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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峥嵘(金玉王朝第五部)+番外 by 风弄(2)
· 气急之中,便又一惊,像有什么危险逼近了·· 他于是更不肯离开,索性和那一群大兵站在一块,硬着头皮等着·· 过了半个锺头,才看见关得死死的房门动了动,门从里头拉开,展司令头一个走出来,后面跟着张副官,几个师长旅长再更后面,可见刚才确实是在开重要会议了。
 宣怀抿赶紧立正,敬一个礼,叫着,“司令·”·展司令正从身边经过,本不想理会他,被他这么一叫,反而倒了一步,停在他面前,瞪着眼睛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两眼,喃喃着说,“小王八羔子,你倒是会灌米汤。
你们军长躺在床上不能动,还为着你和老子顶嘴·我操你妈的·”·嗓子里赫地一声,把一口黄黄的浓痰吐在墙角,便转身走了·· 姜师长、魏旅长几人也不言语,皱着眉从他身边走过。
 倒是张副官看不过去,稍慢了慢步子,在宣怀抿肩上拍了拍,低声说,“军长在里面等你,快进去吧·”·这些人一走,跟着他们的护兵自然全都走了,只留下展露昭警卫营的人马,他们自然是不会拦着宣怀抿的。
 宣怀抿走进病房,展露昭就在床上,微微坐起,上半身斜挨在三四个白枕头上,见了他问,“死哪去了”·宣怀抿告诉他自己去了林奇骏那里一趟,把林奇骏说的那些话,都转述了,只是两人做交易的那一段略去了没说。
 展露昭说,“你也够笨的,那小子是个孬种,干不出这种事·白跑一趟,还不如留这里伺候老子·”·宣怀抿说,“我只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了,只是进不来。
刚才你们在这里开会,说了些什么”·一边说,一边坐在展露昭床边,帮他掖着背后的枕头边角·· 展露昭不在意地说,“就是说白面里掺了药的事,妈的,别让我说准了,八成又是姓白的搞鬼。
我胸口这一枪还没有找他算账呢,他倒落井下石,够狠的·你这几天老实点,别有事没事到处逛,司令发了大脾气,要查内奸,他是怀疑到你身上了·你要是再惹些嫌疑,老子懒得再管,随便他发落你。”
宣怀抿微笑着问,“你舍得吗”·展露昭哼道,“有什么舍不得·”·宣怀抿便笑得更深了,伏在他肩上说,“我在走廊上听见了,你为着我和司令顶嘴来着。
你说,究竟舍不舍得”·展露昭把他脸一推,皱眉说,“大热的天,你就要这样腻歪·少说废话了,白面的事,还是要去查,我想了一下,有几件事先摸准了,就有七八分把握。”
宣怀抿很爱看他说正事的模样,格外的有男子气概,笑道,“你说,我都叫人去办·”·展露昭想了一会,说,“先说三件·头一件,洪福号被海关扣起来,到底有没有什么人私自下过货仓,这个要查。
年亮富和林奇骏都是孬种,那些船长水手,也未必敢惹我们广东军,我怀疑这是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多船不检查,偏偏扣了洪福号检查这就是个破绽。”
宣怀抿说,“说得很是·第二件呢”·展露昭说,“他们刚刚拿了四五份早报过来,说事情张扬开了·你说昨晚的事,今天报纸就闹得满城风雨,那些记者是哪里得的消息口径也统一,都说是卖白面的往里面掺了药,这不是串通好的你对几个出风头的记者下手,应该能问出些端倪。”
宣怀抿点头说,“成·”·展露昭接着又说,“第三件,就是戒毒院·”·只说了这一句,就停了半晌·· 宣怀抿多少猜到一点,心里大不舒服,勉强笑着说,“戒毒院的负责人,就是那一位。
这件事他估计就是首脑,下药、诬陷、诋毁、抓人,好,也该你见识见识他的手段·”·展露昭瞪他一眼,说,“各为其主,这算不上什么·老子就爱他有手段,就爱他有脾气。”
宣怀抿看他越说越激动,唯恐他动了伤口,忍着一肚子气,忙敷衍着说,“好,好,他就算当了阎王,也是好的,这总行了那第三件戒毒院的,你先说完。”
展露昭说,“那些吃白面的闹急病,谁都治不了,一送到戒毒院就有救了,神仙也没他灵验,这简直就是罪证·”·宣怀抿恍然大悟,失声道,“是呀这就是下毒解毒一条龙了这群黑心烂肺的”·这一来,他也明白展露昭为什么把林奇骏轻轻放过了。
 细想下来,少不了戒毒院的参与,既然有戒毒院,那必定有海关总长的手笔了·· 展露昭说是姓白的干的,倒不是完全的气话·· 两人正在谈,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宣怀抿问是谁,外头的人说,“宣副官,是我,崔大明·”·宣怀抿对展露昭说,“我回来时见到医院好些海关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来调查的,我叫他去打听一下。
叫他进来”·展露昭嗯了一声·· 宣怀抿就把崔大明叫进来问,“打听到了吗”·崔大明已把偷来的白大褂从身上脱了,就随便勾在手臂上,回答说,“我装做是个医生,在那里走了一个来回,听那些护兵们说话。
原来不是来查案的,倒是他们一个宣副官生了重病,送到这里来治了·我还听一个护士说,海关总长因为自己的副官病了,脾气很大,嫌人多心烦,嫌病人多,细菌多,还嫌不安全……”·宣怀抿万万料不到,打听到的宣怀风住进了这医院,心里一万个懊悔,不该叫他进来当着展露昭的面讲,听了几句,就截住他不耐烦地说,“你长话短说。”
展露昭却早就心思荡漾,转头扫他一眼,低喝道,“你闭嘴·”·回过头来,命令崔大明,“你说,把你听到的都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
崔大明应了一声,看看宣怀抿,知道他是不欢喜的,不由神情有些不安,后面就说得很简单,只道,“这医院的三楼并二楼,都被海关包下来了·拿着警戒做借口,空着的病房都不许住别人,送过来的病人,都赶到别的医院去。”
这是很霸道的做法,但展露昭他们听着,却不如何在意·· 不说海关,就是展露昭自己在这里住院,也是强占了四五两层楼,原本住这两层的病人,都被广东军或给钱或恐吓地赶到别处去了。
 他们枪口底下讨生活,背了一身的血债,杀人放火的事做过不少,遍地仇家·· 住院自然是身子虚弱的,这种要命的时候,更要小心谨慎,护兵不离身。
 包下两层,确实是要做警戒·· 只是,没想到和宣怀风有这样的缘分,住医院都住到一处来了·· 展露昭也不知为何,无端地就觉得心里很舒服,宣怀抿拿眼睛瞪他,他只当没看见,把背往后放缓,慢慢地躺下来。
 崔大明报告完毕,又得不到吩咐,挺尴尬地站着·· 宣怀抿对他使个出去的眼色,他刚要走,忽然又听见展露昭说,“你做得不错,我赏你一百个大洋,明儿你向宣副官领。”
崔大明莫名捞了一笔横财,脸上一喜,乐呵呵地道谢·· 展露昭又说,“你再去打听一下,海关那个宣副官生的是什么病,病得怎么样住在哪个病房,请的哪个医生凡是和他有关的消息,能打听多少,就打听多少,或者给护士一些钱,问到情况,都回来向本军长报告。
本军长重重有赏·”·崔大明大声地说了一声,“遵命”·霍地接触到宣怀抿那射向自己的目光,几乎要在自己身上戳出两个深洞来。
第十二章· 若说德国医院的负责人,同时接下了展露昭和宣怀风这两个病人,是既惊喜又犯愁·· 惊喜的是两个病人都大有来头,金钱方面的收入,自然是不必说的,要是都治疗好了,对医院的名誉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犯愁的是既然来头大,气势也压人,一个病人就大喇喇占了两层楼,两个人,便不由分说,硬将四层楼给包了·· 医院一共才几层,四层楼一被强包下来,里面许多原有的病人就被大兵们拿枪呼喝地“请”了出去。
 大家敢怒不敢言,都黑压压地挤到一楼,病房不堪负荷,只好连过道也塞满病床·· 就这样,仍是床位不足,轮不上的病人甚至要中途转院·· 一时医院的车辆都用来转送病人,喇叭纷纷大响,往外头开。
 恰是这时,一辆小轿车反而逆着车流闯过来,因为开得太快,险些撞上一辆送病人的车,开医护车的司机就摇下车窗户大骂·· 那小轿车上的人也不理会,车未刹定,从上面跳下一个长相英俊的年轻公子来,手里横抱着一个满头满脸都是鲜血的老妇人,只管往医院里闯,在人满为患的走廊里冲冲撞撞,伸脖子叫着,“医生医生在哪里”·一个男医生见他这般形容,赶了过来说,“给我看看。”
稍一检查,已经知道那老妇人是头部撞伤了·· 医生说,“伤得很重,快送到第二医院去·”·林奇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说,“既然伤得很重,怎么还有送去第二医院的工夫何况你们这医院不是治外伤最好的吗别啰嗦了,快治吧!”··医生把手一扬,说,“你看看这乱得,原先的病人都正往外送,哪里还有收新病人的地方不是我不肯,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
我叫你快点送去第二医院,是为着病人着想,迟了恐怕要糟·”·林奇骏说,“要多少钱,我给得起·这是我母亲”·医生倒急得跺脚,两手在半空中摆着激烈地说,“什么钱不钱的治疗室在楼上,有大兵拿枪守走廊呢。
医疗设备,还有最好的医生,都被两个病人包了·广东军一个军长,还有海关的一个什么大官,你有本事和他们打商量,你只管去·”·林奇骏听得一愣。
 展露昭中枪住在德国医院,他是知道的·· 却不知道海关怎么也到这里占地盘了·· 林奇骏喘着气低头·· 林老太太早就昏死过去,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歪斜到一边,许多头发散乱垂下,半白花发沾着殷红鲜血,看得人心里发憷。
 他一咬牙,把母亲交给后头跟上来的管家,说,“我去和他们说”·转身就往楼梯上跑·· 一口气上了三楼,就被海关的护兵拦住,林奇骏大叫,“我是你们白总长的同学是你们宣副官的老朋友宣怀风在哪里我要见他”·宋壬走过来,瞧见是他,先就皱了眉,问,“林少爷,你有什么事”·林奇骏心急火燎地,不耐烦和个护兵浪费时间,只急急地问,“怀风在不在快叫他来,我亲自和他说。”
在他心中,宣怀风只要知道自己母亲受伤了,自然是二话不说就鼎力相助的·· 听在宋壬耳里,却老大不自在,心忖,为着你这人,我们总长不知和宣副官怄了多少气。
现在宣副官病成这样,你不说来慰问,就算来慰问,估计总长都是不欢迎你的·又在老子面前摆什么架子· 宋壬说,“宣副官病了,现在他谁也帮不了。
对不住,你请回吧·”·林奇骏这才知道宣怀风病了,心里惊诧,但自己母亲正在生死关头,也不顾上询问宣怀风的病情,急急地说,“既然这样,那白雪岚一定在的,麻烦你请他过来也行。
我这里有个要紧的病人,楼下的人说治疗室和好医生都被海关包了,让我用一用就好·”·宋壬说,“我去问问·”·他转身走过一段走廊,轻轻扭门把,才走进病房,听见白雪岚在床边抓着宣怀风的手,嘶哑地说,“……叫你小心,你总不听我的,说我大惊小怪。
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把你一直关在公馆里,我真是……恨死自己了……”·感到有人进来,白雪岚停了说话,转头勉强冷静着问,“什么事”·宋壬看他双眼通红,气色不同往常,是伤痛到极点了,心里想,宣副官得了这要命的肺炎,总长不知道受多大煎熬。
这种时候,做什么拿姓林的事来让他增加烦恼· 那林奇骏又不是什么好玩意,他那病人的事,让他自己烦恼便好·各人有各人的命·· 宋壬便说,“没事。
我进来看看,宣副官好些没有·”·白雪岚一副身心全放在宣怀风身上,也没注意宋壬的神色,摆着手说,“你出去吧,没事就不要来了,免得吵着他·”·宋壬退了出来,走到等到发急的林奇骏跟前,说,“总长现在没空。
你回去吧·”·林奇骏大叫道,“他再没空,也不能不顾别人的性命啊”·说着便往里闯·· 护兵们见他不守规矩,哪里还管他是谁的朋友,虎起脸来,把林奇骏喝骂推攘到楼梯间,说,“再闹事,老子就揍人了”·林奇骏心中气愤,无以形容,却又知道武力上斗不过人家,不由生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悲凉。
 只是心中悬挂老母,无暇再体味心情,匆匆又上了四楼,见到穿广东军军装的人,就指明要找宣怀抿·· 宣怀抿倒是一找就来了,见是林奇骏,没好气地问,“你来干什么”·林奇骏赶紧把母亲撞墙自尽的事说了,求宣怀抿帮忙。
 宣怀抿说,“为着货里头掺了药的事,军长刚刚还在大发雷霆,说用的是你的船,要找你算账·我好说歹说,总算说得他下了一点气·你倒要往他眼皮子底下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快走,快走,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他能生吃了你·”·林奇骏央求道,“那是我母亲,要能救她,我就算死了也不怨”·宣怀抿心里正老大不痛快,一来,受了展司令的重话,二来,展露昭刚刚醒来,又一门心思叫人去查探住院的宣怀风,想到林奇骏也是宣怀风的膜拜者,不禁把气撒到林奇骏头上。
 越见林奇骏着急,越心里舒坦·· 宣怀抿冷笑着说,“我那个哥哥也在这德国医院里,也包了两层楼呢·以你和他的交情,要他帮忙,只是一句话的事。
你怎么偏挑远道走,跑来求我”·林奇骏脸上露出难堪之色,讷讷地,也不知说了两句什么·· 宣怀抿更是好笑,说,“原来你已经求过他了。
我就说嘛,你大事临头,总该头一个想到他的·可惜他现在跟了白雪岚,倒是翻脸不留情,也不管你的死活·”·林奇骏急着跺脚,拱手说,“我母亲在楼下等着呢,先别说这些有的没有的。”
宣怀抿心想,你那母亲不是一直在逼迫你和查特斯解除合约吗救活了她,以后又要料理林家的烂摊子,我岂不是给自己找茬· 这老东西倒是死了好。
 宣怀抿想定了,对林奇骏说,“你等等,我去瞧一瞧·”·林奇骏看他去了,伸着脖子在走廊尽头等,不一会,没看见宣怀抿回来,倒是一个粗粗鲁鲁的大兵走了来,说,“我们军长伤情吃紧,这边忙,没地方可以收新病人,你请吧。”
说完就转身·· 林奇骏从后面抓着他的手问,“这是谁叫你传的话”·那大兵把林奇骏的手狠狠一拨开,说,“军长的医生说的。”
林奇骏犹不甘心,正要再找宣怀抿,楼下的管家等得太久,把林老太太托付了一个护士临时看顾着,咚咚咚地跑了上来,喘气说,“少东家,怎么耽搁了这些工夫要实在不行,就赶紧照医生说的转第二医院吧老太太怕是熬不住了”·林奇骏心肠如被绞成碎末,盯着走廊那头凶神恶煞的大兵们,咬得几乎牙裂,低声恨恨说了一句,“都是没人味的畜生。”
· 忍气吞声下楼去看他母亲·· 别无他法·· 究竟还是叫司机快快发动轿车,把林老太太送到第二医院去了··展露昭暗叹有缘,住医院也能和宣怀风住到一块之时,白雪岚正在和他隔了一层楼的病房里,忧心忡忡,愁眉不展。
 西洋针也打了,西洋药也吃了,可是宣怀风的状况并不见好转·· 他烧得很厉害,身上烫得好像烧红的炭一般,躺在病床上,昏一阵醒一阵·· 白雪岚坐在床边,一直把手伸到被子底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房门轻轻地响了,宋壬把门推开,小心着不惊动病人地走进来,直着身子站着·· 白雪岚压下声音说,“你又进来干什么我已经说了,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离他半步。
你这样木桩子一样栋在我背后,我也不会改主意·”·宋壬说,“总长,如果宣副官得的是别的,我绝不敢多说一个字·只这肺病会传染,就算您不为自己想,也为宣副官想想,他全靠您照顾的,您要是受了传染,也病倒了,谁来照顾他呢”·白雪岚说,“任你怎么说。
要我离开,也行,你拿枪毙了我,拖着我尸首出去·”·宋壬被他逼急了,手足无措地说,“您这是说的不吉利的话,哪里就到这份上”·白雪岚说,“就到这份上,他要好不了,你把我一起埋了。
我真混蛋,怎么就拉着他到码头去,逼他看那些东西”·说到最后一字,眼眶猛地红了,有什么湿湿的要涌到边缘·· 他不能在宋壬面前露出这可怜相,蓦地强忍住了,竭力冷静着说,“你还有什么事就说,没有就出去。
我不耐烦你这样婆婆妈妈·”·宋壬说,“那个纳普医生,我叫人把他送到别处医院去了·”·白雪岚冷哼一声,“他还没死吗”·宋壬说,“总长那一脚,差点把他肠子踹出来。
但也未必就踹死了,那也好,毕竟是洋人,如果弄死了,那些洋鬼子鬼叫起来,连总理也要担不是·”·白雪岚轻磨着牙说,“我是存心留他一条命的,怀风要真有个长短,我让他后悔今天活了下来。
这种谋财害命的庸医,比强盗更可恶,披着一身白皮,不知要糟蹋多少人命,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了·”·他守在宣怀风病床边,只觉得这天地都随着停了,不见眼前这人睁开眼睛,连地球也是不会转动的,无奈这只是唯心的想法,每一分锺过去,外面的局势都在发展。
 白总理打了电话来,白雪岚勉强到隔壁电话间里接了,说不上三句就挂了,气得白总理直跳脚,对这个堂弟,他是十二分的恨铁不成钢,在兄弟情分上又无可奈何,最后在百忙之中,还是抽身亲自来了一趟,把病房门一关,指着白雪岚的鼻子骂,“你一个晚上,把城里搅得乱成一锅粥,海关监狱里关得人满为患,现在怎么收拾”·白雪岚说,“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白总理说,“别的我不管,只一件,查特斯洋行的人,你不许动·眼看这一届政府选举,胡副总理那头蠢蠢欲动,惹翻了英美,大家一起完蛋”·白雪岚说,“完蛋就完蛋。”
白总理气得倒仰,又指着他鼻子,“我看你是疯了·你现在,没有一点的理智·我一向把你当有志向,有作为的人看,如今为了一个宣怀风,你就成了这副熊样,丢人现眼我们白家,没你这样没出息的子孙”·白雪岚说,“我是丢人现眼,我是没出息,我没资格当白家子孙。
堂兄,如今你别说骂,就算你踹我两脚,也就这样·反正丑话先和你交代一句,他这病是我害的,要是他有个好歹,我也没有活头了·有那一天,你别把我的棺木送回老家,我知道父亲是不会允我们合葬的。
你把我和他找个地方一起埋了,也不必管风水,只要清净·这就算看我们兄弟一场的情分·”·白总理听得心惊肉跳,再一看白雪岚的眼神,虽则锐利有神,但深处凝结的哀伤心灰之意,却是很真切的,不由担忧起来,怒色一消而去,转过来缓和劝道,“弟弟,你这是干什么你是有父母在家盼着的人,刚才这一番话,叔母要是听见,该怎样伤心做哥哥的说一句俗话,天涯何处无芳草,况他又是个男人,并不能算芳草。
你万万不要一时冲动,作出不理智的事来·”·白雪岚唇角若有若无地掀了掀,淡淡说,“我也只是嘴上这么一说,谁让你进门就骂人我当然是盼着他好起来,不到那个地步,我也不至于做不孝子。”
白总理问,“要是到那个地步呢”·白雪岚说,“到那个地步,再说罢·”·白总理越听越觉不妥,又感到不可思议,再三地说了一些软话,白雪岚却很冷静,反过来劝他不要担忧,海关的事都有安排,不会妨碍公务,又说宣怀风的病是用了最好的医生,要从外国请朋友调最好的新药过来,希望也很大。
 兄弟二人,做了这番谈话,并没有谈出理想的结果·白总理公务缠身,坐了半个锺头,不得不皱着眉走了,又比来的时候,更多了一番忧愁··兄弟二人,做了这番谈话,并没有谈出理想的结果。
白总理公务缠身,坐了半个锺头,不得不皱着眉走了,又比来的时候,更多了一番忧愁·· 白雪岚是命中注定的俗事缠身,白总理一走,孙副官来了·· 宣怀风病倒,白雪岚寸步不离,公务上的许多事都落到孙副官肩上,他每天都在总署衙门和医院之间奔波,夹着塞得满满的公文包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 那一夜的缉毒行动轰轰烈烈,整个海关士气高昂,同时心里也明白,海关这次是把买海洛因的那群人得罪狠了,几乎打掉了他们在城里整个贩卖网·· 白面中毒的事已经传开,现在但凡有劝说亲友戒毒的,必拿出此事来,做一个痛苦深刻的例子,说,“你看看,有什么好下场,毒贩子的心比煤还黑,隔壁街的张三,对面楼子里的李四,就差点没了命。
要不是及时送到戒毒院,现在就是一抹黄土了·”·抽的那些人自然也心慌慌,意惘惘·· 白面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二者之间,便有一番挣扎选择,虽不能人人幡然悔悟,改过自新,但戒毒院也陆陆续续有人被父母骂着,妻儿求着,兄弟姐妹领着,上门求治,不比从前冷清景象。
 宣怀风病倒后,许多朋友都来探望·· 欧阳倩来过两次,都是很欧派地带了一束鲜花,见医生说病人不宜探视,脸上有悒郁担忧之色,问了医生两句,把花留下,默默走了。
 那花娇鲜迷人,水盈盈,嫩颤颤,可惜红颜自古多薄命,刚入宋壬的手,就被丢进了废物桶里·· 黄玉珊正巧从走廊上过来,不由可惜,说,“好糟蹋东西。
瞧瞧这包在花外面的彩纸缎带子,可见不是花匠送过来的,是从洋花店里买来的·这样一束,怕要二三十块钱,够普通一家子一个月花销了·”·宋壬说,“管它洋不洋,总长心绪正不好,欧阳家这位姑奶奶送的玩意,是万万不能拿到宣副官病房里招眼的。
你要喜欢,你捡了去·”·黄玉珊说,“我就算穷,也犯不着去捡人家丢的东西·”·承平也是心绪不好,紧皱着眉,在一旁拦着黄玉珊继续往下说,问宋壬,“怀风到底怎么样了”·一提这个,黄玉珊也立即安静了,一道看着宋壬。
 宋壬想到这个也惆怅,承平和黄玉珊他是认识的,常在戒毒院碰面,算是熟人,所以也不隐瞒,叹着气说,“真要命,那洋鬼子说是肺病,他还是什么专家,据说是城里第一的。
我看他也是够呛,到现在不见起色,总长都快杀人了·”·黄玉珊花容变色道,“呀这样厉害怪不得不许我们进去看,这可怎么好”·承平跺脚嗟叹,“都是我。
那晚我不该打电话叫他来的,见了面,就觉得他脸色不好,是我胡涂,只想着戒毒院这许多要办的事,也没有多问一句·他忙了一个通宵,熬不住才病到如此·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判我个杀人罪也不为过。”
承平是朋友里来得最频,坚持一天来两趟,非如此不能安心·· 黄玉珊见他这样憔悴,心里不忍,劝他说,“如今宣先生病着,你在戒毒院里忙,也应该自己保重一些。
我看这几天工夫,你像足足瘦了七八斤·如果又病倒了,戒毒院的事让谁来管依我说,你再不要这样两头跑了,拜托了宋大哥,等宣先生病情有好转,让他知会你一声。
你再过来看·”·宋壬也感叹他这做朋友的情谊,说,“这小妹妹说的对,不必天天来,我们总长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就是来一百次,也碰一百次壁。
别说你,宣副官的亲姐姐来探望,也被挡了回去,人家还是一个孕妇呢·其实总长也有他的苦心,宣副官的病大概会传染的,还是不要太多人去看的好·”·外面人来人往,一律让宋壬挡了驾,白雪岚也不放在心上。
 虽是时刻不离床边,不管怎样周到的伺候,宣怀风的病究竟越发沉重了·· 再过一日,金德尔医生过来为病人检查,也垂首叹气,连那曾经神气活现的金发,似乎也黯淡无光了。
 白雪岚说,“怎么样”·金德尔沉吟道,“很遗憾,很不好·”·白雪岚听了,仿佛心头被人打了一拳,不见极痛,倒是一时麻木了,隔了一会,低声问,“你昨天不是给他用了外国的新药吗总该起点效用。”
·金德尔说,“白先生,医生是不能保证的,百分百·药是很好,但不是,人人都能起效·”·白雪岚昨日已经问过德国医院的大夫,也是一筹莫展,身边有经验的人,都说治这种病,金德尔医生是一顶一的。
 白雪岚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金德尔说,“这个药,已经是最先进的,得到了朋友的帮助,才紧急从英国带过来·假如连它也没有作用,我恐怕……”·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干硬地说,“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吉人自有天相·”·但凡医生看病,要是扯到吉人天相上,这多半就是人力不及,要看天命了。
 如今连洋大夫也叨出这一句,更是令人绝望·· 白雪岚一双黑眸,如熄了火焰般阴沉下来,很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冷·半日,他叹了一口气,倒不显得如何凶恶,只淡淡说,“我们中国人也有一个老制度,叫陪葬。”
金德尔是个外国人,对陪葬这个所谓的老制度不甚了解,不过瞧着白雪岚的态度,估计也是一句威胁·· 他又把那颗金色的脑袋摇了一摇,无奈地说,“白先生,恕我自言,你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绅士。
我的朋友,纳普,已经被你伤害了·如果你要伤害我……反正,对于这个病人,我已经尽力了·我必须申明一点,我国的大使,伯特兰.戴恩先生,也不会坐视你的残暴行为。”
白雪岚先是冷笑,忽地露出森森白牙,吼得整栋医院簌簌发抖,“老子的心都被掏出来了,还在乎什么狗屁大使”·这一下变脸,直如一条见人就咬的疯狗,完全不见了身为总长该有的从容理智。
 金德尔脸颊一颤,不敢和这种精神崩溃边缘的人再争执,勉强吐出一句,“请你自己冷静·”·穿白大褂的身影一转,赶紧出了病房·· 金德尔开着自己的诊所,并不在这医院供职,在医院里本没有自己的办公室。
 但白雪岚包下了两层楼,又用他当了主治医生,怎可以没有工作的地方,便临时把三楼一间带电话的休息室,辟了给金德尔专用,又把他一位诊所里惯用的女秘书带了来。
 他一回到临时办公室,他的女秘书就站起来说,“医生,您的朋友扎布斯.道格拉斯,刚刚打了电话过来·”·金德尔点了点头,到办公桌前把话筒拿起来,拨了朋友的号码,那边是个繁忙的工作部门,马上就有听差接了,听说了找道格拉斯秘书的,立即把道格拉斯秘书请了来听。
 不一会,听筒另一头传来扎布斯.道格拉斯的声音,用着英文说,“怎么样我的朋友·那位令你头疼的病人有起色了吗”·金德尔懊丧地说,“令人遗憾,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唉,我觉得他是被那个放肆跋扈的中国大官,给折磨到这样的·要知道,我从前给他看病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为了不惹怒那个大官,而被迫接受不必要的注射·上帝啊,那个独裁分子,居然还威胁我。”
他把白雪岚有关陪葬的话用中文复述了一遍,让他的朋友也感到很生气·· 道格拉斯说,“确实,他是在无耻地威胁·可是我不明白,我送过去的药难道没有一点作用吗我打了长途电话拜托普拉,他才答应坐飞机过来中国时给我带上这些药。
我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你把药都用了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剂量不够的话,我还是可以想办法的,毕竟大使馆这边经常有来往的飞机·”·金德尔说,“已经全部用了,但是完全无效,中国人的体质,和我们大英帝国子民的体质相比……不,我不认为这是剂量的问题。
对不起,扎布斯,我也欠了你一个大人情·我甚至后悔为了这件事而打扰你了,病人就是病人,我应该牢牢记住毕业时院长的话,医生必须对所有病人公平,永远不要区别对待。
但我当时是这样的希望把他治好,因为这毕竟有纳普的错,也有我的错,如果在一开始是我过去给他诊治,就不会让他得不到及时的治疗,情况也不会恶化·现在只有上帝可以拯救他了。
还有纳普,可怜的纳普,他虽然有错,也不应该受到这样残忍的对待·”·纳普被白雪岚踢了一脚,现在还在另一家医院躺着·· 这件事在洋人圈中很受注意。
 如今的中国,洋人踢中国人,那是很常见的·· 但中国人踢洋人,还踢成重伤,这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两人讨论了一通中国人的低下素质和无法无天,才把电话挂了。
 扎布斯.道格拉斯把话筒一放,想了想,又把手指在电话转盘上转了几转,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正巧,他找的人刚好在家·· 这通电话说的也是英语,那一头的人声音清朗,语气充满期待,“你一定给我带来了什么好消息吧,朋友。”
道格拉斯说,“恐怕不是好消息·你那一位在医院的朋友使用了药剂之后,并没有好转·不,从金德尔沮丧的口气来看,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
那人说,“真是令人遗憾·不过,他用了那些药剂,对吗”·道格拉斯说,“是的·”·那人问,“你确定”·道德拉斯说,“是的,我确定,金德尔没有理由骗我。
但是,安杰尔,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法给他提供药剂为什么又要我对金德尔保守秘密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提供帮助。”
安杰尔.查特斯在电话里轻松地笑起来,“别紧张,我的朋友·药剂没有任何问题,而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行为完全是出自一片真诚的爱意·但这件事太复杂了,你何必要全知道呢毕竟,当成为我姐夫,大使阁下身边的第一秘书后,你会比现在忙碌得多的。”
道格拉斯识趣地不再说什么·· 大使夫人的这位弟弟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这个战乱的国度里,还存在所谓的高尚吗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都是上帝陷在沼泽里挣扎的羔羊。
 他还是关心自己的前途好了·· 成为英国大使的第一秘书,再过几年回到祖国,他很有把握可以抓到一个赚钱而且有优越感的职位,他的未婚妻丽塔会非常高兴的。
 阴谋像一条沿着电话线游走的毒蛇,绕了一个圈,又几乎回到原点,查特斯挂了道格拉斯的电话后,又拨了一个到医院·· 刚刚金德尔的电话,正是从医院这里打出去的· 当然,接电话的人并不是金德尔,阴谋的原点和终点之间,隔了一层楼。
· 四楼的高级病房里,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展露昭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宣怀抿忙按着他说,“什么事这样急不过一个电话,我接罢。”
便走过去接,拿着话筒问,“喂,找哪位”·过了一会,又说,“我们军长在,请问您是哪一位”·展露昭朝着宣怀抿的背影说,“少他妈废话,是不是查特斯快点把电话给老子拿过来,这是正经大事。”
宣怀抿刚从话筒里听了对方报姓名,扭头说,“还真是让你猜准了,可不就是他·”·把电话机抱了过来,拖着线放到床边·· 展露昭打惯仗的人,身体壮得像头牛,醒过来后,恢复得更快,这几天工夫已经可以下床了,本来以他的性格,早就要嚷着出院,可知道宣怀风也在这医院里住着,就完全成了两回事,是死活也不肯出院。
 他拿了话筒,刚要贴到耳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宣怀抿把下巴朝房门一扬,说,“出去·”·宣怀抿鼓着眼睛说,“怎么我不能听吗”·展露昭还是那两个字,“出去。”
宣怀抿脸刷地变了一片的青白,颤着唇问,“连你也怀疑我是叛徒以为是我给海关通风报信”·展露昭不耐烦了,骂道,“他妈的老子打个电话,也要向你报告老子要是怀疑你,你坟上都他妈的长草了,还能站在这放屁给老子滚出去”·拿起床边小桌上一个玻璃杯,连杯带水地一砸。
· 砰一声,溅了满地玻璃渣子·· 他声明了没有怀疑,又这样行动上的一发狠,算是怀柔和威吓这两种策略同时采用了,宣怀抿再没有不吃这一套的,立即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展露昭这才拿着话筒急冲冲地问,“事情办成了吗”·查特斯中国说得很顺溜,和他沟通起来毫无障碍,回答说,“成功了。
金德尔已经给他用了药剂,情况看起来很危险·”·展露昭提醒说,“你保证过,是看起来危险,不会真的要他的命·”·查特斯说,“只要措施及时,不会要命的。
我也不希望这样美丽的人儿死去,我还没有好好地享受过他的温柔·你去英雄救美吧,别忘记你的诺言,得到他之后,我也有权力分享·”·展露昭哈哈大笑,说,“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咔嚓一声,把电话挂了,展露昭脸上笑容凝结,恶狠狠地扭曲成狰狞面目,咬牙切齿咒道,“分你奶奶的享,天杀的洋鬼子,老子的人你也敢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不是找死吗等老子以后用不着你了,一枪子崩了你。
让你得到你想要的”·此时纷乱,又何只一家小小的医院连城里也极不安稳,因白雪岚给白面里掺药,狠狠对付了广东军一番,虽是酣畅,但广东军那些人,又哪一个是肯忍气吞声的。
 不到几日,海关人员在街上被袭击的治安事件连续发生了两起,把警察厅也惊动了,局势更为紧张·· 连年亮富也少不得老老实实坐起了衙门·· 只是他的脾气,向来是坐不住的,虽然备了白面在身边偷偷地抽,没了绿芙蓉在身边,着实耐不住寂寞,这日寻得了一点空,就坐车往小公馆来。
 不料轿车到了巷口,猛地一个影子窜出来,司机忙着一踩刹车·· 年亮富半点没堤防,差点撞到前面玻璃上,正变了脸要骂司机,就见司机把头探到车窗外头,扯着嗓门骂起来,“撞丧呢死乞丐婆子,不见有车,撞不死你”·那差点被撞的妇人却反而急急走过来一步问,“年亮富年大爷在车里头吗”·一边问,一边目光往车里探。
 年亮富也觉得诧异,把玻璃窗户摇了下来,问,“你哪位”·那妇人见了他,眼泪似要迸出来,凄凄地说,“老爷,是我呀。
你难道连我也不认得了纵然不认我,你也该认自己的骨肉,这小女娃娃,鼻子可不是和你的一般模样”·便把怀里裹着的一团东西往前送。
 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极弱小的婴儿·· 这样一点儿大,不该带到街上来的·· 年亮富见她身上薄袄破着一个洞,蒙着烟熏过的油腻,头发垢成一缕一缕,再瞧那尖尖的下巴,确有几分面熟,下死劲打量了两眼,忽然惊道,“你不是小凤喜吗”·小凤喜哇地一下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老爷,可不是我。
我从南京熬着命走了这一路,好不容易进了城,抱着这小冤家到年宅找你,被看门的拦了·亏得有一个听差的好心,告诉我到这里来等·”·年亮富左右看看,所幸这里已经近了巷口,四下无人,倒也不招眼。
 他不便下车,仍在车里问,“你怎么成了这模样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了你一千块钱,叫你舍了他吗”·小凤喜说,“到底是我身上一块肉,我怎么舍得下究竟是生了她下来。
我原本拿着老爷给我的钱,想着也不要唱戏了,在南京找个安生活计,谁知道来了飞机轰炸,炮弹簌簌往下丢,乱起来遍地打家劫舍,好人是没法活了·我在月子里背了孩子,身上没个钱,一路讨饭,一路才到了这。
偏这小孽障,生下来就带着一身的病,您做父亲的瞧瞧呀·”·年亮富头一探,先就闻见了一股酸馊味,也不知是妇人身上的,还是小婴孩身上的·· 那小婴孩模样又很不漂亮,脸皮皱成猴儿一般,小鼻孔里淌着涎水,已流到了脖子里。
 他对小凤喜曾经是爱过的,只为了自己的处长位置,不敢开罪太太,所以给了钱送她走了,后来包了另一个戏子十里香,便对头一个淡忘了些,再至绿芙蓉,那更是把前缘斩得一干二净了。
 竟至于这妇人忽然到了眼前,一时还认不出来·· 年亮富正沉吟,小凤喜又道,“哎呀,您这个当父亲的,可要抱抱她呀这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呢,一路可怜见的,现在见到老爷,我们母女总算是有活路了。”
年亮富脸一正,说,“慢着,你口口声声说老爷,我看我是当不起·”·小凤喜怔道,“您这是什么话”·年亮富说,“我和你的关系,难道不是早划干净了吗你知道,我做事是很爽快的,你要一千块钱,我便给你一千块。
彼此之间,不应该再有牵扯·”·妇人脸上虽黑脏,但原本颊上是透出红润的喜气的,这时却褪得全无血色,哆嗦着道,“您……您不能这样就是您有别人了,看不上我,这到底也是你的女儿,难道要我一个自己都养不活的女子,养着她不成”·便朝前一步,紧紧地贴到车门上来。
 年亮富鼻子里一股酸味往里钻,忙把上身往后一退,嗤鼻道,“我的女儿我看不见得·那会子你嘴里哄着我,说只跟我好,但你和张科长、刘秘书常常到饭店吃饭,又受黄老板的邀请,到他枫山的别墅里玩,有没有这样的事我不吃这讹诈。”
小凤喜尖了嗓子问,“你有没有良心”·年亮富说,“我要没有良心,怎么会给你一千块钱呢可我也不是傻子。”
说完,把车窗摇上,用手杖笃笃地敲车厢地板,催促说,“开车,开车”·司机拐弯开进巷子,妇人在后头抱着孩子,趔趔趄趄追上来,司机从倒后镜里瞧见了,忙又一踩油门,就把妇人的身影甩在很远了。
 到了小公馆,司机过来给年亮富开了车门·· 年亮富犹皱着眉头,嘴里说,“哪个瞎了眼的,把这里的地方告诉了她,我要知道了,非解雇了他不可。”
司机常年给年亮富开汽车,年亮富许多外宅他都知道的,也算是心腹了,便对年亮富说,“老爷,只怕唱戏的女人,没有好处是不罢休的,您刚才何不给她一点钱呢”·年亮富哼道,“我对这些戏子,比你了解多了。
你以为给几百块她就会老老实实走吗她奶着一个孩子,那就是个聚宝盆,开了一个头,以后非逼着我往里面填钱不可·笑话,我看那丑模样,不像我的孩子。
不能当这个冤大头·”·又对司机叮嘱,“你今晚不要走了,就守在外头·她要是过来闹了,把她拦住,别让里头知道了·但也不要给她钱。”
司机笑道,“我哪里有钱给她呢况这又不干我的事·”·这时候莫大娘已被送到戒毒院去了,这里换了一个老妈子照应,慢吞吞过来把半扇厚木门打开,年亮富进去,过天井,径直到了房里。
 绿芙蓉接到他出来前的电话,早等着了,见了就埋怨,“怎么路上耽搁了我看你比往常来要多用了十来分锺·”·年亮富拧了她水嫩嫩的脸一把,笑着问,“你还要给我计算时间吗”·说笑两句,便耳鬓厮磨,亲嘴摸乳起来。
 两人在一起的时光,过得极快,不多时,老妈子过来说晚饭准备好了,绿芙蓉打着哈欠懒懒地起来,把烫卷的头发胡乱把了把,年亮富就挽着她的手到饭厅吃饭·· 正喝汤,绿芙蓉端着碗忽然停了停,疑惑地问,“怎么我听见有小孩子哭啼的声儿这附近的人家,没有小孩子常哭。”
年亮富慢条斯理嚼着五花肉,说,“城里到处是乞丐,满大街的哭声,你管它呢·”·绿芙蓉把脸半仰着,像要捉那一丝越过墙的哭骂声,正在出神,蓦然大门一阵轰轰作响,像有人在乱敲乱砸,绿芙蓉唬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站起来到饭厅边上,扶着门往天井那头看。
 只听一把妇人的声音夹着擂门的砰砰响,边哭边叫,“年亮富年亮富你快看看啊你的孩子不行了她病了呀你总不能不看她一眼我苦命的女儿啊……”·绿芙蓉猛地把头扭过去,瞪着年亮富。
 年亮富急了,过来把手按着她的肩膀,解释着说,“你别信·这女人从前跟过我几日,讹了我一千块,现在钱花光了,又要来讹·我实在是招惹不起。”
绿芙蓉问,“我听见小孩子哭呢,她怎么说是你的女儿”·年亮富说,“要是我的女儿,我能这样狠心吗她抱了不知道哪来的野种,硬要栽我身上。
你是知道我的,我心肠软,搁不住两句软话,平常见着可怜人,给几个钱也罢了·只这妇人太狠毒,要把遗弃骨肉的罪名来污蔑我,我是受不得这种陷害的·所以我不给她钱,她就撒泼吵闹。”
两人对答着一阵,外面闹得更厉害·· 又有司机的声音在喝着说,“快离了这里罢自己不规矩,生的野孩子,要抱到别人家里讨钱,你还要不要脸”·小凤喜指着司机的姓氏哭道,“谢大哥,我们好歹也是认识的人,你不要这样狠心。
我的遭遇,你也知道两分,何苦逼迫一个走到绝路的苦命女人我好好一个女子,跟了狠心的一个男子,现在沦落到当了街上的乞丐,我的孩子还不足月,也快病死了。
这不是天底下最凄惨的事吗你们怎么连一点同情也不给”·司机说,“你要的是同情吗你要的是钱罢。
快走再不走,我叫巡捕房的人来抓你啦”·小凤喜说,“你好狠心,你和姓年的是一伙的,你们……啊我的孩子她不动了娃娃……娃娃,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你小腿蹬一蹬呀”·便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绿芙蓉隔墙听了那哭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白手帕来,虚掩着嘴,只怔怔的,后来,回头对年亮富说,“我真听不下去了·”·年亮富叹气说,“你是个心肠好的善良女子。
算了,好人总是常常要中这些计谋的,她要钱,便让她得一些钱吧,我也禁不住她这样吵·”·从西装口袋里掏了一迭钞票,数了几张,大约有两百块,递给老妈子,说,“你拿给门口那女人,叫她快走。”
那老妈子便接了钱往大门那头走·· 两人这才重又回到饭桌旁坐下,干干吃了几口白饭,便起身到屋子里头去·· 这里离着大门远一些,哭声隐隐约约,渐渐似听不见了,大概那妇人得到钱,总算肯走了。
 年亮富开抽屉取了白面,卷了两根烟卷,一支自己衔了,一支递到绿芙蓉面前·· 绿芙蓉懒懒地张开抹了胭脂的红唇,把那烟卷含着·· 年亮富又殷勤地给她点了烟,两人靠在软沙发上,肩挨着肩,吞云吐雾起来。
 绿芙蓉说,“我今天悄悄到戒毒院去了一遭,看了我妈和两个妹妹·”·年亮富问,“怎么样”·绿芙蓉说,“气色不怎么好,瘦得厉害,但我估计着,这还算好的。
只要能戒了这东西,吃点苦头算什么·这是一辈子的事·只那里一个医生和我说,我家里人的毒瘾,和别人的很不同,要问怎么个不同,他又一时说不明白。
我看准和宣怀抿在里头掺的东西脱不了干系·这烂了心的蛇,害我们吃了白面还不够,另在里面加药,要我们一辈子做他的奴隶·”·年亮富哼道,“我就知道,姓宣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告诉你,我那小舅子正病着呢,听说很严重,是肺病,怕是没几天活头了·”·绿芙蓉问,“是宣怀抿吗那可不好,他要是死了,我们如今还没有戒毒,白面问谁要呢”·年亮富说,“不是宣怀抿,是宣怀风。”
绿芙蓉轻轻地叫了一声,说,“呀,那是管戒毒院的那个,我妈和妹妹可以秘密地去戒毒,都是人家帮忙的,你怎么反而盼他死呢你这人,真没有良心。”
·年亮富笑道,“好,我没有良心·我的一颗心,就只放在你身上了·”·凑过来,和绿芙蓉嘴蹭着嘴,啧啧作响·· 这时候吃饱喝足,也过足了瘾头,双眼迷离,浑身亢奋起来,便一路亲到床上,把一腔涌到头上的热血都花到云雨上去了。
    次日起来,年亮富说要带绿芙蓉去番菜馆子去吃时髦的西式早点,两人打扮一番,坐着轿车出门··    到了昨日的巷口,忽地又一个人影闪出来,速度极快,司机皮鞋底子刚挨着刹车板,只听砰地一声,像是和什么撞上了。
    绿芙蓉惊得花容失色地问,「怎么撞着人了吗」·    年亮富忙心疼地抱着她,掩了她的眼睛说,「别看,你别看。
」·    司机下车,到车头一看,果然地上倒了一个妇人,正是小凤喜·鼻子、嘴巴都不断溢出鲜血,两只眼睛瞪着天,手脚一阵阵抽搐着··    衣服底下一滩血慢慢涌到路面,也不知道是身上哪一处出来的,一个脏布条裹着的婴孩掉在离她右手不远的地方,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那是个已经发硬的死婴了··    年亮富从后座探头出来问,「真撞到人了吗」·    司机说,「老爷,是小凤喜,怕是活不成了。
这不能怪我,她这样跑出去,谁也会撞着她呀·」·    绿芙蓉在车里听了,猛地打个哆嗦,深深瞅了年亮富一眼,把目光转开,怔了半晌,竟不知触动那一根情肠,一颗泪珠从眼角滑了下来。
    年亮富急得安慰她,自己也跺脚,叹气说,「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她要钱,我已经给了,这分明是要我不安生呀。
」·    司机说,「不干老爷的事,她孩子病死了,大概自己也不想活,就到大街上撞汽车·」·    清早时候不少人出门做事,见到撞死了人,纷纷过来围看。
    年家连忙通知了巡捕房,又花钱寻了两个证人,作证说是亲眼看见死者抱着小孩子冲出来撞汽车的,巡捕房收了一笔钱,又看那妇人的孩子,尸身已经硬了,小脸冰冷青白,确实是妇人撞车前就已经死了,推断是妇人失去孩子犯了失心疯,撞车寻死,也说得过去。
    便由年亮富做了善人,出资买了一副棺木,把母女两人装在一块,做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法事,在城外找快地方埋了··    绿芙蓉受了惊吓,当日回到小公馆就病了,请了一个中医来,说无妨,吃两剂药就好。
    不料喝了一剂,这天晚上睡下,越发地不好,忍耐着到了大半夜,下面竟见了红,把床褥子也染湿了··    小公馆的老妈子和听差们这才知道事情不好,急急忙忙叫车把女主人送到医院里,洋大夫检查后,说是流产了,胎儿很小,不足两月。
    年亮富在电话里听了也惊慌到不得了,半夜冒着雨坐汽车除螨,赶到医院时,绿芙蓉脸色苍白如鬼,在病床上哭得两眼如桃,只说,「你做的孽,都报应在我身上了你还来干什么」·    年亮富无可奈何,也抹了眼泪,说,「怎么怀了孩子,一点声息都没有就掉了我自己的骨血,我能不心痛」·    自己哭过了,仍旧百般淡淡软语安慰绿芙蓉。
    绿芙蓉母亲姐妹都不在身边,只有一个年亮富,虽然嘴上骂,手上捶,但要离开他,那是做不到的,慢慢地被年亮富劝转回来··    宣代云在年宅里腆着肚子待产,又尽日里为生病的弟弟忧愁,兼之年亮富不回家也早是常事,就并没有多在意。
    所以这些事情,宣代云竟是一丝风声也没有听到··    ※※※·    话说那戒备森严的医院里,白雪岚已是坐困愁城了··    宋壬走进病房,白雪岚如今的形状,他是看在眼里的。
因为他是一片忠诚的人,虽知道不该进来,但又放心不下,进来了,也只拧着眉,僵硬地说,「总长,您应该吃点东西·」·    白雪岚像是没听见,站在病房中,失神地站着。
    宋壬说,「不然,您还是在床边坐下来,陪着宣副官罢·」·    听见宣副官三字,白雪岚才回过神,走到床边坐下,把手虚虚一摆,头也不回地对宋壬说,「你出去。
」·    宋壬看他这样,竟是连饭也不肯吃了,不禁着急,跨前一步说,「总长,你不能这样消沉·」·    白雪岚说,「你不懂的·」·    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握着宣怀风消瘦的五指,低声说,「你出去。
」·    宋壬大声地叹气,但这毕竟无用,终于还是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宣怀风昏睡着,呼吸很不平稳,肤色苍白,只有颊间残留着一点令人心悸的潮红,那是病重了的人才会露出的气色。
    白雪岚握着他的手,似乎就在这房间里,日出日落,斗转星移,迷惘间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茫茫大梦一场,明明握紧在掌心的,难道又要成了空·    不懂的。
    没有人会懂··    从他在学校里惊鸿一瞥,这人,这眼,这身影,这无暇如玉的十指,就刻进了骨髓··    纵使白雪岚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若人道世上都背负着各自神圣的任务,那么他的任务,一定就是宣怀风··    大家都认定他是一个聪明人,唯独他知道自己是痴傻的,这痴傻的天地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宣怀风。
    姹紫嫣红,是宣怀风··    酸甜苦辣,是宣怀风··    每一种滋味,都是宣怀风··    他可以做绅士,他可以做强盗,他可以做政客;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顾后果,只要宣怀风,只要这个人陪自己一生一世。
    白总理说他没出息··    那便没出息罢··    除了眼前这个人,别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白雪岚自忖,自己其实是铁心石肠的,为了一个宣怀风,他知道自己能六亲不认,就算别人不说,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条疯狗。
    只有宣怀风能做他的主人··    宣怀风要是不在了,他只会是一条充满恨意的疯狗··    心冷到快要裂了,握着宣怀风的手,那肌肤还是软腻迷人,却是能烧到骨头里的热,仿佛他的生命,正透着热力不断地散失。
    白雪岚被那透过手掌的热,刺痛地想在地上翻滚··    许多年前他无数次奢想过宣怀风的温度,许多年后,他无数次尝过宣怀风的温度。
    他以为宣怀风的温度永远只会是让他动心和欢乐的,没想到,也会让他心痛如绞··    你说过上了我的贼船··    你说过会跟我一辈子。
    你要是骗了我,要是骗了我……·    他心里激动,手上劲道不自觉加大,宣怀风似乎被他捏疼了,迷迷糊糊地发出一丝微微的呻吟。
    白雪岚陡然一震,连忙把手劲松了,凑过去低低唤了两声怀风,却不见宣怀风睁开眼睛··    他已经连着两三日这样,总是沉睡着,偶尔有点声息,却是醒不来,愁得人肝肠寸断。
    白雪岚等了一会,不见他再有动静,心又沉了下去,虎目泛上水光··    此刻房中没有别人,他便让眼泪痛快地流了一滴出来,随手用袖子擦了,扭过头,竟瞧见宣怀风眼睛已经半睁开了,正如初生小鹿般虚弱地瞅着自己。
    白雪岚忙从脸上挤出一丝笑,问他,「你醒了吗感觉好一点了没有医生刚刚来做过检查,说你用了新西药,已经起作用了。
」·    宣怀风肺里烧得厉害,身上一阵阵作痛,又难以说清这痛是自哪里产生的,双唇微微张开,就是一阵扯风箱似的喘息,只将眼睛看着白雪岚,似有什么话要说。
    白雪岚难受地无以复加,强笑着安慰,「我总在这陪着你·有什么话,等你好些再说吧·」·    伸手抚着他的胸膛,顺着气。
    好一会,宣怀风才喘得平和了些,很小声地说,「你胡子长了·」·    白雪岚把手往下巴一摸,果然扎手··    这些太难饮食无心,当然更没有刮胡子的兴致。
    他微笑道,「这仪表,可难看得很·」·    宣怀风便也微微一笑,说,「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认真地说一说·」·    白雪岚说,「你说。
」·    宣怀风现在说话,其实很艰难,说上一句,就要停上一会,但他的目光,是时刻也留在白雪岚脸上的,仿佛舍不得少看了一眼··    他静静躺了一会,对白雪岚说,「我这病,恐怕要对你不住了。
」·    白雪岚脸色骤变,很快又冷静下来,仍是微笑着,「我看守着你,也算寸步不离了,你是最通情达理的人,只看着看守的份上,也应该给予我一点同情。
怎么一醒来,就说这种悲观的话故意地让我难受·」·    宣怀风态度很柔和地轻轻说,「对不住·」·    白雪岚只觉得有人用刀子扎他的心一般,几乎要失态了,把头猛地扭过去,默默了一会,才又转回来,镇定地说,「你好不容易行了,就算要说话,也说点高兴的。
忽然说一声对不住,叫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倒也有叫你难住的时候·」·    宣怀风叹道,「好,那就说点高兴的·」·    白雪岚爱怜地抚着他消瘦的脸,「那你说罢,我听着。
」·    宣怀风欲言又止,半晌,说,「我如今是真的舍不得你了·」·    他把眼睛停在白雪岚脸上,那虚弱而深深的目光,确实是满满浓浓的不舍。
    白雪岚本来是咬死了牙不要在爱人面前悲伤的,听宣怀风的话,已是肠子都痛断了,再被他这样怔怔瞅着,哪里忍得住,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来,从喉咙到鼻腔,再上到眼睛。
    他心忖自己是必须坚强的··    若是自己都落泪了,事情更没有指望,病人又怎么想这要一败涂地·    感到眼眶热了,他就狠狠咬着嘴里的软肉,想用那痛把那泪逼回去。
    嘴里蓦地一片腥味,血从唇角渗出来··    宣怀风触目惊心,腰背一弓,手撑着床单,似要从床上挣扎起来,然而稍起来就跌回去了,白雪岚连忙伸手扶着他说,「你不要急。
」·    宣怀风喘着气,也不知忽然哪里来的力气,把手抬起来,碰着白雪岚的唇角··    唇角流出来的血粘在指尖,他看了一暗,仿佛确定自己所见的不是幻觉,便更痛苦起来,说,「你也不要急,你这样,真是……真是要我的命。
」·    两人不约而同,恍恍惚惚这些言语,从前像是说过的··    我总要死在你手上··    这条命,总是要给你的。
    宛如铁语··    心惊之余,又惶绝不安地打碎这想法,恨不得把碎片也丢到地狱去,让地狱之火摧毁殆尽··    白雪岚回心一想,宣怀风的性命,岂不正是给自己断送了·    胁迫、软禁、吃醋、斗气……自己一路以来的作为,正是一步步要了爱人的性命。
    想到这里,心肝已经成了肉糜,蓦地一把搂了宣怀风,哭得如一头崩溃的野兽,痛苦低吼着说,「你要是走了,我和你一起去」··    宣怀风脑子里虽然迷迷糊糊,但仍有一丝清醒,这丝清醒,又全用在对白雪岚身上。
    他刚才费尽力气,也要认真说几句话,就是担心这个,听了白雪岚这话里的意思,记得浑身乱颤,推着白雪岚的肩膀说,「不行,不行……」·    正是天地无光,星辰暗淡的绝望上课,忽然有人敲了房门。
    宋壬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报告说,「总长,广东军的展露昭带了医生来,想给宣副官看一看·」·    宋壬扭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展露昭,在宋壬心目中,广东军已经是仇家,所以对展露昭也没叫军长,直呼其名。
·    展露昭不理会宋壬的打量,负手而立,身后簇拥着十来个人,那个医生也跟在他身边,很是威风傲气··    虽然穿着一身病服,他却显得精神很足,眼里精光四射,一点也不像不久前才挨过黑枪的人。
    龟儿子的,总长怎么没一枪干了这龟孙·    宋壬心里啐了一口,却不敢把关于宣副官安危的重要消息弃之不顾,还是敲着门,请示说,「展露昭说,他带的这个医生,有把握治好宣副官的病,总长,您看……」·    房里沉默了一分钟,走廊里静得呼吸可闻。
    终于,里头传出白雪岚沉沉的声音,「请进吧·」·    第十三章·    守外头的海关总署的护兵们,个个眼睛都瞪得老大,尤其是领头的那个宋壬,展露昭是认得他的,知道这头山东蛮牛算是白雪岚养的一条恶狗,在自己中枪的事里,说不定还掺了黑手,反正不是个东西。
    因此见宋壬愤愤不平地瞪著,展露昭心里就越发冷笑··    听见里头说请进,他弹弹衣袖,头一扬,领着医生进了门··    宋壬看他进去后房门关了,嘴里恨恨骂了一声,「狗娘养的。
」·    往地上啐了一口··    抬起头来,发现十来道凶恶的目光正射在自己身上,原来展露昭虽然进去了,他带的广东军还留了许多在走廊上,都站着等他们军长出来,听见宋壬骂他们军长,眼睛里都冒出火来。
    大家骨子里早存了仇恨,火药味顿时浓烈起来,是一点就着的紧张场面··    医院里的人员,早远远地躲开了··    病房里面,气氛又更上一层楼。
    白雪岚站在房里,双手背着,瞧着展露昭进来,却对这死敌正眼也不瞧一下,目光落在跟着展露昭进来的那人身上,看他大概五十岁上下,留著一把小山羊胡子,鬟发微白,穿一件簇新的蓝布长袍,才问,「是中医」·    展露昭说,「你管他中医西医,能治就不错。
让开·」·    说着便向床头走··    白雪岚目光霍地一厉,待要拦着他,可一想宣怀风的病,已是山穷水尽,展露昭若真有办法治好宣怀风,不说别的,就是要他白雪岚的命,也不在话下。
    如此一想,竟无气不可忍,无事不可让了··    展露昭靠近,往床上看了一眼,心底也是吃惊··    宣怀风双眼紧闭,消瘦憔悴得令人心悸,两颊的颧骨微凸出来,气息也是极弱的,这样的瘦,显得鼻粱更挺了,越有一种叫人怜惜不忍的倔强来。
    展露昭把手往宣怀风脸上一放,被那吓人的热惊得猛缩了手,慢慢的,把手又重放回去,食指尖碰着他的脸颊,说,「病成这样,跟了个没本事的,也不会待你好。
」·    白雪岚冷冷说,「病人在这里,你有本事,也拿出来让人瞧瞧·」·    目光扫在那碰着他心肝宝贝的脏手上··    他自然是恨的。
    但千恨万恨,都不及怀风的性命要紧··    既让展露昭进来,就知道少不得要受挟持,忍这样窝囊气,白雪岚又哪肯在此时和他争那一动一静、一言一语的闲气·    所以倒是没作出冲动的事。
    只是瞥着展露昭的眼神,是看着一个躺进棺材的死人一般了··    展露昭因为这生病的人是宣怀风,也不敢怠慢,回头对那人说,「姜御医,你快绐瞧瞧。
」·    这姓姜的,正是姜师长谈起过的那位叔叔,他原隐居在乡下,广东军再三重金相邀,态度恳切,他侄兄又撺掇,禁不住起了乱世再谋一番事业的蠢动,便坐几天的火车到了首都,为展家服务起来。
    乱世里头,当兵的又干的刀头舔血的营生,谁知道什磨时候要求人妙手回春,所以这姜某到了广东军,颇得上下尊敬··    因人人都说他曾在清末时做过御医,大家都把御医当了尊称,都叫他姜御医,他也乐得受了。
    姜御医听了展露昭说话,慢慢踱到床边,伸出两指,号了一番脉,收回手来,却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白雪岚见了,肝肠顿时纠结起来。
    竟是一时不敢问真切··    展露昭也皱眉等着··    半晌,那姜御医的嘴皮翻了翻,旁人都竖起耳朵等着,不料他只是咳了一声,便又泥塑木偶一般了。
    展露昭忍不住了,说,「到底怎么样,你给个话·妈的,真急死老子」·    「军长,稍安勿躁·」姜御医摇晃着头,慢吞吞说,「医者,生死大事。
您看这病人,到了这程度上,老夫刚才号了号,他的脉象散大无根,状如釜沸,肺经却偶如珠走盘,邪壅盛于内……」·    展露昭说,「去去去别和老子说这些糊弄人的邪话。
老子问你,到底能不能治」·    姜御医捏着山羊胡子,微微一笑,「换了别人,恐怕只有摇头的份·但老朽既然老远走这一趟,总不能让军长失望。
只是用药不能冒撞,错了一点半点,不是救人,反是害命了·军长,请您帮个忙,让我瞧瞧病人身上·」·    这个忙,展露昭是千肯万肯的,二话不说,把宣怀风身上被子掀开,先解了病人服的前襟。
    胸前雪白的肌肤袒出来··    微微的呼吸起伏上,嵌两点殷红微凸,也不知道是不是病得体热的缘故,那两点的红格外惊心动魄,像是春天里结得最润最红的两颗果子,忽落到了冬天的白雪地里,颤巍巍地诱惑着人,直叫人想伸舌头狠狠去卷了,吞到肚子里。
    展露昭仿佛挨了活色生香的一拳,目光早有些直了,又似夏天的枯草遇了火星,漫山遍野狂烧起来··    宣怀风身上没了遮掩,感觉一阵冷,不觉轻轻呻吟了一声。
    他神志昏沉,只觉得一个身影朦朦胧胧在眼前,只当是白雪岚,断断续续说,「你……就算要看守,也坐远些,不要……把病气过了你。
我……我胸口里好难受……」·    苍白精致的脸,颊上两晕烧出重病之人常见的胭脂般的色泽,蹙眉之间,说出这些话,极贴心极动人。
·    展露昭也不客气,照单全收,凑近了些,用着这辈子最文雅的措辞,最温柔的口气说,「怀风,你不要怕,我带好大夫来治你了·胸口哪里难受我帮你揉揉。
」·    白雪岚看他把手贴在宣怀风白皙干净的心口上,放肆摩挲猥亵,浑身血管爆开了般,忍不住就往前冲··    猛地又想,怀风现在神志模糊,是把他当成我了,如果我此时过去闹起来,怀风清醒过来,必定羞辱愤怒。
    生着病的人,最需要静心休养,如今反增羞愤,不是加重他的病吗·    难道我为了争风吃醋,倒忍心葬送自己心爱的人的性命·    可见当下无论如何都要忍住,打落牙齿和血吞,只等怀风好过来再说。
    展露昭的账,以后一并算··    因为这个想法,只跨了一步,就硬生生停住了,忍著那地狱炼火般的煎熬,问那山羊胡子,「身上已经看过,药方能定了吗」·    姜御医沉吟道,「胸前未见斑疮,可用白花蛇舌草。
嗯,只恐发兆于背腹……军长,且瞧瞧病人的后背·」·    展露昭索性坐在床边,把宣怀风上身抱着,轻轻翻过去,衣摆往上掀开,露出后腰大片肌肤来。
    姜御医只一扫眼便罢了··    独独展露昭,一眼瞥见宣怀风后腰上那蝴蝶形状的胎记,眼睛便挪不开了,浑身耐不住地痒热起来··    眼馋心动,又仗着宣怀风的病要靠自己这边来医治,白雪岚是拿自己无可奈何的,便色胆包天,伸指抚摸。
    触到那仿佛能把人指头吸住的滑腻肌肤,更爱不释手起来··    宣怀风被展露昭抱着,头偏在一边,视线阻隔,昏沉中弄不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最厌恶的男人怀里,闭着眼睛,轻喘着气问,「你在……做什么真是,小孩子气,一个胎记,总是又摸……又摸又咬的,没完没了。
」·    展露昭心忖,老子只是摸了两把,哪有咬过·    转念一想,这说的一定是白雪岚··    那混账王八蛋,倒好会享受。
    不行,等老子弄了这神仙似的人儿回去,每天也要又摸又咬·    正在心里发狠,又听见宣怀风隐隐约约说,「你这脾气,要你离远点,你偏……我实在担心,你要被我传染……先忍着吧。
等我好了,都由着你……」·    展露昭说,「等你好了,都由着我吗好,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刚才开口,离宣怀风还有一段距离,现在却是抱着宣怀风,对着他耳朵说话。
    宣怀风再昏沉,也听出不对来,陡然吃了一惊,身子僵住了,问,「是谁」使劲一挣··    展露昭怕他从怀里滚下去,反而双臂一收,把他抱得更紧。
    宣怀风又是几挣··    白雪岚眼眶欲裂,喝道,「住手」·    才扑到床边,宣怀风力气耗尽,无力地垂在展露昭臂间,如死过去一般。
    白展二人一下子都吓怔了··    忽地听见死寂的房间里,宣怀风粗重喘气起来,扯风箱般艰难辛苦,喘不到几口,又大声咳嗽,脊背虾米似的弯起来。
    唇瓣原本灰白灰白,却因咳而泛出一层叫人胆战心惊的艳红,身子一个劲打颤··    白雪岚心疼得伸手来接··    展露昭正要瞪眼,忽然听见姜御医在旁说,「病人弱极,万万别引他动气。
」·    再一低头,见自己病服的肩膀处,已沾了几星血沫子,颇感心惊,暗道,可不要真把他活活气死了··    只得把人交了出来··    白雪岚一把就宝贝似的抢到怀里。
    姜御医拉着展露昭往外走,展露昭仍念念不舍,回首顾看··    白雪岚顾不上他们,搂着宣怀风低头轻唤,帮他擦嘴角边的血沫··    宣怀风刚刚一惊一挣一咳,有一阵的晕厥,听着白雪岚呼唤,悠悠醒转过来,挣扎着张眼看了看,细若蚊鸣地问,「刚刚……是谁」·    白雪岚说,「这里除了我,还能有谁你刚刚忽然叫起来,吓了我一跳。
」·    宣怀风说,「我恍惚见到有别人,很凶恶·」·    白雪岚柔声说,「你睡不安稳,魇着了·不要多想,安心睡吧·我不离你一步的。
」··    宣怀风伏在他胸口上,听着熟悉的心跳,眼前所见,皆影影绰绰,刚才的惊心动魄,竟是凭空一场虚惊,叹着说,「你何苦这样守着……」·    白雪岚看他这样容易就被瞒过,知道他恍恍惚惚,精神不济,已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心痛得如刀绞一般。
    不敢在宣怀风面前露出悲切,只微笑着轻轻抚他脸面··    宣怀风说不上几句,又支持不住了,声息渐弱··    在白雪岚爱抚下,把眼睛缓缓闭上,听话睡去。
    第十四章·    展露昭出了病房,房外的宋壬等都打起精神来,对他行注目礼··    展露昭在病房里,瘾头被勾个十足,佳人未到手,五脏里火急火燎般,走到海关众人瞧不见的地方,便刹住步,回头对姜御医劈头就说,「到底怎么办能治不能治查特斯那洋鬼子,还说不碍事,我怎么看他是真的快不行了老子有言在先,要是这下毒的花招不灵验,让这人害病死了,凡是沾着边的,老子一个个逮过来剥了皮,挂城门口」·    姜御医说,「军长放心,军长心坎上的人,谁敢胡来这毒是老朽精心配的,服了之后,只吊着一口气,但只要喝了老朽独家配的汤药,保管药到病除。
只我刚才探那人脉息,另有肺经受损的迹象,就算解了毒,必还要静养一段日子·」·    展露昭见他说得颇有把握,稍稍心安,说,「那就全瞧你的了。
汤药快点熬出来,不要拖延误事·」·    姜御医说,「这个容易·老朽已把过脉,把现成的解药方子里再加两味润肺罢·」·    把事情说定,展露昭想起刚才房中所见,那个蝴蝶型胎记勾魂夺魄,竟是烙在脑子里,一刻也忘不掉。
·    展露昭问,「这汤药要喝几次那查看身体的事,是看一次就成,还是每天都要检查状况」·    姜御医是有履历的老人了,展露昭的意思,如何听不出来,便笑答道,「汤药要连喝一个月。
为着谨慎,还是每日都请一请脉好,体表的症状也要留意·只能让军长辛苦些了·」·    展露昭说,「什磨体表哦,你说的就是看身体。
那很好,不辛苦·我每天和你一同去,有什么状况,也要及早知道·哈,你果然会办事·我遂了意,少不了给你一份大谢礼·」·    说完,便喜洋洋回他自己的病房里去。
    宣怀抿知道他去了宣怀风那边去,心里大不自在,看见展露昭回来笑容满面,哼着小曲,更是怄气,但又不敢露在脸上,恐怕扫了展露昭的兴致,惹得展露昭不喜欢。
    因此就闷闷地坐着··    展露昭在病床上翘腿仰面躺着,偏过头问,「喂,你坐在角落里干什么丧魂落魄的·」·    宣怀抿站起来,问,「你有什么事要我做展司令说了,你病着,许多事我都不用管,全交到张副官手上。
」·    展露昭笑道,「现在知道,没了我,你什么玩意也不是了吧看你整天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宣怀抿没好意思,说,「我什么时候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展露昭说,「当初你那个当司令的老子还没死,你想想自己尾巴翘多高,还叫老子背你走了十来里的路。
」·    宣怀抿说,「那是我出门玩拐了脚,又找不到车子·再说,又不是我叫你背的,不是你自己说要背的吗如今倒变成我的罪证。
哼,你也记得当初吗你当护兵时,我是司令公子,待你又如何我可没给你说过一句重话·」·    展露昭说,「老实交代,你那时候就看中老子了,琢磨着怎么爬老子的床,是不是」·    宣怀抿回忆起从前,果然那时节,就对展露昭有些垂涎的,倒忍不住笑了,绷着的黑脸刹那成了一朵白皙的花。
    展露昭说,「看,承认了吧·老子肯要你就不错了,还整日的给老子摆脸色·过来·」·    宣怀抿问,「过来做什么」·    展露昭嘿道,「你个小浪货,这会子倒会装。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哆嗦什么」·    宣怀抿果然过去了,乖乖脱了衣裤,爬到床上··    不一会,便被展露昭揉搓得浑身发软,鼻子里嘤嘤哼哼。
    忽然感到后腰上感觉怪怪的,宣怀抿扭着脖子往后看,断断续续问,「你手上拿的什么做这种事……你拿支钢笔……做什么」·    展露昭说,「少废话。
老子就喜欢这调调,小贱货,别可着劲摇屁股,老子还没画好·」·    左比右比,在宣怀抿后腰上,歪歪扭扭画了个蝴蝶··    审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把钢笔随手一丢,握着洁白细韌的腰肢,大加鞭挞起来··    ※※※·    三楼这边,便有穿着广东军服色的一个大汉,捧着热汤药过来,指明是绐宣怀风的。
    宋壬想着宣副官现在是病得只剩半条命,广东军送来的东西能不能吃,还是值得商榷的问题·如此大事,自己不能径直接了··    于是到病房里把白雪岚请出来。
    白雪岚听见送了汤药过来,急忙出了房,先亲手接过来,仔细一看,色泽浓黑如墨,低头嗅嗅,刺鼻的一股中药味··    白雪岚问,「这是刚熬好送来的方子呢」·    广东军的人说,「姜御医亲自守着炉子,看着熬好了,才叫我送过来。
方子我知道什么方子你自个问姜御医去·不过我看,他未必告诉你·」·    宋壬插嘴问,「怎么未必告诉」·    那广东兵说,「人家的祖传秘方,靠著它吃饭的,怎么告许外人」·    宋壬看他态度很跋扈,有些着恼,对白雪岚说,「总长,这汤药不明不白,里头放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说清楚,这东西不能让宣副官进嘴·不然有个意外,又怎么办」·    广东兵冷笑道,「我只负责送药,管你们爱喝不喝·不要,我拿回去。
」·    说着便伸手要从白雪岚手里夺碗··    白雪岚自然是不肯给的,单手端着碗,伶俐地侧身闪过,转头就进了病房··    广东兵不敢追进去,在门口嚷着奚落,「说不能进嘴,瞧瞧,还不是宝贝一样端了进去。
我们姜御医肯出手,算你们海关的人有造化,遇着活神仙了·只可别以后狗咬吕洞宾,恩将仇报,记得今日罢·」·    宋壬和一众兄弟守在走廊上,横眉冷对,心想这汤药有用就罢了,如果没用,非揍死这狗日的。
    白雪岚把汤药端到床前,也在思忖这可信与不可信的问题··    低头扫过床上宣怀风憔悴的脸,又觉得自己的迟疑实在多余··    人都病得不成了,展露昭若想他死,根本不用送药来,只消安心等几天就是。
    何况那姓展的对怀风的野心,真如他的名字一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恐怕一时三刻,展露昭是要竭力挽救宣怀风这条性命的。
    如今也只能盼那位御医真有几分本事,能够妙手回春··    白雪岚打定主意,坐到窗前,端着那碗温熟的药,看看宣怀风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究竟放心不下,把嘴凑到碗边,亲自尝了一口。
    喝起来倒不苦··    宣怀风隐约感到床垫子陷下去一边,像是有人坐过来,但半天又没听见声音,勉强把眼睛睁了睁,低声问,「你又怎么了」·    白雪岚笑道,「醒了正好。
药熬好了,喝一点吧·」·    一手托了宣怀风,让他上身微歪在自己身上,一手端着碗··    怕宣怀风虚弱,或者会烫着,或者会呛着,所以并不用勺子送,而是自己先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慢慢渡到宣怀风嘴里。
    宣怀风精神不济,坐起来后就闭着眼睛,感到不对,才惊觉过来,忙叫,「小心,小心传染……」·    白雪岚说,「我都病入膏肓了,还在乎什么传染你老实喝药,快点好起来,那才是真的可瞵我了。
」·    终究把一碗中药都喂了下去··    白雪岚见药汁从宣怀风唇边逸出,淡淡的一缕蜿蜒,二话不说,伸舌头舔净了··    宣怀风看他毫不避违,叹气说,「我真拿你没有一点办法。
」·    白雪岚说,「你上了我这艘贼船,这辈子还指望能拿我有办法歇着吧,别多费神·你怎样比较舒服仍像刚才那样躺着,还是我这样抱着」·    在宣怀风心里,实在是愿意就这样靠在白雪岚身上的,床上躺久了,浑身骨头咯得痛。
    但他知道白雪岚这些天为了陪自己,也很劳累,如果说要抱着,他一定无论如何都坚持抱着的··    宣怀风不忍心爱人受累,低声说,「还是把我放枕头上,这样坐起着,我撑不住。
」·    白雪岚信以为真,把他放回床上,仔细掖了被子,说,「能吃下点东西吗我叫人弄点清粥来,好不好」·    宣怀风说,「当我求你,坐着罢。
忙来忙去,我看着都觉得累·」·    白雪岚一笑,便又坐回床边,说,「你困不困要是困,我不吵你·要是不困,又觉得闷,我陪你说话。
」·    宣怀风身上一阵阵倦乏,听白雪岚这样问,知道他心里不踏实,自己如果又睡了,倒冷落了白雪岚,便勉强拿出点精神来,微笑道,「正是有些闷,你不如把那些法语,再教我一教。
」·    白雪岚连忙说好,又问,「还记得我上次教的吗je t'aimais,是什么意思」·    宣怀风说,「记得,是我曾爱你。
还有je t'aime,是现在的时态,我爱着你·还有……」·    白雪岚接嘴道,「还有je t aime toujour·」·    脸上流溢出追忆的幸福。
    我曾爱过你··    我现在爱着你··    我永爱你……·    白雪岚胸膛酸楚翻腾,力持松容地说,「法语里头,你学的只是皮毛,更多的要学呢。
等你好了,我每天都抽两个钟头出来,当你的法语先生·来,我再把基本的语法,绐你说说·」·    有条不紊地认真说起来··    不过片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最后停下了。
    低头审视床上的病人,半边脸挨在枕上,两眼闭着,已经安安静静睡着了··    ※※※·    这姜御医的药,果然有些灵验。
    宣怀风小睡一觉,竟无梦无惊,睡得比入院后的任何一觉都安稳,醒过来后,人就精神了少许··    白雪岚就像得了活宝贝一样,当着宣怀风的面,不好外露,只是嘘寒问暖,喂水喂饭,说甜话哄宣怀风安心养病。
    倒是在洗手处,四周无人,悄悄拭了两滴喜极而泣的热泪··    晚上,广东军又送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过来,还带了姜御医的话,「这病变数大,明日还要过来请脉,才好定下明日的药方。
」·    白雪岚心里明白,姜御医过来,展露候八成也要跟过来的··    这姓展的,敢觊觎怀风,白雪岚是发了誓要弄死他的,可恨现在能救怀风性命的药方在对方手上,要打老鼠,又忌着玉瓶儿。
    看来,还是要从那姜御医身上入手才好···    白雪岚把孙副官叫来,耳嘱一番,孙副官点点头,便领命去了··    白雪岚这才端了药进房,仍不管宣怀风抗议,嘴对嘴喂了药。
    宣怀风想起来,不由问,「这德国医院用的不是西医吗怎么又忽然喝起中药了」·    白雪岚说,「金德尔医生不中用,有朋友举荐了一个中医来。
我试着用了一剂,不料倒真的很有效用·」·    宣怀风点头笑道,「这中医很不错,我现在精神就仿佛好了不少·如果真能慢慢养好,他对我就是有救命之恩了,要好好谢谢他才行。
」·    白雪岚说,「你放心吧·我现在就着手准备一份大大的谢礼了,够他消受的·」·    宣怀风说,「你说话,怎么我总听着有点古怪。
」·    白雪岚凑近了,笑着低声说,「肉食动物嘛,吃不着肉,饿着肚子,当然就会变古怪·」·    宣怀风脸颊飞了浅浅一道晕红,摇头喃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    莞尔一笑··    两人说了一番缠绵私语,都觉得大伤的元气,算是恢复了一点··第十五章· 到了次日凌晨,病房里鸦雀无声,散着淡淡的酒精味,宣怀风躺在病床上未醒。
 宋壬开了房门,走过去,把沙发上的白雪岚的肩轻轻摇了摇·· 白雪岚慢慢坐起来,问,“什么事”·宋壬低声说,“广东军那位来了,在外头等着。”
白雪岚拿指腹揉着眉心,目光移到窗户那头,天还没有大亮,窗帘垂下,透着外头隐隐蒙蒙的光·· 白雪岚皱眉说,“这才几点锺,病人还睡着。
叫他们过一个锺头再来·”·宋壬说,“我也这样和他们说,他们口气很大,说现在不让他们看,往后也别叫他们看了·他娘的,这群王八蛋,真想和他们干一架。”
白雪岚皱眉说,“这才几点锺,病人还睡着·叫他们过一个锺头再来·”·宋壬说,“我也这样和他们说,他们口气很大,说现在不让他们看,往后也别叫他们看了。
他娘的,这群王八蛋,真想和他们干一架·”·白雪岚冷笑道,“你还怕没有和他们干架的机会算了,你去说,稍等几分锺,病人换身衣服就好。”
宋壬出去了·· 白雪岚从沙发上起来,到小盥洗室里随便捧了把手洗脸·· 回到病床边,低头挨近了瞅宣怀风的睡颜·· 不料一凑过去,宣怀风便把眼睛睁开了,两人鼻子尖蹭着鼻子尖,倒像白雪岚要做什么坏事,被抓了现行。
 宣怀风浅笑着问,“你又要做什么”·白雪岚说,“这个又字,听起来是在数落小孩子·”·宣怀风说,“你还不是一个小孩子的脾气”·白雪岚说,“好罢,我是小孩子,我这个小孩子,要玩早安亲亲的游戏。”
笑着在宣怀风唇上亲了一口,转身又回到小盥洗室去,很快端了一个盛了温水的铜盆来·· 宣怀风在医院里,常常享受他的服侍,不像往日那样扭捏赧然,老老实实地接受了。
 一边给宣怀风洗漱,白雪岚一边又问,“昨晚睡得好吗”·宣怀风说,“睡得好极了·夜晚忽然变短了似的,才刚闭眼,一睁眼,就已经天亮了。
恰好又看见你瞪着眼珠子,挨那么近·”·白雪岚说,“看来你的病真的要好了·”·宣怀风说,“但愿如此·”·白雪岚说,“那个医生今天又过来了,要给你把脉,揣摩斟酌今日用的药方。
人现在就在外头等着·”·宣怀风说,“你怎么不早说磨蹭这些时间·不该让人家久等,快请进来吧·”·白雪岚说,“急什么你把衣服整一整。”
宣怀风说,“是了,这病人服,睡得全皱了·”·用手在衣服上抚了几抚·· 白雪岚却伸手过来,帮他把衣领下那颗松开的纽扣给扣紧了,这才招呼宋壬让外头的人进来。
 房门打开,展露昭快步抢在姜御医前头进了门·· 宣怀风看见这人竟出现在自己的病房里,顿时变了脸色,转头问白雪岚,“他来干什么”·展露昭赔笑说,“从前有什么事,都算我不对。
今天我是一心一意来做好人的,这一位姜御医是我专程从外省请来,你的病,请他治保证是十拿九稳·”·姜御医就着展露昭的手势,走过来,朝宣怀风点了点头,又打量着他,满意地说,“昨天那一剂药,已试出深浅来了,很好。
只不知道手臂上有没有出疹子”·展露昭立即说,“那要实在地瞧一瞧·”·走到床边,就要抓宣怀风的手去掳袖子·· 宣怀风猛地一挣,把手挣脱了,一双黑瞳亮灿灿的,瞪得展露昭不能再有动作,凛然不可侵犯。
 宣怀风又把头一转,问白雪岚,“你怎么说”·白雪岚沉默了一会儿,在床的另一边,抓紧了宣怀风的手掌,沉声说,“现在也只有这一位的药有点效用。
治病要紧,就当是为了我,你姑且忍耐一次·”·宣怀风清脆如铁石般说,“你一向想事透彻,这次却犯了天大的胡涂·什么叫姑且忍耐不能忍的事,就一次也不能忍。
如果说是为了你,那更不该忍·”·甩开白雪岚握着他的手,指着房门,对展露昭说,“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展露昭脸上的笑有些不好看了,说,“怀风,为何不讲道理我们是来给你看病的,并没有存一点坏心。
你昨天病得那样,要不是吃了姜御医的药,怎么今天能这样精神起来就凭这一点,就能证实我的话不假·”·姜御医也说,“这位宣先生,其实要我们走,倒也容易。
只是你这病症,如今只是看着好转,还有反复的,我们走了,你的病发作起来,会害了你的性命·医者父母心,老朽实在不忍心看你自误·”·宣怀风把一张俊脸绷得紧紧,回答说,“我接受不该接受的人情,那才叫自误。
从来也没听过与虎谋皮的人,会得好下场的·宋壬呢宋壬”·便把宋壬叫起来,命令他把展姜两位请出去·· 宋壬扭头去看白雪岚,暗暗吃了一惊。
 他家天不怕地不怕,历来把天地神佛都不放在眼里的总长,正木立一旁,竟是挨了先生教训的小学生一般,破天荒的脸有愧色·· 宣怀风又在连声催促。
 连白雪岚都不做声,宋壬还有什么说的,便抖擞起来,把展露昭和姜御医立即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里面就只剩了宣怀风和白雪岚。
 一时便沉寂下来,像窗外的风也止了·· 宣怀风在床上坐起上身,白雪岚在一旁站着,两人之间的沉默,是常常发生的,但这种味道的沉默,又与往常的并不相同。
 这样足足过了三四分锺,宣怀风似乎才被生病的身体提醒了,肩腰松下来,慢慢往床头挨下身子,刚才义正辞严呵斥展露昭的厉害,顷刻都烟一般散开了去,眉目也不再紧蹙着。
 他抬眼朝白雪岚的方向瞥了一眼,缓缓地问,“你站那么远做什么”·白雪岚便过来,在他床边坐下,苦笑着问,“等你好一些,精神足了,我再来领训,成不成”·宣怀风说,“你以为我要骂人吗”·白雪岚说,“不必你骂,就连我自己,也想扇我自己几个耳光才痛快。
让那姓展的畜生靠近你,我白雪岚也不是个东西·”·宣怀风拦道,“别再往下说了·你只以为你骂的是自己,那就无妨,殊不知我听着,心里比什么都难受。
今天的事,我能猜到八九分,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你现在一心只最在意我的性命·”·一边说着,一边在被子上伸过手来,把白雪岚垂下的一只手握了·· 微微地用力紧了一紧。
 又认真地盯着白雪岚的眼睛,续着说道,“但是,你的做法,我实在不能赞成·我所在意的那些,我想你大概也是能明白的·”·白雪岚垂下视线,凝视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半日,叹气道,“我自然明白。”
自此,两人便不再就展露昭的事说下去了,觉得病房如此宁静,如此妙的一个小世界,并不需要多加一个令人厌憎的人来掺入·· 但心里面,却又深知展露昭含恨而去,那姜御医是不会再来的了,汤药中断,后面恐怕藏着大风险。
 愈是如此,愈是不肯去提起,两人轻轻细细的,只挑无关紧要的话来说,宣怀风想起说姐姐快要生了,小婴儿的名字该起什么好,要是男孩子,当舅舅的要送小外甥什么礼,要是女孩子,则又另有一番议论。
白雪岚只管迁就着宣怀风的意思,很有兴趣的帮忙出主意·· 不知不觉,就过了小半个锺头·· 宣怀风听见窗外远远传来洋教堂的打锺声,对白雪岚说,“我不知道我们一口气,说了这么久。
口有些干,劳驾你帮我倒一杯水,好不好”·白雪岚立即拿玻璃杯倒了一杯温开水来,扶着宣怀风的上身喂他·· 宣怀风一口气喝干了,觉得很畅快,把背挨在床头垫起的柔软的枕头上,微微仰脸,轻笑着问,“我看你还是不肯听我的劝告,总要睡在沙发上,难道不腰疼你要不要上来歇一歇”·白雪岚微笑着偏头打量他,“这是真心的发邀请吗”·宣怀风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人一并靠着说说话,也不错。
不要想歪了·”·他本来确实是如此的意思,可是话出口后,更觉得暧昧古怪起来,仿佛里头真的藏了别的想法·· 默默的,眉梢就多了一丝赧意。
 白雪岚忍不住调侃他,“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又叫越描越黑,你现在知道了吧·”·宣怀风不和他斗嘴,只看着他,默默温和地扬着唇角·· 白雪岚脱了皮鞋上床,和宣怀风同盖了一床被子,病床是为单人准备的,两人肩磨着肩,略嫌挤迫,白雪岚说,“不要坐着,我们躺着说话。”
两人躺在床上,白雪岚把右臂伸开,让宣怀风把头靠在自己肩窝上,都仰着脸,看着头顶雪白的天花·· 虽不说什么,但都觉得心里一种微甜的喜悦,像荷兰水里的小气泡一样,晶莹可人的冒上来。
 宣怀风挨着爱人,心境恬然,慢慢闭上眼睛·· 模模糊糊的,不经意似睡了过去,不知到了何时,忽然心里又一跳,想着,唉呦,我后脑勺把他的手臂当枕头呢,压得血液不流通,要发麻难受的。
 因这一想,挣扎着睁开眼睛·· 白雪岚正转过脸,凝望他的睡容,瞧他眼皮蓦地一跳,醒了过来,不由问,“怎么做噩梦了吗”·宣怀风摇了摇头,随手摸着枕头,把自己的脑袋歪着蹭到上面去。
 白雪岚说,“我的手太硬,硌着你了”·宣怀风含糊地笑了笑,回他说,“可不是,到底还是枕头舒服·”·白雪岚先还不在意,忽然感觉到宣怀风头部的重量移开后,被枕着的手臂一阵麻痛涌来,正是血脉被阻而又通复的症状。
 他便猛然明白过来·· 既喜悦爱人这样贴心,且心疼宣怀风连在病中也顾着体贴自己,宣怀风这份心田,固有赞叹之处,又叫人唏嘘·· 因为脑里想法这样多,若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反而找不出一句贴切的话了。
白雪岚只把这说不出的感觉藏在心底,帮宣怀风把枕头整了整,掀了薄被下床,说,“我弄点吃的来·你还是没有胃口吗但还是要多少吃一点。”
宣怀风既然醒了,就不大想睡回去了,复又坐起来,说,“我现在倒似乎想吃东西了,这几天都喝稀饭,嘴里没有一点味道,你叫他们做一碗鲜笋汤罢·”··白雪岚正往房门去喊人,听了这话,又倜傥潇洒地转回到床前,低头笑着劝说,“鲜笋好吃是好吃,但笋性寒凉,生病的人吃着不适合。
你想喝汤,我叫他们做好喝的鸡丁香菇汤,好不好”·宣怀风无可无不可,点头说,“都行·”·白雪岚便亲自打电话,点了几样吃食,吩咐要快。
 白公馆的听差一众在白雪岚调教之下,做事不敢有一丝拖沓,尤其听见是和宣副官有关的伺候,更是加十二分的积极去做·· 公馆里的厨子做好吃的,装好在食盒里交给护兵,护兵又立即坐小轿车到医院,送到病房里,汤还是热气直冒的。
 把食盒打开,一层放着两样,一样是白雪岚指定要的鸡丁香菇汤,一样是热稀饭,另外两层是凉热菜·· 护兵在病床边摆开小饭桌,一碟碟往桌上放,光热菜就有五六碟,不过每个碟子不过巴掌大小,分量不多。
 宣怀风看那护兵还在伸手往食盒里往外放,惊讶地问,“到底做了多少菜送来吃不完,多浪费·”·白雪岚笑道,“我在电话里说宣副官难得有胃口,要多做他平日爱吃的,这群厨子就巴结上了。
你只管吃,吃得好,我回去赏他们·来,先正经吃饭·”·等饭菜摆好,护兵出去,宣怀风挨在床上,白雪岚坐在床边的靠椅上,两人边说话边吃·· 宣怀风觉得热荤菜太油腻,没动几筷,倒把一碟花生拌香干,配着稀饭吃个干净。
 白雪岚担心他今天没喝姜御医的药,暗中观察许久,看他吃得香甜,不像病情有反复的样子,心里才略觉轻松,说,“吃肉才养力气,你就算不喜欢,也闭着眼睛多吃两块吧,这炖得很清淡,又容易嚼。”
把排骨上的几丝软肉剔下来,哄着宣怀风吃了两口,又说,“这虾米萝卜丝饼不错,尝一尝”·宣怀风说,“我吃不下一整个,你把你手上那剩的半个给我罢。”
白雪岚便把手往前伸,萝卜丝饼递到宣怀风嘴边,让宣怀风低头就着咬,慢慢地吃这半个饼·· 白雪岚用两根指头捏着饼,宣怀风吃到最后,嘴唇难免碰到指尖,这么一触,两人便都微微一怔,抬起眼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湖似被小孩子投了一颗石子,一层层波光粼粼地荡漾。
 白雪岚咳了一声,眼底带着笑问,“我这是被猫儿舔了吗”·宣怀风说,“猫舌头是带钩的,小心舔掉你一层皮去·”·便在白雪岚的指头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两人说不出的舒服,等吃完了,护兵进来收拾了饭桌,两人仍旧像刚才那样,挨着一起聊天·· 虽没有什么正经话题,但天南地北地乱说,打发时间,也很得趣味。
 后来聊到以后大概可以去外国游玩,照一些相片老来纪念,宣怀风就问,“我们上次那些照片,怎么好像没有了下文”·白雪岚也呀了一声,说,“早拿回来了,可最近事情太多,总忘记给你看。
你不知道前几天你病成那样,人都认不明白,还能认照片吗”·站起来,摸摸西裤口袋,却摸不到·· 仔细回想,是了,他怕相片在口袋里折皱,特意找了一个抽屉好好放着。
 白雪岚走到窗边的木桌子前,打开抽屉,把里面一本医院手册打开,拿出里面的照片,递给宣怀风说,“你看看,拍得好不好”·宣怀风把那迭照片拿在手上,定睛一看,放在最上头的,就是在白公馆里和白雪岚手牵着手一起照的那张,不禁笑着说,“真帅气。
如果只看照片,不认识你的,大概要以为你是哪一位明星了·”·白雪岚问,“那你说,明星牵着的那一位,帅不帅气呢”·宣怀风说,“我没那样的厚脸皮,自己夸自己的照片帅气。”
便把后面的相片一张张翻过来,津津有味地看·· 都看完了,仍把第一张挑出来,下结论道,“这一张最不错·这不是小飞燕帮我们拍的吗想不到这女孩子,倒有做摄影艺术家的天分,可见天生我材必有用。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最后把她怎么处置了”·白雪岚说,“你有命令,说不许为难她,我自然不敢为难她·我把她送给她那干姐姐了,让她干姐姐教训她吧。”
·宣怀风说,“梨花吗那很好,她是会好好照顾小飞燕的·”·白雪岚瞧着他爱不释手,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噙着笑,往手表上扫一眼,说,“饭后大半个锺头了,躺下睡一睡吧。”
宣怀风问,“这照片,你只洗了一张吗”·白雪岚说,“有何妨,你喜欢,我们再多洗个几百几千张,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宣怀风说,“要几百几千张干什么有两张就够了,一张你留着,一张放在我这里·”·把一迭相片还给白雪岚,只留了那张最喜欢的,放在枕头底下,说,“这样我随时要看,一伸手就可以拿出来了。”
便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白雪岚守在床边,等他睡着了,才起身到门外,把宋壬叫到一边问,“找到了吗”·宋壬愁眉道,“找不到。
三四楼的护士买通了好几个,展露昭那边倒出来的垃圾,我叫兄弟们翻了好几遍,压根没见到药渣的影儿·依我看,要不就是那个什么御医的汤药,并不是在这里熬的,要不,就是他们很小心,把熬过的药渣都自己收拾起来了。
总之,要找到药渣来辨认宣副官那碗汤药的方子,这条路怕是行不通·”·白雪岚问,“别的线索呢”·宋壬摇了摇头,说,“照您的吩咐,我已经安排了一些兄弟盯着广东军的宅子,但他们没有派人去药局买中药。
听说这个御医是外省请过来的,会不会他自己身上就带着药来”·白雪岚冷笑,“也不知道是药还是毒·”·宋壬吃了一惊,问,“怎么会是毒”·白雪岚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怀风本来病到那个不能动的地步,吃了他一剂药就好了七八成,难道他真是活神仙我很怀疑这件事·”·宋壬仔细想想,也琢磨出一点滋味来,虎目一睁,沉声说,“如果真是这样,这些人就真该死了。”
吱吱地磨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骂了一句“他狗娘的婊子养的”·· 宋壬又关切地问,“宣副官现在怎么样刚才送饭进去的时候,我瞧他脸色还很好,大概昨天的两碗药,已经把他给救回来了。”
白雪岚正为这点心焦,叹了一口气,说,“当然是盼望他已经全好了,我就怕他的病有个反复·凡事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现在怀风已经当面得罪了展露昭,病能好起来自然最好,可万一病情又不稳定了,那怎么办所以我现在不管别的,必须先把那御医手上的方子弄清楚。”
提到这个,宋壬也很头疼,说,“这不好办·那御医受着广东军的保护·我们又查不出广东军最近买过什么药·这群混蛋实在谨慎得可恶,连熬过药的药渣都藏得严严实实。
现在是老鼠咬乌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白雪岚问孙副官到哪里去了·· 宋壬说,“孙副官说今天有件要紧事,他要亲自办·我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说就这样告诉总长就行了。”
白雪岚听见了,眉眼稍展,淡淡说,“要是他回来了,不管我忙是不忙,叫他立即来见我·”·宋壬应是·· 两人说完话,白雪岚又回到病房里,想起自己看守生病的宣怀风,已经把署里的公务丢下许多天,现在宣怀风好转,他这个总长不能不考虑一下公务了。
 便叫人去衙门把待办的文件拿来,在病房里的小饭桌临时充当起办公桌,一边守着午睡的宣怀风,一边批复公文·· 午后静谧的病房里,隐约可闻钢笔在纸张上滑动的沙沙声。
 累积了这些日,下属抱过来的公文厚厚一摞,饶是白雪岚精明敏捷,决断迅速,也花了不少工夫才做好了一半,正思忖着要不要叫人来,把这批好的一半先下发着去办,忽然听见身边有轻微的动静。
 他把笔放下,转身往床上望了一眼,又看看手表,原来已经快四点,做着公务,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三个锺头·· 白雪岚笑问,“醒了吗这个午觉,我看你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一个。”
宣怀风用刚醒的人沙哑的声音,带着鼻息低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我要去一去盥洗室·”·白雪岚说,“何必废那个劲我拿尿壶给你。”
宣怀风红了脸,摇头说,“那是病得走不动的人,才要这样伺候·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吗”·坚持着自己下床,也不用白雪岚扶,走到盥洗室去了。
 不料过了好一会,竟没有出来·· 白雪岚不禁担心,走到盥洗室外,敲着木门问,“怀风,你怎么样”·里面隔了片刻,才回答说,“我一会就出来。”
白雪岚听那声音很轻,越发担忧,又把木门轻轻敲了一下,说,“你开门罢·”·里头传来抽水马桶的水声,过了一阵,木门打开来·· 宣怀风一手扶着门框,恹恹站着,强笑着说,“中午不该贪嘴,吃了半个油炸萝卜丝饼,想来是太油腻了。”
白雪岚问,“是吐了吗”·宣怀风点头,似乎双膝支撑不住,猛地身子往前一软·· 白雪岚心脏一跳,幸亏眼疾手快把他接住了,没让他摔到地上。
 白雪岚把他抱回病床,一边就大声叫外头的人喊医生,宣怀风犹在笑说“不要紧,别大惊小怪”,白雪岚哪里肯信,贴着额头一触,似乎早上刚刚退下的热度又上来了。
 他把手探到衣服底下一摸,满手湿津津的,才发觉宣怀风脊背出了一层冷汗·· 医生匆匆赶来,立即对宣怀风做了一番检查,但检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结果,只笼统的说肺部还在发炎,给宣怀风打了一针。
 忙乱一番,医生便走了·· 白雪岚就问躺在床上的宣怀风,“你到底怎么样”·宣怀风说,“没怎么样呀,也就是吃了油炸的东西,肠胃不舒服,把中午吃的都吐了。
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到处咋呼起来·”·白雪岚说,“你哪里知道我心里的煎熬·”·宣怀风朝他浅浅笑了,说,“不要杞人忧天,我看我过两天,就能好起来。
等我出院了,我们找一天空闲,到春山公园逛逛吧·”·白雪岚说,“那很好·你别费神说话,再睡一睡罢·”·宣怀风顺从他的话,又合起眼睛。
 白雪岚是惊弓之鸟,这一次连公文都丢在脑后,不再理会了,只坐在床边,每隔几分锺,就要查看一番,惟愿自己只是虚惊而已·· 偏偏天不从人愿。
 到六点左右,宣怀风身上热度越发飙高,从三十八度直升到四十度,用药冷敷,均不济事·· 白雪岚急得青筋迸跳,抚着他的额头百般呼唤,竟是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了。
那个那个,亲爱的宝宝们,弄猫猫明天要休息了,这里是七千字,两天的粮食哦··我已经把明天的份一起贴了,所以……明天没有文文呜呜呜呜·到六点左右,宣怀风身上热度越发飙高,从三十八度直升到四十度,用药冷敷,均不济事。
 白雪岚急得青筋迸跳,抚着他的额头百般呼唤,竟是无论如何也唤不醒了··第十六章· 医院楼上也是殊不平静·· 展露昭被宣怀风赶出病房,只能领着姜御医回到四楼,这等丢人的事,也没谁愿意主动去说,奈何神色瞒不过明白人。
宣怀抿见军长回来,没有出门时那分风采,反而沉着脸,就知道事情不顺利··· 这天大的霉头,宣怀抿是不肯轻易触的,倒是瞅着一个空,和姜御医在走廊上问了两句。
三言两语下来,也就猜了个八九分·· 宣怀抿却没有展露昭那样烦心,只冷笑一声,说,“谁想不到呢他竟这样有骨气,未必不是好事。”
说完,只拿一双眼珠缓缓扫着走廊上扛枪的几个广东军的护兵,似漫不经心,又似在思索什么,半晌,才又问那姜御医,“依你说的,没有你老人家的药,楼下那一位是保不住了”·姜御医人老成精,这些日早看出宣怀抿对展露昭的心思来。
只是宣怀抿虽有宣怀抿的心思,无奈军长也有军长的心思,如何成事· 情仇孽债,何其乱也,看在过来人眼里,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姜御医远道而来,一场富贵着落在广东军身上,自然知道军长是必须奉承的人。
 可这军长的贴身副官,也不能轻易得罪·· 故以姜御医回答说,“楼下那一位的身体,已经确定是很虚弱的了,若是拖延,大概也就这几天的事,看他的命罢。
俗话说得好,阎王要你三更死,谁能留你到五更·”·宣怀抿听了,心里却并无苍凉悲伤之意,反而追问,“那就是保不住了”·姜御医不好把这话说死,咳了一声,“不好说。
保得住,保不住,终归要看军长的意思·若是军长下了严令,老朽再说不得,也要使出看家本领,和阎王爷争上一争的·”·宣怀抿暗骂老东西狡猾,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展露昭在房里喝了一声,“都死哪去了”·语气十分不好。
 宣怀抿也不再和姜御医说下去,赶紧推门进去,笑着问,“要做什么”·展露昭大马靴也没脱,仰躺在病床上,拿两手枕着后脑勺,显出一脸的不耐,两道浓眉格外黑沉,见宣怀抿从外头进来,问,“干什么去了”·宣怀抿说,“病房里闷,出去透一透气。
你是渴了吗”·走过去,打开柜上摆得一个温水瓶,倒了半玻璃杯的热水,又掺了半杯凉开水,送到床边·· 展露昭总不喜他这温存的腻味,何况如今正不痛快,见他端着水过来,嘴里说道,“去去去”·把手往外一推。
 宣怀抿没留神,玻璃杯一晃,水漾出来,倒撒了宣怀抿一身,床单也湿了一块·· 幸而只是温水,不曾烫着·· 宣怀抿尚未言语,展露昭倒生了气,从床上翻坐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你他妈的就是不肯消停”·宣怀抿知道他不是为着水撒湿了床单,而是为了受过宣怀风的气,要拿自己出气,便反问,“我怎么不肯消停了我为你倒一杯水,难道也成了错误”·因为对展露昭的忌惮,语气上还有些忍耐,算不上很冲撞,但耳朵根下,已经憋红了一片。
 展露昭睨了他一下,“除了斟茶递水,你还能做什么你这怂样,看着就叫人不舒坦·”·宣怀抿摊着手说,“我有什么办法司令亲自下的命令,原本归我做的事,现在都交了张副官办。
你要是有正经大事要我去做,只管说·你想从前你给我下的那些任务,我哪一回没办好”·自从跟了展露昭,他是有做一点事情的·展露昭脾性虽不大好,却也非青口白牙不认账的人,哼哼了两声,往后一躺,依旧十指交叉,枕在脑后,大模大样地摇着脚。
 看似悠闲,实则心里惦记着楼下·· 因此那脚摇了一阵,便摇不下去了·· 展露昭把脚放下,把声音扬起来,叫了一声,“来人”·宣怀抿身上湿了,到隔壁去换了一件干衣,刚打开门,就听见展露昭叫人,就问,“又有什么吩咐呢”·展露昭说,“不是叫你。”
宣怀抿说,“怎么忽然又挑拣起人来你今天脾气真是发大了·”·展露昭不理会他,仍叫来人,外头一个护兵走了进来,问他有什么吩咐。
展露昭吩咐了几句,原来只是有一件极小的事要人去办·· 宣怀抿等那护兵走了,打量着展露昭,见他躺也不是,坐也不是,仿佛连一根头发都无法自在,便说,“你在医院也许多日了,大概是要气闷的,到外头走一走如何那些外国医生不是总说新鲜空气对病人有益吗这里不远就是龙湖公园,你要是愿意,我陪你逛一逛”·展露昭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逛公园要逛,你自己逛去,老子不奉陪”·宣怀抿见他态度恶劣,反而放软了些,微笑着说,“你不去,我去有什么意思只是我看你这样坐不住,未免替你难受。
与其如此,还不如出去散散心·”·展露昭说,“再难受,老子也愿意在这等着”·宣怀抿听他说出一个“等”字来,知道他这颗钢铁铸造的很硬的心,终究是落到楼下那间病房去了。
心里不禁晦涩,把脸上笑容敛了,深深看了展露昭一眼,缓缓把眼睛往下垂,便把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不作一词·· 他是个爱在展露昭面前说话的,忽然安静下来,反而引人注意。
 展露昭在床上歪着身子,也觉得无趣,便把腿在床上横过来,隔空把马靴尖在宣怀抿腿上点了点,“你又忽然装什么哑巴”·宣怀抿开始不说话,被他连踢了几下,最后一下实在有些疼,知道展露昭是要生气了,只好开口,“我哪里是装哑巴我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哇哩哇啦的说话,哪有这么多的话可说何况,你又说要等人,我安静些,陪着你一块等,哪里又做错了”·展露昭不知为何,反倒笑了,“你只管装大方。
就算装成了财主家客厅里的大花瓶,你实实在在的,也只能当个醋坛子·别他娘的扯淡了,过来给我捶腿·”·军长有令,宣怀抿是不能不遵从的·· 何况展露昭笑着和他说话,算是一种形式上的让步,宣怀抿心中的晦涩不由消淡了几分,心忖,他到底不把我当外人看的,不然,为什么又在乎我说不说话自己总不能不领这份情。
 宣怀抿便真的从椅子里起来,到床边坐了,一边和他捶腿,一边捡些展露昭喜欢的话题来聊·· 十句里头,有八九句是宣怀抿说的,展露昭只偶尔搭一句。
他终究是心不在焉的·· 如此把时间打发了两个锺头,有人来敲病房的房门·· 宣怀抿叫了一声“进来”,外头的人推门进来,朝他们敬了一个礼,原来是那个叫崔大明的护兵。
 展露昭一见是这人,便来了精神·他原本是斜挨在宣怀抿身上,让宣怀抿给自己揉肩的,现在挺精神地坐起来,肩也不叫宣怀抿揉了,问那护兵,“打听到什么了”·崔大明报告说,“白公馆给楼下送饭来了,看样子,那个病人的情况不错。”
展露昭听了这回答,不禁一皱眉,接着问,“你怎么知道病人情况不错”·崔大明说,“我一直注意着楼下动静·白公馆的人送了饭进病房,后来里头的人大概吃完了,又有人进去收拾。
我在楼梯边上听见那些人提着食盒回去时很高兴的样子,又听见他们议论说,这顿饭巴结得不错,等回去了,似乎厨子和送饭的人都能得总长不少赏钱·是以我想,病人的情况可见是不错的。
要是不好了,又哪里能让人在饭食上巴结可见,至少胃口是不错的·”·展露昭内心里,倒有两种相斗争的感觉,一则,有些放心宣怀风的病了;二则,却是计划落空的恼怒。
 默然而掂量后,似乎两种感觉中,又以后者更重·· 展露昭一挥手,对崔大明说,“你再去打听着,有动静了赶紧来报告·出去罢·出了门,给我把姜御医请过来。”
崔大明敬个礼下去了·· 不多时,姜御医便进到病房里·· 此时并无外人,展露昭也不兜圈子,一见他劈头就问,“你说他少了你的药,必然出状况。
怎么现在没有状况,人家还热热闹闹地吃饭”·姜御医顺着胡子,笑吟吟道,“军长,您太焦虑了·我的药,我自己还不知道吗您再等两三个锺头,要是我的话不灵验,我还有脸面在这里站着”·他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的自信了,不由得展露昭不相信。
 展露昭点了点头,又半问半威胁地道,“要是他的病危急了,你可务必要保证他的性命”·姜御医说,“这一点,我可不敢保证。”
展露昭不料他竟敢这样回答,当即怒道,“你早先还和我说,能保证他的性命,现在是耍着老子玩吗”·姜御医把手举起来,在半空中摆了一摆,很是从容,仍笑道,“若说医术,老朽不敢自夸高明,但还不至于贻误性命。
何况那位病人身上的一些状况,原也有我的缘故在里面·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早上的事,军长也经历了·明明是可治之病,但病人不愿受治疗,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展露昭对宣怀风的骄傲,是既欣赏而又痛恨的,便把眉头皱了皱,有为难的样子,叹气说,“我明白,他不愿受我们广东军的恩惠,这个态度很坚决·”·姜御医说,“病人的情况,很快就要起变化了,这是敢打包票的。
要是起了变化,及时医治,必然不会危及性命,这也是敢打包票的·现今唯一可虑者,是怕病人心气过盛,留下一些话来·万一状况危急了,楼下那些人因着面子或是其它缘故,不过来求军长开恩,这又怎么办”·展露昭一怔。
 他倒是不曾想到这一点,只因在他心里,为了宣怀风能活命,白雪岚一定是不顾一切的·但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海关和广东军的仇恨是一层,宣怀风拒绝姜御医的态度,又是一层。
 有着这两层关系,要说白雪岚坚决不向自己举白旗,也并非不可能·· 万一宣怀风病重,白雪岚又不来投降,那为难的便是展露昭了,难不成真让宣怀风死在医院里头· 凡事都是如此,本来笃定的,因为太关切了,找着一点由头琢磨,越琢磨越真。
展露昭本不是患得患失的人,因为姜御医一番提醒,反而有些心神不定起来,半晌,才说,“怀风是很倔强,但那姓白的不是很看重他吗那就没有让他死的道理。
我谅他不会不来央求·”·姜御医说,“既是如此,那军长只管安心等着吧·”·说完,就出去了·· 接下里的等待,便又比前面的沉闷难受许多,展露昭心上怀着疑虑,不像先前那样从容,宣怀抿待在他身边,少不免又挨了几句重话。
宣怀抿的脾气却比往日好了三分,不管展露昭说什么,只管拿微笑响应着·· 过了两个多锺头,崔大明跑着过来报告,语气比头一次急促,推门进来就说,“军长情况有变化”·展露昭霍然站起,“怎么个变化”·过了两个多锺头,崔大明跑着过来报告,语气比头一次急促,推门进来就说,“军长情况有变化”·展露昭霍然站起,“怎么个变化”·崔大明说,“像是病人忽然不好了,只看见穿白袍子的在病房进进出出,那些海关的护兵眼神都凶恶起来。
我也穿了白褂子,装作是个医生,原想靠近点,看能不能打听到消息,才挨着走廊,就被吆喝着赶开了·那些人在这里看守了几日,都认得给病人看诊的医生的脸了,不是他们认识的面孔,也不管你穿什么袍子,一律往外赶。”
展露昭猛地跳起来,问,“白雪岚什么态度”·崔大明觉得军长这话问得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军长看上的是那生病的人,怎么这时候又关心起白雪岚的态度来崔大明心里嘀咕着,嘴上答道,“他一直在病房里不曾出来,我没见着。”
展露昭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打发崔大明再去探听·· 只是如此一来,展露昭也坐不住了,在病房里来来回回地走,听见走廊里些许动静,就猛地回身盯着门。
然而那门,却许久没有人来敲响·· 宣怀抿冷眼看着·他的打算,原是要安静地当个旁观者,以免一多嘴,又被扣上醋坛子的帽子··· 但看着展露昭如此紧张,便有一股忍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愤怒。
宣怀抿想了想,便做出关切的样子,缓缓说,“他病情起了变化,白雪岚着急也就算了·你又何必跟着一起急你是早知道他情况要变得危险的。
一切都在你算计中,现在是你占据上风了,怎么你反而不从容了”·展露昭停下脚步,把头往宣怀抿那处一扭,低声说,“你知道个屁·”·宣怀抿微笑着说,“我真不知道吗说来说去,你是怕白雪岚抱着个宁求玉碎,不求瓦全的主意,宁可叫我那二哥病死,也不愿意把他送了来给你罢。
你说,我猜的是对呢,还是错呢”·展露昭这种时候,见不得人笑,尤其是见不得宣怀抿笑,磨牙道,“你他娘的就会挑时候让老子心烦。”
这时,忽然有人来敲门·· 展露昭正焦急,也不叫进来,竟一个箭步往前,亲自开了门,然而又立即沉下脸来·原来门外只是个护士,吃药的时间到了,她就把药拿过来叫展露昭吃。
 展露昭说,“去别耽误老子正事”·连药瓶也不接,把那护士轰走,又对门口的护兵说,“海关的人要是来了,让他们进来。
别的鸡毛蒜皮,老子现在不管·”·说完又把门给关了·· 他只道宣怀风病发,白雪岚是立即来谈判的,是以只管在病房等着·可这样等着,又实在心焦,时间一分一秒,都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如此在房中踱一圈,坐一下,想了想,又很恨宣怀抿刚才说的“宁求玉碎,不求瓦全”的话,不由转过头,狠狠瞪了宣怀抿一眼。
 终于房门又响了,还是崔大明进来,对展露昭报告说,“我问了一个从里头出来的护士·她说海关那位病人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下午忽然就发起高热,吃药打针都不见效,医生也是拿不出好的法子。
现在情况越发的不妙,人已经昏沉了,眼睛都睁不开·”·他停了停,又小心地加了一句,“军长,那个给消息的护士,我答应了给她五十块钱的·”·展露昭叫宣怀抿从口袋里掏给他五十块钱,又叫他再去打听。
 打发了崔大明,展露昭把脚往地上重重一跺,说,“姓白的明明知道我这里有救命的药,你说他一直不表态,是什么个意思”·宣怀抿淡淡说,“我又不是姓白的,我哪里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展露昭哼了一声,“你不是最会猜别人的心思用不着的时候,你猜得起劲。
如今用得着了,你又装什么傻”·宣怀抿今日,也不知为何,脾气和平日有很大的不同,很有由着自己性子的意思,听了展露昭的话,便把脸一甩,反抗地说,“我不猜。”
展露昭正在紧张中,心绪本就不好,见他如此不合作,更是恼火,便把腰上的皮带解了,刷地抽出来要打人,第一鞭还没下去,敲门声又来了·· 展露昭心里一跳,心忖大概是白雪岚那头谈判的人终于来了,立即把皮带往床上一扔,口里威严地说,“进来”·挺着身在房中站着。
 不料房门打开,倒是张副官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 展露昭期望连番落空,先是惊讶,后是失望,接着一腔失望便成了怒火,竟朝着张副官很严厉地说,“我这病房他娘的就是个戏园子谁想进就进”·张副官被斥责得愣了好一会,才赔笑道,“军长的病房,谁敢擅进我是奉司令的命来执行公务,在外头听见您说进来,我这才敢进来。”
展露昭刚才确实说了进来两字,不好为这个骂他,便冷着脸问,“过来干什么”·张副官把腋下夹的一个公文包拉开,答说,“昨天谈妥的货物运送安排,司令要我向军长做一番报告。”
他还待说,展露昭拿出坚决的手势制止了,说,“现在没空,你回去吧,明天再报告·”·张副官没法子,只好把拿出来的文件又收拾进公文包,正要出去,病房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报告”。
 护兵从外头进来,对展露昭说,“军长,海关来了个姓孙的副官,说是海关总长有事请教,想请军长到楼下谈一谈·”·展露昭还未做声,宣怀抿冷喝道,“海关总长有事请教,怎么要我们军长到楼下去谈你出去和那个孙副官说,叫白雪岚亲自来,不然,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护兵把眼睛朝展露昭一瞥,还想等军长的指示·· 宣怀抿往椅扶手上一拍,命令道,“你聋了吗就照我的话去说”·那护兵见展露昭没有说话,知道军长是不反对的,才应了一声是,出门把宣怀抿的话对等在外头的孙副官重复了一遍。
 病房里,宣怀抿呵斥了护兵一顿,等护兵走了,脸上又浮出友好的笑容,问展露昭说,“军长,我这样处置,你生不生气”·展露昭此时已经醒悟过来,自己是要和白雪岚谈判的,怎么可以不摆出威势来其实并非他想不到,而是等了这一段时间,心里格外不安定,以致于听说海关来人,竟有松了一口气之感,可见那白雪岚何等可恶,爱人性命悬在刀口下,他还有心思做这等心理战。
 因此,对于宣怀抿代自己表态,展露昭不但不生气,反而是感激的·· 展露昭说,“你做得很好,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要你做我的副官,不就是大事上提个醒很好,应该让姓白的过来。”
他也不站着了,叫人搬了把椅子来,坐在房里,大模大样地等着·· 不一会,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又隐约有护兵吆喝问话·· 一个护兵进来报告说,“军长,海关的白总长来了。”
展露昭说,“请他一人进来,不相干的人都拦了·”·护兵领命去了,隔不多时,房门推开,白雪岚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这层楼可算是广东军的地盘,而这间病房,又算是地盘中的重地,以白雪岚和广东军的仇恨,这般孤身过来,和孤身入虎穴差不多。
 一进房中,就见里面三个人,都拿眼睛瞪着他·· 展露昭大马金刀坐着,宣怀抿和张副官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伴着,气势很有些吓人·· 换了别个,在这种情势下,必定是惊惧而屈辱的,偏偏白雪岚一副很镇定的样子,踱进房里,对着展露昭,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房中的人都不禁一愣·· 都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被要挟而来,场面话总要先说几句,没想到他倒很光棍,没做任何顽抗,主动就示弱了·· 展露昭坐着受了他一鞠躬,也不叫他坐,翘着二郎腿冷笑,“这位不是很威风的白总长吗你到我这里,有何贵干”·白雪岚说,“我来请教展军长一个问题。”
展露昭问,“什么问题”·白雪岚说,“你想要一个活的宣怀风,还是一个死的宣怀风呢”·展露昭不料他如此爽快,可谓是单刀直入了,便也不说那许多开场的废话,回答说,“我有药,你有人。
你把人送过来,他自然不会死·”·白雪岚问,“你是要我放弃自己的爱人你觉得我会答应”·展露昭说,“那要问你了。
你想要一个活的宣怀风,还是一个死的宣怀风”·白雪岚胸膛微微起伏,沉默许久,说,“我把他看做自己的性命一样,你要我答应这个条件,那是要我亲手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展露昭说,“那你这心,到底是掏,还是不掏呢”·白雪岚说,“为了他能活着,性命我都可以不要,掏心虽然痛,也只能忍着了。”
展露昭点点头,笑道,“好那你现在就把他送过来罢·”·白雪岚说,“我答应的事,一定做到·人可以送到你这里,但送过来前,至少要让他醒过来,一则,我不知道你那位姜御医是不是真的灵验,总要我亲眼见着效果,我才能放心。
二则,即使我和他要分开,也要面对面,有一番明明白白的交代·”·展露昭哈地笑起来,转头对宣怀抿说,“听听,人家在行缓兵之计呢,我们又不是傻子,可不能吃这样的亏。”
宣怀抿原是指望白雪岚够硬气,顶住展露昭的要挟的,谁知道这姓白的十二万分的可恶,该软的时候不软,改硬的时候,倒一点也拿不出勇气来,居然没说上几句,就答应把宣怀风送过来,真是十足的混蛋· 宣怀抿想了想,先问白雪岚,“你说要等他醒了,又说要和他交代。
那人到底什么时候送过来总要定个时间·”·白雪岚说,“他现在人事不知,要是喂了药,明天能醒过来,我就和他告别·吃晚饭之前,我一准把他送到这里。”
展露昭转过头,向着宣怀抿把眉头一皱,“要你多什么嘴”·宣怀抿说,“军长,夫妻分开,还要一纸休书,既然他愿意明明白白的交割,为什么不让他去做我二哥的性格刚强,你是很清楚的。
你现在把一个半死的人要过来,他模模糊糊的,也不能怎样·但等他活过来了,发现自己被广东军看守着,焉知会闹出什么事来·倒不如让他明白,是他自己的爱人放弃了他,他就算有怨气,也发不到军长你身上。”
展露昭想到宣怀风坚决的态度,倒不能不有所顾虑,只是又不甘心给了白雪岚喘息的时间,便把双手环在胸前,只管用阴森森的目光上下打量白雪岚·· 宣怀抿说,“再说,我二哥对这姓白的,很有些痴心。
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总要让他亲耳听见姓白的说不合作了,他这爱人的心,才有断绝的可能·军长,我可是为了你着想·”·展露昭冷冷斜他一眼,沉声道,“你说这么多废话,真是为我着想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主意,宣怀风要送过来,你自然恨不得挨一刻是一刻。”
宣怀抿平日受惯他的重话的,但此刻有白雪岚在面前,场面格外难看,被展露昭这么一说,宣怀抿不由脸上热热的,瞥了一脸沉重的白雪岚一眼,向展露昭低眉顺眼地说,“到底如何办,自然是军长做主。
军长觉得我说的没道理,不听也罢·不过,要是军长觉得,我说得有一点道理,何妨考虑考虑人是要送过来的,左不过晚个一天半日罢了,却省了日后好大一番安抚的工夫。”
展露昭是恨不得立即要白雪岚把人送过来的,但又很忌惮宣怀风那骄傲的性格,说起来,让宣怀风看清白雪岚懦弱的真面目,死了心,倒是一个很诱惑的提议·· 展露昭思考片刻,把头往另一边一转,看着张副官问,“你说呢”·张副官没想到军长会咨询起自己的意见来,闻言一怔,想了想才含糊道,“军长说是缓兵之计,我也很怀疑,海关的人都是很狡诈的。
我想,是不是先弄清楚里面的蹊跷……”·展露昭点头说,“这才是副官该说的话,来人,请姜御医过来·”·等姜御医来了,展露昭当着白雪岚的面,问姜御医说,“楼下那位病人,没喝你的药,病情变得严重了。
这位白总长,过来请你开方子煎药,承诺等病人醒过来,就和病人告别·明天吃晚饭之前,把病人送到我这里·你看,有没有不妥”·姜御医已经明白展露昭所询何意,对控制用药方面,他信心很大,便笑道,“应该是没有不妥的。
如果军长答应,我等一下就熬一碗药送过去,早则今晚深夜,晚则明日早上,病人就会醒·明天中午,再送一碗药过去,可以保证病人情况在晚饭前不起变化·不过,病人晚饭时,是需要服药的。
要是晚饭时不把人送过来,延误了救治,到时候就算老朽也无能为力了·”·有姜御医的保证,展露昭心里大为笃定,转过头问白雪岚,“你听清楚了明天晚饭前,人不送过来,那就是你害了他的命了。
任你手段通天,遇到姜御医,也玩不出新花样·”·白雪岚沉声说,“我明白·”·姜御医瞧着展露昭的脸色问,“那我这就煎一剂,送到那病房去”·展露昭正要点头,宣怀抿冷笑道,“等等军长你也太好说话了,这我可要斗胆,表示不赞成。”
·展露昭知道他要为难白雪岚,心里挺高兴,笑着问,“你怎么个不赞成法难道你要把这位白总长留下当人质”·宣怀抿也笑了,盯着白雪岚说,“这位白总长,是总理的亲戚,还是海关总长,在这首都里,大概是没人敢扣他当人质的。
不过,白总长你是明白人,总该明白礼尚往来的道理·我们军长是个善良人,平白无故的答应给你们多一天相处的时光,你是不是也应该表现一点诚意”·白雪岚眼睛都不眨一下,表情仿佛是木刻的,低声问,“请问宣副官,你所说的,是怎样的诚意”·宣怀抿弯下腰,把靴梆子里一把匕首抽出来,丢到白雪岚脚下,咬牙说,“你不是会割手指吗你要一碗药,就用一根手指来换吧”·为了情节连贯,今天贴了五千字呜呜呜,存货越来越少,如果以后没存货我很怕被群殴啊…… 小心翼翼地趴墙角…… ·宣怀抿弯下腰,把靴梆子里一把匕首抽出来,丢到白雪岚脚下,咬牙说,“你不是会割手指吗你要一碗药,就用一根手指来换吧”·白雪岚的目光,在宣怀抿缺了一截的小指上淡淡一扫。
 宣怀抿笑意森然,“白总长,你真的把宣怀风看得比命还重,又何必犹豫我们也不多要,只要你右手的食指·那一位在病床上,是禁不住拖延的了,痛快点把事情办了,也免得耽误姜御医给病人煎药。”
右手食指,是扣扳机的,白雪岚没了这根指头,以后右手是再也拿不得枪了·· 展露昭觉得宣怀抿这主意出得很妙,用一只手揉揉鼻子,有趣地看着白雪岚弯腰,把地上的匕首捡起来。
姜御医也陪着站在一旁看着··第十七章· 这紧张的时刻,张副官轻轻咳了一声,弯腰在展露昭耳边说,“军长,能不能借个步,说两句话”·展露昭正津津有味等着看白雪岚如何割手指,很不喜欢被人打断兴致,只他是司令的副官,总不能不给一点脸面,展露昭便站起来,和他走到隔帘后面,拉着脸问,“什么事定要这个时候说”·张副官踌躇道,“军长,这姓白的身份,您是很清楚的。
他从这病房出去,要是身上带了残疾,恐怕白总理不会善罢罢休·司令下过命令,现在有大事要办,不宜太得罪政府·”·展露昭往地下呸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他自己要割自己的手指,难道我还能拦着又不是我们广东军动的手,怪不到我们头上。”
张副官大概是明白劝不动的了,紧紧皱着眉,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军长有了决断,我也不多嘴了·只是,求军长帮个忙,日后要是闹出大事来,司令知道我在场,是要骂娘的。
到时候军长为我分辩一句,给我做个证明·今日的事,我是尽了我这副官的本分,向您进过言的·”·展露昭笑骂道,“娘的,就你这怕事的兔子胆,我叔怎么就挑了你当副官”·张副官苦笑着,把头摇了摇,感叹说,“军长对那个宣怀风的用心太高深了,反正我是看不明白。”
展露昭忽然听他提起宣怀风来,倒不由得不加以注意,问道,“怎么个看不明白”·张副官说,“军长本来今天就可以逼着他把宣怀风送过来,后来改了主意,所以我估摸着,军长不但要人,也想要心。
不然,把人要了过来,总是横眉怒目的对着,做什么都不合作,连那最甜蜜的事也要强迫着来做·初时也许还觉着点新鲜,但日子长了,又剩什么趣味若是找着一个真喜欢的对象,总要长长久久,甜甜蜜蜜的才好。
我原觉得自己猜的不错,后来又想,大概还是猜错了·”·这番话,直说到展露昭心坎上·· 尤其是长长久久,甜甜蜜蜜八个字,展露昭正暗暗点头,忽然又听张副官说“错了”,不解地问,“怎么又错了”·张副官说,“军长,假设你有一个甜蜜的爱人,现在你这爱人,为了你的性命,把手指割了一根。
你对他的看法,是变好呢,还是变坏呢”·展露昭说,“他为了我把指头都割了,我对他的看法怎么可能变坏,只有感激的·”·张副官说,“那不就是了。
白雪岚那东西死不足惜,就凭他对我们广东军做的那些事,别说一根指头,军长就算把他点了天灯,我也只有鼓掌叫好的·但要白雪岚因为宣怀风的名义,而献出一根手指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岂不就成了小说里那为了爱人而牺牲的勇敢的人物了军长你想要宣怀风和他断个彻底,却又让宣怀风欠他这么天大的人情,所以我说,我弄不明白。
如果宣怀风喝了姜御医的药醒过来,看见白雪岚血淋淋的伤口,他还会有任何向军长表示服气的可能吗”·展露昭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了。”
张副官两手一摊,“我说的就这意思·宣怀风病得快死了,军长找人救了他的命,他应该感激军长的·到头来,他倒去感激白雪岚,把军长恨入骨髓,我为着这个,不得不劝军长三思。”
展露昭已经想透彻了,便说,“我不能让他给宣怀风做这天大的人情·算了,今天先放他囫囵回去,以后找着机会,再把他切零碎·”·张副官笑了笑,低声说,“军长,何必日后找机会军长忌惮的,不过宣怀风心里怎么想罢了。
现在宣怀风能见着他,我们且不动他,还要做出仁义大度的行为来·等明天晚上,宣怀风到了军长手里,他们两人见不着面,军长再怎么料理姓白的,宣怀风也不知道。
那时候,军长何不用宣怀风,来要挟要挟姓白的我看白雪岚的态度,似乎为了宣怀风,是什么事都肯做的·”·展露昭脸上,便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狰狞来,拍拍张副官的肩,夸道,“张副官,你这个主意,出得不差。”
两人说了一番私话,从帘子后面转出来·· 展露昭对姜御医吩咐,“你去准备药吧,一会我亲自送过去·”·然后,朝着白雪岚把手一挥,“你可以走了。”
宣怀抿不知他们在帘后嘀咕了什么,见展露昭一出来,态度顿时产生了变化,脸都涨红了,大声提醒说,“军长,他那根手指,还没有割呢”·展露昭冷冷道,“我自然有我的主意。”
白雪岚见着这机会,哪里有不急流勇退的,把匕首往桌上一放,不做声就出了病房·外面远远的走廊那头,孙副官领着一队护兵正等得满脑门汗,看见白雪岚总算全须全尾地出来,悬起的一颗心总算可以放下,赶紧迎上来,低声说,“总长再不出来,我就要带人冲进去了。
真怕广东军的人疯起来,真把总长埋在里面了·那可怎么得了”·白雪岚笑道,“比疯狂吗他们和我差得远呢。”
孙副官问,“事情说妥了吗”·白雪岚说,“今天晚上,怀风总算能得着一碗药·我们回去商量罢·”领着孙副官和护兵们,在广东军虎视眈眈下,往楼梯那边回到二楼去了。
 过了大半个锺头,果然送了煎好的药到二楼来,只送药的人不是护兵,却是展露昭本人·· 因为白雪岚已经服输,展露昭的姿态,自然比早上来时更有底气,指明要亲自为宣怀风喂药。
宋壬等护兵是早得到白雪岚严令的,知道这人手上那碗药,系着宣副官的性命,只好忍气吞声,让开道路,让展露昭进了病房·· 展露昭到了床前,当着白雪岚的面,坐在床边,把宣怀风上半身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药。
宣怀风是不省人事的,药汁喂到嘴里,总有一点从唇角渗出来,留在下巴上·· 展露昭用指尖拭着那漂亮的嘴角,拿眼睛去斜白雪岚,笑着说,“这样喂不成事,把药都浪费了。
病人喝不下药,怎么醒得过来我看过一个洋电影,有很新颖又不浪费的喂药的法子,我试一试,怎么样”·白雪岚眼角猛地一抽,脚步仿佛要往前踏出去,最后却反而退了一步,沙着嗓子说,“不错,这药不能浪费。”
说着,便咬着牙,把身子一转,脸直对着墙壁·· 不多时,脑后便传来啧啧湿意之声,又隐约有展露昭满意欢喜的叹息·白雪岚听着那些不堪声息,五脏像被人用匕首划着,但不管内里如何痛苦,身体却始终如石像般屹立着,沉默地面着壁。
 过了大概一刻锺,这碗药才算喂完了·白雪岚转过身来,展露昭正把宣怀风放回枕上,恰巧枕头下面露出一角东西来·展露昭拽着那角儿一抽,原来是一张照片,藏在枕头下。
相片上宣怀风和白雪岚手拉手站着,笑得十分快乐·· 展露昭说,“明天中午,我再送药来·明晚这人就是我的了,你趁着这点子光阴,和他好好告别吧。”
说完,也不问白雪岚一声,把那张照片往怀里一揣,便走出病房去了·· 白雪岚在病房中泥偶木雕般站着,片刻,才挪步到床边,低头审视宣怀风消瘦的脸,见他一缕头发翘着,便拿小指头轻轻帮他顺了顺。
忽然又发现一缕血色,把宣怀风的发丝给污染了·· 白雪岚奇怪是哪里来的鲜血,收回手一看,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指甲把掌心掐破了,血染在指甲上,是以污了爱人的发丝。
 此时,孙副官推门进来,低声说,“总长,该出发了·”·白雪岚问,“那边都布置好了”·孙副官说,“布置好了。”
白雪岚点点头,转身走出去,经过孙副官身边,问他,“手上拿的什么”·孙副官说,“过来时,在楼梯上看见的,我觉得总不能就这样扔着,就捡了回来……”把手往前递了一递。
 白雪岚已经看见,那是撕下的半张照片,自己的身影在那照片上,至于另一半照片,那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想必正在一个不值得拥有它的人手里,受着无尽的屈辱。
 白雪岚正有大事要办,不愿把心神分散,瞅那撕下来的半张照片一眼,冷冷道,“照片可以洗百张千张,不值什么·走罢·”·说完,便和孙副官一道出了医院,坐上准备好的轿车,在夜幕的掩饰下,悄悄离去了。
白雪岚正有大事要办,不愿把心神分散,瞅那撕下来的半张照片一眼,冷冷道,“照片可以洗百张千张,不值什么·走罢·”·说完,便和孙副官一道出了医院,坐上准备好的轿车,在夜幕的掩饰下,悄悄离去了。
第十八章·姜御医在医院里,熬好了给宣怀风的那碗救命药,看着天色不早,也向展露昭告辞,回广东军的行馆去了·· 他在广东军里,因为掺白面的秘方的原因,受着展司令很大的重视,在医院和行馆来回,全是坐汽车带护兵的,那威风就和个师长级长官也差不了多少。
 姜御医回到行馆,便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长衫,又把三个马弁叫来,要他们也换上便装,然后一行四人,从行馆的小后门悄悄出去,坐上黄包车,往城东去了·· 原来这姜御医,虽有起死回生的本事,毕竟是凡人躯体,自然也少不了凡人的欲望。
自从到了首都,住进广东军酒色财气皆备的行馆,不免静极思动起来,在他侄儿姜师长的帮助下,在城东的北地胡同里,暗地里觅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尝鲜·· 这本来是一次的买卖,没想到那叫翠喜的小姑娘,年纪虽小,却受着鸨母许多年的调教,很会讨人喜欢。
姜御医看着她年轻水灵,已是很喜欢,加上自己是半把年纪的人,更多一分疼爱,越发把持不住·· 一来二去,渐渐生出些割舍不得的势头来·· 不过他也得过提醒,知道这段日子城里不平静,海关对广东军的敌视,他在医院是看得很明白的。
所以姜御医每次出去,都是十二万分的谨慎·· 姜师长很明白,自己能坐上师长宝座,有一半要归功于叔叔掺白面的秘方,这份大恩,当然不能不报·· 是以姜师长在这件事上,很是殷勤。
姜御医出门时身边带的几个马弁,就是姜师长特别安排的·有着姜师长的精心安排,姜御医出门会佳人,很受到了一番掩护,风声竟一直不曾走漏·· 这次,依旧是到了城东杨柳胡同。
· 这杨柳胡同,是首都里的男人们寻觅欢乐的一个所在·到了胡同口,就见到红红绿绿的灯笼高高挂着,一色蔓延过去,十分热闹·许多小院门前,都有一个铺着红绸的玻璃匾子,上面用黄线绣着柔艳的名字,诸如柳色、粉蝶、金喜宝、银妃,那就是各院子里数得出名字的姑娘了。
 姜御医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胡同极深处一个小院·那院子本就不大,又在最里头,实在的不起眼·而且院子前的灯笼是不亮的,玻璃匾上面也蒙了一块红布,把里面那姑娘的名字遮掩起来。
这是因为住在这院子里的鸨母能力有限,只养着一位姑娘·而她养的那位翠喜姑娘,这一个月已经收了某位客人送来的银钱,不能再接外路客人了·· 姜御医到了院门前,从黄包车上下来,里头的人应该是一直等着,不等敲门,门就开了。
 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一张瓜子脸,颇有些撩人的风情,这就是翠喜的鸨母陈大娘·一见着他,就露着笑脸道,“姜大爷来了·”·一边说,一边打开门,侧着身子往里让,把姜御医请到翠喜睡房连接着的一个小客厅坐,扬声叫着,“翠喜,姜大爷来了,你怎么不来接”·翠喜在里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便一边手里拿着红绳,绑着油光华亮的大辫子,一边出了来。
 陈大娘又掀门帘出去,招待护送姜御医过来的三个马弁·这几位跟着姜御医来过几次,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知道姜御医既然来了,不到深夜,是不会回去的,便也坐下等着茶喝。
 不料陈大娘倒是抱了两坛子酒来,后来,又拿了三个大陶土碗来·· 他们看见,都是笑了,说,“每次来,大娘都送的茶水,怎么今天送了酒来难道你姑娘今晚又有喜事,要和新姑爷洞房”·鸨母是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知道当兵的粗俗,便也不忌讳,笑骂道,“喜你妈的头我们家翠喜前阵子才让你们姜大爷花两百块钱,买了干净身子,难道还能再找一个姑爷去我外甥今天白日里来看我,这两坛子酒,是他孝敬我的。
我喝不惯这样烈的烧刀子,翠喜是更不会喝的·姜大爷是贵人,我看他未必肯喝这样的便宜货·白放着又可惜·我想到想去,几位每次都陪着姜大爷过来,虽说没照顾我们生意,我们也要承一份人情。
这两坛酒,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请你们喝,成不成”·马弁们都是爱这一口的,便有些意动·· 里面一位姓军的马弁,比较老成些,迟疑道,“我们是奉命来做事的,还是不喝酒了罢。”
陈大娘说,“我这一个小院,统共两个女人,杀鸡的力气都没有,有什么是要你们奉命不奉命的你们又不是头一次来,难道这里还能跑出拿枪的土匪不成说到底,是嫌这酒是便宜货罢。
倒也没什么,我还是给你们倒茶就是·”·说着,抱着酒坛子就要走·· 另两个马弁不好意思起来,拦了她说,“大娘,急什么·”·一人又回头说,“老军,这里是常来的,人家也是好心,做什么这么不通情理。
再说了,那一位在隔壁,当然是美人美酒的享受,我们喝几口小酒,就算师长知道,也不能说什么·”·如此三言两语,军马弁也不好说什么了,何况他也爱酒,便不再提茶水,把酒倒在碗里。
 陈大娘说,“还是当兵的爽气·”·出去一会,又端了两个大碟子来,一碟是卤猪头肉,一碟是酱牛肉·· 几个马弁一看,更是高兴了,便道了谢,一边喝辣喉的烧刀子,一边吃点油淋淋的大块肉来。
小客厅这一头,翠喜把姜御医的手拉了,悄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都让我等急了·我还想着,你要是不来,我就打电话到行馆里找你呢。”
姜御医说,“打电话可使不得·告诉你,我是偷偷过来的·现在城里很乱,展司令说了不要出门·但我答应了你,怎么可以失约”·翠喜嘴一撇说,“我可讨厌死那个展司令了,你又不是他的犯人,凭什么不能出门你要是不能出门,丢下了我,我可要受妈的气了。
她骂我跟着你,没给她捞上多少好处,说我有眼无珠呢·”·姜御医说,“她骂你,是嫌我没钱,你愁什么我现在正帮军长办一件大事,等这件事办成了,会有一大笔赏钱。
到时候你妈要多少钱,只管给她·你赎了身,以后就跟着我·”·翠喜只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姜御医看她的神色,和往日似乎有所不同,问她,“我说要给你赎身,你怎么看着不愿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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