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宁静致远 by 一默斋(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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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宁静致远 by 一默斋(上)(4)
·    妞妞反射性地掏身上的暗袋,摸到耳环,居然还没反应过来,正想说没有掉,就被唐宁抓住手腕,猛地拽出,用力掰开,那副金耳环便这么明晃晃地躺在她的手心。
    赵慧娘端碗的手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耳环,随即目光上挪,射向妞妞羞红的脸·唐木匠唐婶子唐木唐云全都怔住,大嫂有多少嫁妆,他们都清楚,那耳环最贵,怎么会不认得,屋子霎时安静下来。
    唐宁心中一笑,他就知道妞妞没有把东西藏起来·也许是因为她从别人屋里偷得太多,也许是因为她对唐家没有安全感,妞妞从不把偷的东西藏自己屋子,而昨天闹到很晚,她绝没有时间跑外面去。
    唐宁也不避嫌,伸手又从妞妞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碎小东西,哗啦啦往桌上一撒,颇有气势··    众人一扫,都是邻里乡亲常用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却还是觉得很丢脸,他们实在不好意思把这些还回去。
    唐宁拿起耳环,郑重递给赵慧娘,“大嫂,真是对不住,妞妞她不是故意的,她从小就有这毛病,怎么改都改不了·”·    此时,唐婶子也反应过来,疾步上前,当头便给了妞妞两耳光,牙咬的死紧:“你这孽畜,怎么总是改不了这臭毛病,整天就知道偷偷偷,手上长疮了不偷能痒死你当初就因为你偷钱,才害得我难产。
现在居然偷到自家人身上了,还不快给你大嫂磕头赔不是”·    唐婶子脸色通红,额头直冒青筋,她处心积虑把侄女嫁过来,就是想着能有个自家人帮衬着,她的日子也好过些,至少侄女嫁过来能名正言顺拿钱管家,以后她老了,也能有人伺候。
哪想第一天就被这个蠢货把人得罪了个彻底,偷新媳妇嫁妆,还是亲表妹,亲小姑偷的,还是她的亲生女儿,她的脸都给丢尽了·若是侄女和她不亲了,甚至有了仇,她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她现在就指着大儿子大儿媳养老呢。
    其实唐婶子更恨戳穿一切的唐宁,唐宁这做法真是丝毫不给面子,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端地狠绝,他才十一岁啊,不仅有了秀才身份,还有如此心机,唐婶子想想都心寒,对唐宁是又恨又怕。
    她不能对唐宁怎样,只能把满腔愤怒发泄到妞妞身上,其实她刚刚那些话也有替妞妞和自己开脱之意:侄女,你看妞妞从小就偷,不是故意针对你,我都吃过亏呢,而且吃的亏还比你的更大。
再说咱也是自家人,妞妞偷东西,你这个做亲表姐亲嫂子的名声也会受损的··    赵慧娘看着是个明白人,她很清楚其中的道理,所以她只是接过耳环,低头默默忍下这口气。
    赵家姑侄精明通透,可妞妞却是个糊涂人,她完全不能领会唐婶子话里的意思,只知道唐婶子又拿旧事戳她心窝,还打她,妞妞骨子里的横劲蓦地爆发出来,她索性坐地嚎啕:“你凭什么打我,我偷钱还不是被逼的,这个家又不是我的,这几个姓唐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肯定就等着我长大,随便找个歪瓜裂枣的男人,拿些破烂东西当嫁妆把我嫁了,顺便还能赚笔聘礼银子我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你自从有了弟弟以后,管过我一天吗,我偷了这么多年,怎么今天被人抓住了,你掉了面子才来教训我,早先死哪去了哎哟喂,我怎么这么命苦,亲爹早死,后爹不理,哥哥刻薄,亲娘不爱啊——”·    唐大嫂气得直哆嗦,想拉起妞妞都没力气。
唐木匠坐在一旁抽闷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爱上了抽烟这玩意儿;唐木左右为难,他一向拿妞妞没办法,而且吃亏的还是他媳妇,而他媳妇又是妞妞的亲表姐,唐木混乱了;唐云早就得了唐宁嘱咐,今天打定主意不出头,留给唐宁处理,好让他在家中树立威信;赵慧娘更是缩头,她不上去踩一脚就不错了。
    唐宁淡定地看着地上打滚撒泼的女孩,妞妞什么德性他早就清楚,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有些脑子,知道为自己打算,虽然想法粗糙,但还算有理,好些拖油瓶都是被这么嫁出去的。
    折腾了好一会,唐宁看母女俩也没什么力气了,便微笑看着唐婶子道:“娘,妞妞这些年总是往外跑,好好一个漂亮乖巧的女孩子,性子都给跑野了。
如今她都十一岁了,别人家的闺女到这年纪,早就开始学些女红厨艺,好备着嫁人呢·我看妞妞也该开始准备着了,她手指灵巧,拘在家里学几年针线,既能养性子又能博个精通女红的好名声,有了这些,将来嫁个好人家不在话下,你看如何”·    唐宁拿妞妞这个不讲理的没办法,可唐婶子能管住妞妞。
而唐婶子现在只有妞妞这个亲闺女,若是妞妞嫁得好,她自然就能过得好·况且她们母女现在又得罪了侄女,万一将来侄女靠不住了,还能指望女儿女婿··    不得不说,唐婶子的心思算是被唐宁摸透了,她开始犹豫不决,倒不是她对唐宁的提议有什么意见,而是不想唐宁说什么她便答应什么,她知道她这一同意,有一就有二,唐宁能做一回主,就能做两回三回,渐渐地家里做主的必然是唐宁。
    唐宁目光一闪,又笑着加了句:“再说,这次出去,我交了些同年好友,先生也有些故旧,和知县大人关系也好,到时候给妞妞找个书香门第的人家,应是不难的。”
    唐大嫂听到“书香门第”,怦然心动,诱惑太大,不容她拒绝,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目的全部达到,唐宁大获全胜。
    然而唐宁却没高兴多久,没几天,他便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什么,你要离开”·   ·    ☆、第三十九章 离乡·    冬日的夕阳,总是清冷。
    唐云坐在树枝上,俯下身,伸手,唐宁默默抓住他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黑一白··    唐云用力,把唐宁拉到身边,寒风凛凛,两人相互依偎着,默默看向远处。
    白雪覆盖着苍茫的田地,在残阳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橙红··    唐宁深吸了口寒凉的空气,感受胃里一片凉意,渐渐弥漫向四肢··    “二哥,你真要走么”·    “嗯。”
唐云盯着天边的红霞,轻轻嗯了一声··    唐宁再次沉默,他明白二哥的志向,不管他怎么不舍,二哥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外面有更广博更精彩的世界在等着他。
    唐云搂住弟弟肩膀,“大哥娶了媳妇,你也考上了秀才,我也没啥好担心的了·我打听过,赵家的男人不似他家的姑娘,都挺忠厚的,大嫂也不似咱娘,虽然抠了点,但心眼不错,大哥的钱由她管着我也放心。
不过你的钱也要收好,不要给大哥了,你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考举人都要用得到,每年县衙发的米粮,米留给家里,钱自己收着·”·    “二哥,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心里有数,该给的我一分不少,不该给的我也不会给。
你出去有什么打算吗”·    “我打算去最南边,沿海那边,听说和洋人做生意很赚钱,我想趁着做的人还不多,抢先赚一笔。”
    “你一个人去你只是听说而已,万一不是呢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不说其他,这一路上,不知道多少山贼强盗,你不能先在渭海的港口找生意做么等站稳脚跟,再做海上运输,到时从南边运货过来,一样能赚不少钱呢。”
    “嗯,我一个人去·放心,我打听过了,渭海这边的生意早就划分好,我想去分一杯羹不容易,不如去南边,做的人挺多但还没成气候,机会更多。”
·    “那你把小银带上吧,它是狼狗,你带上它也能多个帮手·先说好啊,你可千万别出海,海上天气变幻莫测,咱也不求那么多钱,别把命也搭上。”
    唐云把弟弟搂得更紧,“我知道,我还想看你考上状元做大官呢·”·    “哥,我们现在有一百两银了吧,不如你带五十两走吧”·    “好。”
    转眼又是春节,这一年唐家可算是时来运转,喜事不断,身份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连农户都不是的匠户,变成了士绅阶级的秀才家。
    故而今年来唐家拜年的人特别多,除了村里人还有不知道哪个旮旯冒出来的亲戚,唐宁第一次知道原来家里还有亲戚,他家不是几代单传么··    给唐云说亲的都快踏平唐家门槛了,给妞妞说亲的也不少。
给唐宁说亲的倒不多,不是唐宁不好,而是他太好,做媒的自觉周围十里八乡的姑娘没一个配得上他的··    这些亲事中条件好的人家不少,唐木匠很心动,想趁着这机会把唐云的亲事定下来,结果唐云直接对媒人说不娶,说自己年后就要去南边做生意,一旁的唐木匠和媒人听得震惊非常。
    在消息落后的张家村人心里,凡是大昭极南极北之地都是犯了重罪流放之地,唐云居然要去极南之地,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好在唐家还有唐宁这个秀才在,流言蜚语虽然有但大家只是背地里说说。
唐木匠打了唐云一顿,有唐木和唐宁拦着,唐云也没挨上多少,可他铁了心要走,唐木匠也拿他没办法·况且,早几年听他说要做生意的时候,唐木匠就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怎么惊讶,反正小儿子已经是秀才了,唐家已是士的阶层,唐云一个人做生意也不影响。
    三月,春暖花开,三人一狗在家门口辞别家人,上了牛车··    中午时,到了镇上·三兄弟找了家饭馆,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
    在东城门处,唐木拉着唐云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哽咽半天,才说了句:“万事小心,遇事不要出头,平安最要紧,要是碰到什么难事,给家里来信,要是实在做不下去,就回家来,大哥养你。”
    唐云手颤抖着,狠狠点了下头··    唐宁把背后的包袱解下来,递给唐云,“这件衣服是我照着你的尺寸买的,正是这时候穿,二哥以前的衣服都太老气了,外面的人多是势利眼,这件衣服正好,不招眼也不寒碜,二哥平日就穿这件吧。
衣服里缝了个推荐信·吕大夫在琼京的时候交过一个好友,叫郑虎,是做海运生意的,为人豪爽,你去琼京打听下,吕大夫说他很有名,有什么难事就找他,多少也是条路子。”
    唐云点头,接着放自己包裹里了··    后面赶车的马夫已经不耐烦地吆喝,一起坐车的人也探头出来抱怨·唐云又抱了抱大哥和弟弟,带着小银依依不舍地上了车,在兄弟的目光下,渐渐远去。
    唐宁看着马车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心中满是担忧不舍,人离乡贱,唐云这一路上不知道要经历多少磨难,会不会被偷钱,被抢劫,被骗,他才十四岁,别人会不会欺他年纪小。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三儿,时候不早,大哥也要回去了,你嫂子最近胎有些不稳,你多在城里呆几天,和朋友玩玩,家里不忙,不用着急回去。”
    “嗯,嫂子身体要紧,大哥小心,我过几天回去·”·    唐宁和唐木分了手,慢慢向着吕大夫家走去·脑子里却总是想着二哥路上的事,幸而他把五十两银票拆成小额的小抄,和推荐信放在一起,二哥身上有一百两,除去路费和意外花费,到南边还有八十多两,做本钱足够了。
    忽然唐宁意识到不对劲,手伸进侧腰的暗袋里,摸到几张纸片时,心跳加快,他连忙取出一看,是三章十两的小钞,他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一次,是大昭面额最小的银票,却不是他给二哥的那几张。
唐宁拿着银票,愣在大街中央,身边行人来去穿行,他却仿佛不和他们一个世界··    一辆华丽的马车悠闲地自远处驶来,行人纷纷靠边让开顺便围观,仓平县少有这样华丽的马车,一出现就占了大半个街宽。
马车驶到唐宁后面,被他挡住,车夫吆喝了几声,唐宁却仿佛没听见··    谢白筠见马车停了,掀起车帘正要询问,视线却一下子被前面呆呆站着的清俊身影攫住,再也挪不开。
    他没想到,原来唐宁留给他的印象如此深刻,深刻到他只要看到他的背影,便能立刻认出,即使那个少年在这一年里变了许多,但他还是认出了他··    他下了马车,摇着折扇,无视行人惊羡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显得随意悠闲。
    唐宁刚回过神,便看到谢白筠阳光下放大的脸,此刻,这张颇具风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反倒没了他第一次见他时那种玩世不恭的世家子气息··    “宁弟,这么巧啊,你是去吕大夫家么正好我也要去拜访他,咱们同行如何一年没见,宁弟愈发玉树临风了呀,看得我都呆住了呢。”
    唐宁暗叹,原来还是老样子··    两人到吕宅时,下人报说吕大夫正在制药室,不方便待客·当然这句话是对谢白筠说的,唐宁不在此列。
谢白筠明白吕大夫的脾气,也不在意,自己带着人去了惯用的客房,唐宁却只身一人去了制药室··    唐宁用钥匙轻轻开了门,吕大夫制药时喜欢安静。
然而等他进来后,却听到了欢快的童声,·    “爷爷,这个是做什么的呀下面要放它了么”·    “嗯,要等这个水里的渣子沉下去,才能放集脂草。”
吕大夫耐心道··    唐宁绕过木架,便看到了一个小孩蹲在案桌上,好奇的拿起一根草翻来覆去地看·他旁边放着高高的固定容器的架子,都快赶上小孩的个头了,吕大夫正站在案前切不知什么东西,咚咚的声音比平日都轻快了几分。
    唐宁靠着架子,嘴角不自觉的翘起,眼神温柔地望着这一老一少,冬日午后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分外柔软··    唐宁没有打扰他们,他此刻只想静静地理清思绪,渐渐的他的目光飘远,仿佛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遥远的回忆,很多人很多事纷至沓来,他却始终只追逐着一个人身影,慢慢地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人,那眉眼,那神情,那嘴角,那是他的二哥。
·    唐宁的脑中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一个人,他的二哥·二哥的形象在眼前越来越清晰,又渐渐模糊,直至消隐·他的眼前又回到了一老一少身上,然而此时的景象与刚才又有不同,唐宁说不出来哪里不同,事实上,此刻他的脑子里只有画面没有语言,一切都是感觉。
    这种状态不知过了多久,他懵懵懂懂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仿佛有什么指引一样,他拿出画箱,取出画布,执起画笔,手不自觉的运动着,涂抹着,脑子里挥散不去的画面渐渐显示在了画布上,时光流逝,转眼,夕阳西斜,画布上染了一层晕黄,混淆了上面的颜色,刚好唐宁画完收笔。
    “没想到一年不见,宁弟画技大有长进啊,这画真是不一样,和以往的画都不一样,明明画的人物没什么奇特,却感觉比那些美人图多了些东西,说不出来。”
谢白筠盯着画,皱眉苦恼道,似是不知怎么表达··    唐宁蓦地回头,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他,谢白筠看着他黑黝黝不见一丝亮光的双眸,背后起了一层寒毛,“宁,宁弟,你怎么了”·    唐宁定了好一会,才仿佛找回自己的语言,眼中也有了些神采,“白筠兄,宁有话,不知当不当说。”
    “宁弟请讲·”·    “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从我认识白筠兄开始,你便三番两次,不经我同意便进我的房间,看我作画,还出声打扰。
若宁也对白筠兄如此,白筠兄可乐意白筠兄总是说把宁看做兄弟,却从不尊重宁的感受,何如”·    谢白筠低眉略一思考,深施一礼,“宁弟所言甚是,是为兄唐突不自重,忽略了宁弟的感受,为兄这厢赔礼了,为兄以后必会待宁弟以尊重。”
    唐宁看谢白筠态度诚恳,上前扶起他,“说来惭愧,是宁气量狭小·”·    “不,是为兄的错·为兄出身不错,自小受人恭维,自以为是,把别人的尊重视为理所当然却不回以同等的尊重,若不是宁弟点醒,为兄不仅会因此得罪人,以后更可能因此错失更多的好友。
宁弟能直言不讳,实乃益友,为兄当心怀感激,哪敢责怪宁弟,只盼宁弟今后多多提点才是·”·    “呵呵,对了,家师已经给宁赐了表字,白筠兄自此唤宁‘子安’便可。”
    “如此,为兄便恭喜子安得赐表字了·为兄是来唤子安一起去前厅吃饭的,吕大夫已经等候多时了·”·    于是,两人又相携着去吃饭。
    饭毕,喝茶··    “吕伯伯,您这里还有没有古字画了上次给的已经用完了·”唐宁颇为苦恼的说。
    “没了,你不必烦恼,过两天我去和他说说,他自己有不少字画,偏要你自带,这不是折腾人么,哪有这样做先生的·”·    “怎么,子安很缺字画”·    “是家师正在教子安鉴赏字画古董,白筠兄是知道子安家境的,哪有那么多字画和古董呢,故而才找吕伯伯借的。”
    “这事简单,一墨斋藏有不少古董字画,子安想借就去找掌柜好了·”·    “这不好吧,毕竟那些都是贵重物品,一墨斋也没有拿出来卖。”
    “无妨,那些是为兄自己的私藏,子安想用,尽管去拿便是·难道子安还要和我客气不成”·    “如此便多谢白筠兄了。”
    “不客气,明日为兄便带子安去看看,顺便也能帮为兄鉴定鉴定真伪·”·    第二天,谢白筠果然带了唐宁去了一墨斋。
    刚进门,谢白筠一眼便看见了唐宁的画,他笑着指着那画道:“子安,你这夕阳图是早先画的吧比昨天那个差了不少·”·    唐宁猛然侧头,大大的黑眼珠看向谢白筠。
    这回谢白筠终于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分外清晰·看着这对美目,一簇小火苗突然自他心底串起,明亮异常,谢白筠心跳加快··    自从昨天那事之后,他便把唐宁当做真正的朋友对待,早已歇了利用的心思,他不想因此失去除了墨一以外,唯一一个待他真诚的朋友。
但是他也不想把朋友拉上床啊,谢白筠拼命想掐灭那簇小火苗,谁知那火苗虽小,却越来越明亮,谢白筠无力··    “白筠兄是怎么看出子安画的是夕阳图而不是朝阳图的”·    “呵呵,很明显啊,颜色不一样,感觉不一样,线条不一样。”
谢白筠每天盯着唐宁画的桃花图看,看了一年早就对唐宁的作画手法熟悉了,况且唐宁自己的画技也大有长进,他能看出夕阳图也不奇怪··    唐宁微微一笑,此时他才觉得原来谢白筠也很可爱。
    唐宁没有再追问,反而指着一张寒松图道:“伙计,能帮我把这图收起来么,用好一点的盒子装·”·    谢白筠奇怪道:“韩山子的画虽然有名,可他才年过而立,算不得大家,有必要鉴赏么”·    唐宁微笑道:“这幅画是我买的,明日我要去请闵大人做媒,这幅画权当是谢媒礼了。”
    谢白筠一听,心里的小火苗立即委委屈屈地低头再低头,不用掐自动熄灭了,他忍着莫名的酸意道:“哦不知哪家的姑娘这么又福气,能得子安青睐。”
    “她是先生的女儿,我们青梅竹马长大,我能娶到她,是我的福分·”·    唐宁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先斩后奏,先请知县提亲,等事已成定局,再告诉家里,到时他们总不至于找知县大人退亲吧·    谢白筠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道:“子安今后要来一墨斋的次数不少,总是从城里家里来去的,很不方便,不如为兄教子安骑马可好”·    唐宁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自从舒鸿宇住到吕大夫家之后,他经常来看他,顺便借字画,再说也要经常和赵谦金永福出来聚聚,学会骑马确实方便许多,而且他现在赚的钱也养得起一匹马。
    于是唐宁便立刻答应了下来··    ☆、第四十章 房子·    “对,就这样,手不要拉紧,要放松·”·    谢白筠搂着唐宁的腰,闻着他身上独特的檀香味,有些飘飘然。
    唐宁僵着这身子,手抓紧缰绳,腿夹着马腹,又慢慢走了一圈,自觉可以了,便用手肘推推谢白筠,“行了,可以了,谢大哥你下去,我自己走走看·”·    谢白筠回神,恋恋不舍地收回手,“那行,别紧张,别用力,大哥在下面看着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谢白筠又磨蹭了一会,等得唐宁不耐烦了,才委委屈屈下了马··    唐宁的马是谢白筠挑的,是匹性格温和的纯白色母马,很年轻,个子还没长全,正适合十二岁的唐宁。
    唐宁给它起了个名叫白雪,意思是这匹马是他的白雪公主,可见,他对白雪十分钟爱··    有了白雪的催化,加上唐宁觉得谢白筠既然能知晓他的画意,应该也是懂得他的,故而两人很快便热络了起来,再不是从前那般,一个别有心机,一个客气疏离。
    跑了一早上,唐宁也累了,二人便骑着马悠悠然回了吕宅·和吕大夫舒鸿宇吃完饭,唐宁便回房擦药,刚开始学骑马,磨破大腿内侧是正常的事··    唐宁刚把裤子脱下来,就听到敲门声,只得又忍着痛把裤子套回去,打开门,见谢白筠穿着月白长衫,拿着一个小盒子站在门外。
    唐宁把人让进门:“大哥此时过来找我,有何事”·    谢白筠放下盒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我知道你初学骑马,受伤是肯定的,虽然你有吕大夫配的药,可我这个药涂着不疼,而且效果显着,我家族尚武,这药是家里祖传的,自有其独特之处,子安不如试试看。”
    唐宁笑着接过,“多谢大哥·”·    “呵呵,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我前几天得了慧一法师一副佳作,觉得慧一法师的画作与子安颇有相通之处,便带来与子安共赏。”
说着,他便打开盒子,把拿出个画轴,小心展开在书桌上··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唐宁一听慧一法师便来了兴致·慧一法师原名沈从书,是两百年前的大书画家,他的作品不多,物以稀为贵,加上他的作品的确精妙,故而人们对其趋之若鹜,到如今,他的一副小画都足矣买下两个仓平县了,甚至,仓平县可以用钱买到,而他的画作却是有钱也买不到。
    据记载,慧一法师年轻时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几乎没有他学不会,没有他不精通的艺术创作,他写过诗,作过画,谱过曲,创作过戏文,甚至亲自上台表演过。
可是在他将近而立,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他却突然遁入空门,书画风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人也从恣意张扬变得古井无波··    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他如此大的变化,如果说他出家之前的作品仍有瑕疵的话,那么他出家之后的作品却是已臻化境,无人可比。
可惜他出家之后少有作品流出,故而文人都以能得到他的作品为荣,如果能得到他出家之后的作品,那更是了不得,单靠着这一个作品,就能攀上收藏家的称号··    谢白筠这幅画虽然只有一尺宽不到,却是慧一法师出家后的作品。
唐宁如获至宝,凝神细看,却见画上一棵垂柳,一条小河,一只小鸟,其余皆无·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是开门见山之作,真迹无疑·因为不是谁都能靠着几笔就把乡野的安静清新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此画中没有一个人,却让所有欣赏此画的人感受到了作画之人内心的寂寥和安宁··    唐宁终于知道谢白筠说的共通之处是哪里了,他一眼便瞧出慧一法师和他一样,都能只用纯粹的画面来描述事物,用唐宁前世的理论来说,就是只用右脑看事物,摒弃左脑言语和逻辑思维的干扰,这样他们所看到的世界才是最真实,最原始的世界,因为世界本身并没有语言。
他只要凝神便能看出慧一法师画中的不同之处,他渐渐入了神,仿佛正通过这幅画,和慧一法师有了一种心灵上的沟通··    唐宁看画,谢白筠却在看唐宁,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晶亮的双眸,看他微垂眼睑时线条柔美的双眼皮,渐渐向下是秀挺的鼻梁,微翘的嘴角,有着诱人曲线的下颌,谢白筠也渐渐入了神。
    几天后,唐宁骑着他心爱的白雪在山林小道上奔驰,他的胸口放着闵县令从程先生那里交换来的庚帖,他的脑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各种规划,他的手充满干劲,恨不得立刻回家按照计划立刻开始。
    春风拂过他的耳际,吹过他的衣袖,带着希望的温暖,唐宁满目青翠,心旷神怡,他爱上了这种奔驰的感觉,让他有种飞起来的错觉··    到了家门口,唐宁收起心情,敛眉正色,把白雪栓好,抚慰一番便进了门。
    正好大家都在吃午饭,唐宁打过招呼,和大家一起吃完饭··    饭毕,唐宁把怀里的庚帖掏出来,“爹,这几天在镇上,闵县令给我保了个媒,我觉着不错,便请他提了亲,这是交换来的庚帖。”
    “哦,是县令提的亲啊,那可真是荣幸,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唐木匠有些激动,县令做媒,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种好事,心情大好的他浑然忘了自家儿子自作主张地先提了亲,估计就是想起来了,他也不会在意,县令大人保媒哪有拒绝的理。
    “就是程先生的闺女,聘礼我已经准备好了,过几天咱就看个好日子,把聘礼送过去吧·”·    “可是,程先生的闺女身子不好啊,也不知道能不能……”唐木匠有些犹豫。
    “爹,程先生是我的恩师,我能有今日都是他悉心教导出来的,他只有这一个女儿,我这个做学生的,难道不应该照顾好他的女儿,给先生养老送终么”唐宁不悦打断道,“还是爹你要儿子当那忘恩负义之人”·    唐木匠有些动容,可还是犹豫道:“你要报恩,也不必非要娶她啊,你是先生的弟子,给他养老送终是应该的。
三儿,爹这是为你好,丧妻终究不是什么好事,爹是过来人,知道其中的苦处·”·    唐宁皱眉,“可是县令大人已经提了亲,这事已经定了,我是不会反悔的。”
·    唐木匠想了半天,县令大人于他来说就是真正的父母官,他的世界里最大的官,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令长啥样呢,既然县令做了主,他也无可奈何。
    紧接着,唐宁又抛出句话:“我已经买了咱家东边的那块荒地,打算在那盖新房,等我成亲了就住到那里去,钱我自己出·”·    “啥”唐木匠被一连串的事弄得措手不及。
    “三儿,你怎的想起来要搬走”唐木也跟着不淡定了··    “不是我要搬走,我就在不远处,只是换个住的地方而已,咱还是一家人,没分家。”
唐宁软了语气,“我是看咱家人口越来越多,地方不够用,嫂子肚子里也有了,等我将来成了亲,也要添人口的,与其那时候拖家带口得搬,还不如成亲的时候就搬。
你看村里不少人家都是这样的,成了亲就搬出去,树大分枝嘛·”·    “可咱家院子挺大,大不了再在院子里盖间房,村里那些搬出去的人家都不是什么好人家,要么太穷没地方挤,要么兄弟不和,咱家都不挨边,你要是搬走,别人家还不知道怎么说咱呢。”
唐婶子也急忙劝道,她可不想家里平白少了个秀才,妞妞跟他本来就不是亲兄妹,唐宁这一搬,越发显得疏远··    “娘,我这也是为你好,程秀才的闺女身子不好,经常发病,万一有个好歹算谁的,娶个媳妇不能伺候婆婆已是我的不孝,我更不想再让您劳神操心媳妇的身体不是”唐宁对唐婶子就没那么客气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再说,现在仅是定亲,等我十五岁参加乡试,万一考个举人回来,再成亲就是顶门立户了,若是还在家里住,这房子怎么安排,按规矩我是要住正房的,我媳妇就是举人娘子,就是娘也要向她行礼的,到时婆媳妯娌怎么处,不如分开住。”
    唐婶子被唐宁气势所慑,她猛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小少年,再不是当年的幼童,他已经强大到足够成为家里的顶梁柱,而且他还在不断变强,变得更优秀更出众。
唐宁说自己能考上举人,要是放别人身上,她肯定要嘲笑人家不知天高地厚,可放到唐宁身上就是理所当然,她一点也不怀疑··    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心头,她赵迎春要强一辈子,最终却得来这样的结果。
要是唐宁是她的亲生儿子该多好啊,要是她夭折的栓子也有这样的才华该多好啊,都是一个爹生的,要是她的栓子还活着,指不定会比唐宁更优秀呢,她不甘,她愤恨,她哀伤,然而她还是木着脸,沉默下来。
    唐木匠叹口气,抽了两口烟,敲敲桌子,“三儿,你说的也有道理,就这么办吧,我还认得几个泥瓦匠,手艺不错,你什么时候开工,我去把他们喊来。”
    “三儿,你和大哥说说房子多大,大哥给你打家具,这还是大哥第一次给自家人打家具呢,呵呵,放心大哥一定拿出所有本事,包你满意·”唐木倒是看得开,按说唐宁搬出去,他的损失最大,说不定还要被人说闲话,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弟弟,从不计算得失。
    唐宁搂着自家大哥宽厚的肩膀,笑嘻嘻道:“好啊,到时就多麻烦大哥了·”浑然没了刚刚横眉冷眼的样子··    正说着,他突然想起什么,一阵风出了门,不一会带着个褡裢回来,从里面取出一个个纸包:“这是我从镇上带给嫂子的,这个红色的是吕大夫制的药,药性温和,安胎最好不过了。
嫂子最好不要吃别的安胎药,吕大夫说吃多了不好·这些是镇上的小零嘴,也不知道小侄子爱吃啥,我每样都买了点·”·    赵慧娘受宠若惊,刚刚生起的一点点埋怨立刻消失,连连道:“真是劳烦三叔叔了,我哪有那般娇贵,还吃安胎药,哎呀,这得多少钱哪。”
    唐木乐呵呵地把纸包收到篮子里,“这是三儿的心意,有啥不好意思的,他这是稀罕咱儿子呢·”·    赵慧娘这才喜滋滋的拿着篮子放回西屋。
    几个月后,唐宁收到了唐云的来信,信中说一切安好,已经到了琼京,郑虎待他亲如手足,帮他做生意,悉心教导,他学得很快,小银长得更威猛,一路上帮了不少忙,又埋怨唐宁把钱都给了他,以后日子怎么过云云。
    唐宁接到信,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把信收好,继续回到书桌前,画自己未来的家··    正房待客,东厢是主屋,西厢留给儿女,院子弄个小花园,里面放秋千,后面建立一个书房,左边是绣房,右边是儿童房。
花园东边再盖一个屋子,留给二哥回来住,西北角盖仆人房,将来一定要请人做饭洗衣的·院子外面搭个砖瓦棚,留给白雪住,啊,差点把先生的屋子搞忘了,放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俺对不起大家,断更两天,年底了,各种聚会饭局,回来都好晚了。
    第二卷结束了,今晚是第三卷,小唐该考举人了·我表示,每卷结尾都是美好的,开头却是……·    后面也许俺会各种卡文,因为俺思虑有限,总要好好想周全了,就这样说不定还有各种破绽。
    慧一法师的经历有点弘一法师的影子,俺承认,不过他只是引子,乃们就不要拍偶了·    【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成名·    七月流火,只有清晨方有一丝凉意。
    旭日东升,阳光破开云层,洒向大地··    洒向村东一个崭新的宅院,漫过屋顶的黑瓦,漫过青色的新砖,漫过贴着囍字的窗棂。·    蓦地,这个朝东的窗户从里面打开,被一双白净纤长的手用木棍撑起。
阳光像找到出口般,倏然充满整个屋子,屋子里雕花的屏风,新漆的妆台,还有桌椅板凳全都氤氲在金黄中··    那双手打开一个精致的妆盒,那个妆盒有个很多小抽屉,还有个上着锁的小柜门,赫然便是唐木做了送给先生的妆盒。
接着,那双手又从中挑出一个红宝石金簪,轻轻插在眼前之人如墨的发髻中··    一双更小更细的手突然伸出,把插歪的簪子微微扶正··    “哎,我练了这么久,怎么总是插不准呢”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尴尬道。
    程姐姐对着镜子,抿嘴一笑,苍白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下,泛起温暖的颜色··    唐宁看着程姐姐的脸色,担忧道:“是不是起的太早了,要不你再回去睡一会,我只是出门个把月,倒劳你操心这么多。”
    程姐姐抬头,看着这个清秀隽雅的少年,他是她的丈夫,一想到这,她的心中就不自觉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那是一种满足与幸福··    “也不费多大功夫,我只动动嘴,都是小桃李婶她们收拾的,今日你就要出门了,我怎么也得送送,只望相公能早日金榜题名。”
    唐宁和程姐姐相处日久,终于认清程姐姐柔弱外表下倔强的心,只要是她认定的事,别人是劝不了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唐宁便点头不再劝说。
    收拾一番后,这对璧人便手牵着手,在渐渐变热的阳光中,走出房门··    唐宁盖的这个宅院很大,有两进,都是青砖大瓦,所有的屋子也都是青砖铺地,里面还加了些他自己特意改进的小机关,比如马桶。
这样的大手笔,不仅花光了当初二哥留给他的三十两银,他自己还另外借了二十两·幸而所有花费都是从他手上过,别人并不清楚到底花了多少,一般人家盖房只要十几两便可,故而大家都以为唐宁顶多再花个十几两,眼红的人倒不多。
当然这也和唐宁素日穿着朴素,行事低调有关··    现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丫鬟一对老夫妻,丫鬟是当初程先生买的,负责程姐姐身边的琐碎事,那对老夫妻无儿无女,平日就是打扫打扫,做做饭之类的,活也轻省,权当靠着唐宁养老。
程姐姐曾经想给唐宁买个书童,可唐宁一个人习惯了,坚决不要··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要是以唐宁几年前的收入,这一大家子,他肯定养不活,那时候他一幅画才卖不到一两,而且不是每幅都能卖出去。
然而自从他进入只用右脑看事物的境界后,买他画的人猛然增多,也有些文人愿意放下对油画的成见,对他多加赞赏··    而且,他现在也不是只画油画,事实上这三年,他画水墨画的时候更多,大部分都是美人图,现在他闭着眼都能画出美人出来。
其实刚开始学的时候,他以为中国古代的仕女图,真心看不出什么脸部细节,千篇一律都是那样,顶多衣服动作不一样·故而,他刚开始画的美人图,全都刻板僵硬,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程先生为此大为光火,他指着唐宁鼻子大骂,“你以为美人脸就是画个圆就完事儿了么”·    唐宁再次仔细看了眼据说是本朝最擅长仕女图的某画家的大作,无辜道:“难道不是”·    程先生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本来看你前几天的风景画,还以为你开窍了呢,哪知还是榆木疙瘩一个。
你风景图画得那般好,怎的到了人物就这样了呢,你心中就没有美人么”·    唐宁很想说程姐姐,可当着准岳父的面,他不好意思开口,再说他也不能照着程姐姐画啊。
    “再说,美人不只要看脸,还要看风姿,一颦一笑,一站一坐,不同的美人有不同的线条,柔美的美人线条就要柔和,大气的美人线条就要利落·”程先生又指着画中两个美人,“这两个美人,看似都一样,实质画者用的力度不一样。”
    唐宁继续茫然··    最终,程先生无可奈何,忍痛拿出自己私藏多年,慧一法师出家前画的七美图,让唐宁细细观摩,看不出来就不要吃饭。
    唐宁嘴角抽搐,慧一法师的画不是很少么,怎么他一年之内看到了两幅,这幅虽然是出家前的画,可这画是真人高啊,还是七个美人啊·可是很快,他便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了,因为他又被慧一法师的画吸引住,他的画总是给唐宁不一样的感觉,唐宁每次看他的画,总能从他的画中找到共鸣,更能从中学到很多用言语教不了的东西。
    唐宁从先生书房出来时,已是月上柳梢时,他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话:“七美,凄美·”·    自此,唐宁的美人图像突然有了灵魂一般,他画的美人每一个都不一样,虽然还是那几笔,可看过他画的人都觉得,她们都是活生生的美人。
    很多时候,人的名气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自从唐宁的美人图在一墨斋挂出后,他的名字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溢州书画界,并很快为渭海文人所熟知··    按说,学生有进步,程先生这个做老师的应该高兴才对,可相反地,程先生更加发愁。
    唐宁的境界是有了,可画技却跟不上境界,而且他的名气出得太快也太大,程先生让他这几年只在家静心读书,练练画技,避避风头,画也不要太多,偶尔卖出一两幅,银钱够用就成。
再说,物以稀为贵,唐宁卖得越少,他的画就越值钱,最高能卖到一百两,整整是以前的一百倍··    程先生觉得,有时候少年成名并不是好事,慧一法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少年时名满天下,中年却遁入空门。
刚开始他发现唐宁的画和慧一法师的画颇有些一脉相承时,他并不以为意,文人之间相互借鉴学习是常有的事;可当唐宁从慧一法师的美人图中悟出境界时,他就开始发愁了,因为他发现唐宁和慧一法师很相似,都是少年成名,画风一致,而画就和字一样都能反映一个人的内心。
他倒不是愁自己女儿会守活寡,他是担心万一女儿去世了,唐宁会想不开,那时他可不就快要而立了么··    于是程先生拘着唐宁的同时,又鼓励他多写信给唐云,多出去和赵谦等好友踏踏青,多和舒鸿宇玩,就连谢白筠经常来找唐宁,他也不怎么阻止了。
反倒是谢白筠,每次都是兴冲冲来,然后被唐宁和程姐姐你侬我侬的情景打击而去,然而过不了多久,他又重整旗鼓,如此反复,直到唐宁和程姐姐成亲,他过来喝了杯喜酒后,就再没了消息。
    在正厅吃完早饭,程姐姐便唤来小桃,吩咐她把给唐宁整理的东西拿来··    唐宁接过一看,东西十分齐全,笔墨纸砚不必说,夜间盖的小薄毯,水壶,手巾,干粮,换洗衣服,还有吕大夫特制清凉油一大瓶,全都整齐放在一个竹筐里,一点都不累赘。
想想自己当初院试的样子,唐宁不禁感叹,有老婆就是幸福啊··    临走,唐宁拉着程姐姐的手不放心道:“玉儿,我走以后,你就回岳父那里住吧,就算呆家里,也要紧闭门户,不要理会我娘和妞妞,尤其不要放妞妞进门,有什么事就找大嫂,最迟两个月,我就会回来的。”
·    程姐姐这几年身体愈加不好,吕大夫想了很多个办法,换了不少药方,也只能勉励保持原状,大家都不敢和程姐姐说,这也是唐宁连考举人都等不了,便急急忙忙娶程姐姐的原因,她已经十八了,女孩子的光阴耽搁不得。
    程姐姐含笑答应,眸中却满是不舍,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如今的生活幸福得像是一场梦,她不得不拼命珍惜着梦醒前的一分一秒··    程先生那里昨天已经道过别,故而唐宁离家后只去了隔壁唐木匠家道了别,便骑着白雪上了路。
    唐宁先到仓平县和赵谦会合,金永福在渭海有个从商的亲戚,他想早点过去安顿下,也能早点适应,安心读书,还能多结交一些省城的学子,他不好意思打扰唐宁小夫妻俩恩爱,就邀请赵谦一起走,然赵谦坚持和唐宁一起,而且也不愿借住商人家里,金永福一气之下,扔下他自顾自走了。
    唐宁把白雪放到吕大夫家,和赵谦一起雇了辆马车上路·由于出发较晚,等他们到达渭海时,距离乡试只剩三天的时间··    渭海城毕竟是省城,比溢州热闹的多,它南有南山,北有北山,东临大海,西通京城,风景秀丽,经济发达,是南北海运的交通枢纽,因此整个城市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虽然它是按照四四方方,中规中矩的古城设计的,居民身份也严格按照方位决定,南尊北卑,东贵西贱,但不可否认的是,它仍然散发着一个新兴城市应有的活力··    二人从西城门进城,正好经过繁华的坊市,西市是整个城市的商业中心,这里什么都卖,衣食住行,应有尽有,宽阔的主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此时已经晌午,唐宁决定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找金永福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可以住下,就算不住商户,也可以另找个僻静点的客栈,反正就只剩三天。
    二人吃了饭,正在柜台结账,顺便向掌柜打听金永福亲戚的住处时,就见从外走进一群人,为首一人剑眉星目,神风俊朗,一进门就直奔唐宁而来,·    “唐宁,我可算等到你了”·    ☆、第四十二章 夏侯·    唐宁回身,但见那人穿着蓝色锦缎云翔符蝠纹劲装,腰间只缀着一枚巴掌大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美。
唐宁奇怪,他的好友中也只有谢白筠才能如此打扮,可眼前之人,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位兄台,我们认识”·    “不,你不认得我,可我认得你啊,自从我看过你的画之后,我就一直找你呢,听说你要来考试,我就专门派人在城门等你,哪知他们一个疏忽,居然让你进来了。”
    唐宁拧眉,对方居然能在一顿饭的功夫找到他,可见至少在渭海城很有势力,“不是兄台找在下有何事”·    那人爽朗一笑,环顾四周,“不如我们楼上说话,如何”·    于是几人又回到楼上雅间,掌柜狗腿地跟上来,亲自倒茶,那人手一挥,掌柜连忙退出去,顺便关了门,屋里只剩下唐宁三人。
    “在下夏侯淳,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夏侯淳看向赵谦··    “在下赵谦,谦虚的谦·”·    夏侯淳笑着打过招呼,又把脸转向唐宁,目光火热,搞得唐宁心里毛毛的,想起谢白筠说的世家公子间的风流事。
    “唐兄,在下自从看了你的美人图之后,是日思夜想,仰慕已久,今日终于能见到你,实在荣幸之至·”·    唐宁提起心,很想说,兄台,你说清楚啊,对我的美人图日思夜想还是对画图的人啊,不是我自恋啊,实在是我这张脸逼着我自恋啊。
    “夏侯兄过奖了,在下不过区区一秀才尔,你能青睐我的画,实在是看得起在下·”·    “唐兄太谦虚了,你的画真好,西洋画也是一绝,我找唐兄就是想请你画几幅美人图。”
    唐宁一听,心里松了口气,几幅画而已,只要不是看上他,什么都好说··    赵谦听了也放下心,拿起桌上茶杯喝茶压惊··    “不知夏侯兄要什么样的美人图”唐宁笑盈盈问。
    “不穿衣服的美人·”·    “噗”赵谦喷出一口茶,刷地站起,“那,那不就是春宫”·    “哎,赵兄怎能这么说,又没有画男人,怎么算得上春宫图放心,我有分寸,绝对不会传出去的。”
夏侯淳信誓旦旦··    “不行”赵谦愤然道,“你这样让子安怎么见人,子安再怎样也是有功名的人,怎么可能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名声还要不要”·    夏侯淳对赵谦的反应早有预料,他连忙安抚道:“我绝不会把唐兄的画流传出去,也不要唐兄盖章,再说,如今画这种画的人多了去了,市面上很流行这种图的,就是翰林院也有不少才子画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被人说是风流才子而已。
柳永还给青楼女子填词作曲呢,他不照样是大诗人·”·    唐宁正想开口,却又被赵谦打断,“子安才刚在书画界崭露头角,立足未稳,这时候怎么可以铤而走险,既然你说有很多才子也画这种画,不如去请他们作几幅,又没有盖章,估计你也只是看美人不看画技,谁画不是画”·    唐宁嘴角一抽,赵兄,你话不要说这么直白好不好,夏侯淳看着不像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咱得罪不起,万一把人惹毛了,咱还要不要参加乡试了。
    出乎唐宁意料的是,夏侯淳挨了赵谦明里暗里的一顿讽刺,居然不生气,大方道:“别人的画总没有唐兄的画有味道,再说唐兄西洋画画得真是好,和真的一样,可惜都是风景动物,要是能画人物就好了。
再说,这事我也不强求,成不成都是唐兄一句话·”·    唐宁抽搐无力,这人不知是大度呢还是没下限呢,还是两者都是虽然在现代他画个裸女什么的无所谓,可他现在身处古代,就要按古代的规矩来,在他还没在文坛站稳脚跟前,最好不要碰这些东西,否则他以后的作品很容易受影响。
    要是他画的春宫流落出去了,哪怕以后他成了大家,被人提起来时也要特意说说他的春宫,甚至几百年后,后世的人也会因为他是画过春宫的画家而记住他,哪怕不属名,《金瓶梅》的作者也没记名,可后世还是能根据重重迹象推测出,何况画风这东西跟名字没什么两样,想到这,唐宁暗自打了个寒颤。
·    于是唐宁只得客气道:“夏侯兄能如此看的起在下,实是在下的荣幸,只是宁也有自己的苦处,你看再过三天就要乡试了,就算是平常的作画,宁也是有心无力啊。
不能让夏侯兄如愿,实在对不住·”·    “哦,这样啊·”夏侯淳有些失望,继而又道:“那唐兄考完乡试之后如何,说来,乡试在即,如今渭海的客栈早已客满,不如唐兄和赵兄一起到我府上暂住如何”·    “多谢夏侯兄美意,只是我们已经和好友约好,自有去处,时候不早,好友已等候多时,恐怕该着急了,我们这就先告辞了,还望夏侯兄体谅。”
说着赵谦便拉着唐宁往外走,后面夏侯淳说了什么,全当没听到··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二人左拐右拐,又找了家店铺打听了金永福的住处,幸好这片是商户聚居处,金永福的亲戚家就在不远处。
    金永福的亲戚姓钱,唐宁二人找到钱家敲了门,钱家的门房一听是金家二少爷的好友,就知道眼前两人都是秀才,他立刻回身火速通报·不一会金永福带着一个年经公子笑着迎了出来,“怎么这会才到,我等了好久,还以为子安掉温柔乡里不想出来了呢。”
    说着便引着二人往里走··    唐宁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们中午到的,看样子客栈都住满了,不知你可有地安放我们两个啊”·    金永福无奈道:“你们还是住这里吧,如果你们想住客栈的话,只能住城北最偏的客栈了,那里环境不好,子安你想住哪里”·    话是对着唐宁说的,金永福眼睛却是瞟向赵谦,唐宁看了两人一眼,叹口气,“就住这里吧,只是叨扰府上了。”
    旁边那个公子哥连忙道:“不打扰不打扰,我家祖上从没出过一个童生,现在能有三个秀才住在家里,也算祖上有德,让咱家沾沾诸位身上的福气呢。”
    金永福也上前介绍:“这是钱家长子钱文博,这是我的好友唐宁,赵谦·”·    三人正客客气气拱手打招呼时,唐宁忽然耳朵一动,看向假山后,其他人也随之看去,却见假山后一片嫩黄的衣角露出来。
    唐宁连忙转开视线,“不知我和赵兄的房间在哪里,呵呵,我们一路行来,风尘仆仆……”·    金永福也忙道:“就在我房间隔壁,我领你们去,表哥你有事就先忙吧。”
    钱文博想到假山后的妹妹,顺势点了点头··    唐宁三人离了花园,气氛就有些尴尬,唐宁只得开口:“金兄,我们今天碰到一个人,他叫夏侯淳,不知他是何身份”·    “夏侯淳”金永福瞪大眼睛,“他是卫国公的嫡长孙。”
    唐宁和赵谦同时倒吸口凉气,卫国公是世袭爵位,顶级勋贵,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卫国公娶的是安平大长公主,是目前皇室辈分最高的公主,也就是说夏侯淳是大长公主的嫡长孙。
    大昭的公主人数很少,但身份尊贵,有自己的封地,有私人护卫队,位比亲王,却比亲王自由得多,虽然不能参政,可也不会去关外和亲,要是哪家娶了公主,基本上三代甚至四代的富贵荣华是妥妥的。
渭海是大长公主的封地,因此,说卫国公是渭海的土皇帝也不为过,难怪夏侯淳能这么快找到唐宁··    “夏侯淳为什么找你”金永福诧异道。
    唐宁回过神,苦笑着把夏侯淳找他画春宫的事说了··    金永福解说道:“听说夏侯淳胸襟宽阔,为人豪爽,和人相交丝毫不顾忌身份,知交好友遍天下。
不过他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女色,家里美人无数,却还是经常流连青楼楚馆,他如今二十有二,却坚持不娶妻,偏偏大长公主最是宠爱他,世子也拿他没办法·子安你答应他了没有,以他的大方,若是你答应了他,好处是少不了的。”
    唐宁淡笑着摇头,但愿夏侯淳真如金永福所说那般爽朗,这样他至少不会计较··    金永福惋惜道,“可惜了·”·    赵谦却大皱眉头,“怎么可惜,我看子安拒绝得好,不管他是谁,哪怕他是太子,子安也不能答应如此无礼的要求。
金兄,这一年你有些浮躁,心思没用在正途上,这样下去会走歪路也说不定·”·    金永福立刻怒了,“赵兄,你怎么一张嘴就是刻薄话,我这也是为子安考虑,和夏侯淳交好怎么看都是好事,我,我和你这酸人说不清楚。”
    唐宁也觉得金永福状态不对,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还是先灭火再说,“哎,前面是不是到了”·    考前这三天,唐宁只偶尔看看书,闲来无事画几笔,调整状态。
    然而,他想悠闲,却总不能如愿··    “唐公子,这是我做的糕点,你尝尝看如何”一个穿着鹅黄软绸长裙的少女含羞站在门口,期盼地看着唐宁。
    “钱小姐,在下已经吃过午饭,这是前院,钱小姐还是快些回去吧·”唐宁哑着嗓子生硬道··    “可这糕点是人家亲手做的……”水汪汪的大眼满是委屈。
    “钱小姐,在下已娶妻,且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妻子·”唐宁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也不在乎什么面子问题,这种事,就应该快刀斩乱麻。
    钱家小姐没想到这样清雅俊秀的少年说出来的话居然如此伤人,糕点也不要了,抹着眼泪转身跑走··    唐宁叹口气,转身回房,却见书桌上赫然放着一张纸。
    唐宁奇怪地拿起纸一看,“葛崇,字孟山,年五十六,翰林掌院学士,官至从二品,为人刚正古板,为官清廉公正,无外放经历,主持乡试五届,最爱正楷……”·    居然是这届乡试考官的资料,京城派来的葛大人资料最多,其次便是渭海学政水明轩,其详细程度,差点把人家祖宗八代给扒出来。
    唐宁看着末尾的“淳”字,放下纸,揉揉眉心,没想到他还没死心,他闭目思索一会,再次拿起纸细细研究,不管怎样,还回去是不能了,先过了眼前再说。
·    八月初九,菊花初绽,桂花飘香··    唐宁拎着爱妻准备的考篮,和众学子一起排队进入考场··   ·    ☆、第四十三章 怀孕·    唐宁从考场出来便连睡了三天,到第三天早上睁眼时,方觉得脑筋又能转悠了,头也不晕了,吕大夫的清凉油怎么跟酒似的,用的时候很畅快,可后劲也忒足了些。
    外面一大群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唐宁睡不着,却赖在床上不想起·他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闭目把自己写的文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还不错,字是自己拿手的正楷,正和主考官意,整个考试过程中,思路也分外清晰,吕大夫的清凉油果然不同凡响。
    一股饥饿感把唐宁拉回神,想着赵谦和金永福也用了他的清凉油,估计情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不如现在去喊他们一起吃早饭,唐宁侧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还是一起吃午饭吧。
    唐宁唤了小厮倒水洗漱一番,精神抖擞地出了房门·赵谦的屋子静悄悄的,估计还没醒,倒是金永福的屋子里有动静··    唐宁也没多想,抬步向着金永福的屋子拐去。
    然而他耳朵太好使,经过窗下时便听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脚步一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听钱文博的声音传来,·    “反正妹妹也喜欢,我看唐兄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将来能入阁拜相也说不定,妹妹不过是记在嫡母名下的庶女而已,给他做妾真不算委屈。”
    金永福却还是有些犹豫,“这事舅舅也同意了吗表妹虽然是庶女,可舅舅只有你们这一儿一女,她在家也是金尊玉贵地娇养着,说来并不比嫡女差多少,子安只是一个穷木匠的儿子,虽然有功名在身,家境可不算多富裕,何况做妾终是要受大妇委屈的。”
    “表弟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自己有功名不在意,却不知道我们这些商户末流的苦处,若唐兄能考中举人,妹妹给他做妾都是高攀·何况你也说唐兄的正妻身子不好,若是妹妹能生下长子,咱家在商界的地位必然拔高一大截。
你看那些同行,每年给做官的大笔孝敬还不够,还要绞尽脑汁把自己女儿送去做妾,道理便在这里·爹觉得与其花大力气巴结地位已经稳固的官员,还不如赌这一把。”
    “但是我和子安相处这么久,很清楚他是不想纳妾的,况且他的妻子乃是他恩师的独女,两人又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他想纳妾,我早就把自己的庶妹送过去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表弟你已是秀才,你的妹妹和我妹妹哪能一并而谈·况且我们是亲戚,若我妹妹嫁给唐兄,那你和唐兄关系不是更亲近官场上除了师徒关系,还有什么是比联姻更稳固的关系呢。
何况唐兄的妻子身体不好,要是有个万一,到时唐兄定要娶填房的,若能有个人从中说和,你妹妹嫁过去做填房不是更好,到时咱三家不就合成一家了么再说唐兄是重情之人,夫妻之情是情,你和唐兄朋友之谊就不是情了么”·    金永福听了有些心动,“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乡试结果还没出来呢,等有了结果再说也来得及。”
    “俗话说得好,先下手为强,等唐兄中了举人……”·    唐宁没有继续听下去,刚刚的好心情早被钱文博话语里的市侩驱得干干净净。
    钱文博是商人,算计得失他能理解,况且他和钱文博又不是很熟;令他失望的是,听金永福的语气,居然也是把他当做一件有利可图的商品,钱文博几句空话就能煽动他。
    更让他伤心的是,钱文博几次提到程姐姐身体不好,话语里满是巴望她早死的意味,金永福居然无动于衷,他还当他是朋友么·    下午,金永福果然来找唐宁了。
    唐宁面无表情听完,忽然道:“金兄,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好友,可你是否还当我是朋友呢若当我是朋友,岂会不知我是绝不会纳妾的。
既然你知道我不会纳妾,那又是为了什么来劝我的呢”·    金永福想辩解,却哑口无言··    唐宁叹口气,语气诚恳道:“金兄,你总觉得赵兄与你相差很大,可我却觉得你们都是一类人,你们都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人。
金兄当初虽然考取功名之心甚切,却从没想过投机取巧,一直都踏踏实实做文章,如今,金兄依然勤奋,可心却乱了·”·    “有句话,我当金兄是知交才会说,不是自己的终究不会属于自己,若是强求,最终会失去更多。”
    唐宁看金永福脸色不好,似有所动,正想开口,却听外面一个小厮激动喊道:“唐公子,卫国公府来了个帖子”·    唐宁只得把话咽回去,开门接过帖子,是夏侯淳邀请他出去吃酒,后面还加上了金永福和赵谦的名字。
    唐宁把帖子递给金永福,金永福接过一看,脸色瞬间转亮,激动道:“还是子安有脸面,我这次是沾了子安的光了·”·    唐宁欲言又止,最终没有继续开口,该说的他都是说了,听与不听都是金永福的事,反正他是尽到朋友的责任了。
    晚上唐宁三人依约来到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此时,整个渭海城,就属这片最亮最热闹,唐宁环顾四周,有种夜游魔都城隍庙的奇异感觉··    忽然,他觉得不对劲,拽拽金永福,“金兄,有些不对啊,这里真是酒楼么”·    “飘香楼是渭海最大的青楼。”
金永福黑线··    唐宁无语,飘香楼听起来更像饭馆的名字好不好,话又说回来,城隍庙当初也是妓院啊··    旁边赵谦听了也不自在起来,正想走,却见对面夏侯淳锦服华袍,众星拱月一般走了过来。
    唐宁一扫他身后,嘴角一抽,请几十个秀才逛妓院,估计也只有夏侯淳能做敢做了··    夏侯淳笑眯眯看向唐宁,“唐兄第一次来渭海,怕是还没见过渭海的美人吧,今日,我就领唐兄见识一番。”
    明明很猥琐的话,从夏侯淳嘴里说出来,却硬生生多了股子豪爽劲··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多谢夏侯兄美意,只是在下新婚燕尔,家中娇妻正翘首以盼在下回家团聚,在下怎可自己自在逍遥”·    这边正说着妻子,那边钱家的小厮就冒了出来,递出一封信,“唐公子,刚刚收到你家中急信……”·    唐宁心中一跳,就怕程姐姐出事,他连忙抢过信,取出一扫,原来是程姐姐怀孕了。
    唐宁先是松口气,随即又疑惑,他有做防护措施,怎么没用他拧眉对着夏侯淳一拱手:“夏侯兄,在下刚刚收到家信,内人有喜,在下心中甚忧,这就回去收拾,明日启程回乡,恕我不能陪夏侯兄喝酒了。”
    说着便匆匆离去,赵谦见这情形,也拱了拱手,追着唐宁而去··    “什么人哪这是,说走就走,浑不把夏侯兄放在眼里,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呢。”
一人早就不满夏侯淳对唐宁另眼相待,此时立刻抓住机会落井下石··    周围的人也跟着嗤笑一番,金永福却默默跟在后面,不笑却也不辩解。
    夏侯淳不在意地摆摆手,暗想,我说他怎么不愿意画春宫呢,还以为是顾忌名声,原来是惧内,看来我不娶妻是对的,不过妻子怀孕该喜才对,怎么会忧呢。
    七天后,唐宁快马赶回张家村,一路直奔自家院子··    秋高气爽,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空气中却开始带着丝丝凉意··    程姐姐正笑意盈盈地坐在院子里看小桃在树上摘梨,看到唐宁推门而入,她的笑意凝在脸上,渐渐转成不可置信,随后笑容更大更亮,苍白的脸上满是幸福的光彩。
    唐宁扔下行李,上前蹲在她的身前,握住她的手道:“我回来了,你有了身子怎么不回去歇着,天气开始转冷,小心着凉·”·    “我哪有那么娇贵,吕伯伯也让我多晒晒太阳呢,就这一会,没事的。
宝宝要到明年夏天才生呢,你何必着紧回来,爹爹说放榜之前正是交友的时候呢,难道你等不及了”程姐姐似喜似嗔道··    唐宁却隐有忧心,笑得很勉强,“可是你的身子,若你因此有什么不好,我宁可不要孩子。”
    程姐姐收敛笑意,目光飘远,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相公,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身体,爹爹也不愿我生下宝宝··    可是,你知道么,其实在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时候,我也怨过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受苦,我每日呆在沉闷的房间里,看着别的女孩子跳绳踢毽子,也想过不如就这么死了吧,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呢,说不定我还能早点投个没病的胎,重新来过。
    然而,我还是撑下来了,因为爹爹需要我,我只要看着爹爹的眼神,就知道我在爹爹心里有多重,所以我撑下来了·也幸好我撑了下来,才能遇到相公你,我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有爹爹,有你,有宝宝,这就值得了。
    所以,我一点也不怨母亲,我很感谢她生下我·而且自从我有了宝宝之后,我就明白了,母亲为什么生下我,因为我也想生下我的宝宝,我相信,等将来宝宝长大了,一定也不会怨我的。”
    程姐姐低下头,深深看着唐宁的眼睛,“相公,你明白我么”·    唐宁凝视妻子,声音愈加沙哑,“我明白,可是玉儿,你明白我么我愿意用尽一切代价,只为让你多活哪怕一眨眼的时间。”
    尽管唐宁此刻声音很难听,可程姐姐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她含着泪,叹口气,“相公,我明白你,可你却不明白我啊·”·    唐宁看程姐姐掉泪,怕她心绪起伏太大,不敢再说,只得说些渭海见闻岔开话题。
    程姐姐说了一通话,人也累了,又正是犯困的时候,不一会便睡了过去··    唐宁安顿好她,先是到隔壁拜托大嫂看着,他不打算再请人照顾程姐姐,毕竟程姐姐情况特殊,来个新人不知道怎么照顾心脏病人,反而添乱。
李婶生养过两个孩子,且她自小照顾程姐姐,现在这种情况,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再加上请大嫂经常过来照应下,反正他现在也回来了,把先生请过来住也没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应该不会有大碍。
    从唐家出来,唐宁便不停歇地奔向李家村,为了方便照顾程姐姐,吕大夫如今住在程先生处,他不问清楚程姐姐的病情,是绝不会放心的··    “你死心吧,无论是把孩子拿掉还是生下来,对她都不是好事。
若是好好养着,说不定生下来更好·”·    吕大夫一句话直接掐灭了唐宁的希望··    “既然你不想生,当初就不要生。”
吕大夫忍不住埋怨··    “我也不想的,我有喝药·”唐宁喃喃道··    吕大夫叹气,避孕这种事,还是女方喝着更靠谱,可程姐姐明显不行。
    “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力把孩子生下来了·总喝安胎药也不好,我先制些特质人参,让她先泡着喝,一次不要太多,循序渐进,到最后生的时候,用五百年以上,成了形的人参吊着,有七成把握没事。
若是人参年份更高,质量更好,我再用秘法炮制一番,有不到九成的把握·”·    唐宁激动道:“如此便好,就算九成也值得一试·”·    吕大夫没好气道:“哪里好,我可没有成了形的人参。
那种东西只有世家大族才有,有钱也买不到·我手上年份最高的也就三四百年的样子·”·    唐宁一颗心瞬间被冰水浇透,也是,这种人参都是被世家大族垄断的,有钱没那身份是没法弄到的,就算有,别人也会想法主动送上去,这就是封建等级社会,哪怕放在家里发霉,你没那身份,也不会给你用。
    唐宁揉了揉眉心,他认识的人里,有这种人参的也就只有谢白筠了,可是他自认与谢白筠相交乃是性情相投,无关身份,所以他从不过问谢白筠的身份背景,也不知道他住哪里。
    先生也能弄到这种人参,可是路途太远,来去的时间加上吕大夫炮制的时间,恐怕赶不及程姐姐生产··    “我儿子在太医院任职,他那里或许会有,只是我们十几年没有相见,具体如何我也说不准。”
    唐宁知道吕大夫和他儿子关系不好,如今他能放下架子,和儿子低头,十分不易,唐宁感动的同时也不想他为难,蓦地,他想起吕大夫是给谢白筠看过病的,“吕伯伯,你知道谢大哥住京城哪里吗他到底是什么人若是他有就再好不过了。”
·    吕大夫沉吟一番,道:“谢白筠是镇南王世子·”·    唐宁一愣,先生和他讲过镇南王,镇南王是大昭唯一个异性亲王,还是世袭的,至于封王的原因就得追溯到前朝了,如今这镇南王还没被削掉王爵,并且还能有自己的军队,原因就在于镇南王的封地在昆南,昆南在大昭西部偏南,地处中原,离京城不远不近,又多瘴气,崇山峻岭,山道险峻,易守难攻。
    穷山恶水出刁民,昆南民风彪悍,而且还不只一个种族,各个族之间常有摩擦,据说有些人还会蛊毒之术,神秘异常,若不是有镇南王守着,昆南怕早已祸乱丛生,继而威胁整个大昭。
如此,镇南王的存在就十分必要了··    然而,大昭需要镇南王,却也不能不防备他,于是便有了一个不能说的潜规则,那就是每代镇南王继承人必须在京城长大,并且娶皇室公主为正妃,直到老镇南王去世前,都要一直留在京城为质。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镇南王世子想离开京城,有的是办法,如果皇帝像当今一样,那就更方便了,只是表面文章也要做··    接着,吕大夫的话打断唐宁的思绪,“如果你想找谢白筠的话,我看不大可能。
就算你去京城找到了谢白筠,估计他也不会是你遇到的那个·”·    唐宁心下一沉,他已经大半年没见过谢白筠了,既然谢白筠是镇南王世子,那么他必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悠闲自在,听吕大夫的话音,谢白筠似乎是在办什么秘事,他人不一定在京城。
    唐宁不想拿宝贵的时间,去赌这个不大的可能性·他只得拜托吕大夫找他的儿子看看··    同时,他也不想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吕太医身上,他想到了夏侯淳,以夏侯淳显贵的身份,一根成形的人参真不算什么,而比起程姐姐的性命,自己的名声仕途也不算什么。
    第二天,唐宁背起画箱,揣着自己所有的积蓄,迎着破晓的阳光,又马不停蹄地奔向渭海··    作者有话要说:我明白你,你不明白我,你不明白我,好吧,俺琼瑶了。
    至于吕大夫说的治疗方法,纯属瞎编,在俺有限的认知里,人参最珍贵··    昆南,有点云南的影子,却不是纯粹的云南,本文带点武侠。
    ☆、第四十四章 春宫·    唐宁到渭海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找了一家不起眼客栈,租了朝南的一间房,躺下便睡··    天色渐黑,青衣巷大大小小的门面,纷纷挂起了大红灯笼,两三个浓妆艳抹的少女慵懒地倚在们框上,一举一动间满是勾人的风情。
    当然这只是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的感觉,对于她们自己来说却是早已麻木,这些动作她们从被卖进来开始,就已练了无数遍,早就刻入骨髓,若是她们以后有幸从良,这男人眼里的风情就变成了世人眼里的风尘。
    本来,她们以为这一晚又是她们无望生命中周而复始的噩梦,然而,一个少年的出现,给她们的这一晚添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他穿着不出彩的青衣,背着笨重的箱子,看不出任何有钱公子的特质,然而她们还是争相拉扯着他进自家的院门,她们都想留住这样一个干净到清澈的人,哪怕只有一晚·    然而,少年对于她们的热情邀请均冷漠以对,他艰难穿过这个满是脂粉味的小巷子,走向尽头那个最大最奢华的大门,它的门口只有两个相貌清秀的龟奴,看他们周整的打扮,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门房。
它是渭海最大的青楼,早已不需要那些低等的拉客手段·那些少女看着少年进了大门,只得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再次哀叹自己当初怎么没有被卖进飘香楼··    飘香楼的老鸨看到唐宁的一刹那,视线便黏在了他身上;越是在风尘中打滚的人,越是能发现唐宁这样的人的珍贵特质,也越容易被他吸引。
    她扭腰摆臀地迎向唐宁,咯咯笑道:“这位小公子第一次来我们楼啊,不知小公子贵姓,要找哪样的姑娘啊”说着手便搭在了唐宁肩膀上。
    唐宁退后了一步,环顾四周,屋子装修华丽,却很清净,与他想象中满是大胖子搂着小妞喝酒的场景大相径庭·他收回视线,道:“我姓陈,想找二十左右的姑娘,最好是身材丰满的。”
末了,补了句,“要懂事点的,有见识的·”·    老鸨挑起眉,没想到这小少年口味蛮重·她稍一思考,便道:“小公子请随我来。”
    唐宁跟着老鸨出了这间屋的后门,眼前突然一片开阔,他吸了口气,深深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羞愧·原来飘香楼不仅不止一栋楼,也不是两栋楼,而是两条街的楼。
    老鸨带着唐宁左弯右绕,来到一处偏僻的平房处,高声道:“琼枝,出来见客了·”·    琼枝正擦着桌子,听到老鸨的声音,有些恍惚,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记忆中,她最后一次听妈妈这么喊,还是几年前,她还是头牌的时候。
    她习惯性地开门,就见清冷的月光下,老鸨带着一个如这月光一般的少年站在门口,若是早几年,她还会幻想这样的少年是特地来找她的,可如今她只是有些疑惑道:“妈妈,找我何事”·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好姑娘,你的运气来了,今晚你就好好伺候这位小公子,你也是老人了,规矩就不用我说了吧,呵呵,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就不在这打扰两位了。”
老鸨说着又咯咯笑着转身··    唐宁却犹豫着喊她,“妈妈,这度夜资……”·    老鸨一愣,她居然把这茬搞忘了,“呵呵,小公子找的又不是什么红牌,若琼枝伺候得您满意,您多给她些赏赐就行了,哎呀,前头正忙着呢,我得先走了。”
    唐宁愣愣地看着老鸨丰腴的背影,逛妓院居然不要钱·    琼枝看着唐宁呆愣的样子,抿嘴一笑,月光下显出绝色的风情,“公子,我们屋内说话如何”·    唐宁有些局促,点头道:“好。”
    进了门,琼枝熟门熟路倒了茶,示意唐宁坐下,问:“小公子想听曲子么还是……”·    唐宁捧着茶杯,目光扫着屋内,没什么值钱的家具,可收拾得整齐干净,也没有脂粉味,被子,床罩什么的虽然是妓院常用的大红色,可硬是被主人收拾出清清爽爽的味道。
·    他又看向琼枝,以一个画者角度打量一番,琼枝的五官十分不错,只要稍加打扮,便是一个倾城的古典美女·若从感性的角度讲,他觉得眼前的女子便是一朵墨莲。
    “你叫琼枝是吧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琼枝脸上并未露出诧异之色,若是唐宁真是来嫖的,她才奇怪呢。
    “公子但讲无妨·”·    “我受卫国公长孙所托,要画几幅春宫图,我看你不错,便想以你为模板,你放心,并不是市面上那种春宫,只是衣服穿得少了点而已。”
    唐宁说到这,自己脸上也烧红起来,说不下去了··    “是,公子说的是夏侯淳么”·    “正是,你认得他”·    “怎会不认得,夏侯公子一直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呢,琼枝年轻的时候接待过不少次,如今,若不是夏侯公子偶尔还记得琼枝,只怕琼枝还住不起这样的屋子,日子也如现在这般清闲。”
    “那,你的意思是”·    “夏侯公子想要,琼枝自是愿意的,就当报答他对琼枝的顾惜之情罢。”
琼枝说得有些伤感··    唐宁默然,他本想借夏侯淳的势,威吓她不要把自己画画的事说出去的,却不想变成这样··    还未过八月,窗外月华正浓。
    琼枝赤裸着倚靠在窗前,她一手半抱着琵琶,一手手指轻弹,瀑布一般的长发沿着背脊散落在双腿间,一只丰满被琵琶遮住,另一只却被胳膊挡住一半,刚好擦过那红色的茱萸下方。
    旁边的床上是凌乱的红绸,地上是凌乱的衣衫,大红的花烛燃得正旺,窗外清华如水,窗内却是荼蘼到极致的哀伤与绝望··    唐宁花了三天,终于完成了这幅画,这幅画把他的画技用到极致。
他把画给琼枝看,尽管他刻意改变了琼枝的外貌,添了些化妆的色彩,让画中人更加美丽妖娆,但琼枝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她,她的眼泪簌簌落下,那就是她,在窗内与窗外之间徘徊,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挣扎。
    一幅画不保险,为防夏侯淳不喜欢这样风格的画,唐宁打算再画一幅相反风格的画··    然而,他这次拿起笔,明显感觉到与以往不一样,他觉得画笔好似成了他的一部分一样,随着他的心意而动。
他感觉在画布这个世界里,再没了束缚,他如此自由舒畅,画画成了一种极致的享受··    这边唐宁沉迷于油画中,却不知他的命运差点来了个大转弯。
    渭海府衙的评卷室内,葛崇与水明轩各坐一边,默默看着考卷··    不知过了多久,水明轩揉揉发酸的眼睛,看向葛崇,正看到他嘴角还未来得及消失的笑意。
    他大奇,葛崇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难道他看到什么奇才的卷子了么不过能得他看中的,起码也得是那种,他脑子里浮现出年轻版的葛崇,打了个哆嗦,回神,却见葛崇居然把那个卷子放到落榜那一类里了。
    水明轩不由自主走过去,拿起卷子,入目便是极其端正有力的正楷,再看内容,思路清晰,一丝不苟,层层分析,方法独到,这样的人才做不了解元都是没天理,居然还落榜,葛崇到底是不是清官啊。
    水明轩不淡定了,拿着卷子道:“葛大人,我看这个考生大才,怎会落榜”·    葛崇淡笑着站起身,凑过去接过卷子,指着道:“老夫为官数十载,看过的考卷不计其数,此卷是最为出彩的一份,只是老夫一看这字便知道,此考生必定年未及弱冠,你看他的字有力却不老练,估计是栓重物练出来的,这种把戏水大人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老夫也见过许多考生,年少有为的也不少,然而他们前面太过顺遂,出仕之后大都因受不住挫折,或早早夭折,或碌碌无为,可叹,可惜··    故而,老夫才想着让这个考生受些磨难,回去打磨打磨再来。”
    水明轩听完,却苦笑着道:“葛大人说的固然对,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谁能预料到他下次还能遇到葛大人这样惜才的官员呢”·    葛崇却不以为意,“锥于囊中其末现,自从当年那件大案之后,我看这些年科举的考官都选的不错。”
    水明轩默然一会,长叹道:“本来朝廷邸报还没到,我是不打算说的,罢,早晚都要知晓的·我昨日收到消息,三天前,于阁老被皇上以谋反罪下诏入狱,择日待审。”
    “什么”·    一份试卷慢慢飘落到案桌上……·    九月初二正是放榜的日子。
    外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唐宁坐在卫国公府的花厅里,心中忐忑··    夏侯淳穿着件宝蓝常服,大步踏进门,“哈哈,多日不见唐兄了啊,上次唐兄走得匆忙,我还没来得及向唐兄道喜呢,不是弟妹身体可好唐兄此次回到渭海,是否是来看榜的”·    唐宁站起,深施一礼,道:“夏侯兄,在下此次前来,是特地来找夏侯兄的。
只求夏侯兄能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援助一二·”·    “唐兄不必如此,若唐兄有什么难处,我一定尽力帮忙·”夏侯淳漫不经心道,像这种见过一两面就找他帮忙的人,他自小就见过无数,只没想到,唐宁看着一副清高文人样,居然是这种人。
    “内子素有心疾,身体病弱,此次有孕,十分凶险,大夫说需要五百年以上成形的人参,方能保住性命·在下家境贫寒,哪里有这么珍贵的人参,然内子乃在下恩师独女,又是青梅竹马,在下实不愿看她先我而去。
    在下日夜心焦,想来想去,只有夏侯兄这里或许会有这样的人参·然在下没有那么多银两,估计夏侯兄也不在乎钱财,想来想去,只有这两幅画是夏侯兄所需,在下想用来换取一点人参,不求整根,只求够用就成。”
说着唐宁便拿起盒中一卷画布,看向四周··    夏侯淳有些动容,他没想到唐宁一届文人,能为了妻子放下尊严,如此低声下气,这就不仅仅是惧内能做到的了。
他坐正身子,挥手让左右退下,接着便看着画卷在唐宁如玉般的手中慢慢展开··    先是一轮散着晕光的明月挂在深蓝的夜空,下面便是墨蓝的如丝一般的云彩,接着便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
    夏侯淳身子前倾,眼神微凝,似是沉入到那扑面而来的静谧中··    唐宁突然放下下面的手,画布一瞬间展开,如雪的青丝在被夜风吹起,露珠曲线玲珑的腰臀,少女跪坐在水中,双手合拢平举,满满的白色花瓣从手中溢出,有的与发丝纠缠,有的随着夜风飘远,有的洒落水面,荡起细细的波纹。
    她纤长的胳膊挡住了胸前的丰满,臀部以下在水中若隐若现,她仰望着清月,神态安宁平和,绝美的侧脸有种朦胧的飘渺··    夏侯淳已经站起身,然而他却毫无所觉,直到唐宁手都拿酸了,他方回过神,赞叹:“真是仙子”·    唐宁微微一笑,这幅画完全靠他的想象而作,能让夏侯淳看入了神,他自己也非常满意。
    他小心收起画,又拿起另外一幅··    夏侯淳突然把花厅案桌上的东西一扫,“放这里看罢·”·    唐宁依言,放到案桌上,轻轻展开。
    夏侯淳微笑着上前,眼含期待地看去,下一刻,笑意却凝在嘴角,“这是,琼枝吧”·    唐宁诧异,他已经对琼枝的脸做过处理,画中人样貌和琼枝只有两分相似,为何夏侯淳却一眼认出来了呢。
    夏侯淳小心翼翼收起画,郑重收好,高声喊来心腹,吩咐他去把人参拿来··    不一会,心腹抱着个盒子进来,唐宁打开一看,人参已经成型,不仅有胳膊有腿,脸居然还能隐隐看出五官,这棵人参怕是不止千年。
    他抬头看向夏侯淳,想拒绝,可想到吕大夫的话,话又堵在了嗓子眼··    夏侯淳笑笑,从盒子里拿起特制的刀片,切下半段胳膊,放到心腹准备好的另一个小盒子里,递给唐宁。
    唐宁再次深拜,夏侯淳扶起他,搂着他肩膀轻笑道:“谢就不必了,兄弟,你的画真是绝了,古往今来头一份,放心,这事只咱俩知道,我绝不说出去,等你媳妇没事了,你一定要多画几幅,给我当谢礼啊。”
    大恩不言谢,唐宁也不矫情,家里程姐姐还等着用呢,他匆匆告别夏侯淳,离了卫国公府··    “少爷,他只是个穷秀才,哪值得您把胳膊割了给他啊依我看给他几根须子就不错了。
这可是您给自己保命用的·”心腹看着少掉半个胳膊的小人,十分心疼··    夏侯淳猛地敲了心腹一记,“胡说什么,我胳膊好好的在身上,哪里割给他了你懂什么”·    夏侯淳看着手中的盒子,又默默补了句,你懂什么,能为了妻子而放下尊严,放下文人的清高,放下人生前途的人非大善大勇不能做到,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不仅值得相交,更值得尊敬。
况且,我还想着他多画几幅春宫呢··    正午,衙役刚贴完榜,围在一旁的学子们立刻蜂拥而上,“哎,别挤啊,我中了没啊”“哈,我中了。”
“哎,怎么没我啊·”·    金永福拉着赵谦挤在人群中看榜,“哈哈,赵谦,我居然中了,虽然名次低,可我是举人了”金永福语无伦次。
    “嗯嗯,你看看我在不在榜”·    “在在,叫你少看书吧,把眼睛都看坏了……”·    正在争吵的两人却都没发现,一个青衫书生骑着匹纯白的马,飞快地擦过他们,绝尘而去。
  ·    ☆、第四十五章 解元·    吕大夫拿到人参便回镇上去了,说是人参年份很高,要花不少时间才能制出··    唐宁办完这件事,总算松了口气,到程姐姐生产前,他只要好好守着她就行,至少现在可以歇口气,不用像前几天那么紧张。
    哪知,等他睡了一夜养足精神起来,隔壁的烦心事就找上了门··    “什么未婚先孕谁的”唐宁眉头皱得死紧,这妞妞就没个安生时候,捅的篓子一次大过一次。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本来他打算在这次乡试的同年中,找个家境差不多的落榜学子,把妞妞嫁过去·哪想妞妞做什么手脚都快,一下子连孩子都有了,唐宁再次深切地渴望把她嫁出去,他决定不管孩子爹是什么歪瓜裂枣,赶紧把妞妞塞过去,越快越好,否则按妞妞闯祸的速度,他总有兜不住的一天。
    唐木搓搓手,脸色羞红,好似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他声音不自觉压低,道:“是张友才的,已经两个多月了·要不是孩子她娘发觉不对劲,估计要等肚子大起来才能发现呢。”
    唐宁猛地一拍桌子,心里有股郁气亟待喷发,可看着老实巴交的大哥,他又泄了气··    今年刚好出了张友才禁考的年数,他年初的时候过了县试,没过府试就回来了,算算日子,正是那个时候。
唐宁冷笑一声,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绝配··    张友才虽然家世不错,可他自己品性不佳且身无功名,秀才的继妹嫁给他,门当户对·只是,他这个秀才和张家有仇,若是张家记仇,死不松口就麻烦了。
不过,张德怀多年无子,只有这一个侄子,可见子嗣问题一定是张家困扰多年的问题,妞妞现在怀着孩子,又不是他的亲妹妹,嫁进张家应该不难··    唐宁背着手转了两圈,额角抽痛,他真想扔下妞妞不管,沉河也好,做妾也罢,随她折腾,他又不欠她什么。
相反妞妞偷了他的簪子,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年初他成亲时,唐木匠就把母亲剩下的遗物给了他,可那个簪子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唐宁又扭身往回走,“砰”一下撞到了唐木,唐宁看着唐木,无奈地叹了口气,嫂子两年前生了个闺女,活泼可爱,他有事没事总爱买些小东西逗自己的小侄女,每次看小丫头啃糕点,他都爱得不行。
妞妞不仅是她的姑姑还是她的亲表姨,妞妞要是有什么事,这丫头总会受影响··    况且,沉河不是村里的家务事,这可是一条人命,要报到县衙,然后县志里面就会有这么一笔:某年某月某村,唐家幺女未婚先孕,扰乱人伦,为村族溺毙。
若是为妾,人家说起来也是唐家的闺女做了妾,说不定会直接说唐秀才的妹妹做了妾··    未婚先孕也就罢了,还有个问题就是妞妞实际姓张,算来和张友才同族,虽然血缘关系较远,在现代没什么,关键是在古代这就是明晃晃的乱伦。
    妞妞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团乱,为今之计,只能先让妞妞上了唐家的家谱再说,至少在礼法上,妞妞姓唐,和张家没什么关系··    自前朝起,立族谱就开始流行,到后期族谱就不仅是世家大族才能拥有的特权,许多家境不错的人家都开始有了自己的族谱,一直到本朝,甚至只要有人认字的家族都会修个族谱,毕竟谁都想世代传家。
    张家村从本朝建立开始就有了族谱,因此整个村里的人起名都是按照族谱排辈,比如“德”字辈,“友”字辈·而唐家是外来户,又没人识字,本来是没有族谱的,直到唐宁考上了秀才,在村长的建议下,唐宁就立了本家谱,用以传家。
唐宁毕竟是现代人,他当初写家训的时候就写明,女子与男子同等对待,都能上家谱,也写了男子不得纳妾,女子不得为妾的家训··    唐宁停了脚步,转身招呼唐木去隔壁。
    唐宁进了正堂,唐木匠正眉头紧锁地坐在凳子上抽烟,看到唐宁进来,立刻舒展眉头,笑着道:“你来了,是为了妞妞的事”·    唐宁也笑着点点头:“爹,你别急,这事就交给我来办。
我想着妞妞姓张不太好,还是先让她上了咱家的家谱,以后就跟着咱姓唐吧·”·    自从儿子中了秀才后,唐木匠一直是儿子说什么他听什么,现在听了儿子的话,他立刻回身进了东屋,不一会取出一个本子,正是家谱,唐宁环视四周,没发现笔墨,想来都放在他原来的屋子里,于是他便出了正堂,正好穿过妞妞的房间,唐婶子正背对着他,和躺在床上的妞妞说着话,唐宁扫了一眼,自顾自走过。
    等他取了笔墨回来时,唐婶子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等他·唐宁满心恶心,自己的女儿不守妇道,做娘的居然不以为耻反以之为荣·而他居然因为对方的无耻行径,反而要承认对方的身份,本来妞妞不在族谱上,把她嫁出去之后,她和唐家在法律上就根本不是一家人了。
唐宁想想就觉得胸闷,对着唐婶子自然没有好脸色··    唐婶子看着唐宁看都没看她一眼地擦身而过,渐渐收了笑意,对着唐宁的背影轻哼一声··    唐宁在唐婶子下面添上“唐妞妞”三个字——他懒得再起名字,唐木匠在旁欲言又止,唐宁没抬头,问:“爹,有什么事您直说。”
    “那个,妞妞毕竟是咱家的闺女,是万不能给张家做妾的……”·    “这话是娘跟你说的吧”唐宁搁下笔。
    “是,是,可我也是这么想的……”·    “嗯,我知道了,过几天我就和张家商量商量,张家知道了没”唐宁开始吹干墨迹。
    “知道,她娘已经去过了,可张家只同意做妾,这事可耽搁不得·”·    “嗯,我有数,她不会急得几天都等不得了吧”唐宁收起家谱递给唐木匠。
    唐木匠接过家谱,讪讪住了口··    三天后,一队挂着红绸的人马,从张家村村口就开始敲锣打鼓,一路敲到唐家大门口,敲得全村的人纷纷跟着看热闹。
    唐宁刚打开门,就听一人高声道:“恭喜唐解元,高中乙榜第一”·    此话一出,周围村民一片哗然,他们猜到唐宁必然中了举,可没想到居然是解元,解元是什么概念,张德怀当初也不过是乡试中流的样子。
    唐宁淡笑着应付众人热情的道贺,从怀中掏出荷包,赏给了报喜的人,又分了几两银子给剩下的人,请他们到隔壁吃饭,回身嘱咐跟着的唐木不要放鞭炮,免得吓坏程姐姐。
    他正领着众人去隔壁唐木匠家时,却见尽头又冒出一辆小马车,唐宁示意唐木把村民拉走,他自己站着,看着那辆马车驶近,停下··    轿帘慢慢掀开,唐宁挑眉,居然是水明轩,他含着笑上前一拜:“学生见过水大人,不知水大人光临寒舍,有何要事”·    水明轩还是那张胖胖的,可亲的脸,他淡笑道:“我是来找敏之的,不想刚好碰到子安大喜,说来惭愧,我不知敏之住哪里,就跟着报喜的人来找子安问问了。”
    唐宁眼珠转了一下,道:“先生住在李家村,过了这个山头,就能看到,到时您找户人家问问,就知先生住处了·不知水大人要在此地呆多久,内子有喜,学生正打算忙过这段,就请先生来家小住,以解先生思女之意。”
    “呵呵,我此次前来乃有事和敏之商量,不会耽搁多久,子安放心·”水明轩有些尴尬道,“我看子安正忙,就不多加打扰了,告辞。”
    唐宁拱手,目送水明轩远去,正打算赶去隔壁,突然路尽头又冒出一顶小轿,是张家的轿子,唐宁挂起淡笑,今日贵客真是多··    看张家下人撩起轿帘,张老太爷颤颤悠悠被扶着下轿,唐宁有些失望,若是张德春过来该多好。
    不等张老太爷站稳,唐宁就迎上前,“张老太爷,怎的劳烦您老过来啊若是为了我家那不成器的妹妹,您派友才过来便是了·”·    “呵呵,我这先恭喜三儿中了解元,当初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上进有出息的,绝错不了,你看,这不就中了解元了,比我家德怀都出息啊。”
张老太爷满是老人斑的脸上笑意十足··    唐宁边把人引进屋内,边连连谦虚道:“老太爷过奖,我能考上,主要还是运气啊·”·    进了屋,唐宁倒了茶,两人分别坐下,张老太爷挥退下人,笑容淡下来,唐宁是晚辈,他自持身份,说话也不客气,“按说三儿中了解元,身份跟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妞妞是你的妹妹,身份自是水涨船高,嫁进我家来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她不守妇道在先,又不是解元的亲妹,还和张家是同族,都说娶妻娶贤,她这样的媳妇我张家实在要不起啊,若是娶进门,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张家,若不是看在妞妞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她是连妾也做不成的。”
·    事关原则,哪怕对方是长辈,唐宁也不能退让,“老太爷也说妞妞是我妹妹,不管是不是亲的,我唐家家谱上有她的名字,总是我唐家人,与张家可没有关系。
如此,我堂堂一解元,怎可让妹妹做妾,若是以后出了仕,我做再大的官,脸上也是无光的·再说,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妹妹不守妇道,难道他张友才就是谦谦君子勾引良家女子,这罪虽不重,可摊上这个罪名,出仕就不太容易了罢”·    张老太爷喝口茶,喘口气,“一个巴掌拍不响,谁勾引谁也说不清,只是这种事,说出去,到底是妞妞吃亏,名声没了,又不是黄花闺女,以后能嫁哪里去,罢,看在孩子的份上,我家可以三媒六娉娶她进门,有婚书,只是她最多是滕妾。”
    唐宁放下脸,冷哼一声,“妞妞已经记在我唐家家谱上,唐家家训,唐家闺女哪怕是死,也绝不为妾·要是这事传出去,为了唐家名声,我也只能狠心给她一碗药,然后送她去庙里祈福了。
若实在不行,便干脆召集全村的人,沉河以正家风,她自己做下这种事,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只可惜了尚未出世的孩子,造孽啊,罢了,大不了我多烧点纸,请和尚做场法事,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
    张老太爷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却这般果断狠绝,虽然他怀疑唐宁多半是威吓,可妞妞毕竟不是他亲妹妹,唐家这些年出了不少事,唐宁对妞妞有多少感情,大家心里都清楚。
    看着唐宁平淡如水的俊脸,张老太爷心下犹疑不定,一个是张家渴求多年的子嗣,一个是唐家可有可无的拖油瓶,这场谈判,张家先天就输了一层,张老太爷长叹口气,抛出最后的底线,·    “三儿啊,张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全家就坏蛋一个宝贝疙瘩,他大伯又没有子嗣。
你还不知道吧,他大伯已经接到回京城的调令,任户部给事中,当年的事,本也是坏蛋不对,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程秀才闺女已经嫁给你,他大伯也升迁回来,这些事就过去罢。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两家结姻是再好不过·”·    唐宁捧起茶杯,暗自冷笑,当初明明吃亏的是我们,你说得怎么好像是我做得不对,你大度不计较似的,颠倒黑白,无耻。
    唐宁心里这么吐槽,可也知道还不到翻脸的时候,何况他对张德怀回京心存疑虑,目前要紧的是先把妞妞这个人形杀器送走,联姻,哼,唐宁喝口茶,前世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如果你和谁家有仇,就把闺女宠坏然后嫁给他家。
    张老太爷看唐宁淡定的动作,有些憋闷,“有件事,我盘算了好些日子,今儿就给你露个底,我打算让坏蛋兼祧两房,两房各娶一个正妻,他大伯那边的已经物色好,庚帖大聘都已做完,坏蛋已经去了京城,日子也相好了,就等他大伯回来主持婚礼。
至于妞妞就让她做二房媳妇如何只是这日子自然不能早过大房那边,总得等大嫂进门吧”·    唐宁放下茶杯,垂目思索,这个方法不错,只是婚期不能晚,一定要在妞妞生产前把人送出门。
    于是两人就婚期又磨蹭了几句,最后定在明年初夏,那时妞妞怀孕七个月,正好胎稳了嫁人··    这边厢唐宁把张老太爷送走,去隔壁应酬道喜的人。
那边厢水明轩坐在程先生书房,谈话陷入僵局··    “你真不愿出仕你要是想考功名,是再容易不过的·”水明轩不死心道。
    程先生不耐烦道:“不愿·”·    “那,那,到我府上做个客卿如何很清闲,不入仕,只给我出出主意,是我的座上宾,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水明轩小心翼翼,看着程先生的脸色,渐渐说不下去。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程先生铁青着脸,“我还没差到那地步,你也别费那神,我外孙都快有了,早不想那些,我如今就想着怎么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水明轩红润的脸色开始泛白,诺诺道:“于阁老不久前被判入狱,情势不明,高莆任新的内阁首辅,他是皇上的老师,深得信任,偏偏他最是小人不过,贪污腐败,结党营私,任人唯亲,将来朝堂之上必定风起云涌,程定孟说你几年前整过广陵县令张德怀,他是高莆的人,如今已经被高莆调回京城。
你的弟子三年后就要春闱出仕,以他的才华定然会高中,若高莆有意为难,他的仕途就要全毁了,难道你不想出仕帮他一把吗”·    程先生沉默半晌,方叹道:“悲矣,于阁老危矣。”
    水明轩却不相信,道:“于阁老声望在那,朝里有谁能扳倒他,顶多罢官归乡罢了·你别只想着于阁老,想想你心爱的弟子才是正理。”
    程先生望着水明轩的眼睛,道:“你没觉得,子安像一个人”·    水明轩一愣,不可置信地笑道:“难道,他真是那个冰块的私生子”·    程先生用怜悯的目光看向他,“你这些年只长了肉,没长脑子么”·    水明轩噎住,往深里一想,吃惊道:“当年说他的双胞胎妹妹被山贼掳去的流言是真的他妹妹不是病死的么再说子安是木匠的儿子啊。”
    “当年的事不好说,她既然能在途中病死,怎么就不能在途中被山贼掳走呢这么多年过去,估计只有同路的贵妃母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经我这么多年的打听,子安的确是他的外甥不会错·”·    水明轩愣了一会,方叹道:“如此,子安有他护着,再好不过·你既然知道,怎的不告诉他,他这些年过得着实苦了些。”
    程先生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幽幽道:“子安,不适合那个地方,我只愿他一辈子都不要去京城·”·  ·    ☆、第四十六章 早晨·    今年第一场春雨,绵绵下了一夜,和着刚刚化开的雪水,细细密密地渗入地底,唤醒沉睡一冬的生灵。
    唐宁听着雨打窗棂,搂着娇妻和未出世的儿子,一夜好眠··    窗外天光大亮,隔壁公鸡打了好几次鸣,唐宁才不情不愿地离了老婆孩子热炕头,随手披了一件白色敞袖绸衣,这衣服是程姐姐特地做了留着给他春天出门踏青时衬在里面穿的,本来她想连着外罩一起做了,被唐宁执意拦下。
·    唐宁拉开门,惊醒了炕上的程姐姐,唐宁回身冲她一笑,喊了小桃端水,接着坐回炕上道:“这两天天气冷,你多睡会,一会让小桃把早饭端炕上吃,我有事找先生,就去前院和先生一起吃。”
    程姐姐吃力地撑起身子,她的肚子已经老大,八个多月了·唐宁拿起一旁的靠枕垫在她身后,程姐姐靠好,她苍白着脸笑道:“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早些起来,人也精神些。”
    唐宁接过小桃递来的手巾,替她擦了擦脸,担忧道:“还是睡不着吗,怎么回事,可惜吕伯伯去镇上制药了,要不然就请他来看看·”·    程姐姐摸摸肚子,摇头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又不是我一个人,别人也这样,等宝宝出来就好了。”
    唐宁简单洗漱一番,也伸手摸摸儿子,“儿子,爹去找你外公玩了,等你出来了,咱们一起玩·”·    程姐姐支不住一乐,轻捶了他一下,“越活越小孩了。”
    唐宁大笑着起身,往门外走去,程姐姐在后头喊:“穿件衣服再走啊·”·    唐宁站在门槛上回道:“就这一点路,一会到了先生那里还得脱,麻烦。”
    关了屋门,唐宁回身,赫然发现院子里的桃树上点缀着好些粉红,饶是他忧虑着程姐姐身体,也禁不住翘起嘴角,沿着鹅卵石铺的小道,从厨房取了早饭,直奔程先生的屋子而去。
    自从唐宁中了解元之后,他的财富就迅速积累了起来·除了州县里的丰厚奖励,还有很多村民自愿把田地挂在他的名下,以求借他的功名免税,成为他的佃户。
当然也有自愿送田送房送美人给他的商户,不过这些都被唐宁拒绝了,他只挑了几户名声不错的农家做了佃户,即使如此,他名下也有了近一百亩的田地,俨然成了新的乡绅地主。
    刚进屋门,外面带进来的冷气便一下子被暖气驱散,唐宁缓了缓神,看到程先生正捧着本书,坐倚着窗户眯眼看··    穿过窗户纸的阳光,柔和而温暖,落在先生俊美的脸庞,仿若抚平了他内在的棱角。
唐宁却知道那不过是假象,哪怕经历过许多挫折,先生的棱角却从没被抚平过,只是在面对亲人时,他展露的从来都是尖锐背面的柔软··    看着先生十年如一日的侧脸,唐宁心中却涌起一股心酸,先生终究是老了,他以前从不会眯眼看书,也不会倚着窗户。
    不过,想到以后的美好计划,他又振作精神,把食盒放到桌上,招呼先生过来吃饭··    先生拿起筷子,道:“今日玉儿怎样”·    唐宁摆好晚,“看面色挺好,就是睡不着。”
    先生哼了一声,“她睡不着,我看你倒睡得不错,难道你就不能陪她说说话,给她揉揉腿”·    唐宁低头吃饭,不敢辩驳。
    先生也就是牢骚两句,见唐宁老实了,便也自顾自吃了起来··    饭毕,唐宁收拾好碗筷,放坐下道:“先生,我想明年搬到镇上去住。”
    “哦怎么想起搬走了,你父母还在这边呢·”·    “我听吕伯伯说他隔壁的邻居要卖房,房子挺大,我就想买下来,我们一起搬过去,一来离吕伯伯近,方便给玉儿看病,二来,您也可以搬过来一起住,那宅院可以用墙隔开,我们一人一半,从中间开个门,您想什么时候看玉儿就什么时候看,您也可以和吕伯伯说说话。
三来,我朋友都在镇上,鸿宇也在镇上,我住过去也方便些·再说,但凡考上举人功名的,都会在镇上置套房产,我也不算特例,这边的屋子留人看着,又不远,有空就回来住住,孝敬孝敬父母。”
    先生听了,点点头,“想法不错,不过这事不急,总得等玉儿身体好些,我外孙长大些,才能搬·”·    “那是自然,我先买下来,派人收拾一番,再添些小厮丫鬟,以后玉儿也能过得舒服许多。”
唐宁笑着道,却看先生面色不太高兴的样子,疑惑道:“先生,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程先生没回答,只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唐宁。
    与此同时,隔着两道墙的鹅卵石小路上,走着赵慧娘和挺着肚子的妞妞··    赵慧娘紧张得扶着妞妞,“小心着点,这刚下雨的石子路,最是滑腻,你啊,好好的正堂不走,偏要走小道。
要我看,你何必这时候出门,在家呆着多好·”·    妞妞扶着腰,努力挺着才六个月的肚子,昂头不屑道:“都说他家石子路的石子是从南边运过来的,一个都得十文钱呢,还说人走在上面百病不生,我倒要看看这小路到底有多玄乎,说不定我今天走了,明天就能生个大胖小子呢。”
    唐大嫂无奈,自从妞妞有孕后,张家那边的燕窝人参就没断过,张友才的老娘还隔三差五地过来看她,嘴里满是,妞妞真是福气大定能生个大胖小子,若生了就如何如何,一堆甜言蜜语和不要钱的空口许诺的洗脑下来,把妞妞母女两个捧得找不着北,活似只要进了张家就是进了天堂。
    妞妞嘴上这么说着,可脚下却不敢大意,走得极其慢·等两人走到程姐姐房门口时,程姐姐已经吃了早饭收拾妥当,见赵慧娘扶着妞妞走近,忙挺着肚子,迎她们进门。
    “大嫂今儿怎么有空来咱家啊,如今正是春耕的时节呢·妞妞怎么也过来了,现在路上可不好走·”·    “正是呢,你大哥前儿锄草时把个锄头弄坏了,我今儿就是过来借一把的,正好妞妞老呆在家,又没个人说话,她嫌闷,就央着我带她过来,大家一起说说话。”
赵慧娘扶着妞妞坐下,顺口道··    “哦,我记得前两天才看到的呢”程姐姐一扫,顺着窗户指着远处墙根一个锄头道:“那不就是,哎,大嫂你坐着,刚下了雨,土软着呢,我让小桃过去拿,咱先喝喝茶,说说话。”
    前院,程先生屋内,唐宁拿着信,震惊道:“于大人怎会被处死他哪来的谋反罪,无稽之谈,水大人搞错了吧”·    程先生伸手示意唐宁坐下,不要激动,“这事涉及当年隐秘。
估计你应该也听说过,当今除了喜欢炼丹修道,更沉迷于男色,对女色之事相当厌烦,若不是为了子嗣,估计都不会娶妻纳妃··    这其实也不怪今上,全是因为当年先帝病危时,今上的生母淑妃为了能夺得帝位,使计鸩杀了荣贵妃生的先帝长子,荣贵妃也不是好惹的,把年仅十一的今上偷偷囚禁于寝宫内,让心腹宫女百般折磨,直至先帝驾崩,众人还是没有找到今上,先帝一共三子,长子已死,二子失踪,那时情势紧张,于阁老便召集内阁密议,想推举宫女生的三子为帝,哪知会议还没结束便得到今上消息,于是此事再也不提。
    谁知,二十几年后,今上不知怎的知晓了此事,他本来就看于阁老不顺眼,只是于阁老办事得力,清正廉明,又不结党营私,其郎朗风骨,满朝官员有目共睹,他一直没有理由对付于阁老。
这次好不容易抓住把柄,终于把于阁老打入诏狱·现在想来,知道此事的人不多,不过是当年的六位内阁学士,家祖当时也在,故而我能知晓一些,此事一定是当年某位学士或其亲人说出来的,据我猜测,十之八九是仇阁老。”
    程先生说到这,声音阴沉下来··    “可就算如此,这么多年过去,又没有证据,难道今上就凭一面之词便能把堂堂三朝元老,内阁首辅斩首西市么”·    这边唐宁义愤填膺,后面程姐姐那里却是欢声笑语,原来小桃去取锄头时,不小心半个小腿陷入泥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急得快哭了。
    赵慧娘呵呵笑着出门去拉她,结果被一个反力,也给陷进去了,程姐姐看听外面两人笑闹,便转头道:“妞妞,你先坐着,我去看看·”说着便托着腰慢慢挪到门外看热闹。
    一墙之隔的唐家,唐婶子拎着个篮子刚从外面回来,听到隔壁赵慧娘的笑声,撇撇嘴,习惯性找妞妞,却没看到,问唐木匠道:“妞妞呢,这丫头,死性不改,怀着孩子呢,还到处乱跑。”
    唐木匠拿着烟杆敲敲,道:“跟她嫂子去三儿家串门了·”·    唐婶子放下东西,擦擦手,“这怀着孩子呢,不行,我得看看去。”
说着便又出了门··    再说妞妞扫了眼程姐姐背影,眼珠子乱转,见屋里没人,老毛病又犯了,起身,这里翻翻那里翻翻,转眼就看到放在炕头的小木盒,盒子上了锁,她取出头上的簪子,鼓捣了一番,打开一看,居然是满盒的参片·    这盒参片是吕大夫给程姐姐每日泡茶用的,都是两三百年的人参。
一开始只是几十年人参,后来逐渐用年头更深的,毕竟程姐姐最后要用千年人参吊命,哪怕吕大夫炮制过,药性也太大,因此得先让程姐姐的身体先适应人参的药性··    妞妞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不是没见过参片,张家送来的参片也不少,可这盒子里每一片参片足足比张家送来的大了一圈。
    她瞪着满盒参片,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子怨恨,她本以为只要能嫁进张家,就是人上人,什么解元举人的,都要被她踩在脚底下,她如今吃的用的,是满村的姑娘八辈子都不敢想的,唐宁算什么,唐宁的老婆算什么,哪里比得过她大伯,不过是个穷举人而已,三嫂子再漂亮聪明有什么用,她有她过得好吗,她能吃到燕窝人参吗。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唐宁这么阴险,三嫂子看着善良可亲,背地里却是这种嘴脸,有好东西只藏着自家用,一丁点也不舍得分些给她这个妹妹用··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正在妞妞出神的时候,唐婶子已经擦过满是沉重气氛的前院,边走边喊着:“妞妞,你这死丫头,怎么老在外转悠,还不快出来和我回家去”·    妞妞被唐婶子的喊声拉回神,看着满盒子参片,二话不说,匆匆阖上盖子塞袖子里,毕竟是这么多参片,又少了个盒子,她心里也发虚,就怕程姐姐回身发现了,现在又被老娘吊着嗓子一声吼,更怕程姐姐回头,急忙慌里慌张地往门口走去。
    哪知,走到门口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此时程姐姐正好回身,恰好闪开了,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唐婶子已经到了近前……·    “可就算如此,这么多年过去,又没有证据,难道今上就凭一面之词能便把堂堂三朝元老,内阁首辅斩首西市么”唐宁义愤填膺。
    程先生正要开口,突然几重尖利的女声,划破了这个宁静而祥和的早晨,穿过窗棂,刺入二人耳膜,直透心底·    作者有话要说:一、在农村下雨以后,土地松软,一脚踩下去,那是真拔不出来,我小时候经常这样。
    二、我求了一个小唐的人设··    ☆、第四十七章·    唐宁和程先生立刻冲出屋子,李婶夫妇也被声音吸引过来,赵慧娘和小桃也满腿泥巴地奔向门口,所有人都在向这里聚集。
    程姐姐倒在门外的泥地上,下身有血流出,人也晕了过去;妞妞倚靠着唐婶子在一旁哎哎地乱叫··    唐宁目眦欲裂,冲过去看程姐姐情况,被程先生猛地推开,“快去找大夫”·    唐宁连忙抓住赵慧娘,吼道:“快去把孙郎中找来”·    一边唐婶子托着妞妞,抓着赵慧娘也嚷道:“快去张家,哎呀,妞妞不好啦”·    唐宁猛地回身,看着泥地里散落的参片,目中寒芒大盛,伸脚就要踹妞妞,被唐婶子挡住,他一脚踹在唐婶子腰眼上,这一脚用尽唐宁所有的力气,她立刻惨呼一声,趴在地上,妞妞失去支持,跟着坐在她身上。
    唐宁根本没看这母女俩,踹完便立刻奔向马棚,他努力抑制颤抖的手脚,用最快地速度爬上白雪,拔下头顶的簪子,刺进白雪臀部,白雪吃痛,拼命狂奔。
    仓平县,正午时分··    谢白筠跨出吕宅大门,长舒了口气,神情落寞··    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来仓平了。
    看着唐宁欢天喜地地娶了心上人,他痛苦过,嫉妒过,纠结过,最后只得离开这里,去营地密训,他希望让自己忙起来,让自己受伤,借此来忘记心头的伤痛。
    事实上,这一年,他每一天都累得像狗一样,倒头就睡,真的没有时间想起唐宁,直到同在营地的吕太医收到京城转来的信,唐宁的消息就这么突然地出现,他心头一悸,主动揽下送人参的事,马不停蹄地赶向仓平县,可惜,他没有在吕宅看到唐宁。
·    也是,他此刻肯定在家里守着老婆,满心期待地等着儿子出世,一家子和和美美,罢,罢,他的心中没有你的位置,死心吧,这一年你不也没有想起他么,谢白筠安慰着自己。
    突然,他听到“嘚”“嘚”的马蹄声从远处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他伸手用马鞭挡住刺眼的阳光,向声音来处望去··    下一瞬,他的世界寂然一片,只剩下那个飞奔而来的人。
    他穿着一身白衣在马上奔腾,他的发丝在飘扬,他的衣袖在飞舞,随着白雪矫健的身姿,波动出优美流畅的曲线·他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如玉一般透明,他幽深的眸子反射着光华,他的紧抿的嘴角显示出坚决。
    鞭子滑落,谢白筠有种失重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已经堕入深渊··    唐宁不等马停住,便跳下马背,踉跄了几下跪倒,谢白筠连忙上前扶起他,唐宁顺手揪着他的衣衫,急道:“吕伯伯在哪”·    谢白筠道:“在制药室。”
    唐宁一刻不敢耽搁,爬起就奔向制药室,谢白筠连忙跟在他身后,揣测着是不是程姐姐有什么不好··    唐宁冲进制药室,“吕伯伯,玉儿她不好了,她跌了一跤……”·    吕大夫听了,边把手上的人参塞怀里,边往外面冲,谢白筠在身后大喊:“用我的马,我的是军马”·    唐宁追着吕大夫往回走,吕大夫一个腾挪跳出老远,不一会便跑出了唐宁的视线。
    泥泞的山路上,飞速奔驰着三匹马,吕大夫远远超前,唐宁拼命跟着,谢白筠紧随其后··    唐宁到院门外时,吕大夫已进去一刻钟,他的腿早已没了力气,可他仍然大口喘着气,咬牙奔了进去。
    “砰”的一声,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唐宁推开房门,抓着门框,剧烈地喘气,心脏仿佛就要跳出喉咙,他目光死盯着炕上,仿佛闻不到屋内浓烈的血腥气,看不见程姐姐满身的银针,感受不到程先生哀痛的目光。
    他只看到程姐姐惨白到发青的脸,她倚在程先生怀里,挣扎着伸出手··    唐宁半爬半走,紧紧抓住她的手,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吕伯伯,玉儿她,她……”·    程姐姐伸出另一只手,打断他,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几乎要扯破,她盯着唐宁,眼里突然迸出耀眼的光芒,努力挤出两个字:“孩子……”·    唐宁被她的目光灼痛了双目,他不敢眨眼,只坚定与妻子对视:“孩子一定没事,相信我,他一定能出生,能长大,相信我……相信我……”·    程姐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眼中满是留恋地看着唐宁,光芒渐渐淡去,“对不起……”·    手空了,心也空了,唐宁内心一片荒芜,他不能相信,早上明明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从天堂坠入地狱,他无法接受,他想痛哭,想怒吼,想回到从前。
    他突然从炕前的柜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吕大夫眼疾手快地抓住,“你,你别冲动”·    唐宁空洞的目光转向吕大夫,把匕首递给他,另一只手仿若吊着千斤石一般,艰难举起,指向程姐姐的肚子。
    下一刻,他的脸就挨了一耳光,程先生揪起他的衣领,又是一个耳光··    唐宁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对,就应该这样,就应该这样痛,他的空空一片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意,越是痛极越是快意。
    他居然哈哈大笑,抓住程先生大吼:“打我啊打我啊用力”·    程先生如同疯了一般,抛去往日的斯文,如同恶棍一般,不停的厮打这唐宁。
    突然,一声细弱的婴儿的哭声,如同在二人耳边打了一声响雷,将他们从疯魔中扯出··    一个满身血污的婴儿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屋里满是夕阳橘黄的光晕,凄冷而哀伤,然而围绕着这个婴儿的光晕却金光闪闪,生机勃勃,仿若晨光。
    泪,不期然落下,唐宁突然痛哭失声··    那日,那个晴朗的秋日,天空碧蓝如洗,程姐姐那样忧伤地说:“相公,我明白你,可你却不明白我啊。”
    唐宁撕心裂肺,眼泪肆意流淌,“我明白了,玉儿,我终于明白了,你生下孩子,就是想告诉我,生命永无止息,一个枯萎凋零的生命却伴随着新生的希望,这个孩子流着你的血脉,承载着你的期盼,他活着,你便活着。
你知道我们会为了你的逝去而痛苦绝望,所以就想给我们一个生的希望么”·    唐宁抱着先生,大声痛苦,涕泪横流·程先生回抱着唐宁,泪流满面,唐宁懂的,他如何不懂,她是他养了十九年的闺女啊,他如何不懂·    夕阳西斜,屋内的两个男人伤痕累累地抱在一起,哭得如同孩子一般。
    谢白筠定定站在屋门外,望着满天红霞,苍凉辽阔··    唐宁的声音嘶哑暗沉,从屋内传来,一揪一揪的,抓挠着他的心·此刻,他宁愿永远也看不到他,也不要听到他的哀泣,只愿他能和妻子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小桃,李婶夫妇,孙郎中,赵慧娘,唐木,稳婆等等等等,皆默然站在门外,听着屋内沙哑难听的痛哭声,潸然泪下··    清晨,朝霞似火;傍晚,残阳如血。
    三日停灵,七日下葬··    清瘦了一大圈的唐宁,眼眶凹陷,森冷地盯着地上跪着的小桃··    小桃打着哆嗦,颤声道:“当日,姐姐明明已经闪开了,是婶子托住妞妞的时候,似要跌倒,手划拉了两下,不知怎的推了姐姐一把,我,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唐宁的声音仿佛从地狱发出一般,“哦,可有证据”·    “当日在场的就我们五个人,大嫂当时是背对着她们的,有没有看到我不清楚。”
    “这么说是没有证据了”·    小桃头埋得更低,不敢吭声,自从她来到这里后,生活很是安逸,主家和善,一直不曾让她叫老爷夫人什么的,说农户不讲究那套,只让她按着家里的称呼来,把她当自家人看待,这样的主家,她如何不感激。
这次没有保护好姐姐,已经让她愧疚万分,现在连证据也拿不出手,她羞愧得无以复加··    唐宁已经悄无声息离开,她仍然伏地不敢起。
    正是春耕时分,忙完丧事,地里的活也耽搁不少,唐木和唐木匠他们都在地里赶着播种,妞妞在房里躺着安胎,唐婶子一个人趴在炕上,心思混乱··    突然,她好似有所感应般抬头,便看到唐宁站在炕边,她吓得一个哆嗦,差点尖叫出声。
    “怎么,心虚了”唐宁冷冷问··    “我,我心虚什么”唐婶子移开目光。
    “你当然得心虚,因为玉儿就是你推倒的·”唐宁语气愈发阴冷··    唐婶子心都要跳出来,其实她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当时她确实失去重心,本想抓着门框的,结果目光扫到程姐姐的肚子,脑子里闪过这是唐宁儿子的念头,然后程姐姐便倒在地上了。
    唐婶子目光闪烁,硬撑着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么要知道,我可是你娘,诬陷我你可是罪加一等·你是读书人,子告母有什么后果,肯定比我这个村妇更清楚。”
    唐宁本也没有指望能告倒唐婶子,即使有证据,子告母都不大可能赢,何况没证据·他这次来只是想确认,唐婶子到底有没有故意害死程姐姐,如今,他已经有答案了。
    唐宁勾起嘴角,唐婶子寒毛直竖,自从程姐姐死后,唐宁就从没笑过,人冷得跟冰渣子一样··    “放心,我不会告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一、唐婶子她们之所以能进院门,是因为农村人白天都是把院门开着的,大家串门也都是直接进院门然后再房门口喊人。
因为他们从不觉得院门就是大门··    二、把人参放炕头,因为盒子里的人参时程姐姐每日用来泡参茶用的,经常用的东西一般都是放在炕头上的,就算上了锁,妞妞也一样能撬开,我当初想的时候就觉得何必上锁呢,谁经常用的东西上锁呢。
    三、说为了男主搅基而弄死程姐姐,这个我不太能接受,我的情节都是反复推敲过得,程姐姐有心脏病,就算这里不死,她早晚会死,既然她早晚会死,我一样可以等到她死了再让猪脚去搅基,何必要故意弄死她。
而她有心脏病是由于她母亲有心脏病,如果她母亲没有心脏病,那唐宁怎么会遇到程先生呢,那我这个故事从何说起呢,本来就是一环套一环的··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四、任何一个情节都是作者安排的,无巧不成书,作者想要一个高潮,不都得想方设法把当事人凑一起么,哪个故事不是这样的,《雷雨》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天内,巧了无数次,你能说作者是故意想让猪脚开枪自杀,所以特意安排兄妹情节的么,故意让老天下雨,然后两个人无巧不巧的碰到了漏电的电线,结果都电死了。
我这个故事至少,我铺垫了无数次,暗示了无数次,情节顺理成章··    五、这段是个痛苦的过程,我也很痛苦,所以我在尽快让这段过去·我记得点点的编编说,既然出来写网文,既然收费了,就要放下作者的清高,写迎合读者的文章,他还说网文是不需要思想的。
然而,这是我第一篇小说,我想让我的第一篇小说有思想,有深度·至于清高什么的,我已经工作好几年,清高无从说起,不过我一直没有看收益,我只在心里有个谱,说实话,我花在写文上的时间拿来考个证,工资都能涨上整本书收益的两三倍,不是我工资涨得多,而是收益太少,随便买件衣服就没了。
我写文确实希望有人看,可也不会求着人看··    ☆、第四十八章 告状·    “咚”“咚”“咚”,沉重而缓慢的鼓声划破小镇宁静的清晨。
    县衙周围的人们好奇地凑过来看看是谁要伸冤,仓平县长治久安,已经好久没有人击鼓鸣冤了··    但见大鼓前站着一个清秀绝伦的少年,他神色端凝,一手执鼓,不紧不慢的捶着,他身材极其瘦削,一身麻衣套在身上跟挂着似的。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闵县令打着哈欠拍了下惊堂木,“堂下何人因何事所告何人”·    “仓平县张家村举人唐宁,状告仓平县张家村张三独女,不守妇道,扰乱纲常,未婚先孕,且因偷盗害死拙荆。”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人们总是对未婚先孕这种事充满兴趣··    闵县令手一抖,差点丢了惊堂木,抬头看去,可不就是唐宁么。
    “咳,可有状纸,呈上来看看·”·    唐宁从袖中掏出状纸递上去··    闵县令接过状纸,沉吟半晌,心中犹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张三独女应该是唐宁的继妹,年前还和张家定了亲,状纸上还说怀了张家的孩子,张家子嗣艰难是出了名的。
    “这张三独女应是你的继妹,算唐家人吧”·    唐宁神色不变,“张三遗孀确实嫁给家父做填房,可是张三独女却没有上唐家族谱,她依然姓张,这种品性的女子怎可为唐家女”唐宁来之前就当着唐婶子妞妞的面,把族谱上妞妞的名字划去,他能给她们想要的,也能取回。
    这可真难办,看来唐家是铁了心要治妞妞了,闵县令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先把妞妞传来问问,看看张家的反应,反正妞妞怀着孕,就算判死刑还得等孩子生下来呢,这件事还是拖着的好。
    在古代,如果女子被传唤,为名誉着想,一般都会由她的男性长辈或者男性亲戚代为上堂,至不济也得是个男仆,当然该判刑还得判刑,该坐牢还得坐牢,只是不在公堂露面而已。
    于是在妞妞收到衙役传票后,唐婶子连忙找上张家,妞妞亲爹死了,叔叔靠不住,她自己又是个女的,而且还伤了腰,躺在床上动不了,唐木匠她是想都不要想的,堂上的可是他亲儿子,于是她只能让赵慧娘找到张家门上。
    张家也很震惊,前几天唐家办丧事,他们还以为唐宁媳妇是难产而死的,当日目击者不多,知道事情的人都没有乱说,所以村里人一直以为程姐姐是难产死的。
    其实这个事,如果张家退婚了,也就不用派人替妞妞出头了,偏偏妞妞肚子里怀的是张家第一个曾孙,谁都说不准她肚子里的那个是不是张家唯一的曾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尽管不情不愿,张家还是派了大管家去公堂走一趟。
·    好半晌,闵县令都休庭吃饭回来了,张家的管家才赶到·闵县令皱眉,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为何不跪”·    大管家气定神闲,很有气派的样子,“回县太爷,我家少爷年前的时候捐了个七品判官,唐举人所告小姐乃我家少爷未婚妻,按例理当不跪。”
    闵县令下马威没弄成,反倒吃了个暗亏,心里有些不快,再加上一种微妙的嫉妒心理,他正经科举出身,为官十余载才爬到七品县令的职位,人家轻飘飘几百两银就能和他平起平坐,不过,他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神色依旧严肃。
    “唐宁,你说被告因偷盗以致害死你发妻,可有证据”·    “有·”唐宁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这盒子里放的都是二三百年的参片,加起来能值四百两左右,本来是上了锁的,被告用簪子撬开锁,发现是人参后,便塞在袖子里,由于出门慌张,撞倒拙荆,导致拙荆心疾发作加上难产,不幸逝去。
簪子还在被告家里,闵大人派人去搜搜便可知·”·    闵县令二话不说,命人去唐家搜簪子,顺便把妞妞抓来,毕竟是人命案子,又有证据,就算是孕妇也得拘押。
    旁边大管家不淡定了,急道:“被告可是孕妇,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再说仅凭他的一面之词,怎么就能判罪,他老婆明明是自己摔倒的,被告碰都没碰到她。”
    唐宁扫了一眼大管家指过来的手,“当日,我请了两个大夫,都能证明拙荆是被人推倒的·当时被告的表姐也在,家仆也在,众目睽睽,在门口的只有拙荆,被告,和被告亲母,不是被告推的,那还会是谁”·    大管家脱口而出:“是被告的母亲。”
    唐宁没有说话,看向闵县令··    闵县令只得道:“如此,就把被告母亲也押过来罢,此时天色已晚,等明日被告到堂再开审,退堂。”
    唐宁出了衙门便直奔吕大夫家,衙役前脚出了衙门,他后脚就带着十几个家仆赶回张家村··    吕大夫和谢白筠一直住在唐宁家,程姐姐生的是个儿子,刚出生,吕大夫就诊断过,虽然身体非常虚弱,可好在心疾比他母亲轻的多,吕大夫又是善于治小儿弱症的,只要好好调理,到五六岁便可跟正常小孩一样了。
只是这段日子需要十分小心,容不得丝毫闪失,而且程先生受的打击太大,平日不怎么生病的人,突然间来了场大病,气势汹汹,整个人瘦得都脱了形,吕大夫忙得团团转,焦头烂额。
    天色擦黑,唐宁回到家里,就把十几个仆人交给谢白筠安排,家里没个主事的人,唐木有心无力,赵慧娘身份敏感,他忙于告状,于是谢白筠便大包大揽,负责了所有琐碎事。
    谢白筠接手十几个仆人,看着唐宁又进了东屋,紧锁上门,不由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看着唐宁日渐消瘦,人也不复往日那般温润平和,现在他看别人的目光都是冰冷的,谢白筠忧心非常,却也无能为力,只盼唐宁报了仇心里能好过些。
    只是,这仇也不是好报的,唐宁不过是小小一个举人,无权无势,而张德怀背靠大树,有权又人脉,朝廷又在敏感时期,结果如何真不好说·他前几日已经派墨一去京城找人过来镇场,要不是他不方便露面,其实他去更合适,具体如何只有等墨一回来再说了。
况且,程先生也去信给江南的程家,只是路途遥远,能不能赶得及很难说,倒是水明轩那里还方便些,就算不能直接出面,有这两家势力背后撑着,这场官司赢面还是挺大的。
    东屋,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唐宁独自空坐,屋里的血腥味仿佛还未褪去,他却似乎闻到了那天早上,程姐姐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这屋里,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物件,都是他和程姐姐一起布置,一起用过的,每一个都记录着他们曾经的美好。
唐宁没扫过一件,心都会痛得无以复加,然而他仍然自虐一般,每天晚上细细扫过··    最终他的目光定在那个妆盒上,那是他六岁入学时,唐木做了给先生的礼物,他仍然记得,当初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唐木匠结过妆盒,他当时只顾着惊奇妆盒的精致,居然还有个小门,还有小锁,却没想到这个妆盒却是一切的开始,也见证了最后的结局。
    从六岁到十岁到十五岁,越到最后心越冷,直到连他自己也被冻得麻木,只有一簇冰冷的火焰,那是复仇之火,它冰冷而炙热,既然冷了他的心,那么他就要烧死一切仇人。
    他不是没想过,张家有多么难搞,尤其是高莆上台之后,张家的腾飞指日可待,他完全可以等妞妞生了小孩,到时随便他搓圆搓扁,张家都不会尽力阻止。
    然而,他一刻都不想等,当初他就是想等,等考举人之后把妞妞嫁出去,等妞妞七个月了出门子,等儿子出世了搬家,然而,老天从不会等他,唐宁想到这就会恨自己为什么要等,恨自己怎么这么懦弱无能,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
况且,这件事张家就是无辜的么,若不是他们在妞妞母女面前鼓吹,吹得她们得意忘形,妞妞敢偷东西么,唐婶子敢推程姐姐么,唐宁握紧手心,血一滴一滴渗出……·    突然,外面灯火通明,一片嘈杂,唐宁站起身,猛地推开屋门,却见隔壁唐家外面围了许多张家的家仆。
    唐宁冷哼一声,终于来了··    张家的人听到明天居然要带妞妞上公堂,说不定会坐牢,牢里是个什么地方,活人都能折腾死,何况是孕妇。
于是他们一面连夜派人去跟闵县令送礼打招呼,一面送信去京城,同时让人守住唐家,绝不能让妞妞被带走··    闵县令派了四个衙役过来,他们刚进唐家,就把妞妞的所有簪子搜了出来,给唐婶子戴上镣铐,看在妞妞是孕妇的份上就没给她戴,接着把她们关到一间屋子锁起来,唐家众人都被吓傻了,不得不说,衙役对这些村民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这些衙役受了闵县令嘱咐,刚刚又收了谢白筠给的他们想都不敢想的跑腿费,如何能不卖力··    只是现在张家直接派人来堵,对方人多势众,这四个衙役也有些不知所措,还好谢白筠给的赏银太丰厚,厚到足以让他们卖命,所以他们一直坚持着不开门。
    谢白筠很快带人反包围了张家家丁,吕大夫和唐宁也一起跟着,虽然他们这边人少,可谢白筠和吕大夫可不是吃素的,吕大夫会武,深藏不露,谢白筠虽然不会武功,可自小学的是军队杀人的招式,不遑多让。
·    很快,张家的家丁便倒了一大片,张德春缩在后面色厉内荏喊道:“唐宁,你还有没有人性,居然让孕妇去坐牢,她可是你妹子”·    唐宁面无表情盯着他,火光映射到他的双眸,却不见任何光亮,什么人性,和她们也配谈人性,什么孕妇,什么孩子是无辜的,什么前世的爱护孕妇那一套,唐宁统统弃若敝履,他只想报仇,程姐姐何其无辜,程姐姐也是孕妇,唐宁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去打得妞妞流产,最好让她在牢里流产,一尸两命。
    张德春看着唐宁空洞的眼神,心中害怕至极,不由得后退了几步·火光明明灭灭,照得唐宁绝美的脸庞起伏不定,他突然一勾嘴角,“既然你们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得,那就早点出发吧,放心,妞妞绝不会有事,我会亲自护送她的。”
    闵县令送走张家的人没多久,就接到衙役把妞妞和唐婶子押回来的消息,听说是唐宁亲自护送,头都大了一圈··    这案子唐宁占理,可张家占势,他也想主持公道,可他更不想丢了乌纱帽,无奈他只得先把妞妞母女关到条件好点的单独牢房,被子食物什么都不缺的送过去。
敷衍着把唐宁送走,唐宁看着晚上确实不好动作,只得回了吕宅··    第二天唐宁接到县衙消息,说是孕妇身体不好,十日后开堂··    这五日里,唐家的案子已经传得满城皆知,成了老百姓的饭后谈资。
    京城,张德怀接到消息,他知道唐宁一个举人好办,难办的是程先生,当初他被贬得莫名其妙,如今回了京城还没来得及查当年是谁搞的鬼,左不过是程先生的手笔。
于是,他便找上高莆,把事情夸大,说程先生背后有人,看他刚上台不爽,就趁机作乱云云··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高莆上台后,确实有不少清流文臣不满,尤其是于阁老被斩后,文臣反弹很大,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恰好出了这件事,高莆怀疑是有心人推出来试水的,他大怒,此风不可涨,一定要杀杀那些人的威风。
    另一边,谢白筠从长公主府的长史手上接过金牌,有些疑惑道:“岳母为何要插手此事”·    长史摇头道:“这个下官也不清楚,下官只是奉命保下唐举人一命而已。”
    谢白筠悚然一惊:“此案不过是唐家家务事,何以威胁到子安的性命”·    长史道:“此案倒不会,可高大人受张德怀挑拨,以为是有人和他作对,就是是打赢了官司,唐举人也性命堪忧啊。”
    当夜,谢白筠便带着长史与闵县令见面,他一亮出金牌,闵县令便扑通跪下··    春日正是踏青的好时节,要是再往日,唐宁定然会穿着程姐姐做的衣衫,出门会友论诗,好不恣意。
    可如今,他觉只能站在这个威武的公堂之上,旁边是拿着水火棍的衙役,隔壁的屋子里跪着曾经的亲人现在的仇人,后面还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在一片“威武”声中,仓平县最跌峦起伏的案子开堂了。
    ☆、第四十九章·    “当日门口只有先妻,张氏,赵氏三人,门就一人宽,先妻站在门口,张氏被门槛绊住,怎么可能碰不到先妻”唐宁站在堂上朗朗道。
    “我才没有碰到,她那时已经闪开了·”妞妞不等状师开口,就在隔壁乱嚷嚷起来··    张家特地从京城请的状师暗暗叫苦,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妞妞这话一出,等于是承认了先前唐宁说的妞妞偷了他家的参片,你说人家是相信一个小偷的话,还是相信解元的话。
然而,唐宁不等他补救,步步紧逼,·    “既然她已经闪开了,又怎么会跌倒,不是你还能是谁”·    “当时我自己都吓坏了,怎么可能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我,我倒的时候碰到的就是我娘。”
    这回状师立刻补上,“说不定是唐举人的夫人自己跌倒的呢·”·    “不可能,先妻当时离门很近,几乎就是倚在门框上,若是她自己跌倒,完全可以用手抓着门框,可她倒地时却是双手捂着肚子,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作证。
是什么情况让一个孕妇不顾跌倒流产的危险,反而先捂着肚子呢除非是当时她的肚子遭受袭击,比跌倒更紧急·”·    “这些只是你的推断而已,你可有证据”状师分毫不让。
    “当时给先妻诊断的两位大夫,均可证明·”·    闵县令一拍惊堂木,“传两位大夫·”·    公堂外面的老百姓中,挤出两个人,赫然是吕大夫和孙郎中。
    “当日可是你二人替程氏诊脉的到底如何定要从实说来,不可有一句谎言·”闵县令坐在堂上,面上威仪,心中却焦虑不已。
    “回大人,当日是草民先到的,距离唐举人夫人出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当时唐夫人就不行了,确实是腹部受到外力打击,引起剧痛,导致心疾复发,继而生产无力,两者相加,再难回天。”
    一旁张家状师暗道不妙,孙郎中不是已经被收买了么,怎么临时反水了·    吕大夫也跟着添了句:“确是如此,若是跌倒,断不会这么快感到剧痛,最多不过是正常生产的阵痛。”
    旁边百姓听了,嗡嗡议论起来,若是真被推倒的话,必然是那对母女,不管是哪个都是唐举人的亲人,居然下得去手··    “据我所知,这位吕大夫和唐举人关系非常好,唐举人每次来镇上都是宿在吕大夫家的吧,他的证词有待考证。”
张家状师开始模糊重点··    “据我所知,这位孙郎中给张家上下看了十多年的病,张家村方圆百里内有人生病都是找这位孙郎中,十几年来,孙郎中的医术医德有口皆碑。”
唐宁没接他话茬,反倒夸起孙郎中来··    突然,他话锋一转,猛然间凌厉起来,“依我看,必然是张氏,她自小品性卑劣,惯于偷盗,外至邻里乡亲,内至亲娘嫂子都被她偷过,当初她年方六岁,便为了几支头花偷母亲的钱,导致母亲难产,元气大伤,母亲难产时不为母亲担忧,反倒乘机偷了房中在下亲生母亲的遗物,亲表姐嫁过来做嫂子当天,又偷其耳环。
·    前几事,在下方年幼,有心无力,但大哥成亲当天,在下便严加管教过张氏,并请求母亲拘束着她做些针织女红,四年来倒也平安,本以为张氏已痛改前非,在下正准备为其谋一门好亲事,哪知她却闹出未婚先孕,败坏唐家家风,就算如此,在下念及亲戚情分,厚颜求了张家娶其为正妻,虽然我们不是血脉至亲,却也相处十年,在下自忖对这个继妹已仁至义尽,说句不好听的话,就是养条狗,还知道报恩呢。”
    说到这,唐宁一顿,眼眶微湿,长叹一声,·    “仅仅一盒参片而已哪,她想要和我说便是,我怎会不给,她却起了贪念,仅仅是一盒参片哪,居然因此让在下与爱妻,天人两隔,永世再难见。”
    一番话,说得围观百姓心酸不已,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纷纷怒斥妞妞无情无义,恩将仇报,狼心狗肺云云··    唐宁抹了抹眼泪,怒指隔壁,“定然是张氏,以为嫁得张家便得享富贵,却不想在在下家中发现珍贵的人参,心存嫉妒,又起贪念,才会撞开先妻,欲夺门而出”·    “才没有没有的事你诬蔑我我真的没有碰到那女人一丁点,是娘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妞妞立刻尖叫着反驳。
    本来妞妞听唐宁揭她老底,就有些不安,后又听周围百姓的怒斥,愈加难熬,最后唐宁的话正好戳破她的心思,她的心理防线蓦地崩溃,什么话都往外倒了。
    她的话刚落地,群众哄然,更加鄙夷,本对唐宁的话还有疑虑的人也立刻转向唐宁这边,这姑娘在这种时候居然把母亲推出来挡箭,恰恰好印证了唐宁的话。
    一旁跪着揉腰的唐婶子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儿,忘记反驳,也无从反驳··    闵县令连连拍着惊堂木,他脑中天人交战,本来这件事除了妞妞偷参片,证据确凿,其他都是双方一面之词,大夫的证词不足以定罪,他本打算让双方互相扯皮,最后他出来和稀泥,毕竟堂下百姓中,一边隐藏着高莆派来的人,一边站着的是公主府和镇南王的人,两边他都得罪不起。
    可看现在的情势,他只得选一方站队了,待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他也打定主意,问:“赵氏,你女儿说的可是事实·”·    唐婶子回过神,低下头,艰涩道:“是我当日扶住女儿时,没站稳,不小心推倒三儿媳妇的。”
    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呢,不是她,难道是妞妞么,本来就是她推的,再说,她坐牢还能指望妞妞拉一把,虽然从妞妞刚才的表现来看,这个指望很不靠谱,可总比妞妞坐牢了,她一点指望都没强。
    唐宁尤不甘心,追问:“你离门那么近,没站稳抓着门框便是,怎么反倒要推先妻呢”·    张家状师从头到尾就没能插上几句,他的雇主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他却不怎么尽力拉回掌控权,反倒有些神思不属,目光时不时瞟向公堂外。
    闵县令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打算最后判决,“既然事情真相已明了,赵氏过失杀人,受害者是举人正妻,还是亲属,罪加一等,按律当杖四十,流徙三……”·    “慢着”突然,堂外跑进来一人,他奋力挤过人群,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状师,状师打开,目露狂喜之色,连忙道:“大人,我还有证据,这唐举人的正妻乃是官奴出身”·    “哦”闵县令震惊异常,程姐姐可是程先生的闺女啊,怎么可能是官奴,“呈上来看看。”
    同时,堂外更是哗然一片,官奴哎,秀才的女儿,举人的老婆居然是官奴,这可比什么未婚先孕刺激多了,一般官奴不是被流放,便是被卖进高档妓院,仓平县的百姓还没见过官奴是什么样的呢。
    唐宁听到“官奴”二字,脑子便是嗡的一响,心迅速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仿佛又是一年,他方听到闵县令沉重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既然被害人是官奴出身,赵氏过失杀人,依律,罪减二等,杖二十。
张氏乃事情起因,因其夫是官身,依律,罚银三百两·”·    “闵大人”唐宁蓦地大吼··    “怎么,你有异议”·    “不,我记得我当初还告过张氏偷盗参片,不知此罪可成立”·    “证据确凿,此罪可成立。”
    “那按律当怎么判”·    “张氏偷盗举人财物,近五百两,按律当斩一指,坐牢十年·”·    闵县令内心哀叹,时运不济,这下,他两边都得罪了,他不是不想帮唐宁,可程姐姐是官奴这事,谁都没想到啊。
如今只能尽力弥补,坐牢可以花钱买,可刑罚是不能买的,斩一指总算个交待吧,毕竟妞妞是个孕妇,受不受得住还两说,大昭是有等孕妇生产完再执行死刑的规定,可没有等生产完再剁手指的。
    “闵大人,法理不外乎人情,赵氏怀有身孕,怎可执行如此残酷的刑罚再说赵氏可是七品官的未婚妻,还是户部给事中的侄媳妇啊。”
状师慌了,县太爷这些人,不是都打点好了么,怎么一个两个都出状况··    闵县令撩撩眼皮,“大昭可没有孕妇可免刑罚的规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比起因她而死的另一个孕妇,仅仅是断一指,已是法外开恩了,再说她偷的乃是举人,身份平等,没有减罪的理由。”
    说着他便立即扔出一个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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