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宁静致远 by 一默斋(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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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宁静致远 by 一默斋(上)(5)
·    旁边两个衙役立刻转身进了隔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先是妞妞惊慌的叫声传来:“娘啊,救我”·    “我”还没喊完,便是一声惨嚎,刺得众人心里渗得慌,除了唐宁,他淡定地站在一旁,无悲无喜。
    “妞妞啊,来人哪,妞妞要生了啊,救命啊”唐婶子慌乱的叫声紧随而至··    “来人,把人拖到后堂生产,孙郎中,吕大夫,就先麻烦你们了,堂外有稳婆没有,进来接生。”
既然事情已成定局,闵县令也不纠结了,淡定吩咐道··    接着,他又一拍惊堂木,“肃静来人,拉住赵氏,二十大板,着实地打”·    一把签子落地,旁边又有两个衙役出列,进了隔壁,唐婶子的惨嚎声不输妞妞。
    唐宁垂目,静静听着,二十大板,对唐婶子来说可能是一辈子的时间,对唐宁来说还没怎么过,就过去了··    不一会,一个衙役出来回禀:“回大人,行刑已毕,赵氏看似不大好了。”
    唐婶子本就被唐宁一脚踹的伤了腰,还没好全,此刻二十板子下来,身子弱点撑不过去也正常··    周围一片嘘声,虽然这母女俩罪有应得,可听她们这么嚎得这么凄惨,又性命垂危,和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对比唐宁的默然淡定,有些人开始嘀咕起来,他们毕竟不是当事人,无法体会唐宁的痛苦。
    这时,吕大夫居然又回来了,有孙郎中在,他何必添乱,好吧,其实,他是不想给妞妞治,可此时听衙役一说,立刻进了隔壁,几十根银针一插,把唐婶子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周围众人见了这神奇的一幕,赞叹吕大夫医术好,医德高,吕大夫过去拍了拍唐宁的肩膀,道:“不要伤心了,事情已了,我们回去给你妻子上柱香吧,也算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围观群众了然,再回想唐宁刚刚表现,纷纷报以同情之色,杀妻之仇,还能最后关头救继母一命,真是宅心仁厚··    回到吕宅,吕大夫把唐宁招进书房,坐下,喝了口凉茶,叹道:“是你收买了衙役,让他们重打的吧”·    唐宁牙根咬得死紧,不说话。
    “可你知不知道,你是原告,她是被告,虽然你一直没有针对她,可她在堂上被打死了是事实,你已经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内阁首辅,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只要他们把这件事掐头去尾,只吐露一点,你弑母的名声就会立刻传遍整个朝堂,你的仕途名声还要不要了”·    唐宁猛然抬头,“我宁可不要仕途,也要给玉儿报仇。”
    吕大夫眉头皱得死紧,恨铁不成钢,“宁欺白须翁,莫欺少年穷,他们都多老了,你还年轻,仇总有一天会报的,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你仕途毁了,你的儿子怎么办他是官奴,除了你,还有谁能为他脱籍若你将来做官为宰,想给你儿子脱籍有的是办法。
若你是个平民,这事永远都成不了·你想让你的子子孙孙做一辈子奴才”·    唐宁一震,心被两股力量撕扯着,痛苦异常。
    “你为什么不能替玉儿讨回公道还不是因为玉儿她是官奴”·    唐宁倏然坐在椅子上,默然无语。
    于此同时,混乱的后堂中,一个偏僻安静的小屋内,闵县令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就是你说的一定尽力而为”·    闵县令擦擦额角,“回,回,大人,前天晚上,您走后,长公主府的长史找到我这,还带着先帝金牌,让我帮唐……”·    “哦康乐长公主”·    “正是。”
    那人有些诧异,随即疑惑不解,最后拧眉沉思,虽然公主不能参政,可有时候公主一句话抵得上文臣千万篇奏折,原来长公主和唐宁有瓜葛,文官和宗室不是一个圈子,只要不是涉及皇权,长公主不可能掺和文官的事,目前看来还是不要动唐宁的好,得回去和主子汇报下。
    转眼三个月过去,当日闹得纷纷扬扬的案子也渐渐泯灭于尘嚣··    妞妞生了个病弱的儿子,自己也元气大伤,生产完就被一辆小马车拉回了张家,正妻是不要想了,婚书也退了回来,纳妾文书也没有,只给了个妾的称呼,妞妞已是这个样子,张家又花了两千两才赎买了妞妞的罪,能给好脸色才怪,就这么让她不死不活地呆着。
    据说张友才在京城娶的媳妇非常善妒,不仅不许张友才出去拈花惹草,哪怕妞妞这种曾经有过关系且远在乡下的妾,都派了个丫鬟来教导规矩··    只怕教导规矩是其次,真正想教导的是那个早产的婴儿吧。
再宽容大度的正妻,面对庶长子都是各种膈应,何况善妒的,那更是眼中钉肉中刺,一天不除一天难以安寝··    唐婶子挨了重重的二十大板,命是保住了,也能走路,就是腰怎么都直不起来,整个人都扭曲得畸形了,看人都得从下往上斜眼看。
    唐木劝唐木匠休了她,毕竟这样的后母,唐木再是忠厚也忍受不了,可唐木匠看她可怜,毕竟是十年夫妻,就一直拖着,唐木也无可奈何··    哪知唐婶子不仅没有羞愧怯懦,反倒更加嚣张,脾气极差,仗着她是赵慧娘的姑妈,打不动就张嘴骂,让人十分不理解,唐家已经对她够好了,按理她应该小心翼翼讨好才是,怎么反倒换了个人似的。
    受了这一番磋磨,唐婶子老得特别快,也不梳妆打扮,整天邋里邋遢,腰直不起来,说话又阴阳怪气,越发面目可憎,仅仅三个月,村里人遇到她都绕着走,于是她就不出门,只闷在屋子里,不知神神叨叨说些什么,经常冷不丁一阵怪笑,唐小丫被她吓哭了好几次。
直到妞妞养好身子,回来看她,也不知她听妞妞说了些什么,总算把自己收拾地像个人,偶尔也去张家看看妞妞··    这天,唐宁抱着儿子,出事以来第一次踏进了唐家的大门,站在门口,他有些怔忡,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唐木匠看到唐宁,有些激动,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三儿,你来啦”·    “嗯·”唐宁看着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的唐木匠,目光复杂,“这是你孙子,先生给取了个名字,叫唐钰。
我是来添族谱的·”·    唐木匠有些犹豫,拿着烟袋敲敲掌心··    唐宁疑惑道:“怎么有什么事”·    “那个,我听说,这娃是官奴”·    “把族谱拿来”唐宁眼神蓦地冰冷下来,走进自己原来的屋子。
    唐木匠被儿子眼神弄的心慌,连忙把族谱拿过来,想着,官奴就官奴吧,总是他第一个孙子··    唐宁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拿出毛笔,蘸了墨,用力一横,族谱上,“唐宁,程玉”变成了一片墨色。
·    他冷笑着扔下笔,拂袖而去··    没几日,唐木匠听到隔壁一阵喧闹,不久归于平静··    晚上,唐木回来说:“爹,今天三儿搬到镇上去了。”
    唐木匠猛吸了口烟,不语··    ****·    秋高气爽,微风习习,蓝天白云,碧波粼粼··    京城万安寺,谢白筠身着月白滚金长袍,背着手站在临湖阁楼的栏杆边,眺目远望。
不远处,一片莺声燕语,彩衣纷飞,不知是哪家的女眷出来放生祈福··    帮唐宁安顿好后,他便离开了仓平县,一方面,他很久没回京城,恐出事故。
另一方面,他要梳理下自己的感情,虽然唐宁变了许多,越来越冷清,可他却更加的喜欢他,心疼他·哪怕唐宁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能让他心跳加快,深陷在他冰冷的眼神中,不能自拔。
这样的感情如同毒药,甜蜜而危险,所以他逃了,他知道唐宁不可能回应他,他害怕受伤,所以他如一个逃兵般,慌不择路地逃回老巢··    “主子,所有的公子全部遣散了。”
墨一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哦,都安顿好了你确定我身边没人了”·    “那个,墨十三算不算”·    “长得太美,容易让人误会,而且感情用事,我记得几年前还得罪过子安,连个小厮都当不好,哪怕是母亲留下的,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让他回昆南替我打理那边的府邸吧。”
谢白筠展开扇子,不耐烦地扇了扇··    “是·”墨一低头拱手··    一阵细微的空气流动,墨一警觉抬头,眼前空无一人,他连忙冲到栏杆前,刚好见谢白筠“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墨一心头颤动,难道,主子刚才是在交代遗言·    墨一忍住眼泪,迅速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放下,然后跟着跳了下去:“主子——”·    ☆、第五十章 异象·    窗外阳光灿烂,天空晴朗,菊花开得正旺。
    窗内书桌上放着一个御制青花浅底宽口瓷盆,盆里趴着一个一尺多宽的乌龟,此龟看着挺大,其实品种就是普通河里的乌龟,龟壳圆圆的,尾巴短短的,看着有几分憨态。
    一股奇异的香味从屋内一个精致香炉内,缓缓飘出,沉入盆里·大乌龟头不自觉的缓缓伸出,嗅着香味越伸越长··    突然一把折扇轻托起它的脑袋,调戏似的摩挲了下。
    谢白筠一手摸着下巴,一手用折扇托起乌龟的下巴,笑眯眯地打量它,十分猥琐··    墨一在一旁看着主子眼神越来越淫荡,侧头看看被托着脑袋进退不得的乌龟,冷不丁打了个哆嗦,低头不忍看。
    “啊”墨一抬头一看,原来是乌龟姑娘恼羞成怒——不带这么调戏龟的,一口咬住了折扇··    “墨一快让它松口”谢白筠急忙大叫。
    一炷香后,谢白筠打开折扇,上边缘已经被口水沾湿了一片,木头上还有细细的痕迹,谢白筠无比心疼,“我的柳永啊,我的软香木啊”·    他小心收起折扇,大手一挥,“墨一,带上它,备车,我们去仓平县。”
    “主子,我们刚从仓平县回来·”墨一搂着乌龟,小心道··    “那就再去呗,你说,我把这龟送给子安,他会不会很高兴”谢白筠似在问墨一,又似自言自语。
    墨一现在十分确定,自家主子绝对被水冲坏脑子了,人家刚死了老婆,正伤心着,你送个龟过去,他就能开心难道这龟是他老婆的转世不过,这话墨一是不敢说的,他只要像平日一样,闷不吭声,听着主子间歇性唠嗑就行了。
    “从我看到这个龟的第一眼开始,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立刻知道,我从此是离不开他了,于是我毫不犹豫跳下去,捞起了它·”·    墨一背后起了一层寒毛,想着要不要请大夫。
    “哪怕我在京城,我的心也跟着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他着想,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跟随我的心意呢说不定,他收了龟,对我更好了,天长日久的,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谢白筠喃喃自语··    墨一松了口气,看来不要请大夫了··    数日后的下午,仓平县,程先生卧房··    程先生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衣,坐在小榻上,怀里搂着一个大红的襁褓,唐钰咬着手指,睡得正香。
唐宁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    “先生,你总是闷在家里,除了吕大夫,都没人陪你说话,现在学堂也关了,这样对身体不好,水大人来了好几次信,邀请你去做客,不如你去渭海住几天,全当散散心。”
    先生摇摇头,轻声道:“不必,我有小钰儿陪我就够了·你也知道,现在全县的人都知道他是官奴,若是奶妈因此对他有所偏见怎么办,还是要有个大人照看着好。”
    唐宁突然扑地跪了下来,“先生,全是我的错,我答应你要好好照顾玉儿的,却让她含冤而去,连小钰的一面都没见到,是我的错,是我无能,我还没能为她报仇。”
    先生把唐钰轻轻放回榻上,伸手欲扶起唐宁,可唐宁坚决不起,他轻叹口气,道:“我没有怪你,玉儿也没有怪你,当日你回来之前,她就要我答应不要报仇,不是她顾忌你继母,而是她怕你因为报仇,摊上弑母的名声,她不想你活在自责和仇恨中,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生起身,走到唐宁跟前,蹲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我知道你担心我受不住,可你忘了,我活了大半辈子,又经了玉儿母亲的事,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初玉儿像小钰儿这么大的时候,我就做好准备了。
只是事发突然,我一时接受不了罢了,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想替玉儿报仇,可又想,这世道,活着远比死了痛苦,我决不让那对母女痛快地死·”·    “但是,你也要分清,什么是最重要的,不是仇人,而是亲人,你有没有想过,小钰儿将来怎么办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官奴,等他记事了,需要玩伴了,还有谁愿意和他玩即使等你有办法替他脱籍,那也是很久之后了,那小钰儿之前的日子怎么办”·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程先生蹲久了,索性坐在地上,搂着唐宁,轻声道:“再说,你以后怎么办,你已经得罪了内阁首辅,他刚刚上台,下届春闱必然要选自己这边的人主考,笼络新的进士。
到那时,京城于你,就是龙潭虎穴,你去是不去你怎么在高莆的打压下,保全自身”·    唐宁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先生,看着他隐含忧虑的双眸,心头涌起万般滋味,感激,愧疚,儒慕,先生刚刚失去了最爱的女儿,心头的伤痛还没有平复,就开始替他担忧操劳,唐宁喉头滚动,声音沙哑,·    “先生曾经说过,整个朝廷,除了皇权,鲜少有一家独大的势力,宗室、勋贵、文官、武官都有自己的圈子,他们互相依靠也互相制约,高莆虽然是内阁首辅,权利最大的文官,却也不是一手遮天的,我听谢大哥说,这次的事全靠长公主背地里兜着,我才能全身而退,虽然我不清楚,长公主为什么保我,可这总是一个好消息。”
    程先生点点头,又道:“可是,我也说过,别人总有靠不住的时候,最后还是要靠自己,你不是宗室,也不是勋贵,只要你还想走科举这条路,你就是文官这个圈子里的人,而你现在是个无权无势的举人,就算要和宗室相交,也要有相应的实力。
    在官场上,文官经营自己的势力,一般是从同年师生关系开始,然后便是联姻·你虽然也有几个至交好友,可这些远远不足以和高莆对抗,其实你也不需要和他对抗,你只需要在他打压你的时候,你有足够的实力保存自身,让他有所顾忌。
官场之争,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笑到最后的人必定能忍人所不能忍·那么,你打算怎么保全自身”·    唐宁低眉沉思许久,方缓缓道:“我记得前朝有这么一个人,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性格孤傲,得罪了宰相,然宰相却奈何他不得,只因他品性高洁,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书画双绝,无数文人为之倾倒,一幅普通的画,只要他赞一声好,立刻身价百倍;一个庸碌的人,只要得他一句夸,前程便是一片坦途。”
    程先生欣慰站起身,微微晃了晃,唐宁连忙站起扶他坐下,“看来你已经找到了方向,虽然时间紧迫,可做总比不做好,这三年,你不仅要研读诗书,还要勤练书画,最好在春闱前,名声就能传到京城。
至于小钰儿的事,实在不行,也只能找长公主帮忙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人敲门,唐宁打开门,“什么事”·    “回老爷,谢公子来了。”
    唐宁皱眉,谢白筠不是刚走没几天么,怎的又回来了,难道京城出了什么事·想到这,他沉沉心思,道:“让他到花厅等我·”·    不一会,花厅这边,谢白筠满面春风,大步走进;紧接着,唐宁皱着眉头,疾步进来。
    “子安,我有个好主意,准能给小钰儿脱籍·”谢白筠看到唐宁,眼前一亮,忙不迭道··    唐宁心头一跳,按捺住激动的心绪,“哦什么主意”·    谢白筠拍拍手,墨一就从外面搬了个木箱子进来。
    唐宁打开一看,居然是只乌龟,他不解道:“谢大哥,到底是什么主意,和这个乌龟有关系”·    谢白筠喝口茶,还想卖个关子,却被唐宁期盼的小眼神电得心神荡漾,不自觉道:“今上喜欢修道长生,你是知道的。
龟寓意延年益寿,最是吉利不过,今上肯定喜欢·”·    唐宁眼前一亮,不等他说完,接着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弄个异象,把这个龟献上去,说不定皇上会给个奖励。”
    “不,不是如此·”谢白筠笑着摇摇头··    “那是”·    谢白筠被唐宁看得得意非常,“仅如此,还不够震动。”
说着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我们要献的是白龟·”·    唐宁一听,心中蓦然清明,大大的眼珠子看向谢白筠,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赞叹和感谢,嘴角也不自觉的露出一丝笑容。
    自从程姐姐出事后,唐宁从不曾露出过一点笑容,谢白筠觉得自己圆满了··    当夜,一口不大的箱子便被悄悄运进了隔壁吕大夫的制药室,接着,唐宁便日夜呆在制药室,废寝忘食,试了百种颜料加上吕大夫的经验,他终于以一种白色的树胶为原料,制出了遇水不化,还能保持透气性的白色颜料。
    接下来便是给这只乌龟染色了,其实乌龟的皮近看十分恶心,若在以往,唐宁早就恶心地吃不下饭,可如今,这只龟在他眼里可爱非常,就连谢白筠这个大功臣偶尔调戏下这只龟,都被他一掌拍开。
    其实,唐宁调的这种白色十分纯正,有些透明,在阳光下还会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与他前世所见的白化龟的肤色相差甚远·可是谢白筠却毫不在意,只道越玄乎越好,若是真的白龟,皇帝不一定信,可若是白的同时还隐泛七彩光芒,他定然十成十的相信。
    唐宁花了十来天的功夫,才把整个龟囫囵涂了一遍,若龟奴娘缩着头,远看倒也是那么回事,尤其是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丽非常·可只要它一伸头,就露馅了,主要是因为龟姑娘很宅,老爱缩在壳里一动不动,再说已是初冬,若不是屋里暖和,它早就冬眠了。
    唐宁为此急得嘴角起泡,最后还是墨一贡献出一种香,只要点燃这种香,龟奴娘定然会伸头伸脚伸尾巴,跟伸懒腰似的,为了让龟奴娘长久伸着头,谢白筠忍痛拿出那把已经毁了的扇子,使劲惹怒龟姑娘,让它咬住不松口,大冬天的,弄得他满头大汗。
    就这样,谢白筠拉着龟头,拉得越长越好,唐宁用小号毛笔里里外外刷着龟头,连细小的缝隙都不放过··    虽然吃了不少苦,可谢白筠一点都不觉得每天都要和一只龟斗气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很期盼龟姑娘赶紧咬钩,然后他就可以静静在一旁欣赏唐宁认真工作的样子,尽管他的目光全部放在这只该死的龟身上,可谢白筠还是爱上了这种平和幸福的氛围,他甚至希望唐宁永远不要涂满这只龟。
    可惜,在用了一大桶颜料后,唐宁总算大功告成,他围着龟姑娘转了一圈又一圈,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确信没有遗漏,可他总觉得有些别扭,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他怎么看这只龟,都像是涂的。
·    唐宁使劲回想着前世看到的白化龟的样子,可前世他只看过白化龟的图片,倒是看过真的白蛇·突然,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无论是白化龟还是白化蛇,都不是纯正的白色,它们的皮肤是一种白里透红的粉嫩的颜色,有时候还能看清里面的青筋。
    这不仅十分考验唐宁调颜料的水准,还更加考验他涂抹的技巧,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作画·而且涂上去就擦不掉了,他必须保证一笔成功,唐宁用尽所有的技巧,极尽想象,连过年都没出来,弄的小唐钰都不认他了,好在在化雪之前,他终于走出了制药室。
    当他把这只龟给程先生、吕大夫、谢白筠看时,三人都不敢相信这就是几个月前那只普普通通的乌龟,真是丑女大翻身啊,此刻的龟姑娘,干净清爽,光彩照人,活脱脱一只神龟降世啊。
    景乐二十七年,四月初八,佛诞之日··    是夜,溢州仓平县一民宅之池内,突然佛光乍现,满院尽明,祥云环绕,待散尽,神龟现。
    景帝闻之,圣心大悦,命人请神龟入宫··    唐宁看着程先生上了马车,目中满含忧虑··    皇帝旨意到了之后,程先生不让唐宁露面,说这样的事,唐宁不宜出面,他要出的不是这样的名,说他反正不出仕,执意上京。
    谢白筠从后面拍拍唐宁肩膀,安慰道:“放心,我已经打点好,有我跟着,出不了什么事·”眼看着前面车队渐行渐远,他只得不舍道:“子安,我也该走了,我若有空一定回来找你,保重。”
    唐宁拱了拱手,“如此,就拜托谢大哥了,此事若不成,也不必强求,我只求先生能平安归来·”·    谢白筠点点头,突然抱了唐宁一下,随即转身上马,扬鞭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般龟壳圆圆的,尾巴短短的乌龟都是母龟··    那个异象怎么搞的,其实,那段语言只是历史记载,夸张了而已,吕大夫他们随便弄点光啊雾气啊什么的就行了。
    其实,这只龟是那天相国寺女眷放生的乌龟,被谢白筠看到,捞起了·谢白筠看龟的眼神猥琐,是因为他那时满脑子都是唐宁如何投怀送抱··  ·    ☆、第五十一章 康乐·    清晨,京城,康乐长公主府。
    雕着卷草纹的窗棂内,一枝娇艳欲滴的蔷薇斜倚在白釉镂空的雕瓷梅瓶里,旁边妆台上镶着的西洋镜内,倒映出一个姿容艳丽,气质高贵,衣着华丽的中年女子。
    “今儿得庄重些,本宫要去看看新来的先生,可不要把本宫的乖孙孙欺负了去·”康乐公主心情十分好,那威严中带着几分轻快语调,赫然便是七年前得回簪子的主人。
    “看您说的,小世子入学才一年,这都换了四拨先生了,现在京城谁不知道您有多疼小世子,还有哪个敢欺负他”添香在长公主身边时日久了,早已不是普通的侍女,说话自然少了几分顾忌。
    “哼,没爹疼的孩子,本宫自然要多疼些·”康乐公主不知道想起什么,又有些不高兴起来··    “世子殿下也就这两年忙了些,没顾得上小世子,想想小世子刚出生的时候,身子不好,世子殿下没少着急,日夜不停地守着,可见世子殿下也是真心疼爱小世子的。”
添香连忙劝慰道··    “他最近都忙些什么,好几年不着家的,还在仓平县湛哥儿请先生都不知道,去年好容易回来一趟,就只顾着遣散那些侍宠,听说他开始好女色了”·    “渭海那边来信说是一直呆在仓平县,前些日子不是出了个白龟的祥瑞么,原来那白龟降临在程先生的宅子里,世子殿下这会应是在护送程先生来京的路上呢。”
添香连忙把昨晚收到的消息说出来··    “他不会是真看上唐家那小子了吧”康乐公主举着耳环的手顿住··    “应该是吧,听说唐公子的样貌气度和婉主子如出一辙,谁看了不喜欢呢。”
添香也若有所思··    康乐公主没有接话,慢慢放下耳环,自语道:“按着程定儒的性子,不应该为了这事来京城才对,难道是为了官奴的身份”·    说到这,她突然嗤笑道:“谁出的这馊主意肯定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婿,心思都长在歪道上,亏他能想得出来,献了龟难道皇弟就什么要求都答应了”·    “据渭海那边线报,世子殿下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了,钦天监、礼部、护送官员一个都没少。”
    康乐公主摇摇头,呵呵笑了几声,道:“还是太嫩,罢,我就搭把手吧·”·    京城皇城根下一座普通的三进宅院内。
    康乐长公主府的长史丁宏已在正堂等了两个时辰,可他仍然悠闲地吹着茶叶末,作为堂堂长公主府的首席管家,公主的心腹,怎能这点耐性都没有,何况他等的人是皇帝的心腹。
    终于,正堂的烛火照亮了一个从夜幕中走出的清隽身影,那人的面目随着他的走近也渐渐显示了出来·只见他面白无须,虽相貌普通,眼眸却黑亮而深邃,气质高雅,仿若年轻的世家公子。
    眼见那人走近,丁宏立刻起身行礼道:“余公公·”·    余晏含笑虚扶了下,“丁大人不必多礼,咱家不巧被事情绊住,直到现在才有空出宫,倒让丁大人久等了,丁大人光临寒舍,是长公主殿下有什么吩咐”·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丁宏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檀香木盒,“实不相瞒,下官来此是有件私事求公公帮忙的。”
    说是这么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就是长公主有事相求·按说,以长公主的地位,想找宦官做事,很不必如此纡尊降贵,可眼前的人不同,一来他是皇帝的心腹,二来,他是宦官里少有的才学品性俱佳之人,尤其在大部分宦官都不识字的情况下,他确实值得尊敬。
    当初景乐被囚于荣贵妃寝宫内时,众人找寻不到,只有一个扫洒的老太监偶然间撞见送饭的宫女,才发现了景乐的下落,那时正是关键时刻,荣贵妃生怕夜长梦多,吩咐宫女弄死景乐,哪知被那老太监撞破,由于此事隐秘加上弄死一个奄奄一息的十岁孩童又不费什么力,故而荣贵妃只吩咐一个心腹宫女动手,那老太监翻窗而入,偷袭宫女,救下景乐,带其偷偷逃回淑妃宫殿。
·    淑妃看到自己儿子,大喜,碍于后宫为贵妃掌控,只得悄悄吩咐人去前朝通知内阁,哪知那时内阁众人正在密议,小太监摸不到阁老们,正着急时恰好碰到了高莆,如此才有了后续。
    由此,那老太监便成了景乐皇帝第一心腹之人,在他最危难的时刻,那老太监打死每日折磨他的可怕宫女,又带他逃离噩梦之地,那一刹那的印象早已刻进景乐心底,他怎能不在景乐皇帝心中占有重要分量,这分量甚至比淑妃都要重得多。
    而余晏则是在景乐皇帝十六岁亲政那一年入宫的,那时他年方八岁,辅一入宫便被那老太监看中,把他带在身边教导·可以说,余晏就是景乐皇帝看着长大的,于是老太监去世后,余晏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帝的第一心腹。
    外有高莆,内有余晏,这两人在皇帝面前都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巴结他们的人很多,求他们办事的人更多··    高莆遇到这种事,往往是来者不拒,巴结要收礼,办事更要收礼,不管能不能办成,先扒你一层皮再说。
    余晏则不然,他为人谨慎,心性善良,并不轻易帮人办事,想求他帮忙很不容易,这也是丁宏甘愿等到现在的原因之一,先示之以诚,后面才好说话··    然而,余晏不愧是余晏,即使是长公主相求,也毫不退步,他把盒子又推了回去,道:“我也不知是否能帮到丁大人,怎可收礼,丁大人还是先说说所求何事吧”·    丁宏把盒子又向前推了推,道:“不知余公公可记得前些日子神龟现世之事”·    “记得,是有这么回事,陛下下旨请神龟入宫,这会应该在路上了罢。”
    “那余公公可记得景乐四年的官场舞弊案”·    余晏推着盒子的手不易察觉的一抖,他连忙稳稳神,不动声色道:“记得,怎会不记得,说来那年正是咱家入宫的年份呢,丁大人怎会提起此事”·    “哎,想当初徐家家主犯案固然可恨,可因此受连累的徐家妇孺却也可怜,统统被罚作官奴,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不能幸免。”
说着丁宏又凑近了些,“余公公可知,那献龟的人乃是当年程家嫡长子,身份清贵,如今却流落市井,只能做一个乡野夫子,你道为何”·    “为何”余晏听得入神,也向前凑了凑。
    丁宏看余晏上钩,暗自得意,连忙将当年的事并上最近发生的案子说了一通,讲得唾沫横飞,声情并茂,仿若身临其境··    引得余晏听到程夫人去世时惋惜,听到程姐姐去世时哀叹,听到公堂之上因官奴的身份而无法讨回公道时更是愤懑不已,比丁宏这个讲解之人都投入。
    丁宏没想太多,余晏秉性良善,他本就打算借此博取他的同情,他看时机正好,乘机道:“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天开眼,让神龟降临他家宅子,才让他有机会得此功劳,只是,这程定儒毕竟曾经是个世家公子,为人又狷狂不羁,未必会放下面子向陛下讨要恩赏……”·    余晏回过神来,抹抹眼角,把盒子又推回去:“此事我揽下了,必定会从中说和,务必说服陛下赦免徐家女眷,只是我办此事乃出于本心,这礼物就不必了。”
    “余公公是出于本心,下官也是出于同情,余公公若不收这礼,又把下官置于何地”丁宏连忙编个瞎话客套回去,突然他又低下头,放轻声音道:“那神龟毕竟是天上来的,不好经常显于人前,若几年后受尘世污浊……”·    余晏了然点头,“丁大人放心,此事咱家会办周全的。”
话说到这份上,余晏知道自己若不收礼,丁宏是不会放心的,于是不再推辞,收了礼,送客··    景乐二十七年,四月十六,大吉,景乐帝于御花园接见神龟,只见神龟肤若白玉,身泛霞光,如真仙临世,帝大悦,将御花园泛波池更名为璧霞池,赐神龟居住。
    其后,帝欲赏献龟之人,其人坚辞不受,帝赞其心诚··    待程先生退下后,景乐帝对他仍然赞不绝口,就冲他那气度风骨,也要赏些东西啊,可金银财宝人家不要,他也拿不出手,功名利禄人家也不稀罕,何况他正是喜欢人家这种飘然尘世之外的气质。
    旁边余晏看时机正好,上前把自己查到的程先生的生平例行公事一般报告给皇帝,本来献龟之前,皇帝以为献龟之人是个乡野小民,并没在意,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对程先生有好感,自然听得津津有味。
    等景乐帝听进去了,余晏才小心翼翼把话题往赦免上引·当初那个案子是于瑛办的,凡是于瑛办的事,景乐帝总乐于拆台,况且事情都过去二十多年了,现在仍活着的女眷估计没几个,赦免了也不影响什么。
    果然景乐帝微一思索,便下了赦免徐家女眷的旨意··    第二天,程先生接了旨,在景乐帝面前感激涕零,众所周知,景乐帝好男色,虽然程先生年纪大了,样貌身形也不是他的菜,但他喜欢程先生风骨,受了程先生感激,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同时也对余晏更加满意。
    除了感谢皇帝,程先生离京前还悄悄到长公主府,拜谢了康乐公主:当初他只是收到公主吩咐不要提要求的信,现在事已办成,于情于理都要当面谢谢人家。
    “你不必谢我,我也不想婉儿的孙子是个官奴·”康乐公主看着暗室中唯一的明灯,心中有种物是人非的感叹,转眼二十多年,他们相熟的人早已不在,只剩下他们这两个当初不甚熟悉的人,相顾无言。
    “虽然长公主如此说,可子安是我的弟子,亦是我的女婿,事情亦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把女儿嫁给他,他何至于受这些苦,我还是要多谢殿下相助。”
程定儒行了一礼,直起身继续道:“如今的形势,公主应是知晓的,再过不到三年,便是子安进京赶考的时候,到时还要麻烦公主看护一二,敏之感激不尽·”说着又是一拜。
    “看来子安在你心里真是很重,若是二十年前,你定然不会向我折腰·我虽然没有见过唐子安,可就冲他是婉儿的儿子,我也会保他到底·”·    程先生听到长公主的承诺,稍稍安下心,反正二人无甚话说,就像告辞,突然他又想起一事,问道:“敏之久已不涉朝堂,有些事弄不清楚,公主可知陛下为何要斩了于阁老,以陛下的性子,他再怎么厌恶于阁老,顶多让于阁老罢官回乡,断不会斩首的。”
·    康乐公主平静的脸上,突然现出极端鄙夷厌恶的神色来,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让对面的程先生看清,“还不是那个高莆,为了铲除于瑛,居然把十六岁的嫡长孙献给皇帝当侍宠……”说到这,她也说不下去了。
    而程先生也听不进去,他震惊地都不知道怎么开口,高莆好歹也是正经的科举出身的文人,怎么可以做出这种没下限的事情,那可是嫡长孙啊,嫡长孙可是整个家族的继承人,怎么能说送就送,还是给皇帝当男宠,高莆已经不是佞臣,说佞臣都是抬举他,他这是抛弃了做人的底线,彻底成为了权利的奴隶。
    “这,这,怎么可以……那可是他亲孙子啊……”程先生站立不稳,感觉眼前一片黑暗,对自己的嫡长孙都能如此,对唐宁岂不是更狠,大昭的朝廷居然被这样的人把持,国家危矣。
    “哎,可怜了那孩子,和子安同届,也是十五岁就考上了举人,比起子安来不遑多让,就这么让祖父生生断送了锦绣前程,好好一个世家继承人,竟然成了如今那样。”
    “这,这不可能,他这样做,御史没有弹劾么,还有孩子的父亲,母族,这可不是一个人的事,况且,既然那孩子有如此才华,考上进士不成问题,将来给家族的帮助更大,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对家族有多大影响力,他能不知道那孩子也不是死的,就算得宠,首先恨的恐怕得是自家人吧”·    “哼,高家就是一团烂泥,好容易出了个出息的子孙,也给他们毁了,此事现在还没传开,后宫跟前朝本就互相忌讳,高莆又和贵妃里外勾结,把文臣瞒得死死的,要不是我在宫里还有些势力,恐怕也不会知道真相,呸,我还不如不知道,在他们心里一个孩子的前程怎么比得上扳倒三朝元老,成为内阁首辅一群禽兽,抓着孩子的亲生母亲,以此挟制与他,让他不得不听命。”
    程先生只觉得心口堵着个东西,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难受得紧,他抓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方道:“贵妃和高莆结盟,而子安又是贵妃的外甥,不知高莆会不会因此放他一马”·    “啪”康乐公主拍案而起,“都不是好东西,要不是子安的样貌实在瞒不了,我都不想让他们相认,林清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子安早上刚到京城,晚上就被他们卖了去。”
    “凤玉不是那种人,有他在,贵妃应该不会如何·”程先生有些半信半疑,虽然他很恶心高莆,可为了唐宁,他还是勉强说服自己不要和他们作对,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康乐公主深吸口气,就要开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挫败地坐回椅子上,摆摆手,两人不欢而散··    几日后,程先生回到家里,把事情跟唐宁讲了一遍,彼时,唐宁正处于乌龟恶心症中,当初涂的时候不觉得,等缓过劲来,一直恶心到现在,可现在,他的乌龟恶心症不药而愈,可见以毒攻毒十分有效。
    作者有话要说:一、两点了,捉了一遍虫,如果还有,请亲们谅解·    二、余晏有一段话没有用“咱家”自称,那是因为他那会情绪激动。
    三、康乐公主没有在程先生面前自称本宫,我设定的,毕竟是故人嘛··    四、皇帝是在景乐四年秋天亲政的,而科举考试在春天,所以是于阁老主持,其实我没有算科举间隔,大家姑且看着吧。
    五、康乐长公主只比皇帝大几个月·皇帝三十九岁,余晏三十一岁,太监嘛,总会看着年轻些··    ☆、第五十二章 琼枝·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又是一个秋天,距离程先生献神龟已经有三个月了,小唐钰终于脱了奴籍,所有人心口都去掉了一块大石,程姐姐去世的伤痛被时光慢慢抚平。
    当初唐宁打算让程先生住隔壁,盖个院墙,开个小门,这样既方便来往又堵住了别人的闲言碎语,可如今却是没必要了,大家商量了下,干脆把三间宅院全部打通,就当一家人住一起。
    院子里枣树上,吕大夫老当益壮,带着舒鸿宇摘枣子;程先生半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手上拿着本书,眼睛却看着上蹿下跳的两人,嘴角不知不觉带起了一丝微笑;脚边小金懒洋洋地趴着,眼睛都睁不开了,让人一度怀疑它是不是投错了胎,明明是个狼狗却懒得跟猫一样。
    突然,程先生手里的书被一把抓了下来,唐钰坐在程先生肚子上,爬来爬去,终于对某书起了兴致,等程先生回过神来时,书已经被撕下了一张,他宠溺地笑笑,任由唐钰把整本书撕得七零八落。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尽管院子里欢声笑语,但唐宁的书房却很是幽静·书房的两个门都开着,凉爽的秋风在门窗间悄悄游走,撩起窗帘的裙角,窗外一片黄翠点缀,屋子里光线充足,干净清爽。
    按说这样的环境应该让人心情舒畅,最适合读书不过,可唐宁却眉头紧皱,拿着的毛笔迟迟没有落下·这段日子,他画了不少画,却迟迟没有突破,不能说没有进步,只是他的画始终维持在一个水平上,始终上不了更高的层次。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从他涂了乌龟后,他调制颜料的水准大大提高,对颜色的掌控力也到了新的高度,按照程先生的话说,和所有活着的画家相比,他算是上上等了。
    可惜他的这种提高对水墨画的帮助不那么明显,虽然调墨的浓淡十分相宜,可画风依然是那个画风·在这上面,倒是油画有了新的进展,经过唐宁的不断尝试,他终于可以画出质感,尤其是人物的衣服,是丝绸还是棉布,是细嫩还是粗糙,一目了然。
    因此,唐宁挂在一墨斋的画,油画卖得最多,其次是工笔美人,再然后是工笔花鸟,最后才是水墨风景·唐宁请一墨斋的掌柜详细记录了卖画的人,画的风格等数据,回来做了个表格,结果不言而喻,买油画的大部分都是商人,土财主,大户人家的下人,少有的几个文人买的油画,还是那种非写实类带着仙气的风格;而买工笔类的顾客身份就比较多了,有不识字的商人也有正经的文人,最后水墨风景画买的人最少,大部分都是文人。
    然而,唐宁才十七岁,他的画固然别具一格,可却缺少一种大家的气度,尽管他经历坎坷,悟性极佳,可想要达到那种千帆阅尽之后的沧桑与平和,他还需要时间的积累。
可是,唐宁缺少的恰恰是时间,他的画也许足可以让他在这片州府内小有名气,却不足以在人才济济的京城崭露头角··    唐宁叹口气,慢慢在画纸上勾勒出一个曼妙女子的身形,然后他又摇摇头,他不打算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他不擅长的写意山水画上,可他至少得画出一种让大部分文人都认可的所谓高雅的画。
他不得不怀疑是否是因为他总是在油画与国画之间游走,导致他的画风总是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    唐宁心烦意乱把画纸揉碎,转身找废纸篓时,就看到舒鸿宇搂着一个小竹篮,靠在门边上静静地看着他。
看到他回身,舒鸿宇连忙进门把小竹篮放在小桌上,笑道:“三哥,我们今天摘了好多枣,可甜着呢,你尝尝·”·    舒鸿宇今年十一岁了,当初那个软软的小包子,不知不觉间就长成了一个挺拔俊秀的少年,尤其是他从小跟着吕大夫学武,看着挺瘦,可他一下就能跳到树枝上,俨然是个未来的武林高手。
    唐宁曾经想过教他读书考科举,可经他观察,发现舒鸿宇明显更愿意跟着吕大夫学医,虽然他有心机智谋,可性子却不适合官场,也许仗剑天涯,行医济世更适合他,于是他便撮合吕大夫收舒鸿宇为徒。
    当然这并不表示舒鸿宇就不读书了,其实有程先生在,舒鸿宇的学习模式完全按照当初唐宁的模式来,唐宁不得不感叹舒鸿宇是个天才,读书、学医、学武三者都学,且三者都出色。
此时,十一岁的他外表看起来清俊儒雅,但他的举止,哪怕是端着篮子拿出枣这种动作都带着一种流水般的潇洒,对于舒鸿宇,唐宁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完美··    唐宁这么看舒鸿宇,可在舒鸿宇的心里,唐宁才是那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他无条件崇拜着唐宁,任何人都不能取代唐宁在他心目中特殊的位置,包括他敬爱的师傅。
    唐宁看着篮筐里洗的干干净净的枣,心里郁气消散不少,他拈起一个正打算吃,就听外面小厮禀报有客人找他·唐宁有些疑惑,家里人的好友都是熟悉的,根本不需要如此郑重的通报。
    等他在前厅看到夏侯淳穿着一身靛蓝劲装大步走进时,他脑子里瞬时闪过“春宫图”三个字,等夏侯淳走近,唐宁才看到他身后快步跟着的一个熟悉的俏丽身影,“连模特都带好了”的念头紧随而至。
    唐宁淡笑着拱手,随即摊开左手,示意他们上座,可夏侯淳只是在下首坐下·二人两年没见,发现对方都变了很多,自从程姐姐去后,唐宁就像八月的月光一般,美丽却清冷,他的笑是淡淡的,怒也是淡淡的,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失去了肆意大笑的力气。
而夏侯淳却是更加成熟,虽然他依旧爽朗地笑,可眉目间却也有了岁月的沉淀,甚至隐现哀愁··    唐宁指着夏侯淳旁边的位子,再次示意琼枝坐下,见琼枝犹豫着坐了一角,自己才在对面坐下,说实话,这种时候在家里见到琼枝,他还是有几分尴尬的,估计琼枝也是,脸都红透了。
    “不知夏侯兄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唐宁吩咐下人上茶,笑道··    “我前不久听说了你妻子的事,真是令人惋惜,人总是要过这道坎的,子安,节哀顺变。”
    “谢谢·”唐宁真诚道谢··    夏侯淳看着丫鬟端茶进来,又看着她们端着木盘出去,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那,夏侯兄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夏侯淳清咳了一声,喝了口茶,道:“是这样的,听说你先去的妻子是徐家的女眷,多亏有你,皇上才赦免了徐家女眷的奴籍。”
    “全是托神龟的福·”唐宁暗示道··    “是,是,其实,琼枝也是徐家的女眷,她的身份我很早之前就查过,当年徐家出事时,她尚在襁褓之中,说来她是你岳母的庶妹,她从小就在飘香院长大,身世很好查。”
    唐宁脑子里一根弦“啪”一声断了··    “姨,姨妈……”·    “噗”夏侯淳喷了口茶,琼枝头低得不能再低。
    唐宁立刻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把刚刚心里算的辈分不小心说了出来,更尴尬的是,他画了这个姨妈的春宫图,他脸涨得通红,只恨找不到个地缝钻··    “如今,琼枝不再是官奴身份,我把她从飘香院带出来,可她一个人无处可去,立个独立女户终究不大方便,我也不想她在侯府受委屈,当初散落的徐家人,除了你这里,别的也都没有消息,所以,我就带她过来,看看能不能把户籍挂到你这里。”
夏侯淳擦擦嘴,装作没看到两人的红脸,淡定道··    “原来是这事,没问题,不如挂在程先生户籍下面如何我终究是晚辈,若是哪天琼……姨要出嫁,也方便有人主持。”
唐宁抹了把脸,感觉脸上温度降了不少··    “不,我这辈子都不会出嫁的,若你们不嫌弃,不如就让我留下来,我什么都会做,实在不行,我只要个清净的庵堂可以安身就行。”
琼枝连忙起身,恳求地看向唐宁··    “不,怎么会让你住庵堂呢,我们家都是大男人,还有小孩的,正缺一个女人操持呢,你来了正好,我和先生都不懂怎么带小孩,唐钰都不知被我们带成什么样了。”
唐宁也站起身,“只是这办户籍总得有个名字吧,还是叫琼枝”·    琼枝愣了一下,她从小到大都是叫琼枝,可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妓院,她想抛弃过往,“不如,就叫徐莲,如何”·    唐宁连连点头,“好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徐姨吧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喊先生,趁着天还没黑,先去衙门把户籍办了吧。”
    自此,徐莲就在吕宅安了户,她比唐宁大六岁,又比程先生小十五岁,又是亲戚,辈分摆在那里,别人也无甚闲话可说··    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夏侯淳性情豪爽,交游广阔,和程先生、吕大夫都聊得开,几人就着茶水,说了一晚上。
    散席后,唐宁回到自己屋子,屋子漆黑一片,冷冷清清,唐宁没有点蜡烛,只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回想今天的事,想到他居然给自己姨妈画春宫,即使在黑暗中,他也不自觉地捂脸低头,往事不堪回首。
    其实他当初故意修改徐姨的容貌,不仅是不想别人认出她来,也因为她画出来有几分像程姐姐,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潜意识的举动,如今看来,其实徐姨和程姐姐眼睛挺像,真有几分相似。
·    想到这,唐宁脑子里突然清晰地映出了程姐姐的样子,他一直刻意不去想程姐姐,每次想到他都心如刀绞,虽然程姐姐去世一年了,可每当他回到这个冷清的屋子,他就不自觉的想起一年前,亮着灯火的温暖的屋子,他每次回屋都能看到程姐姐在灯下做针线的样子,看书的样子,卸下头钗的样子。
    唐宁突然站起身,颤抖着手点亮屋里所有能找到的蜡烛,他在明亮的屋子里转了几圈,依旧甩不脱跗骨的孤独,他此刻再也不想面对现实,清醒令他痛苦。
    他习惯性拿出画布,取出画笔,手随意涂抹着黑色的背景,渐渐地,他取出的颜料越来越多,满月爬上枝头,月光洒进窗棂,屋子里更亮了几分··    他放下笔,这不是一副油画,也不是一幅水墨画,在唐宁眼里,这就是她,他眼角落下一滴清泪,他从未给程姐姐画过一幅画,以前是觉得如此逼真的画如果不小心流落出去,对女子的闺誉不好,何况也没必要,他熟悉她到每根发丝。
    唐宁不打算把这幅画给先生他们看,徒增哀伤而已·他取出一个瓷缸,把所有蜡烛都扔进去,屋子重新暗淡下来,只有瓷缸里的火苗跳跃闪动,唐宁慢慢卷起画布,缓缓伸进了瓷缸,如慢动作一般。
    送走夏侯淳,吕宅又恢复了安宁,虽然多了个女眷让众人有点不适应,可是很快他们就对此感到万分庆幸,有个女主人真是好·男人们再也不要操心衣食住行,甚至唐钰的尿布,徐莲把这一切处理地井井有条,下人们也很高兴,从前,他们只有在主子想起来的时候才能有新衣穿,现在他们每季都能有新衣。
    而且,很显然,小唐钰也更爱呆在姨奶奶香香软软的怀抱里,徐莲爱极了小唐钰,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要不是先生气场太强大,她恨不得把唐钰拴在腰带上。
    小唐钰过得跟神仙一样,有姨奶奶的照顾,有小金给他骑,有鸿宇哥哥给他带玩具,有吕爷爷给他看病,有先生陪他说话,当然还有老爹给他画画,小唐钰就这样幸福地长大,学会了说话,学会了走路。
    而唐宁也终于抛却了桎梏,他终于明白,束缚他的不是油画,不是国画,而是他自己,如果他心中有景,有人,一切在他的心中都是那样鲜活,只要他能画出心中所思所想,何必在乎用什么方式呢,如果他是为了讨好别人而画,那么他的画将讨好不了任何人。
    他的美人图,美人五官分明,或双眼皮或鹅蛋脸,连唇上的细纹都能看出,光线明暗,立体感十足,却不是油画,谁说工笔画就画不出立体感的按唐宁的理解,这颇有点前世手绘古典美女的味道,但其实也不是,他只是在做一种尝试,只要能画出他心中的感觉,什么画法他都会用,他会在颜料里搀任何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画风这种意识,他抛开所有束缚,脑子里充斥的永远是他的画,他的画技已经纯熟到根本不需要思考就能信手拈来。
虽然整个画用的颜料技巧混合杂乱,可整体效果却是震撼人心的··    这样的画一出现在一墨斋,便轰动了整个仓平县,第一个看到画的学子,立刻倾尽所有买下了它,事实上他成了所有人嫉妒的幸运儿,此后再没有人能用如此低的价格买下唐子安的美人图。
    很快唐宁的美人图便震动了大昭画坛,这次不是前次那样的小打小闹,他的名字被更多的人,甚至是大文豪提起,很快就传进了京城··    在谢白筠从别人口里听到唐宁的名字时,他却有些担忧,名气越大,麻烦越多。
    “主子,我刚刚接到消息,昆南那边,二少爷好似发现了什么,他笼络了不少军官,搞不好会发现我们的布置·”·    “我知道了,明天我亲自去一趟昆南,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子安,他若是少了任何一根毫毛,我唯你是问。”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可是,主子,你这趟去昆南,危险重重,搞不好又是好几年不能回来,我得随侍左右·”·    “不用,有墨二他们就够了,你只要守着子安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过渡章,有些无聊,下章小唐就要上京考进士啦~·    今晚算人物年龄算得我头晕脑胀·有谁想到了琼枝的身份的另外,夏侯淳之所以不给琼枝赎身的原因也在于此,琼枝是官奴,他没法赎身,而官奴带回家始终是要做妾的,夏侯淳不想琼枝受委屈,就一直让她呆在妓院,暗中照顾,时不时去妓院看她,他不想声张主要是怕自家女眷多心。
    ☆、第五十三章 京城·    刚忙完过年,徐莲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开始忙着收拾唐宁上京的包裹··    吕大夫这次制了三大瓶清凉油,据说效果比上次的还要猛。
唐宁从徐莲手上接过填的整整齐齐满满堂堂的考篮,背起书箱,最后亲了亲儿子,冲众人挥挥手,向着两个好友的方向走去··    三人一起上了金家的马车,这次赶考,金家下了很大本钱,年前就找关系在京城最好的悦来客栈订了三间上房。
本来按照金家的关系,在京城找个相熟的人家住下更容易,并且环境清幽适宜学习·可三人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住客栈,毕竟客栈住的都是赶考的学子,尤其是悦来客栈这种有名的客栈,住的学子不一定都是学富五车,但一定都是有身家有背景的人。
他们住客栈不仅可以开拓人脉,还可以得到不少信息,相比之下,考前几天的学习反倒不那么重要了,而且唐宁还要考虑到名声的经营··    唐宁刚上车,就把两瓶清凉油给了好友——两瓶清凉油也是很重的。
二人接了清凉油,满脸惊喜,这可是考试利器啊··    路上赵谦和金永福依然不对盘,对此唐宁早已习惯,只当是他们相处的特殊方式,况且这几年,金永福又得了两个儿子,而赵谦也在中举后娶了一房妻子,现在妻子又怀了孕,二人都是事业顺心,家庭如意,吵架大多也是互相调侃几句,颇有损友的味道。
    唐家出事时,赵谦正在忙着娶妻,后来唐宁守孝,自是不便去参加他的婚礼,也不让他上门;而金永福又结识了不少新的朋友,况且自从纳妾那件事之后,二人虽然还是朋友,可终究不如往日亲密。
    赵谦和他老爹一样,就算考了举人也坚决不接受别人的投靠,好在有个举人功名在,每年又有俸禄米粮可拿,家里总算不是一贫如洗的模样,而且他娶的妻子持家有道,通情达理,赵谦受其影响,身上酸腐气少了不少,住个客栈也不磨磨唧唧的了。
对于妻子,赵谦非常满意,可当初看上妻子的赵母却是看她哪里都不满意,不过这在赵谦看来都是小节,哪家婆媳不斗气,只要不扯到他身上,他就万事不理··    悦来客栈不愧是京城最大的客栈,占地颇广,有几进大宅院也有独立小院,显然,金家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订到这种宅院,唐宁他们住的是那种上下二层楼,一条长走廊连通五间房的排屋,好在装修配置都是上房标准,屋子也宽敞明亮,当然,价钱也不便宜。
    当初订的时候,金家并没有说房钱的事,按金家的意思这点钱他们承担了就是,可赵谦是什么人,自己偷偷到柜台前付钱,可当他听到一天房钱居然要八两银时,立刻表示要换房,可临近春闱,客栈早就满了,哪有多余的房间给他,然而,赵谦要是退让那就不是赵谦了。
    等唐宁收拾完行李,去大堂吃饭时,就看到赵谦和掌柜僵持的局面,上前了解情况后,对老友的固执很是无奈,悦来客栈没有大通铺,总不能让赵谦住别的客栈吧,再说别的客栈应该也满了。
    就在此时,旁边刚入店的一个高个的青衣儒生突然插话道:“这位兄台,小生本打算订上房,却因订得较晚,住的是一间下房,一天只要一两银,既然兄台想住下房,不如我们各取所需如何”·    自从程姐姐走后,唐宁一直穿着素淡,衬得人越发飘逸出尘,此时他见那人一身青衣直裰,虽然他身材壮硕,肤色微黑,形容粗犷,与一身儒服格格不入,可毕竟是自己熟悉的服饰,心下便有些好感,又看那人眼神明亮,说话直爽,语气却十分诚挚,还替他们解决了难题,脸色更好了几分。
    “多谢兄台及时相助,在下唐宁,字子安,这位是在下的好友,姓赵名谦,尚无表字,不知兄台贵姓”·    “原来你便是唐子安哪久仰久仰,小生免贵姓符,名嘉言,字孟言,久仰唐兄大名,唐兄的画真是一绝啊,哦,还有赵兄,幸会幸会。”
    “符兄,这事不妥,我怎可让你破费,这对你不公平·”赵谦尤有犹豫··    “哎,无甚不妥,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在下家境尚可,一天八两,绝对负担得起,赵兄不必介怀。”
    唐宁在一旁忍俊不禁,这个符孟言说话也太直接了些,和赵谦有一拼,但看其神色坦然,很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话得罪了人,直爽得可爱,唐宁有预感,这两人肯定处得来。
    果然,赵谦听了话并没有不悦,反而很高兴,他可以受穷,却受不得别人的怜悯,·    “那真是多谢符兄援手了,在下的房间就在后院不远,不如在下先带你去放下行李,再请符兄吃顿便饭,以答符兄援手之恩。”
    “赵兄不必着急,我们先把房钱给了,此事在下也得了实惠,恩不敢当,就当交个朋友,一起吃顿饭罢,话说,在下家住西北边的渠宁,不知赵兄和唐兄来自何地”·    “我和子安俱是……”·    唐宁跟在后头,暗自摇头,这两人,这么快就把他这个“久仰之人”“亲密好友”给抛之脑后了。
    京城是个古城,经过历代帝王的不断建设,很多设施功能已日趋完善,当然皇宫依然是在城市的中心,和故宫很像,整个京城的布局也是四四方方的,和渭海的格局差不多,却比渭海大一倍不止,氛围也截然不同。
京城无疑是繁华热闹的,可每到夜深人静时,人们就会发现她的沧桑大气··    每到春闱前夕,无数举子从全国各地涌入京城,为这个京城带来一种新的,别样的热闹。
而每逢此时,各大客栈也趁机大笔捞钱,他们提供所有学子想要的服务,衣食住行是最基本的,他们还贩卖京城的地图,地图上详细标着哪家饭馆的什么菜最好吃等,当然,最受举子们欢迎的是考官的详细资料,历届科举试卷,只要你付得起钱,什么都能买到,除了会试考题。
而且,每家客栈还都有自己独有的消息,越是大的客栈,消息越新越详细,甚至可以买到周围举子的身份资料··    此外,各家客栈还会在大堂开赌局,赌今年哪些举子会中,任何人都可以押注。
    若是在三年前,有于阁老压着,这些活动还在偷偷摸摸进行,可自从于阁老死后,这些人就越发张扬,要知道,凡是能在京城开店的,哪家背后没人撑着。
而贪财又贪权的高首辅也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店铺,反正他很鼓励各家客栈使劲折腾··    唐宁也图新鲜在大堂押了自己和赵谦——他不觉得金永福会中,旁边押注的小二对自家客栈的顾客了如指掌,看唐宁押自己,便笑道:“看来今年的举人老爷们都对自己信心十足啊,押自己的比去年多了好多。”
    唐宁听了觉得有些别扭,随即就不以为意的笑笑,他自从来了京城后就有些心浮气躁,总觉得周围的气氛虽然热闹可也太浮,有些不真实,很快他就把这些归于高莆身上。
    高莆虽然是内阁首辅,可他并不是个有能力的人,耍些阴谋诡计还行,可处理政务就一塌糊涂,上台这三年,他忙于党争,排除异己,以雷霆之势压的朝堂之上再没有反对之声,皇上又对他言听计从,十分信任,那些人看实在扳不倒他,也只能忍气吞声,就这样也被他赶走一大堆。
    现在的高莆可谓权倾朝野,春风得意,内阁成了他的一言堂,皇帝要干什么还得经过他的批准,所有人都捧着他,仰慕他,金银珠宝,丝绸美人被源源不断地送进高府。
而今科的考官也是他亲自选定的,都是自家人,只要过了这次会试,他就有自己的一班子亲信,而过个十几年,这些人将会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那时,他的地位就会稳如泰山,就是皇帝也奈何他不得。
    这样的高莆当然让唐宁心绪不宁,只要高莆想整他,他就得任人宰割·因此,他更加迫不及待地表现自己,经常和符嘉言、金永福他们在客栈花园里的凉亭里,煮酒烹茶,以文会友。
    举子们参加这种茶会,一是为了多交些朋友,拓展人脉,打听消息;二就是为了表现自己,提高名誉,这种名声将是以后官声的基石;三是为了刺探别人的虚实,看哪些人有真材实料,哪些人是自己会试排名的劲敌。
当然也有赵谦那种闷头读书万事不理的书呆子,可显然,今年善于交友的举子似乎更多些··    唐宁显然更偏向于第二种,当然,他也不会傻乎乎的上来就写文章,针砭时弊什么的,他更着重于从书画上表现自己,别人吟诗时,他就在一旁默默记录,除了画,他拿得出手的也就一手字了,作画时间太长,于是他就主动承担了最不讨巧的记录工作。
·    然而,一手好字恰恰更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文学素养,所以尽管唐宁很少发言,偶尔写几首不错的诗应景,别人也从未怀疑过他的学问水平,而且当他把别人不经意间说出的精彩语句记录下来送给那人时,通常更能得到那人的好感。
    唐宁他们到达京城时距离二月初久本就没几天,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就在考试前两天的晚上,金永福突然敲他的门··    唐宁打开门一看,居然是金永福,有些意外,这些天除了偶尔一起参加文会,他们几乎见不着面,大概是因为两人的圈子不一样,金永福经常出去应酬。
    “子安,我这里有两道题不会,特来求教·”金永福在门外嬉皮笑脸的拱手··    “原来金兄也有用功的时候啊。”
唐宁拉开门,调侃道··    等金永福进屋坐下,唐宁倒了杯茶递过去,这才接过他手上的纸··    “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归宿之地矣。
……”唐宁看完题目,眉头微皱道:“这题目出得好,有难度·”·    唐宁难得来了兴致,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有了思路,正打算拿笔写下,就在这瞬间,他脑子里突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不自觉定住身形,看向金永福。
    “怎,怎么了有答案了”金永福被看得十分不自在··    “没有,我再想想。”
唐宁笑着又回身背对着金永福,似在思考,好一会儿方回身道:“此题出自程敏政的《会试策问》,可从圣贤所思开始破题也可从归宿之地……”·    金永福如往日一样,听得非常仔细认真,有一点不理解的地方都详加追问,唐宁看他没什么异样,暗自嘲笑自己多心,年龄越大,心眼越多,反倒不如以往潇洒自在了。
    二月初九,天气依然寒冷,唐宁裹着好几层单衣,拎着考篮排着长队,等着进考场··    ·    ☆、第五十四章 入狱·    唐宁这次运气很不好,被分到了最里面靠厕所的隔间。
    进了隔间,唐宁先拿出清凉油抹在鼻子下,感觉好受了些,接着把铺盖、水杯什么的摆放好,最后取出笔墨纸砚,一边磨墨一边等考官发卷··    接过考卷,唐宁解开纸筒,抽出考卷,打开一看:学者于前贤之所造诣,非问之审、辨之明,则无所据以得师而归宿之地矣。
……·    一片乌云飘过头顶,天空霎时暗了下来··    唐宁心跳如鼓,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泄题··    他该怎么办,唐宁内心在挣扎,很显然是金永福不知从哪里搞到了试题,而他看到了试题,还出了主意,他唯一庆幸的是,当时多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写下来,那,他到底是装作不知道,还是举报上去·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不举报,若无事还好说,若出了事,他也要被算在内,最起码也是个知情不报罪,这辈子的都别想有功名;举报,金永福就要遭殃,而他自己也不一定能够脱身,金永福给他看试题,难道就是猜准了他会心软,不会举报他么·    唐宁闭着眼,坐在椅子上,努力让自己冷静,思考着这件事到底有几分可能被发现,金永福乡试成绩很不好,如果这次考试考在中游以下,毕竟有两三百人,应该没什么人能注意到,再说乡试成绩不理想,会试却考得不错的举子历届都有,关键是,金永福从哪里弄来的题目,那可是会试题目,是他一个人有还是很多人都有,会不会牵涉到什么阴谋……·    突然,天空闪过一道白光,炸雷在耳边想起,唐宁猛地睁眼,看着不远处就要回去拿蓑衣的考官,猛然探出身子,大喊:“大人,泄题了——”·    又是一声雷声,天空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然而,唐宁却在这滋润万物的雨水中,被人捂着嘴拖离了考场……·    周围一排排隔间内,无数考生漠视着这一切,只当他是又一个作弊被抓的考生,而他那唯一喊出声的泄题,却被隆隆雷声淹没,只有隔壁几个考生不安的看了几眼,随即沉寂下去。
    唐宁的心沉到谷底,他知道他完了,至少这次考试是完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是被这么难看地拖出考场,押向监狱的··    张牢头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使劲拍了一下身边的小狱卒,“李头来了,还挺尸呢”·    “二位昨天喝的不少嘛,这天都大亮了,考生都进场了,有几人进来了”接班的李牢头拎着食盒,边小跑边道:“真是倒霉,走到半路突然下雨了,今年的春雨比往年早些啊,哟,又有人来了。”
    其他人回身望去,可不是,考场监考的小兵押着个书生打扮的人往这边走来,众人摆起笑脸迎上去··    然而等他们越走越近,看清书生的面孔,全都大张了嘴,一动不动。
    “我眼花了吧草,灌你老娘的黄汤”张牢头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李牢头也跟着扇了自己一巴掌,“不是,不是林大人,吓死我了,哎妈呀,汗都出来了。”
    “真美”旁边的小狱卒纯粹是看呆了··    那两个小兵把唐宁放到门口就走了,唐宁跟着牢头慢慢走进牢房,潮湿的通道越来越暗,气味也越来越难闻,唐宁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两个牢头对唐宁很是客气,也不催他,最后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向阳的干净单间··    “唐举人,就委屈你住这间罢,若你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尽力办到。”
李牢头笑道··    “多谢牢头大哥照顾,这里就很好了·”唐宁受宠若惊··    “我看你衣服湿了,不如我们去给你找件衣服穿吧。”
张牢头补了一句··    唐宁也感觉身上粘湿湿,牢里又阴冷,不管情况再怎么糟糕,总要有个好身体,于是他顺势点点头,看着两个牢头出了牢门,连锁都没锁。
    “我说,张头,这事咱要不要和上头说一声”李牢头边走边压低了声音道··    “要是猜对了还好,要是我们猜得不对呢”张牢头有些犹豫。
    “反正,每次来人我们也是要往上报的,不过是多加两句而已,我们又没说谎,到时不是也怪不到我们头上·”李牢头下定决心··    由于舞弊案情况特殊,大昭规定由大理寺接手,一般科举舞弊的举子都是先送到大理寺大牢拘着,考场那边先交上证据保存,监狱这边向上面报备一下人已收到即可,等考完再由大理寺丞联合当时的人证共同处理。
    于是这事便被层层上报,传到了大理寺卿那里··    此时,唐宁正坐在稻草铺的床上,背倚着斑驳的墙壁,目光穿过栅栏的缝隙,目无焦距地看向隔壁。
    他蜷缩着身体,湿衣裹在身上又冷又难受,牢头还没回来,唐宁对此不抱什么希望,牢头对他热情才是不正常的,可他现在根本没空去想牢头的异常,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试题泄露了,为什么金永福要给他看试题,为什么考场的考官听到泄题,反而要把此事瞒住。
试题怎么泄露的他不知道,可金永福给他看试题应该是因为试题太难,或者时间太短,没时间找其他人代笔,再说别人总不如自己多年的好友来得放心,唐宁嘴角翘起一丝冷笑,他就吃定他不会告发他么可惜,他打错了算盘,他还真就告发了,虽然结果出乎预料,可唐宁一点都不后悔,这是他的选择,他无愧于心。
若是他隐瞒下来,那么这个秘密将会伴随他一生,他将日夜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拿住把柄,再说科举是仕途的基础,若一开始就有隐患,那么他宁肯不要··    通道尽头的牢门打开关闭的声音格外刺耳,唐宁醒过神来,像外看去,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秒钟后,一个身着二品红色官服的人出现在他视线内……·    唐宁呆住了,目不转睛地看向走来的那人,那人很美,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那脸庞,和唐宁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只除了他的气质。
    二月的牢房很冷,可唐宁却仿佛看到他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形成的雾气,衬得那人仿若天上的仙子一般,就连他的眼神焦急中也掩不住冰冷本色··    唐宁愣愣地看着那冰雪一般的人,他们对视的瞬间,都从对方眼神中捕捉到了满满的震惊,以及背后那微妙的熟悉。
那人焦急地拉开牢门,两步跨到唐宁跟前,一把抓住唐宁的手,撸开袖子,唐宁从不离身的檀香木手链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两滴清泪同时滴落在唐宁手上,唐宁回过神,他以为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哭,就算哭,掉的也应该是冷冷的冰珠儿,可是,他掉的是滚烫的泪珠儿,灼得唐宁心中不自觉一抽。
    那人抬起双眸,目光如水,好似那滚烫的泪珠消融了他眼底的寒冰,“你是婉瑜的孩子,你母亲如今在哪里”·    唐宁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他只得道:“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那人蓦然松手,跪倒在地,低下头,唐宁又看到两滴晶莹的水珠儿摔碎在地上··    “我父亲是仓平县一个姓唐的木匠,听说,母亲是他偶然捡到的,第二年母亲便有了我,可惜母亲难产,临走时老念叨宁字,于是父亲便给我起名叫唐宁。”
    那人双手抱腿,脸埋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牢房里陷入沉寂,外面跟着的人早已识趣地离开·只余唐宁和他静默地坐在这个小小的牢房里,唐宁看着从窄小的窗口射进来的阳光,慢慢转移方向,渐渐变得昏黄。
    “我和你的母亲是双胎兄妹,这个手链是我送给她的,她爱制香,有一天,她从书上得到一个古方,可以把昙花的香味融入檀香木中,经久不散,于是我便弄来这个手链,带着她偷偷在半夜守着昙花开放,终于让她制成了这个手链,这个香味,从此便成了她的味道,我从未忘记过。”
那人突然间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沙哑··    “那,母亲又是怎么出现在仓平县的”唐宁从自己居然还有个舅舅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人抬起头,看向唐宁,有些恍惚道:“我和你母亲出自江南林家,我叫林清羽,她叫林婉瑜,我们还有一个同岁的庶妹,叫林瑾如,我们三个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直到母亲去世,她们回乡给母亲守孝,而我则因为要准备三年后的科举,父亲不放心我留在江南,无人监管荒废学业,便让我带孝跟着他上任。
三年后,父亲带着我回京述职,那时皇上因皇后多年无出,下诏让所有四品官员以上的家眷入京选妃,她们便奉诏入京,哪知路上遇到山贼,瑾如自小好动会骑马,婉瑜身子不好,却是不会的,她不愿拖累妹妹,只让瑾如带着姨娘走,自己却不幸被掳走,后来婉瑜的奶妈逃了出来,带着官兵找到山匪,剿灭途中不知怎的起了一场大火,我们只能靠首饰和零碎的布料确定了她的身份,那时我溺于伤痛中,却不曾好好再搜一搜,如今看来,当时她并没有死,却是逃了出去,当初我就应该坚持找下去的。”
    说到这,林清羽突然一拳砸向地面,顿时鲜血直流··    另一边,墨一穿着绿色直裰,突然出现在考场上,大喊:“泄题了——”·    其实,自从谢白筠走后,他就谨遵主人吩咐,寸步不离地守着唐宁,就连最不容易藏身的贡院,都让他找到死角,跟了进来。
哪知他才进来,就看到唐宁喊了一声泄题,接着迅速被人拖了出去……·    这下可了不得,他连忙吩咐手下分别通知谢白筠和长公主,自己则出了贡院,大理寺的牢房可不是想进就进的,就算他费工夫进去了,他一个黑户上哪找吃的去,于是,他便在红巷外找了个刚从妓院出来的纨绔子弟,当着众人的面胖揍了一顿。
    然后,墨一便满脸得意地被官兵拖着走向监狱,哪知,走到门口,官兵们脚下打了个转,走向了对面的刑部大牢,墨一一下子泪流满面,带着手铐的手挣扎着够向对面的监狱大门,身子却被越拖越远……·    半个时辰后,墨一越狱成功,想着大理寺专管皇族或者官员大案,这次他找了个身份更高的宗室子弟胖揍……·    半个时辰后,某只带着镣铐的手,再次颤抖着够向对面的牢门。
    终于,屡战屡败的墨一,决定复制唐宁的“犯罪”过程,不知从那旮旯找了件绿色直裰套上,悄悄潜入考场,大喊:“泄题啦——”·    果不其然,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扑向他,尽管如此,考场还是产生了小范围的骚动,考官花了好些力气才安抚住,况且,那些学子正处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有什么变故,等考完再说。
    当然这些已经不在墨一的考虑范围之内,此刻的他正心满意足地被拖进了大理寺的牢门,走到唐宁的牢门口,他正打算开门进去,就被旁边两个狱卒一个勒脖子,一个拽胳膊,“那是单间,也是你能住的想得美”·    “可,可……”墨一仅剩的一只手努力够向唐宁的牢房。
    “可什么可,进去吧你”·    墨一隔着栅栏,看着斜对面的牢房里那个的清瘦的背影,再次泪流满面··    斜对面,唐宁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棉衣,床也铺了三层新棉被,看着都暖和至极,床头有个小书案,上面整齐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书本,床尾还多了个小方桌,桌子上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唐宁正端着碗开吃,对于刚刚关进来的人只瞄了一眼便又回到眼前丰盛的菜肴上。
    之前,林清羽情绪稳定后,大略问了下唐宁被关进来的原因,又把牢头叫来嘱咐了一通,接着便神色凝重地离开了·唐宁知晓他此时情绪不佳,也不多留,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相处。
    而长公主那边得了消息后,一边让人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吩咐人找大理寺司狱,大理寺司狱不敢怠慢,急忙亲自探望唐宁,又把牢头拉出来千叮咛万嘱咐。
    有林清羽这个大理寺卿明着撑腰,又有长公主暗着袒护,唐宁便明目张胆地过起了舒服日子,对于前途的忧虑也消减了很多··    唐宁正吃得欢畅,突然,他夹菜的手顿住,接着轻轻放下筷子。
手指慢慢探向汤碗边上露出来的,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个小东西特别小,脑袋有唐宁拇指尖大,它细细的小爪子正抓着碗的边缘,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大眼讨好地看向唐宁,它一点也不怕人,任由唐宁的手指抚摸它的小脑袋。
    唐宁有些无措,想拽出这个小家伙,又怕自己手指力度太大·于是他便起身,轻轻走到汤碗另一边,终于看清了小家伙的真面目··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只见一只拇指大的小猴子,正吊在碗边上,双脚努力蹬着光滑的碗壁,十分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一、本来想贴一张小猴子的图片的,可是代码崩了,那就算了,小猴子是墨猴,中国古代文人很喜欢豢养的,可惜至今已经绝种·网上流传的是拇指猴,和墨猴一样大,可是没有墨猴可爱,也没有它聪明。
    二、本文把大理寺设定为专管大案和勋贵的衙门,刑部是管小案件,小官员或者平民的·而科举舞弊,哪怕只是一个人作弊,也算大案,科举的性质不同,一个不小心,连累几百人。
    三、墨一这个人物很有趣,有些夸张,他的某些想法也稀奇古怪,他虽然是暗卫却也不是万能的,他如果想进大理寺的监狱,也得花上至少两个小时才能潜入,而唐宁又要在里面关好几天,他不可能每天花四个小时进进出出,仅仅是为了吃饭。
    四、唐宁是不认得墨一的,前文提到墨一贡献出一种引诱乌龟探头的香,其实是墨一先给了谢白筠的··    五、大昭皇室嫡支人丁凋零,墨一找的那个宗室其实血缘关系很远,地位不高,留在京城依附皇帝生存。
而像皇帝的弟弟侄子之类的血缘关系很近的宗室,都会被赶到封地,不能回京·    ☆、第五十五章 事发·    有了小墨猴的陪伴,唐宁的牢狱生活多了许多乐趣。
    根据小金小银的名字,唐宁给它起了个名叫小黑·唐宁没见过墨猴,只是偶然从书上看到过描述,当时他根本没上心,对世上有没有这种动物很是怀疑。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养这个小东西,只记得书上说墨猴爱吃坚果,于是就让牢头送了好些零食过来,花生、杏仁、核桃、瓜子,开心果、腰果、榛子,想看看小黑到底喜欢吃哪个,得出的结论是小黑什么都吃,一点都不挑,实际上它见了满盒子食物乐坏了,叽叽乱叫,还躺在里面打了好几个滚,死活不出来。
    小黑很喜欢唐宁手链的香味,唐宁晚上睡觉时,就把手链放在枕头边,小黑就躺在手链的圈圈里,不一会就安静下来··    小黑活泼聪明,很通人性,监狱的生活很无聊,为了让自己少胡思乱想些,唐宁开始训练小黑,根据书上描述,墨猴之所以叫墨猴,就是因为它能为主人磨墨。
于是唐宁敲了一小块墨下来给小黑,自己做了几次示范,很快小黑就掌握了技巧,并且爱上了这个单调的工作··    现在只要唐宁站到书桌前拿起笔,小黑就就自动爬到桌上开始磨墨,时间久了,小黑上手的工作也越来越多,比如洗笔(都是绕圈),递笔(只有一只笔),舔墨(个猴癖好),给毛笔梳毛(寂寞的小黑)。
    在唐宁以为自己的人生将一片灰暗时,林清羽为他带来了希望,而小黑的出现也让他很快振作起来,有谁看到这样可爱勤奋的小动物会不开心呢·而且小黑还很善良,每天都坚持要把它的食物打个小小包,拖着穿过对它来说挺长的路程,送给斜对面的可怜的囚犯吃。
    唐宁这个当事人在狱中偷闲,却不知京城已经因他暗起波澜··    京城,公主府··    “你明知他的身份,却瞒着我。”
林清羽长身玉立,与康乐对视,两人目光火花四溅··    “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有本事你自己查啊·”康乐眼含不屑··    “你若早告诉我,如今我们也不至于这般被动,把子安弄出来容易,可这样一来,这也就成了他一辈子的污点,何况,他现在还是在牢里安全些。”
    “谁和你我们你和徳贵妃才是我们,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可不是那种把仇人当亲人的傻子。”康乐一辈子和林清羽不对付,以前还看在林清羽是婉瑜胞兄的份上忍让一二,虽然两人性格天生不合,却没什么大矛盾。
可自从林婉瑜出事后,两人矛盾迅速激化,而徳贵妃的入选更是让两人彻底决裂。·    “你以为我不曾怀疑过徳贵妃么?我若真是傻子,大皇子早就是太子了。”林清羽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林清羽一句话说的康乐一怔,林清羽出身书香世家,又是林家族长,在清流士林中分量很重,何况大理寺卿虽然才正二品,却是个真有实权的官位,掌管重臣和皇室刑狱,两边都得巴结着,何况他还身兼太子太傅,教导三位皇子十多年,在三位皇子心中非同一般。
    虽然他不曾入阁参政,除了大理寺和皇宫,平日几乎足不出户,非常低调,满京城没几个人见过他,可他的地位和权利却不容小视,而且皇帝一心修道,秉着二龙不相见原则,好些年不曾见过三位皇子,对自己的儿子根本不上心,再加上皇后所出二皇子身体羸弱,难堪大任,三皇子年纪尚幼,母亲又只是一个宫女,林清羽若真想立徳贵妃所生皇长子为太子,虽不能说易如反掌,却也真不是太难。·    而事实却是,皇长子长到十七岁,依然是皇长子,而徳贵妃却还要依靠高莆这个外人来为自己儿子谋划前程。·    康乐以前只要想到林清羽就怨气冲天,还真没好好想过其中关窍,此时她却豁然开朗,只是她依然道:“既如此,你为何不替婉瑜报仇,甚至还和徳贵妃相处甚好?你明知我怪你,却为何不辩解?”·    “当年的事我查过许多次,山贼全部死了,官兵毫不知情,徳贵妃母女的供词和靳妈说的毫无出入,找不出半丝破绽,那时父亲尚在,没有证据我也不能冒然出手,再说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她表现一直很好,靳妈更不会骗我,我当时虽偶有怀疑,却也信了大半,后来她入宫,又生了皇长子,我越想越不对劲,只是那时她地位已经稳固,就算有证据也很难动她了。”·    说完,林清羽又皱起眉,冷冷看向康乐,“再说,你怪我,我又何尝不怪你我好好一个妹妹被你引入歧途,还想让宁远侯纳她为妾,笑话,我堂堂林家嫡长女怎可为妾”·    “我后来不是让小叔娶她了么若是他们早早定亲,她何至于要入宫选妃,以至于被人陷害”康乐公主不满插嘴道。
    “你还敢说”林清羽握紧拳头,怒瞪对面坐着的贵妇,“我妹妹凭什么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们的事被揭发,你是公主无事,可我妹妹怎么办,虽然不至身败名裂,却也不得夫君欢心,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幸福何况,你明明可以替她求个免选,却偏要让她上京,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康乐公主一下子站起,想反驳,却无从反驳,她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你们那个叫什么靳妈的奶妈是个什么好东西她早就被你庶母收买了,哈哈,没想到吧”·    “不可能”林清羽上前一步,紧盯康乐公主。
    康乐公主得意大笑,“你那个奶妈的丈夫好赌,衬着奶妈坐月子,偷偷把自家儿子拿去卖给一个无子的人家,那奶妈发现后找了许久不曾找到,她丈夫也被赌场打死,为谋生路才到林家做了奶妈,也求你母帮忙,哪知,你母亲查到那家人时却得到孩子已经夭折的消息,那奶妈哭过一场后,便踏实照顾婉瑜,忠心不二。
这也是你一直不曾怀疑过她的原因吧可惜,你可知,你打发走她后,我追着她查到了什么,我查到了她和她的儿子住一起,那可是她的亲儿子,长得像着呢。”
    林清羽面色更加惨白,身子一歪,撑着案桌才不让自己倒下,他心乱如麻,他当初确是因为靳妈的供词才相信了的,而且一直到如今他也只是怀疑而已,难怪靳妈明明没有家人,却还要说什么有娘家兄弟来接,他居然就这么相信了,这难道就是灯下黑靳妈确是忠心照顾婉瑜许多年不假,那人真是心机深沉,隐忍十多年,在关键时刻把靳妈的儿子送上,再让她儿子说些话引导她,让她认为当初母亲是为了让她忠心婉瑜才会瞒下消息,一击即中,狠,好狠……·    林清羽天生冷清,除了亲人,对谁都是铁石心肠,他的人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情绪也是冷的,而此刻,他的眼中满是怒火,他有很多年不曾有过这般强烈的恨意,仿若一座压抑多年的死火山,突然间爆发了。
    可是当年的事已无法追究,德贵妃羽翼早已丰满,他强按住满腔恨意,声音又回复原来的冰冷,不,比原来更加冰冷,“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要告诉子安,这是上辈的事,他不应被拖进这摊浑水里。”
    康乐嘴角勾起,想讽刺两句,却想到徳贵妃这些年幽居深宫,行事滴水不漏,她自己这么多年也没把徳贵妃怎样,心里郁卒不已,闷闷道:“你倒是疼他,疼到把人关牢里了,这下看你怎么把他弄出来。”
    “总会有办法的,不如就把这池子水搅浑·”林清羽眼中闪过冷光,声音渐低,似商量,似自语··    狱中的日子,过起来倒也快的很,想到今天就是放榜的日子,唐宁心里有些不舒服,就是小墨猴在他身上跳来滚去,他也没心情逗它了,只坐在床边,倚着书桌,捧着本书出神。
    然而,没过多久,往日死寂的牢房突然间纷乱嘈杂起来,一个又一个学子被拖了进来,他们情绪异常激动,愤愤不平,高声叫骂,甚至对着狱卒动手··    唐宁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远处的学子被一个个推进牢房,看样子有好几十个,等一切落定,他才唤来牢头,“张牢头,这是……”·    “这事,我也说不清,”张牢头搓着手,隔着栅栏凑近道:“听说是皇榜放出来,众举子就说不公,说是科举舞弊,要找考官讨公道,这不,事情闹大了,皇上下令抓人,这些人没跑得掉,被抓进来了,哎,这事看来是要闹大了,唐举人你也要小心哪。”
张牢头说完便忧心忡忡地回去迎新的一拨··    唐宁心中一动,看来这泄题应是泄了不少,范围挺广,否则也不会这么容易被看出来,要知道泄题的人也不是傻子,十个八个还好,超过五十个就有些扎眼了,再说拿到题的人也不是傻子,明明自己没那个实力,也不会非要往前几名凑,混个二甲末等甚至三甲就成。
既如此,事情又怎么会捅出来·    正想着,那边学子们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虽然离得有些远,可以唐宁的耳力还是能听到些。
    “真是欺人太甚,不止作弊,还不让我们申冤,肯定是上头人捣的鬼,肯定就是那主考官泄的题,当我们是傻子呢,这回考试,他周家族里六个参考中三个,那周文越乡试倒数第二,这次居然中了三甲第二,依他的水平,就是三甲最末他都不可能考得上。”
某学子说完,恨恨敲了一下栅栏··    “说不定是人家运气好呢,乡试考得差会试考得好的也不是没有·”有个学子冷静下来,开始胆怯。
    “哼,有是有,可那也是少数,再说人家那是有真才实学,乡试运气不好才考得差些,若是有几个人全靠运气考上,我相信,要是几十个打死我都不信。”
    “就是,那周家族里几十年也就出了主考官周守仁这么一个进士,却在这一科一下子考上三个,怎会没有猫腻·”敲栅栏那学子看来对周家怨念颇重。
    两个月前,周大人府里,回放:·    “我拿到考题后,会让小李递出来给你,你亲自送去族里七叔那里,记住,要悄悄的,不要声张,让他挑几个才学好的人看。”
周大人对着心腹吩咐道··    “可大人,族里参学的人不少,有学问的却……,这样若是露馅了可怎么办”·    “怕什么,才几个而已,你让他们不要太突出就行,再说,今年的考官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都好商量,至不济还有高首辅撑着呢。”
    “对,还有那苏州吴勇,莽夫一个,从小就欺男霸女不读书,吓走了一箩筐的先生,这样的人能考上乡试就是祖坟冒青烟了,可这次他居然中了三甲第十二,他家祖宗难道都在阴间倒卖香烛么”·    两个月前,副考官齐大人府上。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我已打点好,待我进去后,最多三日内就会传出试题,你立刻送到吴府别院,一定等到吴勇进京,亲手交给他,事后一定要烧毁,若要让我知道你把试题卖与别人,我就送你全家去西北矿场。
哎,你也不要怪我,此事事关重大,若不是机会难得,吴家又对我恩重如山,我无论如何不会做这等事的,好在只有一个,应是不打紧的·”·    前面几人开了头,后头的人便也趁着这口气,七嘴八舌说起来。
    “还有那庞加易,我和他一路过来赶考的,那时他连《会试策问》都背不全呢,居然能在二甲末·”·    “哎,我听说庞加易是首辅大人儿媳的外甥。”
旁边一个人小声道··    “二甲中间那个裘承弼,是司大人的内侄,司大人是高首辅手下第一门生……”·    众人突然沉默下来,话已至此,他们已然认清自己的处境。
    良久,方有一人咬牙道:“法不责众,你看外面还有人进来,想来外面还没平息,这事闹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况且我当初在考上时就听人喊过泄题,这次舞弊肯定是泄题没错,我们这边占理,皇上是不会处置了我们让天下学子寒心的。”
    后面的话唐宁没兴趣再听了,虽然事情的真相他不太清楚,可心中已经有了谱,左不过是泄题,东窗事发,学子闹事,朝廷镇压··    到如今,他反倒镇定下来了,科举舞弊是大案,就是皇帝也镇压不住,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就算高首辅权倾朝野,这一壶也够他喝的。
    他敢肯定高莆一定给自己的亲信手下泄过题,也知道高莆一定严格控制数量和保密性,可智者千虑必有一时,何况他还不是个智者,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是个目光短浅的小人。
阴谋算计他也会,却只局限于眼前的利益,若不是有皇帝撑腰,他是无论如何也上不了台的··    而且听那些举子的话音,还不只高莆一个人泄题,蛇鼠一窝,肯定也少不了主考官那些人,以往科举都是各方势力相互监督,这回是一家独大,让这些人心理上就产生了一种抱团的安全感,做事自然就大胆起来。
    即使如此,也不过只有几十举子而已,上榜几百个人,应该也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偏偏这事出现了两个变数··    第一、便是唐宁自己,他虽然喊了一声就被抓了起来,可一定有人听在耳里,放在心上,等放榜是一定会格外在意。
当然他还不知道墨一喊得比他大声的多,听到的人也更多··    第二、便是这次会试题目比以往难上不少,《会试策问》本身就是比较冷的一本书,而考得句子也很难找准破题,这样就会让考试成绩整体下滑,那些得到题目的人,即使文章不出彩,可名次也会往前挪那么几个,可不要小看这么几个名次,前十和前五受到的瞩目程度截然不同。
    唐宁安下心来,恢复和小黑玩玩闹闹的日子,因林清羽要避嫌也因他此时正忙,他就只让牢头带了安心的话,唐宁不清楚外面情况如何,只凭最近再没人进来判断,朝廷应是放弃了镇压的手段。
    安宁了没几天,牢里又进来了十几人,这回进来的举人可不如之前那般生龙活虎,都是被抬进来的,或细弱呻吟,或惨叫连连··    唐宁隔着栅栏,远远便看见那些人身上血迹斑斑,衣服凌乱,看来是受了刑的。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靛青衣裳的人身上,他有些犹豫,眼看那人就要被抬进牢门,连忙叫住牢头,·    “张牢头留步,此人与我有同乡之谊,不知可否放到在下这里,在下也可照应一二。”
    “这……”张牢头为难道:“我们这里有规定,单人间是不许同住的,况且他身上脏得很,怕是要污了举人的地方,不如把他放到举人隔壁的单间如何”·    听他如此说,唐宁也不勉强,点头同意。
   ·    ☆、第五十六章 出狱·    金永福趴在隔壁的床上,头正好靠着唐宁这边,人半昏迷着··    唐宁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张牢头道:“多谢牢头通融,不知牢头可有干净衣裳”·    “有,有,唐举人放心,这种事我熟着呢,一会保准把所有东西送来。”
张牢头不等唐宁说完,便殷勤道··    “如此就多谢张牢头了·”·    “唐举人可千万别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唐宁看着张牢头离开,回身盯着金永福看了半晌,这段日子他是真的瘦了许多,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迹,看来受了不少苦··    唐宁叹口气,倒了盆水绞了个帕子,蹲到金永福脑袋边,隔着栅栏给他擦脸。
·    金永福迷糊着醒来,感觉到脸上的凉意,伸手想抓,却不防抓着块木头,他睁眼,便瞧见了穿过栅栏的一只白皙的手,他的眼泪刷了落了下来,越来越多,最后他抓着这只手,嚎啕大哭。
    看了这么多年,他怎会不知道这只手是他的手,世上还有谁能有这样干净如玉的手,就如他的人一样··    “子安,是我对不住你啊”愧疚与忏悔的泪水落在唐宁的手上,滚烫滚烫的。
    唐宁沉默地任由他抓着手,听着他一遍遍说着:“我对不起你啊”“对不起你啊”·    终于金永福再次肿着双眼,昏睡了过去。
    金永福再次醒来时,身上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伤处也涂了药,他撑起身,看着对面倚着看书的唐宁,一缕晕黄的阳光西斜着射入又小又高的窗口,落在他的身上折射出一股慵懒的风情。
    唐宁根本没在看书,这样的光线根本看不了书,在狱中他做得最多的事便是这样捧着本书神游四方,很快他就发现金永福醒了,他放下书,走到金永福这边蹲下,摸摸他的额头。
    “还好没有发烧,否则就麻烦了·”·    “子安……”金永福艰难开口,“我对不起你·”·    “你是对不起我,不过我拿到题后,也打算告发你的,没想到吧可惜,我还是被关了进来。”
唐宁声音清冷,少了往日的亲切··    “我考完没找到你,我就知道完了,赵谦找你找得快疯了,我日日煎熬,终于受不住告诉了赵谦,他和我吵了一顿就出去找你,一直都没回来,也幸好如此,其他人闹事的时候他不在,没被抓进来,子安,我……,我是想中进士想疯了,才会鬼迷心窍,做下这种事,真是对不住……”·    唐宁不耐烦听他忏悔,直接问道:“你是怎么拿到题的”·    “其实,这个我也说不清,就在考前三天,有个人找上我问我要不要试题,当时我想考中都快魔怔了,也不管真的假的就跟他买了试题,一共两千两银,拿了题目,我不会做,想来想去还是找了你。”
    “你不知道卖你试题的人是谁”·    金永福苦笑着道:“真不知道,那人看着很平常,看不出来路,他给了我试题后就不见了,试题我记下后也烧了。”
    “两千两……”唐宁心中一动突然想到张家赎妞妞也用了两千两银,随即他就摇摇头,证据不足,他继续道:“你可真舍得。”
    “哎,为了功名,有什么舍不得的·子安,你这些天在这里没受什么委屈吧说来都是我连累了你·”·    “我好得很,比你好多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哎,说来话长,我算是知道做贼心虚的滋味了。
自从那些举人闹事以后,我这心里没一天安生,就怕哪天抓到我,我可是考了二甲一百零四名的·这段日子,我天天研究榜上的举人,根据乡试名次来看,可能作弊的有二十多人,我算是里面挺显眼的一个,果不其然,昨天我猜测的那些人就陆续被大理寺传唤,我就知道我逃不了了,今天就过来自首,尽管我什么都说了,可还是挨了二十板子。”
金永福心有余悸地道··    唐宁听到这觉得有些不对,如果真如金永福所说只有二十多人拿到题目,这样的规模并不大,就算有漏网之鱼,撑死也不会超过四十人。
这里还要排除各个考官,高莆那些人,他们不缺那点钱,断不会去卖试题,那到底是谁卖试题,从数量看,卖试题的顶多就卖了几个人,而有本事拿到试题的人根本就不缺钱,难道是手下人卖的一个人两千两,对平民来说是天价,可对那些人来说却还没多到值得拼命的地步。
    而且,这样不大的规模,按理就算别人有所怀疑,却也不会闹得像如今这般大,到底这中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唐宁正思考着,那边金永福却期期艾艾地开口了:“子安,我今天看到大理寺卿了,当时我还吓了一跳,他长得和你实在是太像了。”
    “哦,我们之间有些亲戚关系,长得如此相像,也只是巧合罢了·”唐宁目光微闪,他不打算公开自己和林清羽的关系,他不想让母亲死后闺誉还要受损,别人一直以为母亲是途中病死的,那母亲就是病死的,至于别人看了他和林清羽的样子,怎么猜测他们的关系,那都是别人的事了。
    “但是……”唐宁看着金永福努力撑大的老鼠眼,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嘴角,“你也是见过林大人的,他为人清冷,公正廉明,就算我和他有一丝亲戚情分,他也只是关照牢头让我在牢里过得舒服些罢了,否则,我早已出了狱,哪还用呆这么久,顺便遇上你”·    金永福回想到那坐在高堂上的人浑身冷凝的气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再回神看去,唐宁又斜倚着床径自看着书,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他讪讪地低头趴好,不一会又睡着了。
    第二天,唐宁和那一干被抓进来的闹事举子一起被放了出来,据那放人的官员说,皇恩浩荡,不计较他们闹事之举,也不会留他们案底,这次科举作废,两个月后重新举行会试,皇上亲自监考。
    本来唐宁听了很高兴,走到门口还不忘嘱咐牢头关照金永福一些,哪知话才说完,关在他斜对面的那个绿衣举子冷不防从后头赶上,叫住了他··    “这位公子,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我家猴儿,如今出狱,我也该带走这猴儿了。”
    唐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下,正要细问,就见那举子轻飘飘打了个呼哨,唐宁就感觉胸口一阵磨蹭,小黑不情不愿探出脑袋··    那人伸出手,又是一声呼哨,小黑唧唧了几声,跳到那人手掌心。
唐宁反应过来时,小黑已是站在那人肩头,委委屈屈对着唐宁作揖,唐宁瞪眼,这动作还是他教的呢,为此他对着小黑不知道行了多少个礼,亏大发了··    此时唐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怪不得监狱里居然有昆南深山老林才有的墨猴,怪不得小黑总是往对面跑,敢情是有了新主不忘旧主,不,他都不算什么新主,顶多算是雇主,一个月包吃包住雇了个迷你助手。
·    唐宁强压下心中酸意,不死心道:“这位兄台不必客气,在下与这猴儿相处融洽,不知兄台可否割爱”·    “这...”那人为难。
    唐宁脸一热,“是在下唐突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下实不应该强人所难·”·    那人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径自离去。
    小黑没了,可以重考的高兴劲儿也没了,唐宁心里空落落的·好在他刚出了门,就看到赵谦和符嘉言站在街上翘首以盼的样子,虽然只是二十来天没见,可唐宁却感觉过了好几年,此时不免有些激动,大步迎向两人。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三人见面自是一番激动寒暄,边说边向客栈走去,没走几步,却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拦住··    来人看着三十来岁,面相憨厚,眼神却隐含精明,看着唐宁的目光又激动又欣喜,他上前恭敬一揖,道:“少爷,小的是林府管家,叫林忠,老爷知少爷今日出狱,特让小的在此等候,迎接少爷回府。”
    唐宁略一沉吟,想着以他和舅舅的样貌,实不必刻意避嫌,不如大方来往,于是,他便也含笑拱手道:“原来是林管家,既是林大人美意,子安却之不恭,只是子安这两位好友俱不是京城人士,不知可否一起借住”·    从与舅舅的几次接触,唐宁已了解到,如今整个林家嫡系就只剩林清羽和徳贵妃两人,当然,德贵妃的生母虽有诰命,却仍是小妾,算不得林家人,一直居住在江南老宅。而林清羽至今未娶,孑然一身,偌大的林府就只有他一个主子,故而唐宁开口让两位好友一起借住。·    果然,林忠听了以后,想都没想,立刻答应了下来。
    夜晚,月光暗淡,皇宫一处精致阁楼上··    “事情果然闹大了,只是这次的事情太过顺利,咱家感觉好似还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不知是敌是友。”
余晏穿着一身五品太监服,低头恭敬站在阁楼的门外··    “哼,事情顺利本就应当的,不枉我一番费心筹谋,不管有没有参与其中,只要与我的目的不冲突就不必理他。”
    高润一身雪白内衣,微有凌乱,外面只胡乱披着一身道袍,乌黑的发丝覆满肩头,在暗淡的月光下反射出黑亮的光泽·他斜倚着另一边门框,仿若无骨一般,散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庞,明明做着不雅的姿势,却别有一番情致,让余晏这个太监看了都有一瞬间的愣神。
    余晏别开脸,换了个话题,“徳贵妃早就有意让大皇子与高家联姻,今日她求你与皇上说合两句,你为何不答应?”·    “他们想互相勾结我管不着,只不要拉扯上我妹妹,她才十五,虽刁蛮任性却毫无心机,嫁给大皇子实在不是个好选择,若大皇子得势,她得勾心斗角,若不得势,依高家那些人的嘴脸,怎会拉她一把。
母亲本就缠绵病榻,弟弟又不着调,再操心妹妹的事,她的身子怎么吃得消·况且,我如今算是看透了高家,妹妹身在龙潭虎穴中却毫无防备,总是我嫡亲的妹妹,我怎能看着她步我的后尘。”
    余晏眼角瞟着高润剧烈起伏的胸膛,再一次暗叹可惜,这样一个清丽绝俗的人物,被亲人出卖,硬生生折断了翅膀,性格陡然大变的情况下,却还能保有一番赤子之心,着实可怜可敬,想想都替他心疼,与他相比,自己所受的实在不算什么。
    只是他初逢大变,做事偏激,只顾发泄,却委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余晏想想还是劝道:“德贵妃心机深沉,能在不受宠的情况下抢先一步生下皇子,还能屹立宫中近二十年,她的手段不是如今你能比的,她若执意联姻,少了你她也能求得皇上旨意,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你这样拒绝,不仅于事无补还竖了一个大敌,实在不智·”·    高润猛然抓起衣襟,裹紧道袍,他想嘶吼却硬生生压抑着,话到了喉头却慢慢挤出来:“我绝不让他们如愿,就算无用也要给他们添堵,我不好过也绝不让他们好过”·    余晏紧锁着眉头,深深叹了口气,插手科举也是,劝皇上出难题,暗中帮考官递纸条,推动举子闹事又有何用,碍着他母亲,高莆来要试题还不是得给,就算闹出事,那些举子也绝不会供出高莆。
这场科举舞弊顶多是让考官遭难,虽打乱了高莆的计划,却伤不了他分毫·再说,高莆这科招揽不了人才,难道下科,下下科都不行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不过余晏也知道,这些道理高润自己也明白,只是他心里难受,若不做些什么恐怕会被逼疯·再说他母亲弟妹还在高家,高家倒了,他们也落不了好,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高润才会明知不成功也会做吧若真的能打倒高莆,他反倒要犹豫了。
    余晏明白高润的矛盾与痛苦,一方面恨透了高家,一方面却碍于母亲不得不受制于高家·对于高润的处境,他无能为力,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安慰他,陪伴他,帮助他熬过这段难熬的岁月。
    几日后,钟粹宫··    “哦看来住在林府的唐宁,真的是姐姐的孩子了·没想到,姐姐居然逃出来了。”
徳贵妃慢慢剪掉刚刚折断的指甲,话语里一丝波澜都无。·    “不错,他参加了今年的春闱,参加闹事,刚刚被放了出来,正在林府待考·而且他颇有才华,画艺超绝,在文坛小有名气,娘娘,您看,这就是他的画。”
旁边钱嬷嬷从袖中掏出一卷不大的油布··    德贵妃丝毫不动,斜眼一瞟,“果真不错,不愧是她的孩子,长得好,有才华,品性佳,多完美。”
    徳贵妃越说声音越小が似在自语,明明是夸奖的话语,却透着森森的冷意。突然,她放下剪刀,坐直了身子,钱嬷嬷自觉上前。·    徳贵妃凑到她耳边,慢悠悠道:“不管我拉拢多少官员,不管他们怎么上书怎么死谏,只要皇上不想立夙儿为太子,全都无用。
说到底,太子的决定权在皇上手上,我们得有个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分量越重越好·余晏滑不溜手,高润不听话,到底都不是我们的人·唐宁却是另外一个高润,都是举人,又是绝色,皇上能喜欢高润,又怎会不喜欢唐宁呢”·    钱嬷嬷眼中精光一闪,“娘娘高明,只是,如何让唐宁进宫,又如何让皇上一眼相中他呢也不知那唐宁会不会听娘娘的话。”
·    “若唐宁真的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那不管别人怎么猜,总脱不了是我的侄子,我宣侄子进宫给我画幅画像总是可以的·当初皇上一眼就相中了我哥哥,最后却没得手,男人嘛,越是得不到的越是宝贝,只要让皇上看到唐宁,必然会看中他。
至于他听不听话,等他进了宫,总有仰仗我这个姨母的时候,再说,不管他怎么想,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一起的,由不得他不听·”·    钱嬷嬷笑着恭维道:“还是娘娘聪明,这法子真绝,等那唐宁迷住了皇上,我们大皇子想做太子就做太子,想娶谁就娶谁。”
    德贵妃微微一笑:“这事得抓紧办,还好他是个举人,还没出仕,等他考上了进士就不行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
    ·    ☆、第五十七章·    京城林府地处京城东南方向,位置虽好占地却不是很大,布局精巧婉转,很有江南园林的风格。
    整个园子并不是按照普通宅院那样弄个几进几进的,而是围绕着园子中心的清心湖错落建着亭、台、楼、阁、厅、堂、轩、廊,一处不少·湖的南边坐落着林家宗祠,北边临湖的是主厅,名为燕禧堂,是个鸳鸯厅。
燕禧堂再往北,左右分别是梅、兰、竹、菊四个小园子·每个园子、每条长廊和那些穿插其中的亭台楼阁,无一不是精雕细琢,尽显林家百年底蕴··    这日阳光明媚,微风徐徐,湖心亭内,纱帘半遮半掩中,唐宁和林清羽都是一身白衣,一站一坐,两人面貌相似,神情俱是一片淡然,看似一模一样,然细微处还是有许多不同。
    如果说唐宁是那清冷秋夜的孤月,那林清羽就是数九寒冬的冷月;如果说唐宁就是一湾无波的湖水,一颗石子下去,荡不起半点涟漪,那林清羽就是结了冰的湖水,无论如何都砸不开、投不进。
    林清羽优哉游哉地坐在一个一人高的小巧的博古架旁翻着书,唐宁则苦逼地站在书案边练字··    作为文坛的领头羊,除了显赫的家世,林清羽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林清羽可以说是当代文豪,他特别擅长写词赋,只是他为人很低调,轻易不以文示人,尤其是皇帝因为修道,大肆找人写清词后,更是难得下笔·此外,写文章怎能不配以高超的书法,林清羽有一手自创的书法,字体细直却透着冷意,字如其人。
    唐宁左手握着笔,没错,是左手,案上的澄心纸上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唐宁边写边心疼,暴殄天物啊··    “这次舞弊,只有一人是买的试题。”
林清羽搁下茶盏,依然看着书,“继续写·”·    唐宁额头冒汗,这几天他算是领教了,林清羽比程先生可怕一万倍·程先生看到他还有个笑模样,功课要求也不是那么严(相对来说);而林清羽是从头到尾嘴角都没翘过,一双星眸冷飕飕的盯着唐宁,从文章到书画,把他批得一文不值,更加下死手调教他。
    “那个人就是金永福·”林清羽说完就不再开口··    唐宁听了却是有了谱,金永福不过一个商人之子,那么多举子中,卖试题的人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他呢,怎么就卖一张呢,怎么就赶着考前三天才卖呢,这事怎么想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在京城,唯一和他有仇的就是张德怀了··    至于高莆,如果他想陷害他,很不必如此麻烦,况且自从高莆知道他背后有公主撑腰,住在林家,又和徳贵妃有关系后,反倒派人送了压惊礼来。·    唐宁正想着怎么对付张家,旁边林清羽轻飘飘一句话却吓出他一身冷汗。
    “等你过了这次考试,我就带你回扬州,把你写到我的名下·”·    “这万万不可”·    “怎么不可,我一生无子,妹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姓唐·”·    “唐家那么多个儿子,少你一个不少·”·    “林家族人不会同意的。”
    “他们不敢不同意·”林清羽放下书,偏头瞟了唐宁一眼,“怎么又停了,继续写,我教你的都忘了不成,写字要用心写,泰山崩于前而手不抖,才这么点家业就让你忘形了”·    唐宁苦笑,如果说连宅子的长廊窗边都刻满了名家碑帖,那这么点家业他确实承受不起。
    他正想推脱,就见林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子里,“少爷,宫里徳贵妃娘娘召您后天进宫,这是入宫的牌子。”·    “入宫”唐宁有些疑惑地接过牌子。
    “是的,每月初一,后宫都可以召亲人见面,徳贵妃想请您给她画幅画像。”·    “既如此,你就把宫规稍微学一学,不该看的不要看,少说少问,画得快些,钟粹宫地处偏僻,应是无碍。”
林清羽站起身,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唐宁道,“把这个戴上,若有什么事,自有人照看你·”·    林忠低头,仿佛没看到那块玉佩一般,又递出一封信,“这是刚刚到的,少爷岳父的信。”
    唐宁看到信,连忙搁下手中两样,有些忐忑地接过信,他出狱那天便给先生写了信,出事的时候不敢写,现在没事了才敢把这段经历告诉先生,没想到先生这么快就回了信,不会在信中责骂他吧·    不想唐宁刚打开信封,便掉落出一块发黑的金锁,唐宁看了金锁一眼,看着有些年头了,分量不轻,应是纯金的。
接着,他取出信,细细看了起来,随后他紧皱着眉头,把信递给林清羽··    林清羽却坐下挥挥手,道:“你说说有什么事”·    “舅舅应是知道我与张德怀有仇的,先生这两年一直在查张家的事。
舅舅有所不知,张德怀现在的妻子其实不是他的原配,他的原配乃张父从外地带回来的一个孤女,后来张德怀考上举人,便又娶了如今的妻室,而他的原配却投河自尽··    这金锁就是当初他和原配的定亲信物,先生是从张家当初服侍过那原配的丫鬟那里得到的,那原配自尽前把金锁与婚书托付给丫鬟,想求她交给姨母,让姨母替她申冤,那丫鬟拿了东西却是不敢去外面的,好在她还有些良心,没有把金锁当掉,婚书却是弄丢了,毕竟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那原配的姨母乃是徐元的母亲,据先生调查,徐元是金陵徐家的旁支远亲,那原配的母亲乃是他母亲的庶妹,嫁给了姓丁的商户,几十年前,张家老太爷做生意时与丁家交好,两家便定了儿女亲家,请了徐元的母亲保的媒,定亲以后,两人正好有一趟生意经过仓平县,丁父便带了家眷一同前往,相看未来女婿,哪知路遇山贼,所有人全部遇难,只张老太爷带着丁家女儿逃了出来。
    先生的意思是,徐元的母亲那里应该还有一份婚书,我们把婚书弄到手,告张德怀停妻再娶没问题·”·    “徐元,字元梦,先帝时期的探花,吏部左侍郎,内阁最年轻的阁老,位排最末,从入仕起便在高莆手下,乃高莆的得力助手,其父早死,其母几年前病亡。”
林清羽像是背出来一样··    徐元是高莆那边的,张德怀也是,唐宁有些头疼道:“那徐元定不会陷害同党吧”·    “那倒不一定,徐元此人看似是个端方君子,然我却一直看不透他。
当初于首辅爱其才华,在其被同僚排挤时,多次援手于他,而他受其恩,却弹劾于首辅的侄子侵占良田,于首辅治家不严··    也正因为此,高莆才会将其视为心腹,然而,若他真是那忘恩负义之人倒也罢了,但我观其这些年来,甚少陷害忠良,高莆要搞什么阴谋,他也是远远避之,高莆不擅政事,政务上多仰仗于他,他便只专心政务,众人皆赞其真君子。
    这也是我看不透他的地方,若他真是真君子,那他是如何在不参与高莆阴谋的同时却能获得高莆的信任呢就连政敌都觉得徐元是好人,一群狼中间居然有只白羊,想想都觉得可笑。
这样的人,不是真君子便是伪君子·”·    “不管怎样,那原配是他的表妹,万一他是真君子或是想替表妹出头呢,我还是去试试吧·”·    “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以后给张德怀通风报信”林清羽微微仰头,和唐宁一样深的双眼皮向上一抬,素日冰冷的眼眸,不经意间透出一股邪魅的感觉。
    唐宁心头一跳,有些别扭地别开眼道:“他既然敢当面让于首辅下不来台,又拒绝和高莆共谋,可见他不屑于背地里的勾当,若他想通风报信,必然会和我直说。
再说,就算这事有风险,我也要搏一搏·”·    林清羽满意点头,“林忠,现在就给徐元下帖子,就说我明日到访·”·    翌日,唐宁果然拿着林清羽的帖子进了徐府。
    “不是说是林太傅到访么”徐元和林清羽差不多大,面相看着似一个普通的白面书生,但他眼中内敛的神色,他周身的气质,却显示出他是一个睿智的人,与唐宁想象的老黄牛形象大相径庭。
    唐宁暗暗警醒,在其眼光压迫下,不疾不徐道:“学生唐宁,字子安,溢州仓平人士·学生乃一小小举人,徐阁老位高事忙,学生怕见不到阁老,这才托了林大人的帖子求见。”
    徐元上下扫视唐宁,视线在他与林清羽相似的面容上转了一圈,皱眉问:“不知唐举人到访,所为何事”·    唐宁掏出金锁,把张德怀原配的事挑拣着告诉了徐元。
    徐元把金锁拿到手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道:“此物我年幼时看到过,也曾见过那封婚书,只是家母已过世数年,不知还能不能找到那婚书,这样吧,你三日后再来我这里,无论找没找到,我都会有个交代。”
    三月初一,天气晴朗,正是好春光··    平日幽幽沉沉的皇宫内此时却满是欢乐,就连御花园的迎春花都灿烂了几分,今日正是后宫诸人见亲人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平时那些勾心斗角全都默契地休停。
    唐宁默默跟在内侍后面,碍于宫规,今日他穿了身紫色的敞袖深衣,紫色是个非常不好掌控的颜色,唐宁从没穿过紫衣,这件衣服是林管家准备的,事实证明,林管家的眼光非常独到,唐宁穿上这身衣服,平时淡然飘逸的气质陡然变成了高贵优雅。
    前面宫人停住脚步,唐宁立刻掏出准备好的荷包塞过去,宫人满意离去··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绿色宫女服的嬷嬷吊着眉梢宣他进去。
    唐宁低头进门,钟粹宫的正堂很宽阔,也许正因为太宽大了,阳光照不进来,越往里走唐宁越是感觉周身凉意渐深··    徳贵妃端坐堂上,她穿着一身橙红的对襟常服,难为她这样的年纪不仅压得住这样鲜嫩的颜色,还能显得她亲和了不少。·    徳贵妃和林清羽兄妹一点都不像,却也是个美人。如果说唐宁的母亲是一朵美到极致的昙花,那徳贵妃就是一朵富贵牡丹花。·    徳贵妃慈祥地看着唐宁,轻声细语的关怀一番,又回忆了一番当初与唐宁母亲相处的情景,说着说着便开始抹泪。·    本来唐宁这次进宫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思的,他连画具都没带,只想用宫里的颜料应付了事。
可现在听着徳贵妃描述的母亲,就算唐宁心中的母亲是前世的母亲,唐宁还是对这世的母亲产生几许感触。·    除了狱中那次,林清羽再没有提过唐宁的母亲,林婉瑜这个人在唐宁心目中不过是个母亲的代号而已;这次听这徳贵妃的诉说,母亲的形象在唐宁心中不经意间鲜活起来,母亲爱昙花,爱吃甜食,爱画花样子,爱毛茸茸的小动物,却也曾经救过一只腿受伤的小青蛙。·    唐宁听得入了迷,他很想继续听下去,却又不想听,对母亲越是了解,他便越是难受,毕竟母亲的人生是个悲剧。
    不管怎样,唐宁还是对愿意和他说母亲的事的徳贵妃产生了好感,徳贵妃在他心目中不再只是一个后宫嫔妃,而是多了一层姨母的身份,让唐宁像认同林清羽一般接纳了徳贵妃。·    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那个吊梢眉的嬷嬷又进来道:“娘娘,时候差不多啦,外面阳光正好,画具都准备好了,咱们不如在御花园找个景致好的地方开始画吧,正好晒晒太阳,暖和暖和。”
    徳贵妃这才收了泪,回内室收拾妆容;而唐宁则先去检查画具,调色准备。·    钟粹宫亲人见面泪汪汪,东边玉磬宫内却似仇人见面。
    “凭什么不让我嫁给大皇子”高洁穿着一身火红,厉声质问哥哥··    “大皇子不是良配,入了宫闱便要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日日不得安生,就算日后封王出宫,你这样的性子在皇子内院也是活不下来的。
哥哥只想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书香世家,安安稳稳过一世·”高润耐下性子哄着妹妹··    “我嫁过去便是正妃,又不是那些侍妾侧妃之流,谁敢害我,看我爹不打死他。
书香世家说的好听是世家,可它有爵位有荫封么哪怕公公是一品上书,夫君也最多不过是个六品翰林·我若是嫁给大皇子就是未来的母仪天下的皇后”高洁撅起嘴,不乐道。
    “你,你怎么就说不通呢就你这没脑子的话,还敢在皇子府混,别没等到做皇后便被后院那些女人拆骨入腹了·”自从高润入宫后,性子是一天比一天暴躁,对着刁蛮任性的妹妹,他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我祖父是当朝首辅,有谁敢和首辅的嫡长孙女作对,你自己入了宫做了侍君,说来连妾都不如,上有皇后压着,还有生了皇长子的徳贵妃虎视眈眈,你自然难过。·    你是妾,当然要勾心斗角,我是身份高贵的正妻,怎能放下架子去争宠。
    你不会是嫉妒我能做皇后,所以从中作梗吧不过是个男宠罢了,又不能生皇子,现在风光,以后还不是得靠我这个皇后过日子,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要阻挠我高嫁”·    高洁的话突突地往外蹦,目光中的鄙夷一览无余。
    高润只觉得高洁的话刺心入骨,妹妹鄙夷厌恶的目光让他万念俱灰,他只想躲回壳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见,任由外面的人如何唾弃,他只做不知,但是,上天是如此残忍,连他最亲的人都抛弃他,厌恶他,瞧不起他,好似他就是那无耻的男宠,比小倌还要下贱。
    曾经他考上举人后,妹妹崇拜的话语还在耳边,如今却是变成了刀子一般,割得他的心千疮百孔,他们卖了他,一边享受着他卖身带来的富贵荣华,一边却又鄙视他下贱无耻。
    他把她当妹妹,她却把他当成下贱的男宠,其实他又何尝不知,自从他入宫后,她就不曾叫过他一声哥哥·只是他掩耳盗铃,不愿相信罢了··    高润指着高洁的鼻子,哈哈长笑,笑声充满空旷的大厅,仿佛他胸中满溢的仇恨与痛苦随着笑声喷涌而出,无穷无尽。
    “哈哈,你居然瞧不起我,你他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没错我是千人唾弃的男宠,可靠着男宠上位的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我居然还把你当妹妹,我自欺欺人,我瞎了眼,我活该被骂。”
    高润用袖子狠狠擦着眼睛,高洁被他这一连串的爆发搞得发懵,气势不知怎的就弱了下来··    高润挤出一抹笑,露出咬的死紧的八颗牙,他斜眼瞪着高洁,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既然你想做皇后,我成全你,今儿个,我就让你记住,你是怎么靠着当男宠的哥哥当上皇后的”·    “啊你干嘛好疼放手”高洁真的被吓坏了,尖叫着使劲挣脱高润的手。
    “哈哈,你不是要嫁人么,你不是要攀上大皇子么,哥哥成全你”高润发了疯一般,死拽着高洁的胳膊,一路冲出了玉磬宫。
  ·    ☆、第五十八章·    虽说才三月份,好些花儿还没到花季,可御花园却是一片百花初绽的模样,好不热闹··    唐宁细细调着颜料,虽说来的时候没打算认真画,可他也不想坠了自己名声,况且他觉得这个姨母十分不错,自然要好好画。
    这次徳贵妃换了一身紫红的正装,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显得有几分老气,唐宁打算把色调调淡一些,光线要明亮柔和,这样才显得人年轻些。·    然而他却不知道,徳贵妃挑的这个景致特别好的地方却是皇帝每日这个时辰必定要经过的地方。·    景乐皇帝在皇宫东南角建了一座请仙台,他每天都要从寝宫步行至请仙台,瞅准吉时,在那里烧掉大臣写的清词,有时候还会让道士测算一番。
    这种测算其实类似于现代很多人玩的笔仙,就是几个道士蒙上双眼,互相推挤着在纸上随便乱画,旁边则有个道长解说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大家都知道,道长所谓的解说就是他自己胡乱说的,偏偏皇帝非常相信那是上天的指示。
    可以说这是皇帝的一个极大的弱点,若有人控制了那个道长,那么他便控制了皇帝·也正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所有人都没有动他,大家都指着在最紧要的关头,放手一搏,而现在还没到时候。
    说到人到中年的好色皇帝,别人都以为皇帝是一个大腹便便,目光浑浊的猥琐大叔··    实际上,景乐皇帝却是恰恰相反,他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俊美青年,只是如今年纪大了,双颊微陷,皮肤松弛。
可是他的目光却是清明的,下巴上蓄了美须,身材清瘦,穿上特质的道袍,看着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景乐皇帝是沉迷修道,但沉迷不代表神智不清,他的思想是清醒的,甚至是敏锐的。
只是他的这份敏锐全都耗在了修道上,虽然每日都上朝,也批阅奏折,可他也只是在内阁决策后面写个“准”字,至于费脑的决策他却是全部扔给内阁处置,这也导致内阁的权利越来越大,好在还有余晏这个掌印太监制衡着。
    君权、相权、宦权三者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    说他好色其实也挺冤的,他只是喜欢男色,并不是沉迷男色·若把男色改成女色,就挺正常了,恐怕还会有好事的御史请他多多光临后宫呢。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说到底,景乐皇帝的后宫比他爹要缩水不少,女人除了皇后和徳贵妃以及三皇子生母杨昭仪外,只有意外承了几次宠的小猫两三只。男宠稍微多一些,有品级的却很少,如今只有一个高润,是相当于贵妃级别的侍君。·    也许是幼时的经历给景乐皇帝留下了心理阴影,他并不是一个霸道的皇帝,也不是一个有野心有掌控欲的皇帝,他甚至有些懦弱,若别人稍微放下脸,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只因除了死去多年的太后,根本没人给他摆脸色,所以大多数人很少发现这一点,只有他身边亲近的几人,才会看出端倪··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润的事在朝中已经有了些风声,然而这时候高莆已经掌握大局,众人敢怒不敢言。
再说高莆送的是自己孙子,别人也没有立场管,顶多是背地里鄙视之,当然在鄙视高莆的同时,也会顺便鄙视下高润,不管是是不是自愿,只要做了男宠,终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虽然大昭南风盛行,世家子弟间也会有些私下的勾搭,这些都没什么,谁没个年少风流的时候,到时候该娶亲的娶亲,该生娃的生娃,最重要的是两人身份地位相当。
    但这种风流事沾上皇帝就不一样了,世上没有谁能和皇帝平起平坐,高润理所当然的成了众人眼中的佞幸··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景乐皇帝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高润的尴尬处境,再加上是他看上了高润召入宫中,是他强迫了高润,所以高莆才会顺水推舟地把高润留在了宫内。
    因此景乐皇帝对高润怀有愧疚之心,本来应该是才华横溢,前途光明的天之骄子,却成了众人鄙夷的侍宠之流,景乐皇帝心里也不好受·只是从他看到高润第一眼,他就陷进去了,他舍不得放手,所以他对高润是加倍的好,没人捧他,他这个皇帝捧,没人爱他,他就把他放手心里。
    别人都以为皇帝男宠之间,应该是男宠对皇帝不要脸地曲意逢迎,巴结讨好·而实际上,景乐皇帝与高润却是完全相反,高润从不给皇上好脸色,皇帝却是舔着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没办法,谁让他是真想和高润好好在一起过一辈子··    有句话说得没错,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管你是不是天子,只要你先爱上了,你就输了。
    所以,当高润嚣张地拦住皇帝,并且颐指气使的要求皇帝给大皇子和高洁指婚,在宫女太监惊悚的视线下,皇帝不仅没有恼高润耽误吉时,反而好脾气的答应了。
    众人目瞪口呆,这可不是要一个古董书画之类的小事,这可是皇子与首辅的联姻,涉及储位夺嫡,涉及朝堂外戚,弄不好就能搞得朝野震荡,皇帝居然轻易就答应了。
    按说到如此程度也就够了,哪知高润还不依,硬要皇帝立刻下旨指婚·皇帝犹豫了下,余晏趁机请旨代他去告个假,皇帝想想也好,反正他生病的时候也没少让余晏去告假,神仙也没见多怪罪,欣然同意,自己带着人回南书房拟旨。
    这一刻,不管众人如何心思各异,高润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却是毫无争议的··    看着高洁张口结舌,全无平日的伶俐样,高润眼中满是快意,心中却没来由的多了丝悲哀,他收起刚刚疯魔的状态,恢复了平日的优雅,轻蔑地扫视了高洁一眼,跟着皇帝回去。
    跟高洁这种利欲熏心的人,没必要争辩什么亲情无价,谁欠谁情分,谁高贵的问题,只要用权势、用现实给她一个棒喝,只要他手握权势,他就能站在至高点俯视她。
    其实这个迷失在金钱与权势中的妹妹,心底深处又何尝不是羡慕嫉妒他的·    这一刻,高润有了一种明悟,他在他黑暗一片的人生中看到了一盏明灯,那就是权势。
    众人唾弃,“名垂青史”已成定局;金榜题名,入主内阁已经成为虚妄,与其自怨自艾,郁郁终生,不如手握权势,压得那些瞧不起他的人不得不给他磕头下跪,既然已经担了这祸水的名声,他就干脆痛痛快快地活这一世。
    经历过众叛亲离的锤炼,经历过痛苦绝望的洗礼,一无所有的高润反倒拥有了一颗坚韧的心··    徳贵妃从来就没受过宠,只是十几年前皇帝碍于子嗣进了钟粹宫几次,之后再也没踏入钟粹宫一步,所以,徳贵妃完全不知道皇帝心里其实是个专一的纯情男,她坐在紫檀木椅中,还心情颇好地和唐宁聊聊天,等着皇帝路过,一眼看中唐宁美色。·    然而就在唐宁收尾的时候,那个吊梢眉嬷嬷才急忙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
徳贵妃脸色变了几变,连看到自己非常不错的画像都没什么精神,勉强夸了唐宁几句,正好时辰到了,就让宫人送了唐宁出宫。·    唐宁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就出不了宫了,他心情也不好,一路上不停地自责自己太敷衍了事,作为一个有原则的画家,不管愿不愿意,都应该对自己的画负责,若是他带自己用惯的画具进宫,哪怕搜身麻烦些,也比现在画了却后悔来得好。
    自此,唐子安的画张张都是精品就成了他画品的重要保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唐宁刚出了宫门,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偏僻的一角,他正打算从旁擦过,就见马车帘子一掀,谢白筠穿着一身天青色直襟长袍,手里折扇挑着车帘,他露出的半张略显憔悴的脸,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唐宁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快步迎了上去··    车厢内,两人含笑面对,唐宁灵敏的鼻子嗅到谢白筠身上还没来得及消散的皂角的清香,想来对方应该是刚到京城匆匆收拾了一番就过来等他,唐宁看向谢白筠的目光又亲切的许多。
    “我接了消息就立刻赶来,哪知我还是晚了·好在你遇到了林大人,正可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只是你虽然出来了,可这件案子还未了结,如今京城形势如何,对你可还有什么影响”·    谢白筠说到最后,眼中泄露出些许担忧,他刚到京城,只来得及听手下报了些明里的消息,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他也是一头雾水。
    “没事,从我出狱以后,这件案子就与我无关了·一应主考副考肯定是脱不了关系了,最轻也是抄家流放·只是有些拿到题目的举子还没说清试题来源,任大理寺怎么审问都没有松口,明明他们都与高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理寺却无法找出证据,哎,要让他们指认高莆是不可能的。
于是,案子便僵持在了这里,迟迟不能定案·”·    这些话都是林清羽告诉唐宁的,本来他是不应该告诉别人,只是谢白筠不是外人,唐宁也不会因为一个金永福的背叛就不相信所有的朋友。
    “仅凭这个案子,想攀扯出高莆是不可能的·我估计林大人如此拖延,也并不是为了定高莆的罪,恐怕另有目的,顺便也能敲打下高莆,毕竟也不能让他太好过,否则他下次会更加猖獗。
让那些举子在牢里受些苦也好,也能震慑后来人,至少让他们下次攀附高莆前也要想一想值不值·”谢白筠略一思索便点中了问题核心··    唐宁听了,苦笑道:“你猜的都不错,其实林大人拖延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说着唐宁便把金永福的事交代了一番··    “有婚书更好,铁证如山,没婚书只有金锁也能告,只是赢面不大,还要林大人暗中帮扶。
不过,这事人证物证都要有才好,毕竟张德怀是六品京官··    况且但凡告状,总要有个苦主吧你这样直接告到衙门,一来让你暴露人前,二来你与那原配非亲非故,还和张德怀有仇,这不是摆明寻仇么。
只是那原配是个孤女,徐元肯定不会出头,难办·”·    说到这,谢白筠皱眉沉思,不一会他突然用折扇一敲手心,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没有苦主,我们自己弄个苦主不就成了。
我这有个人选,做苦主再好不过了·”·    唐宁看着谢白筠自说自话,费心费力地替他筹谋,心中更加感动,“多谢大哥,这些小弟还没想到呢,大哥刚回京,就要为我这样操心,我实在惭愧。
天色已晚,不如大哥就到林府吃顿饭,就当小弟为大哥洗尘了,小弟还没介绍林大人给大哥认识呢·”·    说到这,唐宁一顿,有些不好意思道,“倒是我想岔了,你和林大人本就都在京城,说不定早就认识了的。”
    “呵呵,林大人为人低调,别说他是文官,我是纨绔,两人交际圈不在一处,就是同朝为官的好些人都不认识林大人呢·我若是能认识林大人,倒是托了子安的福了。
    只是,我如今的身份不方便结交外臣,而且我今日着装也不太正式,况且我刚回京城,尚未拜访长辈,不如我明日晚些时候悄悄去,你给我留个偏门就行。
虽说我这样是无奈之举,可到底对林大人失了些尊重,若林大人恼了我,子安可得为我说说情啊·”·    “呵呵,林大人为人很好的,大哥不必担心。”
唐宁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说话间已经到了林府角门·唐宁下车,目送马车远去后,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谢白筠怎么就没问过他与林大人的关系呢。
随即他又摇摇头,不在意地想,谢大哥向来消息灵通,他刚到京城就知道了科举舞弊的事,肯定也是知道他与林大人长相相似了,估计是怕他尴尬,所以没有问吧··    第二天申时,谢白筠果然悄悄儿进了林府,他穿着件灰色礼服,非常的不起眼,只有袖口和领口的暗纹显示出这件衣服低调的华丽。
    正巧在门口遇到从徐府回来的唐宁,省了通报,唐宁直接领着他进了林清羽书房,林清羽还在等消息呢··    林清羽看到唐宁领人进来的时候,到没说什么,只是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嗖嗖放着冷箭,戳得谢白筠如坐针毡。
    谢白筠暗暗苦笑,这位林大人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冰做的美人儿,想到当初他还打着利用唐宁拉拢他的心思,他不禁庆幸自己及早收手,还是他家宁儿好啊。
    唐宁倒是没在意屋里另两人的暗箭,他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拿到手的婚书上,这可是他坐了大半天冷板凳等来的,成与不成就靠它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婚书,虽然纸已经泛黄,可内容却是清清楚楚地写着男女双方姓名家世,媒人证婚、日期签名、官府印章全都有。
    唐宁吐出口气,应是这个不会错了,单是女方姓氏就不是张德怀现在的妻子的,有了这个,唐宁心里总算有了底··    “假的。”
林清羽接过婚书,凝神看了一会,有轻轻捻了下,最终冷冷吐出了这两字··    唐宁如坠冰窖,怎么会是假的,他自己也是见过婚书的,也跟着程先生学过辨认作假,也做过假。
他完全没看出来这张婚书有何破绽··    “怎么会是假的,哪里假”唐宁很快回复过来,开始思量着徐元为什么要给他假的婚书,难道他错看了他,其实他本来就是个喜欢暗中搞动作的伪君子·    林清羽拿着婚书琢磨了许久,道:“不愧是徐家人,虽说是旁支子弟,可这份手艺倒是学了十成十,我没有看出任何破绽,但依我的经验,这是假的无疑。”
    “那,这个徐元到底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要有意陷害我么若我拿着这份婚书去告了,最后被人揭发,岂不是要摊上个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唐宁倒没有怀疑林清羽的眼光,从小泡在古籍名画里的世家子,不会这点眼力都没有。
    “不会”林清羽和谢白筠同时答道··    ·    ☆、第五十九章·    林清羽狠狠瞪了谢白筠一眼,谢白筠讪讪缩头。
    谢白筠看着轻浮,其实骨子里刚韧,若是在平时,他绝不会被别人一个眼神压下心气儿,可林清羽不是别人,谢白筠有种不好的预感,也许将来他会永远矮林清羽一头。
种田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平步青云·    “徐家作假的手艺传承百年,自有其精妙之处,我敢肯定,除了少数专精的大豪,别人绝不会看破绽,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封婚书是真的。
    再说,但凡做赝品之人,自己的东西能瞒过哪种人,不能瞒过哪些人,他们心里都有数·徐元既然把婚书给了你,自然知道这婚书瞒不过我,可见他不是有意陷害你。
    只是我一直不知他为何这般帮助你,难道他与张德怀也有过节不成”·    “他不是与张德怀有过节,恐怕是对高莆有了龃龉。”
谢白筠抓住时机插道··    林清羽转头盯向他,目光倒不似刚刚那般冷冽·唐宁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看向谢白筠··    “高莆与徐元亲厚,对徐元比对亲生儿子还好。
徐元跟了高莆近二十年,因为要帮高莆处理政务,经常留宿高府,久而久之,徐元便在高府有了个固定的院子,可见高莆对其信任有加··    高莆的独子高钧是个不成器的,高润六岁开蒙自然指望不上他,而当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西席,正好徐元便做了高润的启蒙恩师,徐元长大些以后,高莆也想过换个老师,奈何高润认定了徐元,闹了好几次,于是徐元便一直教到高润考上举人。
    据说二人师徒情深,高润是徐元一手栽培的,徐元对他期望很大·可谁想高润竟出了那样的事,我就不信徐元心中不恨,只是高家势大,高莆对其又有知遇之恩,他只得隐忍罢了。
·    如今他得知我们想要拔除高党爪牙,哪怕只是一个张德怀,他也会出口恶气·”·    谢白筠说话时几次想摸扇子,又想起今日为了给林清羽留个好印象,他没带扇子,他不禁有些不安也暗暗警醒。
    折扇是他的掩饰工具,他小时候并不善于掩饰神色,只得用折扇遮掩,有个什么不对,折扇一开遮着脸,别人自然看不出什么·时间长了,他又琢磨出好些折扇的妙用,天天扇不离手,十几年下来,早就产生了依赖性。
    没想到折扇也是把双刃剑,若不是今天没带折扇,他竟没发觉,自己竟要靠着折扇稳定情绪,原来还以为是林清羽的原因,现在想来,恐怕也有离了扇子他没有安全感的因素吧。
    谢白筠发现了自身的大破绽,正处于惊骇之中,他一辈子谨慎周密,竟不知自己身上居然有这样大的破绽,他勉强稳住心神,耐着性子与唐宁他们商量了下具体细节,推荐了他的一个手下做苦主,就起身告辞。
    本来林清羽看自家外甥居然带进来这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心中十分不悦,后来看谢白筠居然说出高家内宅里的事,脸色才稍稍好看些,徐元教导高润的事他是半点不知晓的。
    但是他对谢白筠还是有些疑虑,尽管谢白筠掩饰的非常好,可他还是发现了谢白筠看向唐宁的眼神不一般·如今谢白筠要走,他自然不会多留··    召来林忠送走谢白筠,林清羽回身时却发现唐宁目光飘忽,十分不对劲,便问道:“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唐宁犹豫了下,还是看向林清羽道:“这份婚书是假的,我这样做,岂不是陷害他人张德怀罪有应得,可是我也立身不正。”
    林清羽听了暗骂程定儒那狂生,把他好好一个外甥教成了酸儒·他自己性子不容于官场,却把唐宁也教成了这样磊落的性子,仅仅是小小一个推波,他都觉得手段不光明,那等他将来见识到官场更深更黑暗的尔虞我诈,又该如何是好·    只是看着那张与自己九分相似的脸,林清羽还是不自觉的软了心,这孩子经历坎坷,吃了那么多的亏,居然还能如此纯善宽厚,如何不让人心疼。
    罢,他就是护他一辈子又如何·    月华如水,窗外竹影斑驳··    唐宁静静坐在窗台上,胳膊肘抵着膝盖,手撑着下巴,仰望窗外墨黑的天空,月牙儿羞答答地挂在竹梢,零星几个星星若隐若现,风吹得竹林飒飒作响,愈发衬得暗夜寂然。
    天空深邃而幽远,唐宁的心仿佛也跟着放逐到很远··    唐宁喜欢黑夜,喜欢黑暗包围自己的安全感,在一片寂静中,不管他做什么,想什么,都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在这样的夜里,他可以随意地放飞思绪,体验一种精神上飞驰的自由感··    他想到,他这世的母亲喜欢深夜绽放的昙花,是不是也是有着同样的感觉。
    他想到他前世的父亲母亲如今都在做什么,他好想和他们说说他看到的星空,他们在那样浮华的城市是看不到的吧··    他想到远在南方拼搏的二哥,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吧,当初孤零零一个人上路,来信里也不说有没有找嫂子,苦不可怕,独自一人在异乡漂泊的孤独才可怕。
    他想到好久不曾见的大哥,他是他们三兄弟中最有智慧的一个,所以他甘于平凡,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只是唐宁知道,大哥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们这两个不安分的弟弟了。
    他还想到了这世的父亲,想到父亲佝偻的背影,唐宁不愿再想··    最后回到了刚刚林清羽说的话:若想光明磊落地讨回公道,就要拥有至高的权利。
    唐宁不禁自嘲,若他没法正大光明地告倒张德怀,他就不要讨回公道了么·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的选择,他是一定会用假婚书去告张德怀的,既如此,何必纠结于手段如何呢·    想到当初他怂恿哥哥们用鱼腥味恶心继母,黑暗中,唐宁也不自觉地撇开脸,似是不愿回忆当初自己那幼稚可笑的模样。
亏他当时已经二十出头了,却还是像个稚童一般,手段低劣,那时他还没吃那么多的苦,一个继母给的小小委屈就让他受不了了··    想想现在的光景,唐宁觉得自己苍老了几十年,有种沧海桑田的惆怅。
先生教导他要坦然无惧,如今他做了伪证,以后还会那般坦然么··    然而这是一个人治的社会,不是法治社会,妄想用法律手段制裁他人是十分可笑的。
想到因为程姐姐是个官奴而轻判的那对母女,唐宁握紧了拳头·他想做个光明的人,然而世间总是有许多无奈,随着经历的越来越多,他不得不改变原则,一步步妥协。
    但是,他不后悔,他就是要用伪证陷害张家,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唐宁下定了决心,心里反倒安然了·跳下窗台,脱了外袍就要就寝,刚躺下,就听竹园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是守门的婆子轻声询问。
    唐宁突然心跳加快,猛地坐起,披上外袍跑下楼梯,竹园内的丫鬟们也都纷纷起身,守在楼下的大丫鬟芷萱连忙看向唐宁··    “少爷”·    “无事,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唐宁定定神,坐在正厅椅子上道··    芷萱开了门,就见林忠匆匆走进,手里拿着一封信··    “少爷,您老家来了急信。”
    唐宁心猛然一跳,连忙站起抢过信,抖开一看··    唐木匠病亡了·    唐宁顿时茫然了,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又似是不敢置信。
    “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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