也伸到下面,为宣怀风做起相同的服务来··· 汽车的后座里,能有多大空间,而且窗户关上,一点动静也瞒不过人。
 宣怀风把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在耳里,又觉得自己的喘气声,实在按耐不住,响得不象话,唯恐引起开车的人的注意,总不安地把视线往前,扫到那前座者的后脑壳上。
 所幸那司机只是专心开车,一直不曾回过头来·· 两人在车里搂成一团,私下手里动作,身上越来越热·究竟是白雪岚手法老道,加之宣怀风是个格外禁不住欺负的,鼻子里微微地诱人地哼着,身子一颤,热流就把昂贵的西裤晕出一团湿渍来。
 然而白雪岚又很可恶,明明是他先要宣怀风抚摸自己,等到差不多了,就把宣怀风的手握住了,不肯就此缴械·· 只抱着宣怀风,在他耳边粗粗地性感地喘气。
 宣怀风不解,拿眼神询问他·· 白雪岚额头沾着一层情欲憋出的热汗,朝他一笑,咬着他耳朵说,“要保留实力,可不能被这点餐前小菜,占了肠胃。”
第三十六章· 到得公馆门前,宣怀风已失了两次魂,手脚发软·汽车停下,司机走过来,目不斜视地帮他们开门·白雪岚看宣怀风星目微殇的可爱样子,伸手要抱他出汽车。
 当着司机和门房许多人的面,宣怀风哪里肯让他抱,争取一番,最后还是自己整理了衣裳,慢慢下了汽车,又慢慢走进公馆里·· 幸好是晚上,灯光虽然璀璨,总有照不到的地方,何况公馆里的人都知道总长的脾气,不大敢直直瞅着宣怀风瞧。
于是宣副官西装裤上,那一小块不显眼的水渍,便没有引发什么议论·· 在汽车里吃了小菜,白雪岚的馋意更被勾起来了,两人来了房里,把门一关,就把宣怀风打横抱起来,颇有点迫不及待的意思。
 宣怀风刚说,“先洗个澡……”·人已经被放到了床垫上·· 那床垫是新式的舶来品,里面装着弹簧,又厚又软,宣怀风躺在上面,已往下陷了一陷,白雪岚这个身强体壮的再压上来,更是一个深陷,两人自然滚做一处。
 白雪岚把爱人身上西装脱了,白衬衣倒故意留着,然后伸手把皮带解了,剥出白皙美丽的下身来·· 只是看着那肉色晶莹,线条诱人,就一阵的嗓子干涸。
 他按着宣怀风,耐心细致地做润滑,进进出出间,房中十二分的热起来,两人身上都湿津起来,声息渐渐粗重·· 白雪岚问,“可以了吗”·宣怀风红着脸,下巴微小到不可察觉般地一点。
 白雪岚等得嗓子都沙哑了,沉声说,“那好·”·刚才在车上的努力忍耐,这时候显出效果来,越发比往日坚挺茁壮,抱着宣怀风,略略往里面一探。
 宣怀风呜了一声,雪白的脖子往后仰,霎时又出了一身热汗·· 白雪岚问,“很受不了吗”·宣怀风腼腆地点一点头。
 白雪岚邪魅地笑道,“这是太久不曾运动的缘故·就像经络一样,痛则不通,通则不痛·等我给你运动运动,也就通了·”·腰身往里挺一挺,稍稍退后,又往深处一挺。
 听见宣怀风紧张的喘气,白雪岚欲望如火上浇油般,用坚硬处反复撬敲深入·· 待到好不容易进去,宣怀风两手抓着床单,十指已经紧蜷起来,黑眼眸蒙着湿气看着他。
 白雪岚亲亲他湿润的唇,柔声说,“你看,这不就通了”·把宣怀风的手指掰开,两人十指交缠着,浅浅抽动起来。
 宣怀风霎时就禁不住了,咬着下唇,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头在床单上左右磨蹭·· 白雪岚几乎被这娇痴模样迷死,更用力把他两只手都抓紧了,凭着腰力往里面沉着而缓慢地一下下顶着。
 宣怀风呻吟了一声,细细地说,“我受不住……”·两腿把白雪岚的腰无意识的夹了一夹·· 白雪岚对爱人的些许刺激,是绝对抵抗不了的,露出烧着了似的眼神,动作顿时粗暴起来,狂风骤雨般,顶得宣怀风忍不住叫出声来。
 头顶上吊在天花板的电灯摇来荡去,大床咯吱咯吱直晃·· 宣怀风又觉得疼,又十分有感觉,被白雪岚泰山般的压着逃不掉,频频艰难地叫着,“你轻一点……啊啊……你……你轻一点……”·白雪岚此刻成了出柙的猛虎,拼命得表情都有些恶狠狠地,低下头,咬着宣怀风花瓣般嫩色的唇,反问他,“怎么轻一点哪里轻一点你是要这里轻,还是这里轻轻一点,还是轻两点你说,你说出来,我就听你的。”
一边问着,一边重重地进出·· 坚硬所经之处,擦出四溅的火花,仿佛电鞭子打在上面,宣怀风抵抗不住,顷刻被天翻地覆的快乐包围了,一切烧起来,全身炽热,头昏脑涨。
 他在汽车上已经泄了两次,原能忍耐得久一些,无奈白雪岚如撕皮嚼骨似的侵犯,进入的力气大得令人难以承受,宣怀风把汗湿的额头顶在爱人强壮的肌肉上,叫了一声,猛地弓起,腰杆一阵痉挛。
 这次完成,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激烈·· 然而白雪岚精力是吓人的,还是龙精虎猛地动作,直要把床弄垮不可的气势·他见宣怀风露出忍受不了的样子,松开宣怀风的手,身子往后略抽了抽,趁着那一点空隙,把宣怀风翻了个身,让他趴跪在床上。
湿润硬挺的凶物噗一下,又扎进迷人的柔软里·· 一手扶着宣怀风的腰,一手分着臀中央那条优美的线,前前后后地抽动·· 宣怀风有腰要被碾碎之感,发出呜呜的呻吟。
 床单和滑腻的肌肤上,汗水淫液,糊了一大片·· 禁了大半个月的肉食,白雪岚的胃口实在很大,宣怀风几乎哭叫着痉挛了两三次,他才把一注精华滚烫地射在爱人身体里。
 宣怀风还在失神喘气,他又把宣怀风翻过来,在绯红脸颊上亲吻几下,握着一只小腿,往上高高抬起,从正面徐徐插进去,热切地反复抽插·· 大半夜的时光,尽情燃烧在惊天动地的欲火里。
 宣怀风脑子和身体都化成了水,连记住次数的力气都没有,只看见天花板、床单、床柱子在视野里变换、摇晃·· 耳里各种声音回荡,床咯吱咯吱的声音,交合处噗嗤噗嗤的湿润淫靡的声音,自己听起来也脸红的呻吟,白雪岚低沉灼热的喘息……·到后来,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总算像是填饱了肚子,这才放过已经无法动弹的爱人,把他打横抱了,送到浴室洗漱。
 不料在浴室里,那昂贵的法兰西浴缸又惹了祸·· 白雪岚看见这样的好东西,岂能忍着不去使用何况宣怀风浑身皮肤泛着情欲的粉红,赤裸躺在浴缸中的一幕,是任何人都抵抗不住的。
 因此热水才放了半缸,又被两人的淫液弄脏了·· 发泄了精力的白雪岚颇感满足,把浴缸里的脏水放了,又塞上塞子,弄了一缸干净的温水,自己躺进浴缸里,让宣怀风把他的身体当成肉垫子,软绵绵挨在他身上。
 一个法兰西浴缸能有多大两个男人一挤,空间也就不多了,热水漫过边缘,潺潺地流在浴室地上,水汪汪的一片·· 白雪岚抱着宣怀风,泡着温水,看着浴室里热雾袅袅,十二分惬意。
 宣怀风今晚是被爱人欺负到底了,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腰碎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瘫在白雪岚怀里,好半日,才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说,“你今晚,大概是疯了。”
白雪岚无辜地说,“我能如何,也是被饿出来的毛病·还疼吗”·说着,手在爱人光滑无暇的臀部,很享受那细腻感地摩挲。
 宣怀风微颤着,勉强抓了他的手,又把眼皮子一抬,低声说,“你也够了,让我歇一歇罢·”·白雪岚看他这样子,是禁不住再次的征伐的了,叹了一口气,说,“对着你,多少次算够不过来日方长。”
便不再挑拨敏感的地方,手爬到上面,揉着爱人最近又变细了的腰,皱眉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倒是喜欢丰满点的·你看你这瘦得,以后,可不许你再任性地生病。”
宣怀风失笑道,“这什么话,病是我愿意生的吗”·两人泡了一会温水,精神恢复过来,一时未感睡意,便就着极亲密的姿势,窝在在浴缸里说起话来。
 宣怀风问,“广东军那一边,你的内线有什么消息过来”·白雪岚说,“大概也就猜想的那样·展露昭气得半死,叫嚣找我报仇呢,我倒不知道他有那样的本事。
接连几次出了岔子,他们也知道内部出了问题,正在严厉地搜查内奸·广东军内,已经枪毙了七八个有嫌疑的人·”·宣怀风脸色凝重,问,“给你送情报的那个内应,有危险了。”
白雪岚点头,说,“今天孙副官找我,就是说这事·他如果被人查出来,一定活不成,我们要帮他过这个难关·”·宣怀风问,“怎么帮”·白雪岚把眼睛垂下,含笑扫着他白雪般漂亮的光身子,反问,“你有什么主意”·宣怀风用心想了想,商量着说,“你不是说,他们已经枪毙了一些有嫌疑的人吗如果让广东军觉得内奸已经被清除了,他被发现的危险,也就告一段落了。”
一顿,又说,“是了,我都没有问过你,埋伏在广东军里的内线是谁·如果不能说,你就别说·如果能说,我倒要记一记他的名字·这人是个英雄,要不是他,恐怕你不能知道洋行哪条船上,藏了广东军的海洛因。
我说的对不对”·白雪岚笑道,“你只记得船上搜出的海洛因那不算他最大的功劳·说起来,这人对你有救命之恩,就是他把姜御医和小妓女翠喜鬼混的事刺探出来,出入时间和夜里走的路线,也是他报告的消息。
不然,药方未必能轻易到手·”·宣怀风一听,更生出几分感激,问,“说了这么久,这神秘人物,到底是谁”·白雪岚微笑着说,“他和你算是同行,你猜一猜。”
宣怀风好奇地问,“难道也是海关的可广东军里,并没有海关的人吧”·白雪岚说,“要我告诉,也不难。
这里,这里·”·食指对着自己的嘴唇,点了两点·· 宣怀风无奈地失笑,“你上辈子一定是做生意的,这种事,也要拿来交换点什么·我身上没力气,不想动,你把头低下来。”
白雪岚闻言,立即满怀期待地俯下头·· 宣怀风缓缓伸出一根光裸的手臂,稍往后转着,勾住白雪岚的脖子,后仰着脖子,下巴抬起来,便在白雪岚唇上亲了一下。
 白雪岚被那甜蜜而单纯的吻,诱惑得浑身热血又要汹涌起来,差点抱住他来个长长的痛吻·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痛吻起来,光吻是不够的,下面必须也要想法满足。
 宣怀风病后初愈,实在不能太使劲压榨,·白雪岚用力一咬舌尖,把涌上来的欲望狠狠赶了回去,只把身体放软了,挨在法兰西浴缸的壁上,英俊脸庞露出神秘的微笑。
 宣怀风说,“我已经大大方方的亲了,你也该大大方方的公布了·”·白雪岚说,“广东军的展光头身边,有一位姓张的军官,很得信任。
你有没有印象”·宣怀风和广东军的人打过几次交道,仔细一回想,就想起来了,恍然道,“那是展司令的副官·怪不得,你说我们是同行,指的是副官这个职位。
他既然很得展司令信任,怎么会被海关争取过来了我对这个人知道一点,在我父亲做司令时,他就跟着当时的展师长了,算是广东军里一个老资格·像这种跟着上司打仗打出来的交情,很不容易割舍。”
白雪岚懒洋洋地说,“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张副官本来对展光头是很忠诚的,照他的话说,原本这条命,就打算贡献给他家司令了·可是,谁让展光头不争气,非要和买卖海洛因的洋人搅和在一起呢”··宣怀风说,“我知道了,张副官痛恨海洛因。
洋人的毒品祸国殃民,他能这样毅然选择,也是一个心怀公义的豪杰了·”·白雪岚笑着说,“这所谓的公义,其实有私愤在里头·孙副官也是好不容易,才和他接上了头,前后接触几次,和他有了一点信任,他才告诉了孙副官缘由。
原来他在老家,父母早死,只剩了一个幼弟·他是当爹又当娘,讨吃的把弟弟养大的·后来当了兵,有些钱,都寄回家里给弟弟·有阵子音讯不通,他担心起来,请假回了一趟老家,才知道他弟弟因为抽海洛因,抽过了量,死在路边了。
所以他恨那些卖海洛因的,恨得咬牙切齿·后来广东军要做海洛因生意,他表示反对,可惜他上司觉得来钱快,铁了心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买卖,不许他多嘴·”·宣怀风问,“既然这样,当时他怎么不离开广东军”·白雪岚说,“我又不是神仙,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反正一路下来,他虽然还得着展光头的信任,其实心里已经不是当初那样。
孙副官说,这位张副官最想对付的,倒不是广东军,而是给广东军供应海洛因的洋人·你知不知道,这洋人是谁”·宣怀风摇头·· 白雪岚说,“是你一个熟人呢,安杰尔.查特斯。”
宣怀风倒是显得很惊诧,说,“真的是他吗我一向知道他为人不如何,只是想不到,他做这种害人的勾当·”·白雪岚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遗憾,说,“展光头对这个人物,隐瞒得很深,一开始连自己的副官也没有告诉。
张副官也是最近才知道详细·可惜,知道得晚了,不然,上次把他绑架的时候,顺手往他脑门上来一枪,多便宜·本来以为,他不过是个偷运军火的小外国贼,没想到,是条肚子里装满毒液的鳄鱼。
大好的机会,错过了·”·宣怀风手臂在水面上掠过,漾出温暖的水波,把湿漉漉的手掌,在白雪岚脸上轻轻地拍拍,微笑着劝慰道,“错过就错过了,想他干什么来日方长。
我说,时候不早了,睡觉吧·”·白雪岚被情人温柔地对待,心情是极轻快的,便殷勤地抱他从浴缸里出来,拿干毛巾给他擦身子,然后又抱了他到床上·· 那大床经受白雪岚大半夜激烈运动的考验,所幸还未垮塌。
 两个赤条条的人,便盖着同一床薄被子,手指缠着手指,脸挨着脸,沉沉而香甜的,坠入了梦乡··六千五百字··哦哦,因为是H,中间打断才残忍了,所以一口气把两天的都贴出来。
 宝宝们来吃哦,这是十五和十六号的粮食哦·· 嘎嘎嘎,肉肉乖乖吃~~~大家都是乖小受~~~~·摸摸 ·第三十七章· 宣怀风在白公馆里,被白雪岚抱着心满意足地甜甜睡去,他哪里知道,就在同一座城里,有人万般冀盼着他呢。
 林家小公馆里,那偌大的挂着许多白纱布的凄凉的屋里,林奇骏还睁大眼睛等着,只是,越看窗外漆黑的天,他眼睛里的期盼,也如那天色一般,越来越黯淡下来。
 白云飞一直默默陪着他,到了现在,已明白宣怀风是必然不会来的了·他便很后悔,自己实在不该多嘴,把宣怀风要来的消息,告诉了林奇骏,让他在悲伤的时候生出希望,又由希望而痛苦地失望。
 自己本来是谨慎的人,怎么今天连着犯了两次相同的错误· 一次把林伯母去世的消息,泄露给了宣怀风,另一次,又把宣怀风要过来吊唁的消息,泄露给了林奇骏。
 白云飞不由对自己不满起来,自忖,实在不该趟这滩浑水,倒是越帮越忙·· 他便觉得自己对不住林奇骏,想了想,小声开口说,“大概今天有什么事故,宣副官不得出门。
你知道他是一个病人,忽然身体不适,也未可知·夜已经深了,你明天还要扶老妇人的灵柩上路,不如睡去罢·”·林奇骏这时候,却奇异地冷静着,有些心如枯槁的意思,淡淡地说,“我不要紧,到了床上,反正也睡不着。
不如在这里坐着,心里也舒坦·”·白云飞仔细打量他的脸色,仿佛有一股执拗,非要等到宣怀风来不可·· 心里想,都这个时候了,绝没有上门吊唁的道理。
他是通达世情的人,连这点常理也忽略了,可见伤心过度,真的有些迷糊了·· 另一方面,又足可看出,他对那位俊雅迷人的宣副官,倒真有些痴意在里头·· 他正打量着林奇骏,其实林奇骏也正朝着他看,看了片刻,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柔声说,“难为你陪了我几个锺头,你也辛苦了,不如去睡睡。
我在我母亲灵前,是不怕寂寞的·”·白云飞正愧疚自己嘴巴不严,给林奇骏增添了心事,哪里能安心去睡,说,“我不困,就在这里陪着你守灵,也算对老夫人尽一尽心。”
便果然继续陪着林奇骏了·· 但似他这种曾登台唱戏的人,交际的客人多,几年下来,渐渐掏腾得身体底子都薄弱了,是禁不住熬夜的·· 陪着林奇骏默默地坐着,不知多久,听见有四声锺声,隐隐从外头远远传来。
 白云飞知道,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眼皮子不知不觉往下垂,便迷迷糊糊起来,身上觉得一阵寒津津的凉意,后来又不凉了,似有些温暖·· 依稀像是一会子,肩膀被人晃了几晃,白云飞猛地一惊,睁开眼睛。
 林宅的管家站在他跟前,轻声说,“白老板,天亮了·”·白云飞眼睛眨了几眨,才算清醒些,揉着头说,“我怎么睡着了奇骏呢”·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扶着墙,要站起来,又觉得仿佛有什么罩在身上,他低头一看,是一张绣着玫瑰花纹的外国羊毛毯子。
 这大概是林奇骏见他睡着了,给他盖上的·· 管家说,“我们少爷一晚上都在,刚刚才走开,说去洗个脸·”·不过一会,林奇骏就回来了,他已洗过脸,里头衣服也换过,外头还是罩着麻制的孝衣,倒比昨天有了一点精神,只是眼圈还是青黑色的。
 看见白云飞,林奇骏说,“你醒了·昨晚让你受累了,睡这么一点时间,怕是不够,我让人收拾了客房,你到客房再睡一睡吧·”·白云飞因为自己说过要陪林奇骏守灵,自己却睡着了,很是不好意思,摇头说,“别管我了。
你熬了一夜,这就要出发”·林奇骏点头,说,“定好的时辰,是误不得的·”·他不知心里想着什么,踌躇了片刻,又对白云飞说,“怀风昨天没来,我今天又要送着母亲回老家去。
我想请你留在我这小公馆里守一守,如果他今天真的过来了,烦你和他说……”·还没说完,一个听差从外头进来,说,“少爷,海关的人过来了,说要拜一拜老太太。”
林奇骏一怔,眼里便蓦地多了几分惊喜,只是丧事在身,不能露出来,忙吩咐听差,“快请进来·”·白云飞看他终究不曾愿望落空,心里也没那么愧疚了,说,“你看,我说得不错,宣副官待朋友,是很厚道的。”
林奇骏叹道,“我和他的情分不同别个,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抚着袖子领口,唯恐有褶皱,让客人见了失礼·· 不一会,听差就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黑皮鞋擦得雪亮,头发却秃了大半,仿佛是个官员的样子·· 白云飞一看,就愕了一愕,偷眼瞧林奇骏·· 只见林奇骏刚刚生出些神采的脸,已经蓦然黯淡下来,眸中倏忽一闪,烧着一种吓人的怒气。
然而那怒气,就如一根火柴擦着的勉强的亮,转眼又被丧事的悲郁吞没了·· 那人到了灵柩前,先一脸肃穆,朝着逝者的照片,鞠了三个躬·转过来,对着林奇骏,恳切地说,“林少东家,鄙人李亚海,是海关后勤处的处长。
惊悉令堂仙逝,我们总长很是震惊悲痛,本来是要亲自来的,无奈他实在太忙,抽不得空·特派我过来,转达他的哀思·总长还说,请你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林奇骏见他伸出手来,便也伸出手,和他随便一握,就松开了,冷淡地道,“白总长日理万机,寒家这种事,如何敢劳动他费心·李处长回去,见着白总长,请代我向总长问好,就说,林奇骏感谢他的关注了。”
李处长听这语气,大概这一位和他们总长大人,是有什么蹊跷的,因此也不多说话,稍站了一站,就告辞出去了·· 至此,白云飞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劝解了,闷站了半晌,才勉强笑着说,“你是做舶来品的,给海关贡献了不少关税。
海关派一个官方代表过来吊唁,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至于别的,你不要多想·”·林奇骏沉默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怪不得都说士农工商,商人是最末一等。
有钱又如何,没有权力,只能任人羞辱·从今以后,我是彻底的觉悟了·”·白云飞说,“派一位处长来慰问,这恐怕,也并不算侮辱吧宣副官他必不是存心……”·林奇骏说,“我当然是知道怀风的。
至于他为什么来不了,被谁阻拦了,我心里也很明白·白雪岚当着这个总长,威风不小·只是他这个总长,真的能当一辈子多说无益,云飞,你只管睁着眼睛看。”
白云飞听着这话里,似乎有伏笔,欲要开解林奇骏一番,无奈灵柩出发的时辰已到,这是不能拖延的,只能在林家小公馆门前,目送着林奇骏护着他母亲的灵柩,一队人马车辆,沿路撒出漫天纸钱,远远的去了·白云飞听着这话里,似乎有伏笔,欲要开解林奇骏一番,无奈灵柩出发的时辰已到,这是不能拖延的,只能在林家小公馆门前,目送着林奇骏护着他母亲的灵柩,一队人马车辆,沿路撒出漫天纸钱,远远的去了。
第三十八章·白公馆里,宣怀风在柔软舒服的床褥里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大太阳,知道自己是睡到很晚了·那个和他一同入睡的人,却不在床上·· 他转着头,正要去找,忽然感到床垫往下一沉,一个人伏上了床,在他头顶笑着问,“找我吗”·低头在他嘴上重重亲了一口,便有清香爽洁的牙粉味,逸了一丝过来。
 宣怀风昨晚被压榨得够呛,虽然醒了,仍没有起来的意思,睡眼惺忪地问,“你多早晚醒的”·白雪岚说,“早醒了,还办了几件公务。
你还困吗多睡一会,睡足了,再起来陪我·”·宣怀风腰也酸,背也酸,昨天那激烈的疯狂的运动,一个晚上的睡眠,竟是恢复不过来。
他便果然继续躺着,眯一下眼,不知多久又睁开,看见白雪岚还在身边,一脸温柔地端详着自己·· 宣怀风就有些舍不得睡了,慵懒地问,“你今天,不用去署里办公吗”·白雪岚说,“总理来了电话,要我下午去一趟总理府。
我想着就不要跑来跑去了,待在公馆里,下午再出门·署里有需要我决断的大事,自然会送文件过来·”·宣怀风心里,似乎总觉得有什么事要说,隔了一会,想起来了,对白雪岚说,“昨天林伯母那里,不曾去得。
我想今天,我们还是去一趟吧·”·白雪岚笑道,“你现在才操心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林奇骏要送他母亲回老家安葬,现在恐怕都在路上了。”
宣怀风倒没有想到这个,默默片刻,叹了一口气·· 白雪岚摩挲着他的脸,安慰说,“无妨,我已经派了海关一个处长,代我们去给老太太鞠躬,还送了一个花圈,一副挽联。
至少礼节方面,是没有疏忽的了·”·宣怀风低声说,“还是你想得周到·”·白雪岚看爱人这样可爱诚恳,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在他脸上唇上亲了几下,柔声说,“你再睡一睡。”
宣怀风就乖乖闭上眼睛,继续补眠去了··不能不承认,在副官之中,宣怀风是极受优待的一个·譬如同是白雪岚的副官,这一位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觉,另一位却已经开始忙碌。
· 孙副官一早起来,就从公馆侧边的小角门,悄悄出去了·· 他没穿海关的制服,特意挑了一件短褂子,腰上束着布带,裤脚也扎着,仿佛和街上卖力气的人一般无异。
 离了公馆,先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晃了两圈,看见清早挑了菜进来,蹲在街边叫卖的农民,又耽住脚,指着两根萝卜问了问价钱,借着低头的时候,观察有没有人跟在他后头。
 如此来回试探了几遍,确实没有人跟踪,孙副官才往北边一脸闲闲地去·· 北边街上,并没有上档次的门面,摆得都是小路边摊子,因为是早上,做力气活的人都要吃点垫肚子,这个时候正是最热闹。
 卖豆腐脑的,卖芝麻汤丸的,卖烧饼油条的,卖包子的,为着招待客人,都各摆出许多小凳子小椅子来,把好好的道路,占据了大半条·· 其中一个小摊子,卖的是杂面馒头,这玩意儿原本没卖相,那山西小老板却很精明,支了一个大锅,把人家饭店里剩的骨头贱价买了一些过来,用酱油卤着,煮出一股诱人的肉骨卤香来。
 那老板就用一只大铁勺,在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骨头酱油卤里,用力翻搅着,口里唱着道,“大馒头一个大子儿,好贱咧买馒头送肉卤汁咧香喷喷的大馒头,沾着油晃晃的肉卤汁,比吃卤肉还香咧”·那些穷人们闻得香,都愿意来买。
 所以这个小摊摆的小桌椅最多,客人也多·· 孙副官过来,杂面馒头摊子周围的小凳子,几乎已经全让人给占了·小老板见是个客人,不想失了生意,寻了一张小凳子出来,说,“今天人多,你先拿着这个,在墙角边坐一坐。
馒头要几个”·孙副官说,“四个·”·小老板唱着说,“好咧馒头四个咧送油晃晃肉卤汁咧”·孙副官拿着小凳子,挨着墙边坐下,不一会,小老板就把四个杂面馒头,并一小碟子的卤汁,送了过来。
 孙副官拿起一个馒头,沾着卤汁,仿佛老食客一般,慢悠悠吃着·· 吃了两个馒头,眼前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头上戴着一个半旧的布帽子,把半边脸遮住,蹲下来,也不问孙副官的意思,随手拿了一个馒头,也往碟子里沾汁,一边大口吃着,一边低声问,“到底怎么样”·孙副官目光往周围扫了扫,也低声说,“总长的意思,要你把嫌疑从身上引开。”
这忽然出现的神秘的人,自然是广东军里的珍贵的内线,张副官了·· 为了保密,和张副官接头,一向是孙副官亲自出动的·· 张副官问,“怎么引”·孙副官便又看看周围,审查过没有值得怀疑的人,才伸手到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说,“这个给你拿着。”
张副官接过来,这种场合,自然不适宜打开来看,往口袋里一塞,问,“是什么”·孙副官说,“总长写的亲笔信·”·把头凑过来,对张副官低声传授了几句。
 张副官点了几下头,把手在口袋上按了按,低声道,“我晓得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位白总长,做事可有点损·”·孙副官说,“你不知道,我们总长筹划得辛苦,要拿展露昭的性命,结果没成功,恨得牙痒痒的。
他怎么能不出这口恶气我不说多余的话了,这是下次碰头的时间和地点,都按老规矩来·你看过了,就立即烧掉·”·说着,假装分了半边馒头给张副官,递过一张小纸条来。
 张副官借着把小纸条收了的机会,也顺手递过一个东西里,塞在孙副官掌心里,抹了一把嘴说,“我走了·”·拿着馒头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
 孙副官看着他消失在大街拐角处,低头看一看,见掌心里也是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知道是这次的情报了,装作不在意地揣到兜里·又再问小老板要了一个馒头并一小碟卤汁,慢慢地吃干净,故意再坐了十来分锺,才打着哈欠站起来,伸个懒腰,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地离开了。
第三十九章·宣怀风在床上睡足了,才撑着床沿坐起来,下床去洗漱·白雪岚倚在床边,手里拿着一迭文件审阅,瞧见他醒了,把文件往小茶几上一丢,起身跟过来。
 宣怀风听见后头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转过身,堵着浴室的门,一本正经的问,“好好的不看你的文件,跟过来做什么”·白雪岚笑着说,“我看着你就够了,哪管那些文件让我陪你洗漱,好不好”·宣怀风说,“这个问题,真让人听着好笑。
洗漱这种事,有什么好陪的就算是别人家的夫妻,也不会有这样肉麻的举动·”·白雪岚反问,“你又没有和别人做过夫妻,知道别人如何肉麻宣副官,劳驾,让一让路。”
宣怀风把身子挡着半边门,睐他一眼,问,“我真的不让,你怎么样”·白雪岚笑问,“在医院里,我一直陪着你的,为什么现在回来家里,你就不让了过桥抽板的行为,你忍心做出来你看,我这阵子瘦了不少斤两,果然像是一块桥板子了。”
宣怀风素知他很能纠缠,也没有必须把他赶开的心思,只是早上起来,心情很好,下身很疼,对这疼而又好的矛盾,有些许不适应罢了·· 见到白雪岚自比桥板,明显是用的哀兵之计,一个其实凶悍霸道的人,用如此柔弱的战术,总是很有趣的。
 宣怀风忍不住一笑,那正正经经的表情,就再也绷不起来了·· 白雪岚对和情人在言语上的争斗,一向持享受的态度,点头说,“很好,既然笑了,这就成功了一半。”
·宣怀风一只手抚了门沿,食指在上面轻轻敲着,仿佛思忖什么,对白雪岚说,“你要跟进来,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们有言在先,你进来了,不要动手动脚。
我现在身上,散了架似的,不想再受你的荼毒·”·白雪岚毫不犹豫地说,“我爱你唯恐不及,如果荼毒你,那我就不得……”·宣怀风猜到后面两个字不是好话,生怕他口不择言说出来,断喝道,“够了说笑只是为着好玩,太认真,有什么意思。”
说完,大概觉得自己情急之下,喝的那一声,很是凶恶,又朝白雪岚,挺不好意思地瞥一眼·· 身子一闪,闪进了浴室里·· 白雪岚大模大样地跟到里面去,关上浴室的门,里头传来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然后又有一些不可捉摸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这个洗漱,花费的时间是寻常的三四倍·· 许久,浴室的木门才打开,两人一起走出来,眼角眉梢都带了一丝心满意足的气息··三千多字,补了昨天的一点,明天再补一点哦·  ·白雪岚说,“我叫人把早餐送过来。”
宣怀风吁了一口长气,说,“何必多事·到小饭厅吃就得了·”·白雪岚说,“我无所谓,不是怕你走路不方便吗”·宣怀风脸上刚褪下少许的粉红,蓦地又升腾上来,瞧着白雪岚的目光,不免有些恶狠狠地,说,“你少得意,有了这些不良的记录,以后你说什么,我心里都要打几个问号。”
白雪岚仿佛饱餐一顿的狐狸,脸上那笑容,是十分俊美而慵懒的,朝爱人半眯起眼睛,低沉地说,“你只管打问号,我也只管给你惊叹号·这样的合作,我看很不错。”
到了这里,也就不讨论早餐在哪里吃的小事了·白雪岚其实明白,宣怀风现在走路很不自在的,所以径直拉铃,叫了一个听差来,吩咐把早餐在睡房的小桌上布置起来。
 不一会,就有听差送了热腾腾的食物过来·· 宣怀风喝着面汤,看白雪岚坐在对面,把一碗泼油酸辣鸡丝面条吃得很起劲,奇怪地问,“你早就起来了,难道也和我一样没有吃早点”·白雪岚笑道,“你是睡迷糊了,也不知道瞧瞧挂锺。
现在差不多吃中午饭的时候了·”·宣怀风抬头一看,也笑着说,“果然是·”·这么几句话,也不知道提醒了白雪岚什么,他对宣怀风说,“是了,有一件事,总忘了和你说。”
把吃了大半的碗放下,就走了出房·不到一会回来,手上拿了一个东西,递给宣怀风说,“给你·”·宣怀风看那递过来的东西,是一个手掌大的方形盒子,铺着深蓝色的天鹅绒,看着有些眼熟。
 打开一看,便惊喜交加起来,低叫了一声,“真的是这个·”·把盒子里那只华丽的嵌钻金表拿起来,翻过来看表的背面·· 上面果然刻着一圈小小的中文字,他们这对爱侣的名字,都在上头了,彼此之间,用一个爱字连接着。
 如今经历多了,他看着许多事物,感触也深,见到手表初时,只是惊喜,等目光触碰到那一行字,竟有人生就如此被铭刻起来之感,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热起来·· 宣怀风把那表在手里摩挲片刻,自己给自己左手腕上,认认真真地戴起来,这才问白雪岚,“你真是厉害极了,怎么找到的我找了好久,以为从此遗失了呢。”
白雪岚说,“我从哪里找那只遗失的去这是从外国重新定做的,好不容易送回来的时候,你正好病着,我就暂放起来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注意宣怀风的神色,似乎有感概伤感之意,心里不禁一跳,以为自己提起宣怀风的病来,让宣怀风想起不愉快的事了。
 所以白雪岚赶紧把话题默默转移了,从容地说,“话说回来,瑞士的手表师傅,果然很不错,我和他们说,务必要做得和从前那只一模一样,现在货送过来,看不出一点差异。
怀风,你戴着,觉得怎么样”·宣怀风低声说,“很好·”·白雪岚说,“刚刚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无精打采起来你不舒服吗”·宣怀风把左手腕抬起来,看了一眼那金灿灿的昂贵的手表,俊逸的脸上,既像感慨,又像有一点不知所措,轻轻地说,“我是忽然在想,你对我,实在是太好了点。
我何德何能,得你这样的关怀我这个人,从小受着父亲的娇纵,大概经常有任性的地方,要让你忍耐退让的·反省一下,很感到内疚·”·白雪岚失笑道,“你还说我是小孩子,其实你何尝不是说孩子话我喜欢你,自然关怀你,何必定要你有什么德能你要是内疚,愿意和我合作得更好,我自然举双手欢迎。
譬如你平日,对我亲密一些,又譬如喂我吃点东西,做点甜蜜的举动·”·宣怀风把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眨了几眨,然后像是想通了似的,从桌子上伸过手去,拿了白雪岚面前那只碗,用筷子夹了一筷面条,停在半空,不大确定地问,“你是真的要我喂”·白雪岚说,“那还用问”·人靠过来,作出一副等待喂食的姿势来。
 宣怀风这次却没有说别的,当真把一碗面条一筷子一筷子地,喂到白雪岚嘴里·白雪岚意犹未尽,又说要喝汤·· 宣怀风无不遵从,又勺了满满一碗熬得浓浓的香菜牛肉汤,一勺一勺地伺候白雪岚下肚。
 灵活温柔地动作间,那手腕上的金表偶尔一晃,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一亮一亮的,仿佛天堂慈祥和蔼的光芒,抵达了这对小情侣身上一般·· 一顿早饭兼午饭,吃得无与伦比的幸福,不管是宣怀风还是白雪岚,都十二分满意。
 吃完了,自然有听差进来收拾碗筷·· 白雪岚只管在宣怀风身边磨蹭,筹谋着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午备了车子,到哪里去玩一玩才好·你不想走动,在公园喝一杯咖啡,看看风景,或者租一艘小艇,湖上荡舟,也很罗曼蒂克。”
宣怀风微笑着说,“我喂了你一碗面条,一碗汤,又不是灌了你迷魂汤,你怎么就连重要的公务都忘了下午你要去总理那里,还是你和我说的。”
白雪岚说,“忘倒没有忘·总理也不能和我说一个下午的公务,过去大概半个锺头,就能交代清楚·等去了总理府,我就回来接了你去玩·我们两个都是可怜人,虽然有使不完的钱,出去玩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正说着,一个听差走了进来,对白雪岚报告说,“总长,总理府打来电话,请您去接一接·”·白雪岚皱起眉,说,“什么事说好了下午就过去,还要打电话来催现在才吃过午饭的点儿。”
宣怀风说,“你也是的,就算总理是你堂兄,可也是管着国家政治大事的人,既然叫你,必定有重要的事·你不要摆出白家人的派头了,快点接电话吧。”
白雪岚说,“你可真是一个好副官,再没有比你称职的·”·笑着捏了捏宣怀风的脸颊,出去接电话了·· 不过一会,白雪岚就回来了,对宣怀风说,“我要过去总理那一趟,等我把事情料理了,再回来找你。
对了,你可不要不言语,就随便到外头哪里玩去了·”·宣怀风倒不理会后面那一句叮嘱,他看白雪岚的神色很镇定沉着,但是,仔细瞧他进屏风后头换衣服的脚步,似乎又是赶时间,不由注意起来,于是走了几步过去,隔着屏风问,“总理那里,出了什么急事吗”·白雪岚在里头说,“不过就那些寻常公务,堂兄是个急性子,想起来就要人去办。
他是总理,我拿他有什么办法”·话音刚落,宣怀风眼前忽的一花·· 白雪岚已经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他行动极快,不料宣怀风就在屏风后站着,转出来时,差点撞个满怀。
 幸亏白雪岚敏捷,把脚步刹住了,手疾眼快地将宣怀风一拉,拉近了嘴对着嘴,极轻快地吻了一下,笑道,“乖孩子,等我回来·”·不等宣怀风对那个“乖孩子”的称呼抗议,已经快步出了房。
 宣怀风看着他潇洒地背影远去,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窗明几净的偌大的房间,有白雪岚在,是温柔而热闹的,现在白雪岚一走,难免顿时冷清下来。
宣怀风感受了片刻冷清,就想着,自己已经在医院耗去了不少时间,现在正该做点正经事·· 首先就想到戒毒院的院务上·· 他去电话间,打了一个电话给承平,问戒毒院里诸事,又问,是否要他即刻来戒毒院坐班。
 承平在电话里说,“戒毒院里事情都顺利,你不是给费医生批了条子吗缺的东西都打点好了,这两天就送到·至于说今天就到戒毒院坐班,万万不可”·宣怀风说,“这是什么缘故我病了一阵,就要把我开除了吗”·承平笑道,“你是哪一位,谁敢开除你叫你不要来,是因为我们收到海关总长的警告呢,说上次你生急病,很大一部分缘故,就是在戒毒院忙了一个通宵。
所以那位大人物亲自打了电话过来,叮嘱这几天让你休养,我们谁都不许赞成你到戒毒院来坐班·要不然,我们这里色色要钱要物,都要看海关的批准,得罪了总长这尊大佛,以后可怎么好所以我说,你千万别过来。”
宣怀风尴尬地说,“总长随口开玩笑,你们怎么也当真”·承平说,“管他开不开玩笑,反正我们当真了·再说,就朋友的道义上来说,我也要劝你多休养几天。
如果又累病了,谁不悬心别人不说,至少那位欧阳小姐,可真是又要花容憔悴了·”·宣怀风语有无奈,“你这人说话,怎么又牵扯到欧阳小姐身上去了让人家听到,不好意思。”
承平笑道,“怀风,说句公道话,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欧阳小姐对你那种新女性的开放的态度,万山可是羡慕不已·你倒不当一回事。
难道在你身边,还有比这位欧阳小姐,更合适的对象吗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宣怀风不知如何搪塞,只说,“不要提了。”
承平说,“不提就不提·反正就那一句,你在公馆好好休养,不许过来·就算过来了,我们为这戒毒院将来考虑,也要把你押送回去的·”·和承平通完话,宣怀风明白,今天是不必去戒毒院了。
 然而闲坐实在无趣·· 寻思着,自己现在虽主管戒毒院,然而还是挂着一个白雪岚副官的名义,海关总署里的文件,总是可以帮白雪岚参详的·· 他想定了,又往白雪岚的书房去,果然在书桌上看见了一摞子封皮上写着海关字样的文件。
 宣怀风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一支钢笔在手,把文件翻开一份份地看·· 正看得入神,听见有敲门的声音,那敲门的力气很轻,笃笃两声就立即停了,似乎敲门的人很胆怯似的。
 宣怀风抬起头来,说,“谁进来吧·”·外面的人就把书房的门推开了,走进来,原来是颇熟悉的公馆听差,傅三·· 宣怀风问,“什么事是总长打电话回来了”·傅三抬着眼,可怜巴巴地望了宣怀风一下,忽然膝盖软下来,对着宣怀风跪了,呜咽着说,“宣副官,这回您可要救救我”·三千五百字哦~~·我今天好乖啦·第四十章· 宣怀风不曾料会有这样一出,吃了一惊,从椅上站起来问,“你这是怎么了站起来说话。”
傅三哭丧着脸说,“宣副官,你大概又没有听见消息·现在公馆里,正在遭受一番审查呢·总长说了,前阵子您住着院,没能腾出手来,如今要追究当初您是怎么病的了。
凡是向总长报告消息的,至少能得到一百块钱赏钱·”·宣怀风把他从地上扯起来,叫他站好了,别又跪下,皱着眉说,“我生病不生病,和你也没有干系,你怕什么”·傅三说,“怎么不怕您是个贵人,倒忘了,上次你叫我到厨房拿两碟子菜,在路上你就吐了。
当时我就应该去告诉总长的,结果您叫住我,说不许告诉·”·宣怀风略一回忆,就说,“原来是这个,我想起来了·那也怪不到你身上·”·傅三说,“您说得轻巧,是不知道总长的脾气。
他早就吩咐过,凡是看见您身上不舒服的,一定要立即报告呢·现在我看见您吐了,极力地隐瞒起来,那不是天大的罪听说您住了院,我真吓得不轻,果然您一出院,总长就要追查起来了。”
宣怀风说,“这件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傅三一脸的辛酸,愁着眉说,“我记得那天送菜的时候,墙角下有人经过,依稀看了一眼,像是厨房帮工的陈二环。
现在总长追查起来,又悬了赏,如果他把我举报出来,那我是死路一条的·宣副官,您一定要救一救我·我也是听您的话,才犯了这个错·您知道,我是有前科的人,管家早想着把我弄出来,腾出一个听差的职位来,好安排别的熟人进来领这份薪金呢。
我那老娘,只靠着我一个人养活……”·大概是说到他的老娘,受了触动,又恐惧白雪岚的威严,眼泪一串地跌了下来·· 宣怀风已经把他的忧虑听得明白,淡然道,“这事不难,你也不要哭。
你刚才说的陈二环,是厨房里的”·傅三说,“是·”·宣怀风说,“那你现在就去厨房,悄悄把他叫过来见我·小心一点,不要引起别人注意了。”
傅三看他神色很从容,应该是有处理的办法了,心里稍微踏实,应了一声,赶紧去办了·· 片刻,傅三领着一个胖胖的矮子进来·· 傅三轻轻叫了一声,“宣副官。”
那胖矮子也是不常见公馆里主人们的,有点畏惧地看了宣怀风一眼,也随着傅三,叫了一声,“宣副官·”·宣怀风还坐在桌子前审阅文件,这时把头抬起来,目光停在那胖矮子身上,随和地问,“你就是陈二环”·陈二环点头,小声说,“是。”
宣怀风问,“前阵子,我在厨房外头,叫傅三帮我进去,取两碟菜·你是不是瞧见什么了”·陈二环头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嘴里虚虚地应了一个音,并不清楚究竟说的什么。
 宣怀风说,“你别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看见就看见,没看见就没看见·只一件,你不要在我面前撒谎·如果现在对着我,你说没看见,以后到了总长面前,又是另一番话,那你就是不老实了。
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在这公馆里,我要对付一个不老实的人,还是轻而易举的·”·陈二环似乎被他淡淡的几句话给震慑住了,等再问,就把头点了一下,轻轻地说,“我看见宣副官您吐了,傅三在旁边看着。
本来我也没留意,身上又有事要去办,就走了过去·可总长今早叫管家给大家伙发了话,说凡是前阵子看见宣副官有不寻常的事的,一律要报告上去·我就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向总长隐瞒。”
宣怀风问,“这么说,你是已经报告上去了”·陈二环说,“还没得着报告的机会,您就把我叫过来了·”·宣怀风笑道,“这很好。
你和傅三,彼此又没有仇怨,何必结一门怨·我知道,总长答应了至少一百块的赏钱,我不让你吃亏,也给你一笔赏钱·”·他在傅三出去时,已经找了一百块钱出来,放在口袋里。
 此时说着,就把钱掏了出来,递给陈二环·· 陈二环不敢接,摇头说,“不,不,这种欺瞒总长的事,并不只是钱·如果被总长知道……”·宣怀风说,“你以为你去报告,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当日你看见我身上不舒服,为什么又不立即去报告呢可见你和傅三是同罪了。
其实,总长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些事上,太过细致了,我以后会劝着他放宽松些·你不要怕,把钱拿着,回厨房去,只管安心做你的事·你要是不拿,那可真的是铁了心要得罪我了。”
他是白雪岚心坎上的人,这话一说,就十分严重了,陈二环一个厨房帮工的,哪里承受得起所以期期艾艾,不甘不愿地,只能双手过去,把那一百块钱接了,朝宣怀风鞠了一个躬,就从书房出去了。
 傅三看宣怀风把隐患给处理了,仿佛逃出生天一般,用袖子擦着额上的汗,脸上放光地说,“宣副官,你真有本事·我还怕他犯倔脾气呢,您三言两语,就把他降服了。”
宣怀风一笑,说,“一件小事,本来是你太慌张了·”·傅三说,“您哪里知道总长的厉害,他整治起下头的人来……唉,反正,您就是我的救星。
上次是您救了我,这次,又是您救了我·我是欠您两条性命了·”·宣怀风说,“这话就严重了·”·傅三很恳切地说,“不严重,我是把您当恩人看的。
您大概以为,您只是说了两三句话,不算什么·其实,像您这样的贵人,又有几个肯为我们这种下人开口说话的呢您既然开了口,就是我的恩人了,我再给您磕个头吧。”
说着,就要跪下来磕头·· 宣怀风忙把手拍着桌子说,“好了好了傅三,你再闹这些玄虚,我就不耐烦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老这么随便的跪,像什么样子没别的事,你就快点出去做你的事,别妨碍我·”·傅三听他语气沉下来,知道他确实不高兴了,于是也不敢跪,深深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宣怀风在书房里,仍是尽他做副官的义务·· 桌上那一摞子文件里,大半是海关衙门里的例行文件,看一遍,只要在上面写已阅两个字就行了·剩下有几份,倒引起宣怀风一点兴趣。
 一个是关于海关临时收押处,已经人满为患,里头关的人如何处置的问题·· 另一个是最近搜查来的海洛因,因为数量巨大,也需要公布一个处理的办法。
 其实犯人也好,海洛因也罢,两者的来源,都和广东军栽的那个跟头离不了关系·白雪岚在广东军的海洛因里掺了药,弄得首都一个晚上翻了天,海关趁机下网,抓鱼似的抓了一批人,又顺藤摸瓜,摘了一大堆胜利果实。
 如今宣怀风病愈出院,海关也到了敞开肚肠吃果子的时候·· 宣怀风振作起精神,便翻出一张白纸来,开始写关于如何处理犯人的建议·按他的想法,还是按《戒毒条例》的原则去做,贩毒的是一等罪,吸毒的又是另一等罪。
· 他本着把事情做细致的方式,一边写,一边因要查清楚明细,就认真去翻查后面那份关押犯人的名单,不料这样一翻,却看见另有一份附录,上面写着一些特殊犯人的背景。
 某某犯人,罪名是私携海洛因,乃财政部某人的兄弟·· 某某犯人,是个给毒品贩子牵线的,乃是教育部某人的小舅子·· 某某犯人,不仅自己吸毒,还带着卖一点给旁人,乃警察厅某某的连襟……·宣怀风略略一看,不下三十四个名字,竟把政府各机关要地,都牵连到了。
他不禁吃惊,再往下翻,又翻出一张公函来,竟是英国商会发过来的,对海关总署表示抗议,说他们国家里一些商人开的药店,被无端查抄了许多昂贵的药物·这种极恶劣的行为,不但令英国商人们蒙受损失,也损害中英两国的友好关系云云。
 宣怀风见最后几行,把被海关查抄的药物,列了名目数量,不仅吗啡赫然在列,连海洛因也不要脸地写明白了,还在旁边附上一行字,说此系极为有效的先进止痛剂。
 宣怀风怒得竖起眉毛,骂了一声“无耻”·将那张充满威胁的英国商会的公函,啪地一下,重重拍在书桌上··宣怀风怒得竖起眉毛,骂了一声“无耻”·将那张充满威胁的英国商会的公函,啪地一下,重重拍在书桌上。
 沉着脸,恼了片刻,想起白雪岚在海关总长这个位置上,要顶住的压力,何止广东军这一面·· 宣怀风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又想着,既然白雪岚肩膀上的担子这样重,自己与公与私,都必须全力以赴帮忙的。
 于是,收拾着心情,继续埋头工作,拿起钢笔,洋洋洒洒,写了两篇·· 一篇建议如何处理关押中的犯人,一篇建议如何处理没收的毒品,因为写得细致,条款列得分明,又分类别,分轻重地办理,不觉一气写了六七千字,把刚拿出来的一迭空白公文纸,张张写得满满的。
 他毕竟是刚病过的人,写的时候激昂振奋,不觉得什么,把钢笔一搁,正想拿起来重看一次,修补润色一番,忽然觉得,眼前虽是看的白纸黑字,却黑黑蒙蒙,似乎字迹都连成一片了,竟认不出一个单独的字来。
 宣怀风心道不好,这是太过逞强,身体有些支持不住了·· 如果要白雪岚知道,又要挨一顿好骂·· 宣怀风便把文件都放下了,两手抱着脑袋,缓缓地伏在书桌上,闭着眼睛。
盼这眩晕的感觉,快一点过去·· 恰巧正在此时,有人敲门,那书房的门,大概是傅三出去时没有关紧,一敲就转开了·· 一个听差就把头从门口探进来,问,“宣副官,是您在这里呀。
怎么,您不舒服吗”·宣怀风不想把身体偶有不适的小事,又闹到白雪岚那里去,赶紧坐直身子,把钢笔也拿在手里,很精神地说,“哪有什么不舒服文件看久了,脖子酸得很,我歇一歇罢了。
你找我什么事”·那听差笑着回答,“倒不是特意来找您的·我以为是总长在书房,不料是您·”·宣怀风又问,“找总长什么事”·听差说,“有一位韩小姐,来拜访总长,正在外头等着。”
宣怀风说,“总长到总理府去了·”·听差把手掌在额上轻轻一拍,说,“哎,我真是晕了头了·依稀听见了总长出门去的,怎么我又巴巴往公馆里头找。
我这就向女客人回答去·”·宣怀风不知怎么的,又犹豫起来,觉得自己赶走了白雪岚的女客人,不合规矩,便把那听差叫住,沉吟着问,“是哪一位韩小姐,你问清楚了吗”·听差说,“是了,她要我为她提交名片呢。”
双手递过一张名片来·· 宣怀风接过来一看,首先就是韩未央三个清秀漂亮的字,跳进眼帘·· 他知道是那位总理要与白雪岚撮合的美丽女将军,只觉得心脏跳了一跳,脸上从容笑道,“这客人是不能怠慢的,还是我过去接待一下罢。”
第四十一章· 宣怀风换过一身见客的衣服,便往客厅里去·· 未到客厅,隔着窗户往里探过一眼,见厅里两个穿着西装的人正等着,大概就是客人了。
 不由奇怪,听差说来的是韩小姐,怎么如今一见,只有两个男人· 他一边疑惑,一边踏进厅里,嘴上礼貌地说,“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总长外出办公未归……”·正说着,那穿着西装的客人把身子陡然转过来,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蛋,笑道,“您一定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宣副官了。
初次见面,不胜荣幸·我姓韩·”·伸过一只莹白胜雪的手来·· 看来这位韩未央小姐,是有点顽皮,又颇赞同男女平等的,今日上门,特意做了男性的打扮,穿着一套裁剪精致的西装,把头发藏在礼帽里,若从背后看,仿佛就是个长得瘦削的男人。
 若是转过脸,那上身西装凸出的精致曲线,女人味十足的五官,则予人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把她原本的美丽,更衬托出十二分来·· 宣怀风怔了一怔,也惊讶于她的美丽和气质,心忖,照片已经不错,不料真人比照片上的还要好看,白家帮白雪岚挑对象,倒也不含糊。
 心中自然而然,有些不是滋味·· 宣怀风脸上含着微笑,伸出手,和这充满吸引力的年轻女子握了握,正想问对方的来意·· 韩未央已把他用心打量了两眼,赶在他前头开口,巧笑倩兮,“宣副官,我对你可是仰慕已久,早就盼望一见。
可恨白总长太爱才,一直把宣副官珍而藏之·今天总算见到真人,我也算了了一个心愿·”·宣怀风心里有秘密,听见那句“珍而藏之”的话,不知是寻常说笑,还是另有深意,淡淡地说,“韩小姐在韩家军里一番作为,威名远播,我们总长好几次提起过,令我印象深刻。
至于我本人,不过就是一个副官,做的也只是帮总长跑腿的差事,仰慕云云,绝不敢当·”·把手缓缓抽回来,目光往韩未央身边的男人脸上一扫·· 韩未央介绍道,“这是我的秘书,姓秦。”
那男子很年轻,二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眉清目秀,但目光锐利,神态沉敛,听见韩未央介绍自己,只朝宣怀风点了点头,说了“你好”二字,便再没有做声。
 宣怀风往他腰上看去,平顺的西装布料微微往外鼓起一点·宣怀风自从被白雪岚教了打枪,对枪械的兴趣越来越大,只要得空,总要练习上两三个锺头,而且在白雪岚叮嘱下,逐渐有了出门带勃朗宁的习惯,自然练了一些眼力出来。
 这样瞥一眼,也瞧出这男子身上是带了枪的,可见他的职责,不仅是秘书,还是一名保镖·· 以当下的治安论,韩家这样的军阀,韩未央又是身份重要的年轻小姐,出外带着持枪的保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宣怀风一瞥之后,就收回目光,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三人在客厅坐下,听差另外换上新的热茶,又送了两碟点心过来·· 韩未央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方才,对宣副官说仰慕,你大概以为我这是奉承的话。
其实不然,我说这一句仰慕,很是真心实意·”·宣怀风诧异地瞅她一眼·· 韩未央侃侃道,“国民受着毒害,就是我中华受着毒害;国民在流毒下痛苦哀嚎,就是我中华在流毒下痛苦哀嚎;一个受着毒害的国家,必须有刮骨疗伤的勇气,如果不除去身上的毒,不戒除羸弱苟且的心性,那它终将塌毁,终将灭亡。”
她说到一半,宣怀风已经回忆起来,这不正是戒毒院开张那日,自己所发表的演讲吗· 不知如何传递到了外头,又入了韩家小姐的耳中。
 也难为她,竟一字不漏的记住了,背完了一大段,她用两只乌黑而亮的,充满神采的眼睛,盯着宣怀风,含笑道,“我平生很少佩服人,但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大约也值得我佩服了。”
宣怀风原本抱着一丝戒备而来,反而被当面夸奖了,不禁赧然,矜持地说,“几句慷慨一点的话罢了·为国为民,应该多做实在事,我只是动动嘴皮子,不足挂齿。”
韩未央出身经历,本就与众不同,行止自然也和一般女子不同,虽然今天登门拜访,和宣怀风又算是第一次见面,却异常大方,不见一丝拘束·· 她听了宣怀风的话,脸上笑意更盛,嘴里说,“宣副官,你太谦虚了。”
把头一转,对秦秘书说,“我叫你带着的东西呢拿过来吧·”·秦秘书取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出来,双手放在桌上·· 韩未央对宣怀风说,“我最近到美国去了一趟,昨天才回来。
出洋一趟,总不能不带一点礼物,所以做了小小的采购·这一份,请收下·”·宣怀风说,“韩小姐太客气了,我代我们总长……”·韩未央说,“不是送给白总长,是送给你的。”
她笑语嫣然,说话的语气神态都极自然,就算打断了对方的话,也让对方难以生出恶感·· 宣怀风说,“这怎么可以我们今天头一次见面。”
韩未央把弧线迷人的下巴微微一扬,问,“宣副官,我可是一片好意·难道你连打开看一看,都不愿意吗”·宣怀风说,“这怎么可以我们今天头一次见面。”
韩未央把弧线迷人的下巴微微一扬,问,“宣副官,我可是一片好意·难道你连打开看一看,都不愿意吗”·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脸上不好看了。
 韩未央用着一只手指,在茶几上推着那盒子,缓缓推到宣怀风眼皮底下·· 宣怀风只好朝她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把盒子盖掀开·一把黝黑的手枪,大概是架在一个特制的小架子上,立在盒子中。
 他看着那造型犀利的枪体,便有些意动了,略一踌躇,就伸手进去,把那柄手枪取了出来,指头在扳机上一溜,上下摆弄着看看,咔嚓一下,把弹夹卸下,声音清脆得很· 宣怀风把弹夹又咔嚓一下装上,眯着眼睛瞅了瞅准星,拿手掌摩挲枪柄,沉甸甸的金属感在掌心里,是很让男人喜欢的手感。
 韩未央微笑着说,“这是美国生产的一种新式手枪,有个名儿叫博特四型·听说戒毒院开张那天,宣副官双枪打吊灯,把警察厅长都吓得不敢动弹呢。
我琢磨着,你大概会喜欢这个·”·宣怀风把枪在手上掂了一掂,笑道,“握在手上很好·只是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能白白收下”·韩未央把头一摆,说,“快别提这个。
我们韩家和白总长的家里,很有一些合作关系·你又是白总长的副官,我送你一个小礼物,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和我哥哥了。”
她将自己那位管着许多兵马的军阀哥哥都提了出来,这就涉及到韩家的颜面了·· 宣怀风知道韩家和白家之间盟友的关系,不能不考虑这一点,何况,那手枪的确讨人喜欢。
 他想了想,便向韩未央道谢·· 经过这一阵,彼此不免比先前热络了点,主客喝了几口热茶,闲聊起来·· 不料韩未央虽是女子之身,却极有见识想法,论及最近首都召开的六方会谈和国际形势,韩未央冷笑道,“英美德意法日,都是一丘之貉,只是有的毛色光亮些,要点脸面,所以常常做点人道主义的掩饰;有的则是不知羞耻的强盗,干脆明着来。
说到底,大家做的是同一门生意——抢劫·乘着我们中国的虚弱,抢劫所有他们可以抢劫的财富·”·宣怀风说,“国家和人一样,都在这世间争取最多的资源,为己所用。
所以中国要站起来,不能总盼望着列强们的人道,而必须自救·但自我振作而获得救赎的前提,是这个国家的灵魂要完整·毒品,就是一件可怕的摧残国魂的武器,因为国民不仅因它而损害体魄,还会因它而凋零灵魂。”
·韩未央口里轻轻喃道,“不仅损害体魄,还凋零灵魂……”·似把宣怀风的话咀嚼一番·· 她含着水似的目光,将宣怀风看了一看,忽然转了一个话题,微笑着说,“其实说起来,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总理举办的那个晚宴上,我看见你和白总长一起跳舞了·”·宣怀风不提防她忽然提起这事,想起那晚在众目睽睽下和白雪岚手握着手跳舞,甚是荒唐,耳朵微微一热,只好装作不在意地一笑,说,“那是我的不是,我不会跳舞,求总长教导一二,不料他兴致很高,立即就在舞池里教了起来,倒叫人看着不象话。”
韩未央也不知道是否相信他的解释,嘴角好看地微扬着,半晌,才说,“我今日来,本是想找白总长,说一点公务上的事·既然他出外办公了,我也不多坐了。
我给他留一封信,等他回来,请你转交,不知行不行”·宣怀风说,“这是我应当做的·”·便要拉铃,叫听差走纸笔来·· 韩未央说,“不必,我有现成的。”
果然,她正说着,旁边那位长相很清秀,做事十分利落的秦秘书,就已经掏了一支钢笔出来,又打开公文包,取了一张信纸和一个白信封出来·· 韩未央拿着钢笔,就在信纸上刷刷写起来。
 宣怀风虽然很想知道这位落落大方的韩小姐,会给白雪岚写什么,但他这个人,一向不做鬼鬼祟祟的事,知道人家在写信,只安坐在椅上,静静捧着热茶啜着,望着窗外,目光不肯落一点在信纸上。
 不一会,韩未央已经把信写好了,折起来,封在白信封里,信封上写了“白雪岚先生 亲启”七字,递给宣怀风,笑说,“这就拜托宣副官了·”·宣怀风正色道,“我会亲自交给总长。”
他站起来,亲自把客人送到公馆大门·· 韩未央自然也是坐汽车来的,她向宣怀风道了再见,上了汽车,不一会,又把车窗玻璃摇了下来,露出半张如花似玉的脸,唤了一声,”宣副官。”
宣怀风走到车窗边,问,“韩小姐,还有什么话,要转告总长吗”·韩未央思忖片刻,说,“我今天过来的时候,才知道那洋人死在医院里了,我想,这大概是要给白总长找一些麻烦的。
请你告诉白总长一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犹豫,只管开口·我在首都的住处的电话,他是知道的·”·说完,对宣怀风点了点头,摇上车窗,向司机吩咐,“走吧。”
第四十二章· 宣怀风送了韩未央,回到房里,想起她临走前的那番话,一肚子疑惑·· 不知道她所说的死在医院里的洋人,是哪一个,为什么白雪岚又有麻烦他想了半日,想不出一个头绪,要打电话去问白雪岚,又觉得不好。
白雪岚此刻在和白总理会面,那一位白总理对自己的观感,可说是十分恶劣,如果打电话过去打扰了他们商量公务,恐怕又要给自己加一个不知轻重的罪名·· 宣怀风视线不由落到韩未央留给白雪岚的信上,看了两眼,又把目光从信上移开了,失笑道,“我干什么还不如找点正经公务去办。”
想起书房里的两份条陈,虽然已经写好,但还需要修改,他就又走到了书房去·· 在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自己写好的条陈来做润笔·· 正看了几页,耳里听见一点动静,宣怀风把眼皮抬起,透过半开的窗户,瞧见孙副官正从院里走过。
 宣怀风叫了一声“孙副官”,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过去,把书房的门打开了·· 孙副官本来打算回那间属于他的小书房去的,听见声音就站住了,笑着问,“宣副官,有什么事”·宣怀风问,“有空吗进来聊两句”·孙副官点了点头,走进书房里,看见桌上那洋洋洒洒的条陈,随手拿起来看了看,啧啧赞道,“你也太用功了,这是今天写的吗最近衙门里的公务,颇叫人心烦,许多人和我们海关过不去。
对了,你叫我进来,要聊什么”·他和宣怀风一同当白雪岚的副官,已经是很熟的同僚了,况且宣怀风一向是不拿架子的,现在总长不在跟前,孙副官便很随便,一边问,一边把屁股一撇,坐在小沙发里。
 宣怀风说,“就是问一问,那死了的洋人,事情该怎么个处置”·孙副官诧异地问,“你也知道那洋人死了”·宣怀风沉着地把头点了点,说,“那洋人死在医院里,事情很麻烦。
我们这些当副官的,职责是为总长排忧解难,难道真能不管不顾若是如此,我也无颜在这位置上了·”·孙副官叹道,“确实是件麻烦事。
英国大使馆那边向总理府严重抗议了,说他们国家的公民在中国的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想必总理也头疼,要不然,怎么会打电话把总长叫过去依我看,总长这次是要挨一顿了。
不过那洋人也该死,在医学上不学无术,还敢到白公馆招摇撞骗,以致于耽搁了你的病·如果那次过来为你看诊的,是那位有真才实学的金德尔医生,把肺炎在初期治疗控制住,也不会有后来种种事。”
宣怀风惊讶地问,“照你的意思,那死了的洋人,就是曾到公馆来给我看过诊的纳普医生”·宣怀风肺炎症状初现时,白雪岚已经注意到了,本来要叫金德尔医生来看,恰好金德尔不在,便叫了纳普过来。
 这纳普十分自负,兼之贪图诊金,并不曾对白公馆的人说明他只是一个实习医生,到了公馆见了宣怀风,又犯下先入为主的错误,认为是白雪岚大惊小怪,一边和白雪岚做口头上的敷衍,一边拿几颗维生素搪塞。
 后来宣怀风肺炎加重,紧急入院,白雪岚恨得这骗子医生咬牙切齿,也不管阳人阴人,兜心窝子就是一脚,直接把纳普踹得躺进了医院·· 没想到,那人在医院拖了一阵子,竟然伤重死了。
 孙副官一愕,苦笑着摇头说,“宣副官,你可把我骗了·原来你对这件事,并不知晓底细·何苦对我用使诈总长叮嘱了,你这阵子休养,谁也不许拿事让你烦恼。
偏我这样对你毫无防备……”·宣怀风连忙道歉,笑着说,“你我是同僚,理应齐心协力·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可见多一个人想法子,总是好的。
孙副官,你不要生气,等明天我领了薪水,请你吃一顿大菜,权当赔罪·”·孙副官说,“罢,罢,我敲谁的竹杠,也不能敲你的竹杠·这事就不提了。”
宣怀风倒有些不好意思,坚持说,“请客的话已经出了口,我是不会收回去了·”·孙副官和他说了一会话,觉得口干,问他要不要一杯咖啡。
 宣怀风说,“我这阵子忌口,许多东西不许吃·咖啡不要了,来一杯牛乳吧·”·孙副官拉铃,叫听差送了一杯热咖啡和一杯温热的牛乳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一边又把别的事谈了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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