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白深渊4·暗棋+番外 by DNA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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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白深渊4·暗棋+番外 by DNAX(2)
·朱蒂回到柜台後面,昆廷巨大的身躯也钻了进去,又是新的一天,所有人都开始各自的生活··奥斯卡在马路的拐角处拦住了那个年轻人··“你叫什麽名字”·“哦……嗯……我叫迪,迪姆?卢卡斯。”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奥斯卡抓住他,把他按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警徽给他看··“你撒谎了,你不叫迪姆?卢卡斯,这个名字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奥斯卡拍了一下墙上的电影海报,下方写著主演迪姆?尼可拉斯和苏菲?卢卡斯的名字·年轻人面如土色,几乎立刻就放弃了抵抗,低声说:“是的,我不叫迪姆?卢卡斯。
我叫狄恩?罗伊,警官先生,我没有再继续抢劫银行,每天晚上在一个小超市里打工,我安分守己,足够养活自己·”他的蓝眼睛如此真诚,眼眶中闪著晶莹的泪珠,不管以前犯了什麽天大的错,都会令人想原谅他所做过的一切。
奥斯卡说:“你是个银行劫匪”·“不,我没有拿钱,我也没有开枪·”·“什麽时候”·“一个多月前。”
狄恩慌张地说,“我不想再回监狱,他们会把我扒光撕成两半·”·“这麽说你还是个逃犯”·“我改过自新了”·“哪个监狱”·“费……费什曼。”
这是个轰动性新闻,洛克艾万公司名下的私人监狱丑闻已经街知巷闻,事发後警方也一直在追查逃犯的下落··“我有一些问题想问你,如果你如实回答,我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你知道白猎鹰吗”·狄恩犹豫了一下,奥斯卡看得出他并不是个能够经受住审问的人,一定会立刻为了自保说出一切·可是当他满怀信心等待答案时,狄恩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奥斯卡很意外:“但是你刚才在门外说要见艾伦和露比·”·“是的,可我不知道白猎鹰·”·“那麽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我不知道。”
“模型店的女店主说你是知道内幕的·”·狄恩仍然摇头:“我不知道·”·“菲利克斯警卫又是谁”·“警官先生,我不知道。
如果你感到失望,并要把我送回监狱,我也只能说很遗憾,毕竟我通过悔改成了一个好人·”狄恩无辜的眼神令人心碎··“听著,事情是这样的。”
奥斯卡说,“有时候我们不一定会把逃犯捉拿归案,监狱里多一个犯人只是弥补过失,不会让警方得到更多赞誉·”·“但你们不是为了赞誉而工作的。”
狄恩抓住了重点,以一种大多数人都会喜爱的方式恭维对方,“你要做什麽呢警官先生·”·“我们目标一致,你想见到某人,我也想见他。
但他似乎不想见我们·”·狄恩疑神疑鬼,认为奥斯卡在用另一种方法从他口中挖掘秘密,於是他继续含混而机灵地反问:“我应该怎麽做”·奥斯卡向模型店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玻璃门紧闭著,还能看到昆廷在店里走来走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狄恩的问题,而是等待·过了一会儿,玻璃门打开了,露比从模型店里出来·奥斯卡听到身旁传来激动的吸气声,狄恩的鼻孔张开著,英俊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奥斯卡不明白这阵红晕意味著什麽,露比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狡猾的情报贩子,一个装满秘密的口袋,他在不经意中模糊了对方的性别·但狄恩的想法和他完全相反,露比出现时,他已经冲了出去,奥斯卡一把抓住他,把他拖回到转角的墙上。
“放开我·”狄恩拼命挣扎··奥斯卡说:“嘘,别出声,想想你贸然冲出去会有什麽结果”·狄恩不解地看著他。
“既然他不想见你,一定会想方设法甩掉你·”·狄恩沮丧地问:“他为什麽不想见我”·奥斯卡对他的思绪飘移感到无奈,但还是努力帮助他重新找回重点。
“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可以悄悄跟踪他·”·“跟踪他你想对他做什麽你是警察,你也想把他关进监狱吗”·“不。”
“你想利用我抓住他·”·“不·”·“然後再从他身上下手,抓到艾伦和菲利克斯警卫·天哪,你真是个坏蛋”·奥斯卡失去了耐心,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提起来放在旁边的铁桶上。
“好吧,坏蛋让你二选一·跟踪,还是回监狱·”·狄恩眨了眨眼睛,肯定地给出回答:“跟踪·”·奥斯卡把他放下来,露比已经走得快要看不见了。
他们立刻分工合作,两人从不同的路上分别跟踪·奥斯卡相信如果自己一个人跟著露比,很难不被察觉,因此狄恩成了一个假象和诱饵·露比首先会发现他,接著会甩掉他。
这个过程使奥斯卡有足够时间观察,并在狄恩走丢时通知他立刻抵达新的跟踪地点··奥斯卡认为露比的频繁出入与近期职业杀手消失有关,因此他每天守著模型店,希望能等到中介人再次露面。
跟踪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露比没有坐车,看起来只是在街头漫步·他经过市场,走过一座观光桥,听了几分锺街头卖艺者的演奏,又在教堂广场的长凳上坐了一会儿。
时间一长,奥斯卡渐渐对自己的跟踪产生了疑虑,也许露比早就发现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让他明白自己正在扮演一个可笑的小丑角色·他看了看对面的街道,狄恩仍在一丝不苟地盯梢。
奥斯卡对他不抱太大希望,经过几轮交叉式的尾随,他已经明白这个家夥乐在其中的原因·对狄恩来说,答应跟踪并不只是因为另一个选项是回监狱,他纯粹是个头顶冒著桃心的追星族。
遗憾的是,露比没有和任何人接触,漫无目的的闲逛结束後,他开始往回走了·奥斯卡无奈地跟著,不愿做个虎头蛇尾的人·露比穿过街道,当他经过一个理发店时,忽然停下。
奥斯卡在远处看著他,露比则看著玻璃橱窗中自己的影子··从那块擦得很干净的玻璃镜子中映照出的是个令人心动的金发美人,即使镜中人自己也会感到赏心悦目,但奥斯卡并不认为这位顶尖杀手的中介人是个病态的自恋狂,他的自恋一向是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对於外表,态度更多有些随便。
·露比对著镜子看了很久,直到理发店的店员疑惑地打开门,询问他是否要进来·当玻璃镜中的人影因为打开的门而消失时,露比终於动起来,快步转身离去。
奥斯卡发现他走了另一条并不是回家的路,於是振作起来继续跟随··这个酒吧没有挂招牌,也没有像其他酒吧一样在门口装上花哨廉价的霓虹灯·一扇黑漆漆的小门外聚集著几个黑人青年,正围在一起抽大麻烟。
露比走向那扇小门,门口的年轻人全都站了起来,不怀好意地看著他,等他走近打算推门时,其中一个家夥抓住了他的手腕··“现在还没有开门·”他一边说,一边从口中喷出一股烟雾。
露比厌恶地皱了皱眉:“这里从不关门·”·“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年轻人黝黑的手臂像一道坚固的铁栅,把他拦在外面··“谁告诉你的消息”·“你想知道吗”·是的,他很想知道。
现在他对消息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就像一个忽然之间失聪的病人一样,整个世界都静下来,死一样的寂静·他希望能够听到一些声音,哪怕是不堪入耳的噪音。
露比沈默地看著那扇有些陈旧生锈的小门,几个年轻人围拢来·“黑铁栅”的另一条手臂搭在他肩膀上,接著从後面一把抱住他··“如果你想知道,就陪我们玩一玩。”
他把厚厚的嘴唇贴在露比脖子上,舌头舔了一下·但他只来得及做这个动作,随後而来的突然袭击使他听到头部靠後的位置传来一声钝响·“黑铁栅”的脑袋破了一个洞,但他仍然屹立不倒,放开露比转头看著身後的偷袭者。
狄恩从地上捡了根铁棍,目光来回扫视面前的几个强敌·他的手指骨节突出,显得非常用力而紧张,看来他对英雄救美也没有什麽必胜的把握··“黑铁栅”和他的狐朋狗友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对手充满蔑视。
狄恩说:“离他远一点·”·“黑铁栅”摸著自己的後脑勺,血弄湿了他整个手掌·他冲上来,双手在狄恩的胸口推了一下,狄恩踉跄倒退时,身後的人又把他推回去。
他被这些人推搡著,手中的武器也被夺走了·尽管狄恩曾是个勇气可嘉的银行劫匪,但他从来没有在打架上占过什麽上风··“别多管闲事·”“黑铁栅”警告他,目光凶狠,嘴角下弯,拳头暴力地捏紧著。
狄恩不敢看他的眼睛,“黑铁栅”长著一对凶悍可怕的眼睛,这双眼睛造成的压力不亚於他沾满了血的拳头·狄恩的目光晃动了一下,看到站在一旁的露比。
不知道露比的哪一个动作触动到他内心的开关,在匆匆一瞥之下,他忽然挥拳向“黑铁栅”的脸上揍去··狄恩狠狠打倒了对方,猛扑过去,坐在“黑铁栅”身上,开始对著那张黝黑的脸左右开弓。
“黑铁栅”被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他的同伴回过神来,在狄恩的脑袋上揍了几拳·接著狄恩被三个人拖开了,扔在地上,他们围著他,把他踢得蜷成一团。
“黑铁栅”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破裂的嘴角,愤怒地想加入战斗,但是突然有人从背後抓住他的外套,屁股又重重挨了一下·这个人的力气那麽大,使脑袋上还在流血的“黑铁栅”往前摔去,但外套阻止了冲力,他不得不折中地弯曲膝盖跪在地上。
一支冰凉的手枪对准他的脑袋,奥斯卡对那些正在施暴的年轻人说:“警察,要是不想惹麻烦,所有人面朝墙站好·”·他腾出抓著“黑铁栅”外套的右手,向这些街头混混出示警徽。
这个举动产生了良好的效果,混混们一个个站起来,听话地走向墙边,按照奥斯卡的要求站成一排·奥斯卡从他们身上搜出大麻和古柯碱,这些年轻人都将面临私藏毒品罪的指控。
狄恩被揍得相当凄惨,英俊的脸上挂了彩,衣服沾满泥土和灰尘·他揉著伤处,歪歪斜斜地从地上爬起来,发现露比已经开始往路口走去,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格……格瑞斯小姐·”狄恩吞吞吐吐地喊他,露比充耳不闻··“嘿,特罗西·”奥斯卡说,“不想谈谈吗”·事到如今,连他都看出了问题所在。
上次在模型店,奥斯卡看到露比的愤怒,今天看到的却是无奈·地下世界似乎正在渐渐远离他,以一种违背他本意的,不情愿的方式,强制性地越走越远·他被这种难堪的分离搞得疲惫不堪,但仍在不死心地寻找一线生机。
奥斯卡说:“也许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我不喜欢警察·”·“我也不喜欢杀手·”·露比快要走到头了,奥斯卡知道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打动他的机会。
·他说:“可是他们对我们很重要·”·露比停了下来,非常突然的停顿,接著他转身走向奥斯卡,来到他面前,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的眼睛··“你要和我合作吗”·奥斯卡说:“是的。”
19.白色·麦克被推向玛克塔克旅店地下室的空地,赛伊德拿著匕首,手指正抚摸刀刃··如果不能在几分锺内说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换取信任,他将会成为一次迁怒式处刑的牺牲品。
费萨沈默放任的态度默许了赛伊德的暴力行为,因为他们本身处於一种极端险恶的环境,政府和敌国的间谍特工都有可能设法渗透进来,对於突然出现的可疑人物,必须严刑逼供让他说出一切秘密。
麦克知道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他,包括艾伦,他在这里孤立无援··“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话·”·赛伊德不接受这样轻巧的辩解,这句话本身也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认为这是麦克用来争取时间的小伎俩,拖延几分锺在脑子里飞快编织谎言。
“难道你们从没想过,那笔突然消失的资金为什麽没能按照既定计划进行”·“这个话题已经不新鲜了·”赛伊德看了费萨一眼,後者掏出那枚发黑的硬币抛过来,他接在手里。
麦克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冒著生命危险来这里就毫无意义·”·“你说你是来帮助我们的,但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无法证明你的身份。”
费萨说,“而且你出现的每一个地点都很可疑·”·“这是秘密行动,事先传送消息就有可能被截获·运输计划突然停滞,有人拿走了那笔钱使资金短缺,我们一直在查,并且设法弥补这个断层。”
麦克说,“如果我是间谍,我就会避开嫌疑,不让你们有任何怀疑我的机会·我绝不会去见艾哈迈德,那批武器出问题的原因很可能就在他身上,你们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觉得他有不轨举动,所以一直紧盯著他。”
“正好相反,我们对艾哈迈德监视很久,在你到来之前,他尚未和任何可疑的人接触·你为什麽一来就去他的杂货店”赛伊德问。
这正是一条引起怀疑的重要罪证──他们对艾哈迈德这个地下军火商确实不再信任,认为他将秘密出卖给敌人以换取报酬,甚至有可能直接吞掉了那笔用於周转运作的钱··麦克回答:“因为当我抵达这里时,有人开始跟踪我,而我又发现这些人是政府的军队。
这时我该怎麽想一定有人暗中向军方提供消息,我不能立刻和你们接触,甚至还得隐藏身份,因为我也同样不信任你们·我得先想办法把尾巴甩掉,我去找艾哈迈德,尽管他最有可能就是告密者,但至少我能从他那里得到武器,为了掩饰自己的背叛行为,他不会吝啬几支枪,毕竟他也认为没有人能在军队的堵截下生还。
这样那笔钱的秘密再没有人知晓,纽约的新月党不会继续派人运作那批武器,政府也轻松解决了一个隐患,说不定他还会因此得到嘉奖·”·沙特吃惊地望著他,又转头看了费萨一眼。
其他人的反应也是难以置信··赛伊德说:“你得到武器,想一个人对抗军队”·“我并不是一个人·”麦克说,“如果你觉得我可疑,那只是因为我想要让你怀疑我。
沙特跟踪过我,我知道你们不会半途而废,当我走进艾哈迈德的店里时,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赛伊德开始沈默,麦克如此完整的解释反而使他更为提防。
“所以你坚持自己是无辜的”他走过去,伸出粗壮的手臂从背後一下勾住麦克的脖子··麦克顿感呼吸困难,赛伊德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
“如果我说,我们不再需要新月党提供任何帮助,你是否会感到很失望”赛伊德说,“这样你唯一可能说服我们的理由也不存在了。”
这确实是一个危险的假设,麦克相信露比挑选新月党作为潜入身份,最重要的一点正是因为这个组织松散随便的作风·自从生意步入正轨後,这些人对待暴力的狂热态度开始渐渐消退,有的人在纽约建立了家庭,他们是有正当职业收入丰厚的中产阶级,和恐怖分子之间的连线很容易产生裂痕。
就像艾伦说的,花花世界很好,为什麽要冒著危险去做一些看起来无法完成的任务··虽然冒充新月党不容易获得信赖,但好处是可以通过组织成员间的漏洞制造机会,而且伪装不需要太久,麦克的目的是找到艾伦,确认他的安全,因此这只是一个短期行动。
赛伊德的手臂越来越用力,氧气被隔绝,麦克开始产生轻微的意识丧失,但是赛伊德准确地把握住他的生命迹象,在抵达痛苦的顶点时终於松开手·地下室中带著阴冷灰尘味的空气忽然而至,麦克剧烈咳嗽,上身弯曲起来。
“还想再尝一次吗”·赛伊德走到面前,他是个刑讯逼供的好手,曾经绑架处决过不少政府军和亲政府派人士,他在这里的地位毋庸置疑,费萨给他足够权力施展特长。
麦克努力平复喘息,全身被汗水湿透了,赛伊德抬起他的头·麦克说:“我没有出卖你们,如果你杀了我,却找不出那个暗中搞鬼的人,你们只是一群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赛伊德的手肘向他脸上撞去,麦克不再忍受他的殴打,迅速向後退开,右脚对准他的膝盖横扫·赛伊德没想到他会突然反抗,虽然已经采取了回避措施,但还是被踢中脚踝。
麦克没有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肩膀向前猛撞他的胸口,赛伊德好不容易才稳住脚步,又迎来了飞踢的一脚·他向右一晃,整个人弯下了腰·麦克的膝盖往他下巴上撞,赛伊德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捂著嘴摔倒在地。
短短十几秒内,谁也没有想起阻止这场突如其来的斗殴,直到赛伊德倒下,哈森和其余人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枪托对著麦克的脖子和腹部猛击,把他按在地上··赛伊德痛苦地呻吟,嘴角流出了血,撞击不但使他咬到舌头,而且产生了轻微脑部震荡。
在这场并不公平的对战中,他完全输给了双手被缚的人质··哈森的枪口对准麦克後颈,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费萨的命令·动用枪械只是一个处刑前的形式,绝不能在这里开枪,如果费萨默许行刑,他们会用刀子割断麦克的喉咙,不发出一点声音。
地下室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忽然间,从某个角落传响起掌声,费萨向艾伦望去,艾伦微笑著鼓掌··“他赢了,这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试。”
艾伦说··费萨看了他一眼,对他看好戏的轻率态度有些不愉快,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场精彩的较量·他们都崇拜力量和勇气,如果麦克哭著求饶,他早已下令处刑。
费萨面对著自己的手下,他的儿子沙特也在看他,等待他的决定··“他赢了·”费萨对捂著舌头站起来的赛伊德说,“但这并不代表我必须接纳他。”
艾伦说:“他经受住了考验,战胜了赛伊德,而且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为什麽不能信任他”·“这是两回事·”·“因为他不是你们的人,我也是。”
艾伦说,“你同样也不太信任我·”·费萨沈默了几秒,说了个耐人寻味的回答:“有时候我不得不信·”·“所以你们信任我,并不是因为我没有疑点,只是因为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推荐了我,而且这是一个短期信任。
我为你们完成一项任务,你们不需要为长久的信赖和背叛承担责任·”艾伦说,“既然如此,为什麽不给他一次短期信任的机会调动资金把那批军火运送回来不需要太长时间。”
费萨考虑著他的话,他不想把对武器的需求放在脸上,但这又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他们急需对抗政府军的後续力量,子弹只会越打越少,从战场上搜罗显然是个笑话。
於是在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之後,费萨对哈森说:“放开他·”·身上的压力减轻了,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开,谈不上清新的空气从四面八方透过来,麦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从资金运作到军火运输,最短需要多久”费萨看著麦克,他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做多余动作,而是专注於对方的反应。
“三天·”赛伊德给出一个期限,艾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夥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时一向觉得自己很幽默··麦克说:“最少半个月·”·他选择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既不会太长有拖延的嫌疑,又不会太短显得敷衍了事。
麦克相信,只要一切运作正常,十五天甚至足够露比假戏真做完成一次军火转移·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目的,在这半个月内,他希望能查出整个暗棋委托的秘密,并使艾伦恢复记忆。
这个精心挑选的回答似乎得到了费萨的认同,哈森不知从哪里得到暗示,把麦克拽起来推到墙边,匕首的刀口落在他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双手间,轻轻一下就把绳子切断了。
麦克活动手腕让血液恢复畅通,他的手指针刺似的发麻,曲张起来也有些困难,但他终於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现在他又能够和艾伦在一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一起并肩作战。
艾伦对他说:“欢迎加入我们·”说完他向麦克走来,以当地常见的见面礼亲吻他的两颊··麦克仍然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出丝毫关於过去的暗示,但这确实是艾伦.斯科特一贯的风格。
於是他背对著费萨,目光坚定地说:“你好,如果你是鹰,我就是白色·”·20.种子·清晨,一阵整耳欲聋的敲门声惊动了康斯坦丝模型店周围的人··这些人中有刚醒来的流浪汉、乞丐,有正在嗑药的街头混混,有因为运气不佳而一夜没有生意的妓女。
天还没完全亮,日月交替之际,这些夜行生物尚未回到自己的巢穴,正睁大了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四处观望··一辆警车停在模型店门口,红蓝色的警灯交替闪动著,警笛声震耳欲聋,刺眼的光线和巨大的声音使黑暗中的生物四散而逃。
如果他们被抓住,每个人都有适合的罪名:流浪罪、私藏毒品罪、当街卖淫罪·为了避免牢狱之灾,他们机灵地逃向各自的藏身之处··崭新的警车上下来三个身材魁梧的警察,其中一个肤色黝黑,大号警服紧绷在身上,展现出令人畏惧的肌肉和力量,警方的制式配枪在他腰间像一支玩具枪一样可笑。
他走到模型店门外,开始用力拍打卷帘门,使它在寂静的凌晨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几分锺後,卷帘门从下方打开了一线,警官弯腰出示一张搜查令·接著双方似乎起了一点争执,卷帘门并没有屈服於那张搜查令而顺从地继续打开,反而开始往下沈。
於是警官们立刻行动,先用撬棍从卷帘门下塞入,阻止店里的人关门,接著开始使用破门锤··他们行动迅速有效,很快冲破模型店的大门,几道强光手电筒划破店内的黑暗,然後是警告声,枪声和乱七八糟的重物翻倒声。
後续支援迅速到来,几辆同样的警车呼啸著抵达康斯坦丝模型店,更多全副武装的警察涌向店内,剩下的则在门外守候·一小时後,整个模型店灯火通明,看来一切都已结束。
警方从模型店的地下室中搜出大量非法藏匿的真枪和武器,店主畏罪潜逃途中开枪击中一名警员,幸好该警员穿著防弹衣,只受了一些轻伤··在接下去的大肆搜查中,警方发现了模型店地下室中更多的秘密,甚至还找到一个射击场,为地下军火买卖提供现场验货的便利。
这个庞大的军火黑市震惊各界,很快所有的新闻和报刊都将其列为头条,市民们从官方渠道了解内幕,而在某些圈子里,更多消息正以极其复杂严密的方式传向各个角落··“模型枪店暗藏地下军火黑市。”
露比看著一份报纸,脸色如常,既没有笑容,也没有失望,就像在看一则与自己全无关系的消息·奥斯卡坐在对面,但此刻他对露比内心想法的琢磨远不如对这个房间的好奇来得强烈。
这是一个封闭式的房间,没有窗户,深入地下,安静得像一个钢铁浇筑的盒子·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走动时大家都得小心翼翼·房间是独立的,就在姐妹花抛尸场的正下方,通过一条只有野狗才能找到的崎岖小路,从一辆报废的旧车中进入,再由一条铁梯直上直下,房门就在天花板上。
·奥斯卡抬头看了一眼,他再高一点就得弯著腰走路,而昆廷自从进来之後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另外一边的椅子上坐著朱蒂·她怀抱小狗,正在翻阅一本过期的名枪杂志,小狗睁大眼睛和她一起逐页浏览杂志上的枪械,偶尔会对感兴趣的内容伸出鼻子闻一闻。
於是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似乎只有一个人如坐针毡,狄恩坐在分配给他的椅子上,这张椅子有点陈旧,轻轻一摇就会发出咯吱声,因此他一动也不敢动,以免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引起注意。
他向昆廷望了一眼,对方的目光立刻令他缩成一团,接著他看了看朱蒂,但是不敢去看露比,因为前者警告过他,如果敢那样做,就把他的眼珠挖出来·狄恩只能去看奥斯卡,这位不修边幅的警官先生外表倒很平易近人。
五分锺後,奥斯卡终於打破沈默开口了··“你为什麽要这麽做”·露比读完了报纸上的新闻,把它仔细叠好放在一边··“因为我不喜欢死气沈沈的东西。”
奥斯卡不太明白他的话,要说死气沈沈,整个康斯坦丝模型店的地底就是个坟墓一样的地方,不见天日,安静无声·在警方到来搜查之前,他已经参观了几个房间,包括餐厅,卧室,还有最为重要的杀手中介人的书房。
这个地方他并不陌生,一年前他曾在昆廷的协助下到访过,醒来後看到了露比的乳沟、小腹和修长的腿·但他始终没有想到,秘密会见的场所就在康斯坦丝模型店的地下。
这个微小的王国令人叹为观止,需要花费多长时间才能让它如此完善·然而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了,露比将它双手奉送给了警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奥斯卡按照约定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他的死对头诺曼,这家夥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申请搜查令,安排支援,甚至亲自上阵与嫌犯枪战。
尽管狡猾的军火贩子并没有落网,但毫无疑问,收缴的大量军火足够给诺曼的履历记上光辉一笔··“你呢,塞缪尔警官·”露比说,“我失去的只不过是一些废铜烂铁,你失去的却是一片光辉的前程。”
朱蒂抬起头,小狗也聪明地模仿她的样子坐直,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露比·朱蒂说:“那不是废铜烂铁·”或者说那是她将近八年的收藏,但她并没有感到难过和遗憾,这句话只是为了纠正一个错误的说法。
·“抱歉,亲爱的,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朱蒂又低下头去看杂志了··奥斯卡没有回答露比的问题,而对方也似乎窥知了他的答案。
如果奥斯卡在意到底由谁升任警长,他就不会在十年的从警生涯中都这麽吊儿郎当了··“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接下去你想怎麽办”·“期待绝处逢生,还能怎麽样”露比轻巧地说。
他已经断绝了自己的退路,但心情似乎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最近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模型店的周围有很多流浪汉、混混和街头妓女”·“我以为这是这里的特色。”
“不完全是,但是自从发生了某件事後,我看到越来越多的新面孔·”露比说,“这几天我一直从正门出入,这些人看到我出来就会显得特别自然。”
奥斯卡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特别自然就是不自然,这些人伪装身份,只是为了监视模型店内的一举一动··“你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吗”·“哦,说实话,目前我不太知道。”
露比说,“他们断绝了我的一切消息来源·”·奥斯卡感到很意外,出於职业需要,警方也会培养线人,而线人们互相之间并不知情,如果有一天所有线人都成了哑巴,那意味著有个无所不能的人正在操纵一切。
当然,警方最主要的情报来源并不是依靠线人,可是作为地下世界的情报贩子,甚至是圈中的佼佼者,露比却说断绝了一切消息来源,他的对手实在难以想象··“你有什麽头绪”奥斯卡问,他认为这样强大的对手,绝不可能默默无闻。
露比的思绪很快飘走,等再次回过神来,他的目光变得冷静而坚定,对奥斯卡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最好你能从警方的情报网中获得一些有用的东西·”·“你想知道什麽”虽然他们在进行短期合作,但奥斯卡不可能透露警方的机密,这是事先说好的底线。
“先从简单的开始吧,我需要你收集一些被害者的资料·特征是白人男性,年龄在35-40岁左右,死亡时身穿灰色外套,不管是枪杀、车祸、坠楼还是溺水,只要符合以上特征,案发在一个月内的死者资料我都需要,越多越好。”
奥斯卡松了口气,这不是一件难办的事,通常无名尸体都会刊登启事寻找家属或知情者,因此并不算机密··“还有呢”·“我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你能当我的保镖。”
“你不是有一个很优秀的保镖了吗”·奥斯卡看了看昆廷,他们之间不能说势均力敌,但至少彼此刮目相看··露比说:“昆廷可以在短时间内击倒对手,但他无法控制全场。”
奥斯卡若有所思,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单枪匹马控制全场,因此露比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保镖和打手,他需要依靠某种威慑力来达到目的··双方正在沈默中达成共识,奥斯卡说:“可以。
但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要帮我找到我的搭档·”·“好的·”露比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现在康斯坦丝模型店在警方的控制之下,周围不会再有无处不在的眼睛,经过多日的试探,露比明白如果不把这棵枯萎的大树推倒,他将不会再有任何反败为胜的机会。
奥斯卡注意到他的右手正在摆弄一个金色的小东西,但是露比很快握紧了手掌,使金色光芒消失在合拢的掌心··“那是什麽”奥斯卡好奇地问。
“是种子·”露比回答··这时,一个不太自信的声音响起,狄恩问:“我该干什麽”·朱蒂说:“你会买狗粮吗·21.备忘录R·编号:10714·“句号”·1.使据点A正常工作。
2.清除阻碍··失去据点A时,进行B计划(手写)·22.梦、过去、野兽·麦克在地窖里迎来新的一天··短期信任并不意味著真正的自由·赛伊德在费萨的授意下成了一个监视者,无论什麽时候麦克总能够感受到警惕而严厉的视线。
这使他无法和艾伦走得太近,毕竟艾伦也只是个短期受信的对象,要是他们总在一起,费萨立刻就会起疑,这将造成两人都落入危险境地的局面··接近中午时,卡丽玛第三次来送饭,今天的食物很丰盛,自由军要进行一次大行动,他们必须有足够体力支持这次行动。
麦克吃著自己的那份食物,艾伦在赛伊德的注视下向他走来,似乎并不在乎这样的举动会引起质疑··“你好吗”他问··“我很好。”
麦克回答··“赛伊德对严刑逼供很有一手,他逼死过很多人·”·“他对哪些人动过手”麦克想起刚到萨伦基尔时找到的那间小屋,那里似乎就是个刑讯逼供的场所。
他看了一眼艾伦,并没有在他的手腕或者其他地方看到伤痕··“都是些可疑分子·”艾伦说,“有时候抓到一两个军队的俘虏,赛伊德就会兴奋得满脸通红。”
“他们最後怎麽样”·“不知道·也许就像昨天对你那样,扼住脖子很快断气,再多一秒锺,你也会死·”·麦克说:“我不认为他会立刻杀了我,毕竟他还不太确定,而且他不是首领。”
“他完全可以说自己一时失手·”艾伦咬了一口烤饼,看著麦克盘子里只有少许肉汁的米饭·分给他的食物很少,他们不希望他吃得太多。
艾伦把夹著烤鱼的薄饼撕下一半放在他的盘子里··麦克看著他·艾伦说:“这个味道不错,尝一尝·”·“谢谢……”·“你有什麽打算”·“嗯”·“和你的人联系,运作那批军火。”
“我正在想这件事·”麦克说,“我的手机坏了,无法和後勤人员联系·”·“那怎麽办”艾伦关心地问,“剩下的时间不多。”
“会有办法的·”麦克的心思不在这里,十五天只是个缓兵之计·他拿起艾伦分给他的薄饼,心中充满了快乐,知道自己没有失去他,这比什麽任务都重要。
当然这种私底下的快乐和消极办事的敷衍都不能表露出来,他得在费萨和赛伊德面前显得十分卖力,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竭尽全力·於是午餐过後,趁著自由军的行动还没有开始,他向赛伊德要回背包。
·“你想干什麽”·“我来的时候你们摔坏了我的手机,所以如果我想和总部联系就得用别的方法·我要去找一个人。”
“你不能单独行动·”·“那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电话吗”·赛伊德说:“不行,你不能和任何人接触。”
这个回答有些过於蛮不讲理了,如果不能和任何人接触,不能通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使一批积满灰尘的军火自己长脚走到这里··费萨拿出身为头目的理智问:“你要找什麽人”·“当然是联络人,出於谨慎,我们总是尽量避免见面,但现在我必须将这里的情况告诉他,确认我们已经有过接触。
这样他就可以通知其他人进行下一步行动,以确保十五天内把你们需要的东西送到·”·“他在什麽地方·”·“我的背包呢”·费萨向身後的人示意,一个人从角落里找到背包扔了过去。
麦克打开包,翻出一张破旧不堪的城市地图,找到那个叫阿扎维的导游留下的电话号码·露比说过,地图上的每一个标注都会尽全力帮助他·虽然一路上,露比的安排已经出了很多意外,但麦克仍然愿意相信他。
“我可以不单独行动,不去见任何人,但必须恢复与联络人的联系·”·费萨对哈森说:“把你的手机给他·”·哈森不情愿地走出来,掏出他早已落伍的手机。
麦克按照地图上的号码拨通了导游阿扎维的电话·费萨说:“让我听到你们的对话·”·铃响过後,对面传来一个以当地方言打招呼的声音·麦克说:“导游先生,你好,我是亚当?弗格斯。”
接著是紧张的等待,如果对方表现出太过明显的一无所知,那麽露比就把他害得太惨了··幸好悲剧并未发生,经过一秒锺的停顿,对方愉快地笑起来,以相当标准的英语说:“弗格斯先生,你好,你在哪”·麦克松了口气:“我正在办一些私事,很抱歉我擅自离开,而且暂时无法和你们会合,但是行程结束前我就会回去。”
“好的·”这位素未谋面的导游很自然地答应并反问,“还有什麽我能帮你的吗”·“请替我寄一张明信片回去给我的妻子。
地址我会发到你的手机上,我希望她能在我回家之前收到,告诉她旅途很顺利·”·“我明白了·”阿扎维仍然用那种愉快而开朗的声音回答,他们互相告别,挂断了电话。
费萨目不转睛地看著他:“就这样”·“就这样·”麦克说,“你可以确定一个接收地点,半个月内就能拿到这批武器和炸药。
它们离你不远,只是缺了钱,但这个问题最容易解决·”··费萨点了点头,开始和赛伊德低声商量·麦克很难听懂他们的谈话,但从目前的情况判断,费萨需要安排一个安全可靠的地点接收那批军火。
这个地点不能太秘密,防止秘密警察探查到自由军的踪迹,也不能太公开,一旦被发现,就可能是一场布置周详的围剿和屠杀··争论很快有了结果,费萨走到麦克面前,用手中的枪指著地图上的一处说:“就在这里,告诉你的人,我们会做好准备接收货物,你必须给我一个确切时间。”
“好的·”麦克顺从地答应,他已经尽力争取到时间,接下去该做自己的事了··费萨指出的地点是个废弃的军事基地,自由军在一次对抗中夺得了控制权,那里有为数不少的游击队和雇佣兵出没,也是目前最公开的武装据点。
麦克相信费萨不但要接收军火,还以此为诱饵布置了一个陷阱,如果消息没有泄露,接收行动能够顺利完成,而如果军方得到消息,也可以趁此机会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这是他的计划,他使自己游刃有余立於不败之地,即使麦克说了谎,也不会产生坏影响,他们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危险和对抗令他们热血沸腾。
“赛伊德,这两周内你负责看著他·”费萨对麦克投去一瞥,赛伊德的舌头似乎还有些发疼,吃东西时总是不自觉地咧嘴,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求之不得,他对麦克的敌意显而易见。
费萨的队伍要参与进攻一个军用机场,这是个计划已久的行动,他们只是其中一支队伍,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出现临时变更·艾伦对整个计划的细节毫无兴趣,战前动员仍然以当地语为主,於是他漫不经心地开始摆弄手中的枪。
费萨的小儿子沙特走到他身旁,艾伦低头看了他一眼,双方似乎有什麽小秘密一样笑起来,看来他们的关系还不错··到时间後,所有人开始行动,依次走上地窖的楼梯离开。
赛伊德负责看管麦克,沙特也被留下·等到地窖中空无一人时,赛伊德拿著枪摇摇晃晃地走来,麦克手无寸铁,镇定地望著他·他知道赛伊德不敢动手杀人,毕竟他们已经谈妥了一次合作,费萨也不主张在这个时候和远方的支持者决裂。
黑沈沈的枪口对准麦克的额头,赛伊德向坐在一旁的沙特说:“去把他绑起来·”·沙特看了麦克一眼,似乎有什麽话欲言又止·赛伊德说:“快一点,他身手很好,我不想在休息的时候发生什麽意外。”
沙特立刻服从了,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他目睹过两次麦克和他们的正面冲突,毫无疑问已将他列为危险分子··麦克在赛伊德的枪口下没有反抗,他和费萨刚刚建立起微妙的“信任”,也不想因为与赛伊德之间的小小恩怨而遭到破坏。
当沙特拿起绳子时,他配合地伸出了手·沙特认真地把他捆绑起来,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远远走开,坐在楼梯下的角落··赛伊德检查了一下绳子的牢固程度,把剩下的一截穿过墙上的铁环固定。
接著他显得有点无所事事,被费萨安排留下当个看守,使他浑身涨满了鼓鼓的情绪·赛伊德走回自己喜欢的角落,掀起一条毯子躺下睡觉·沙特因为连日来的东奔西走而倍感疲惫,麦克更是最需要睡眠的人。
他们各自占据一角,在不分昼夜始终漆黑的地窖中渐渐睡去··麦克在极度疲倦之下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月光化成河水在地底流淌,每一滴月光都是一个银色的音符,音符互相摩擦、碰撞,亲热地与身边的同伴融为一体,发出美妙动人的声音。
一只浑身漆黑的野兽走在月光河边,河水溅起发亮的水花落在它黑色的爪子上·它的眼睛像两朵碧绿的磷火,利齿边缘散发著青光·这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兽没有固定形象,既不像狼也不像熊,它的轮廓不停变化,有时甚至像一团黑沈沈的雾。
它回过头来,眼睛上方出现两个红色的圆洞,正往外冒血·野兽裂开嘴角一笑:“路易……”·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
麦克晃晃脑袋,使自己尽快清醒·地窖里依然是一片黑暗,他用力深呼吸,一股血腥味冲进了鼻腔·那个死去的人已经被抬走,干涸的血液不该有这麽浓烈新鲜的气味。
麦克扫视整个地窖,发现沙特坐在角落里,头部向上扬起,大眼睛望著黑暗的头顶,嘴巴张开了,喉咙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血管中的血正在往外喷涌,像一个动力十足的喷泉。
麦克用力挣扎,但是绳子绑得很紧,他大叫起来:“赛伊德”·没有回答,对面的毯子是空的·忽然,一滴血落在脸上·麦克抬起头,看到手臂上方的墙面插著一把带血的匕首。
23.渡鸟·被查封的模型店外再也看不到游荡的人影,黄色警戒线将半条街道围在其中,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露比在姐妹花抛尸场的地下密室中等待,听到头顶的小门响了一下,昆廷从角落中冒出来,为到访者开门。
奥斯卡走下小梯子,先拍了拍身上的铁锈,从肩膀上抖落一只长腿蜘蛛·旧车场到处都是生锈的废铁,蜘蛛和老鼠是这里的常客·他走到露比面前,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小桌上。
“这是你要的东西·”·露比没有道谢,直接打开袋子取出一叠文件·奥斯卡向昆廷打了个招呼,找到椅子坐下·露比阅读的速度非常快,有时目光在纸上轻轻一扫就立刻跳到下一张。
“这里就是全部吗”他看完後问··“到目前为止符合要求的死者就是这些,也许还会有其他被害者,但是根据现有资料上的内容来看,死者分布在各地,彼此间没什麽关联,因此只能当做单独案件处理。”
这些人的死法各不相同,除了年龄、性别、种族和灰色的穿衣风格,案件本身似乎确实没有更多相似性,从大范围的罪案归档中找出几个外在特征接近的死者很容易,每天都有凶案在发生。
“你知道他们为什麽都穿灰色吗”·“为什麽”·露比说:“灰色是个暧昧的颜色,看起来很不起眼,不会留下什麽鲜明的印象。
他们故意模糊自己的形象,普通白人男性,接近中年,长相平凡留著不太注重外表的胡子·当见过他们的人努力回忆时,想到的也许只是一个灰影,给他们看不同的两个死者,他们也会一口断定是同一个人。”
奥斯卡对他的分析很感兴趣,而且这样的分析出自一个职业杀手的中介人之口,和诺曼.阿尔伯特那个满口脏话自以为是的同僚相比又更多了一分标新立异·毫无疑问,奥斯卡和诺曼都是非常出色的探员,要想从他们之间挑选出一个升任警长,连上级都感到相当为难,只能一厢情愿地希望两人的关系更融洽一些,不管谁升了职都不要影响另一个人的情绪,因此也尽力撮合他们在工作中成为搭档,但双方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奥斯卡和诺曼不约而同地认为,有这样一个搭档,每次讨论案情本身就会演变成一场凶杀案··现在,奥斯卡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坐在这个铁罐一样的密室中,听一个杀手中介人分析案情。
尽管露比的态度一贯强硬,甚至比诺曼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至少不会因为分歧大发雷霆·这麽多年了,据理力争和强词夺理的区别,诺曼还是一窍不通··“实际上,他们之间是有关联的。”
露比说:“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渡鸟’·”·“渡鸟”·“我们来做一个假设,你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好市民,没有接触过任何正常生活以外的罪恶,如何找到一个可靠的职业杀手替自己完成一次不露痕迹的杀人”·奥斯卡说:“你在问警察如何买凶杀人”·“只是一个假设。
你遭遇了不幸,法律无法制裁你的敌人,於是你必须自己动手,可是对於杀人你既没有计划也没有经验·这时你想到了职业杀手,他们做事干净,不留任何线索,即使遭到警方怀疑,你也可以置身事外。”
“你让我想起了不太愉快的经历·”·露比无所谓地说:“经历就表示已经过去,现在你该怎麽做”·“我会先去那些乱糟糟的酒吧碰碰运气,那里有很多人,而且可以买醉,运气好也许就会有个杀手在身边听我说醉话。”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案子,尽管最终以买凶杀人的雇主自首终结,但那个神秘杀手始终没有落网·那是他和麦克共同经历的第一个案件,他们叫他一百美金杀手。
奥斯卡晃了一下神,不但想到了失踪已久的麦克,想到那个案子绵绵不尽的後续,也想到了马克斯喉咙上致命的枪伤──血怎样也止不住,生命遗憾而无奈地流失··“塞缪尔警官”露比冰冷的声音把他从往事的残垣断壁中拉回了现实。
“抱歉,我走神了·我还能做什麽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轻易接触到职业杀手的·”·“如果你这样想就完全错了·”露比说,“职业杀手是一项生意,只要是生意就有共同性,而任何生意都不是守株待兔。”
“你们会主动招揽生意”·“当然,否则中介人该干什麽”露比每天花大量时间收集消息,从中挑选出合适的工作,与潜在的委托人接触,建立关系。
“我们并不会直接向某个人走去,问他是否需要杀手代劳,接触是一个隐晦的引导过程·”·“你这是教唆犯罪,引诱他们寻找职业杀手,如果没有这条途径他们也许就束手无策。”
露比看著他,忽然问:“你想杀了霍里斯吗”·奥斯卡愣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感到相当陌生·他问:“霍里斯是谁”·“是一个杀手,他杀过很多人,七年前,他在戈登家族的案件中杀死了一名警官。”
奥斯卡的心脏扑通一下,就像一只冬眠中的动物突然惊醒了,在寒冷中复苏,接著是一阵砰砰的狂跳声·他忍不住吸了口气,慢慢安抚这只狂暴的野兽··露比说:“这位警官名叫马克斯.柯林,他本来可以不用死,但因为霍里斯是个心理变态的杀人狂,他享受杀人的过程,因此柯林警官的死亡相当痛苦,喉咙被子弹穿透,气管破裂,动脉出血。
他挣扎了多久才死去”·奥斯卡快要按不住胸中的野兽了,它乱突乱撞,愤怒地咆哮·时隔七年,两千五百多天,他好不容易才借酒消愁忘记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忘记他连一句遗言都没有就变成冰冷的尸体。
·“抱歉让你想起这件不愉快的事·”露比说,“霍里斯已经死了,他是锡德杀手家族的一员·如果他还活著,你会想杀了他吗”·奥斯卡有个脱口而出的答案,但是他等待了一会儿,想起了麦克,想起了梅格,想起了妻子和小女儿,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只温柔的手,和他一起抚摸那只野兽肚子上的软毛,於是它的狂躁症被治愈了,终於安静下来继续沈睡。
奥斯卡平静地说:“这和眼下的案子无关·”·露比若无其事地微笑了一下:“那麽我们继续假设,你到了酒吧,会坐在吧台还是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吧台。”
“那里不错,很适合找人搭讪,酒保们也是消息传播器·你要了一杯酒,什麽酒”·“白兰地·”·“一杯白兰地,你内心苦恼,寻求发泄,但是心中的秘密不能就这麽说出来,你还在观察,试图找出一两个看起来能够帮助你的人。
他会是酒保吗还是某个有纹身的打手或者一个目光如刀片一样的酒客”·“我可能会对这些人都看上一眼。”
“所以你目光追寻的都是寻常客人不会关注的人,你无心听歌手演唱,对走来走去的单身女人和英俊男士也没有兴趣·这时你就落入了网中·”·“我被发现了吗”·“是的,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麽,是毒品、武器、钱还是杀人,但只要多观察一会儿,那些不相干的人会走开,接著,确定你是想要找一个杀手,渡鸟就会出现。”
“他们是怎麽知道我想找一个杀手”·“因为他们消息灵通,白天通过各种渠道掌握这个世界的秘密,到了晚上就出来找生意。
我们称他们为渡鸟,他们有另一个称呼,在真正的委托人面前,他们自称‘客人’·因为客人偶尔出现,经常消失,不会给你带来什麽太大的麻烦·”··“他们是中介人吗”·“不完全是。
他们只是代替委托人与杀手联系,为委托人挑选最合适的人选,并不是和杀手有长期合作的中介人,他们的工作范围非常宽泛,有时候杀手们很乐意跳过中介人接一点私活。”
“听起来职业杀手也有一套相当完整的制度·你的结论呢,这些渡鸟当然不是因为流感而死,职业杀手集体失踪又是怎麽回事,你们到底在策划一个什麽样的大阴谋”·“确实是个大阴谋。”
露比数了数桌上的文件,一共有七份,比他当初预计的要多一点,还不包括那些尚未被发现的·“七个人,意味著至少有21个职业杀手接受过这个阴谋计划的面试。
一位客人接待三名杀手,虽然最後不会有那麽多人通过选拔,可光是这个过程就相当可观了·渡鸟以自己在圈中的代号放出委托金的数额和任务难度描述,杀手们有兴趣会主动联系,当然,如果是小任务双方并不需要见面。”
奥斯卡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杀手圈子的隐秘,露比似乎并不想隐瞒这些圈中内幕,这也是他们之前达成的协议·既然要合作,双方都得拿出些诚意··“完成了牵线搭桥,小灰鸟的命运又会如何”·“通常来说他们很安全,因为渡鸟的工作只是做雇主的眼睛,最终还是由委托人自己决定谁来接受任务。
他们要做的事情是按照任务程度挑选出最适合的杀手,比方说杀死一个无赖,就绝不需要去找一个能够单枪匹马大杀四方的顶尖杀手·结束了联络工作,收取一定佣金,这笔买卖就算完成了。”
“他们不用确保杀手完成任务”·“接下了任务,该为这件事负责的就是杀手本人,任何一个圈子都有规则,如果失败或临阵退缩,消息很快会传遍,声誉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这里有七个人,你能确定他们都是渡鸟吗”·“要是他们之间的差别更明显一点,也许我还不能确定,但是这七个人太相似,就像一个人。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露比说,“七个人,只发出一个任务委托,证明委托人只有一个·渡鸟从不合作,在这个委托中他们彼此不知道还有其他同行存在,工作完成後立刻被杀死灭口。
幕後委托人势力庞大,对计划的掌控堪称完美,而且把我蒙在鼓里,甚至断绝我的消息来源·他收集了这麽多顶尖杀手的资料,我难以想象这个委托的真正内容·”·奥斯卡眉头皱拢,他的职业嗅觉灵敏,闻到一股子惊天阴谋的味道,但任何大事的发生都不可能无迹可寻,他们必须在事件发生前尽力阻止它。
“我知道你不只是职业杀手的中介人,而且是一个消息灵通的情报贩子,现在你有什麽新想法吗关於那个幕後委托人·”·露比说:“最近我去了很多地方,不隐藏身份,不在夜晚行动,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他足够了解我,不,应该说他太了解我。”
“你知道委托人是谁了”·“我不知道,但总有人会知道吧·”露比站起来,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说,“我们应该先去见见这个委托任务的中介人。”
24.死去的、消失的·沙特破裂的喉咙咕嘟一声,一个血泡碎开了,他因此痛苦得全身抽搐,无法控制住痉挛··麦克拔出墙上的匕首割断绳索·这是个陷阱,如果他获得自由,将会轻易抹去另一个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现在最聪明的办法是维持现状,等待费萨回来,但孩子痛苦不堪的挣扎让他不得不按凶手精心安排的步骤行动,挣脱捆绑走向沙特身边查看伤势··男孩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上有一层灰白,瞳孔周围泛出黯淡的光。
他大张著嘴努力呼吸,可是空气到达颈部时就化成一个接一个令人绝望的血泡·麦克脱下衣服试图捂住那个巨大的伤口,但血流得如此惊人,很快把他的T恤浸透了。
沙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麦克向他靠拢,明白已经无法挽回,只希望他能留下一点与凶手有关的线索·沙特从嗓子里发出奇怪的咕哝声,最後一点希望也像血泡一样破灭了,他无法说话,目光渐渐涣散。
麦克只能徒劳地陪伴他,看著一个生命力旺盛的孩子慢慢死去是件难受而痛苦的事·生命总是不停消逝,接下去的几秒锺内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曾经明亮的眼睛蒙上灰尘。
沙特向他抬了抬手,麦克握住他的手掌,感到掌心有些冰凉·他拨开男孩的手指,挂著白色猎鹰的钥匙扣在掌心闪闪发光,鹰的翅膀上染著一层粘稠的血浆··沙特濒死的眼睛直盯著他,麦克无法理解他的目光,也许他生活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整个童年都在等待和迎接死亡,现在终於可以离开了。
麦克合起他的手掌,把象征自由的鹰永远留在他手中··他们还来不及有更深的交往,费萨可能会说,这里没有孩子,只有斗士,但沙特仍然不满十五岁,更不该死於阴谋诡谲的暗杀。
在一次轻微而无奈的痉挛後,男孩终於停止了所有的反应·麦克把沙特的尸体平放在地上,合上那双大张著的眼睛·他没有离开,因为他意识到这是必须面对的问题,似乎有人不希望他继续留在这里,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也许对委托人而言,他是个不速之客,是个意外的闯入者,很可能会破坏整个任务,导致最终的失败·凶手可能认为沙特的突然死亡可以吓跑他,使他来不及深思熟虑就匆匆落荒而逃,因为显而易见,留下意味著将面对费萨可怕的惩罚和报复。
赛伊德虽然失踪了,但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凶手·赛伊德和费萨之间不存在猜疑,於是麦克就成了杀害沙特的唯一嫌犯··他们会如何对付他,麦克甚至没有做最坏的打算。
他看著黑暗的密室,又想起出发前在泰勒之家码头上的那一幕·现在让他担心的并不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突发事件,而是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他们。
他感受到了这股隐藏的力量,但不知道它将要如何操纵,也不知道它将指使他们去完成一件什麽样的任务··麦克在沙特身边守了几小时,思考最近发生的事,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费萨回来了,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都显得很疲惫,满身沙尘和硝烟味·费萨走进地窖时,警觉地在楼梯上停住,他像猛兽一样嗅到坏消息──先是血味,然後是仰躺在墙边的沙特。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不动,似乎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以及接下来还会发生什麽事··很快,费萨眼中出现了愤怒,他推开身边的人走到沙特身旁·第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儿子。
沙特脖子上的伤口是致命的,因为大量失血,他已死去很久··费萨转头看著麦克,取下背上的G3步枪端在手里,枪口向前对准他的头部··“给你一分锺解释。”
他说··其他人看著麦克的目光和看待尸体没有分别,他们心中同样燃烧著火焰·这些刚从战场上归来的人全都默不作声,注视著地窖中的尸体和眼前的一切。
每个人都有一副獠牙,随时可以一拥而上将敌人撕成碎片··三十秒过去了,麦克只是看著黑色的枪口·费萨唇干舌燥,手指正在扳机上轻轻移动,他的脑子飞快转动,想到了一些可疑之处,但这不能控制他想杀人的欲望。
他想杀人,不管那个人是真凶还是无辜··这时艾伦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知道麦克无法在一分锺里说服眼前这个悲痛而愤怒的男人,因为那和讲道理无关,只和情感的宣泄有关。
费萨迫切需要一个发泄对象,只要麦克吐露一个字,他就有了开枪的理由··艾伦走上来,手掌按在枪口上,就像不知道对面的人手指一动就能令他整个手掌不见踪影。
“住手,费萨·”·费萨双眼阴鸷地通过准星看著前方,汗水沿著鼻梁滑下聚集到鼻尖·他呼吸一沈,汗珠轻轻滴落在扣住扳机的手上·这个极小而轻微的刺激触动了费萨情绪上的引信,他的手指用力一扣扳机,轰然巨响一连串地冒了出来。
艾伦观察他的神情和动作,不放过每一块肌肉的细微变化,费萨浮现在手背上的骨骼向他发出危险信号,枪响之前他果断地抓住麦克向右侧扑去,两人一起翻滚过地面·费萨的枪口迅速转了过来,像一条浑身冒火的王蛇在追逐猎物。
艾伦和麦克躲开第一轮扫射,但警报并未解除,费萨向他们走近一步,艾伦翻身起来一拳挥去,对准他的嘴边狠狠一下·费萨挨了拳头,脸色可怕地向他看了一眼,艾伦却对他的怒目相对视而不见,伸手夺取那支G3步枪,扭转费萨的手臂用枪托击打他的下巴。
双方打成一团,周围的人没有反应,他们似乎认为首领失去了理智,应该有个人让他恢复冷静·大多数人都看得出来,艾伦向费萨动手是出於善意并充满勇气的行为。
除了他,没有其他人敢站出来阻止费萨开枪··他们争夺著,毫不留情地互殴·艾伦扣住扳机前的护弓,避免在争抢中枪械走火·费萨松开一只手向他下巴挥去,虽然命中了目标,可单手握枪给了艾伦更多优势。
下一个瞬间费萨就失去了对那支枪的控制权··用旧的G3步枪落入艾伦手中,但他没有端在眼前凝视准星瞄准对手,反而以相当熟练的手法卸掉弹夹,扔给站在一旁的哈森。
麦克没有插手这场搏斗,他知道艾伦一定可以制止费萨,自己介入反而会让情况更加混乱恶化··艾伦把没有弹夹的步枪还给费萨,看著他说:“我们得立刻转移,枪声会把警察引来。”
费萨气喘吁吁,不是因为搏斗消耗了体力,而是正在和自己的理智进行最终较量·他花了十几秒锺才把目光聚集到麦克身上:“是谁杀了他”·“我不知道。”
麦克回答··“赛伊德去哪了”·“我醒来时他就不在·”·费萨目光阴沈地看著他:“你是想让我认为赛伊德杀了沙特吗”·“不是赛伊德。”
麦克说,“我没有怀疑过他,他没有理由,如果他要杀人,最好的目标应该是我·”·费萨的气息终於平复了一些,开始倾听解释,麦克没有把罪名全都推到失踪者身上,这使他的冷静逐渐回归。
作为首领费萨很清楚意气用事的弊端··“这是我们的据点,没有人知道·地下室里除了沙特,只有你和赛伊德,如果你说不是他,就得承认自己是凶手。”
“这只是你的看法·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据点的秘密,还有卡丽玛和扎伊,警察刚来搜查过旅店,也许这里并不像你自以为的那麽安全·”·“他们不会出卖自己人。”
麦克对这一点倒是深信不疑,他们的关系不只是战友,还涉及一部分有关於信仰的东西,只不过坚定的信仰也未必真的无懈可击··“沙特遭到袭击时,我没听到任何声音。
要让赛伊德失踪也不是一件可以悄无声息进行的事,如果它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那一定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费萨说:“你是指食物还是水,或者纯粹是你的谎言。”
“你很清楚这其中的疑点·”麦克说,“凶手这麽做也许是为了得到现在这样的局面,甚至只是为了让你失去理智·”·费萨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但有一些话和他内心的想法不谋而合,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拨开重重疑云,於是他接受了艾伦的提议,决定先从据点转移。
针对军用机场的突袭使整个萨伦基尔的军事力量全都调动起来,军队和警方正在四处搜查叛乱者的踪迹,这时任何枪响、爆炸、燃烧都会引来追剿··“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费萨的人行动起来,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个命令,一切井然有序·哈森把弹夹还给首领,费萨装上弹夹,走过去将麦克推向对面的墙壁:“我会找到真正的凶手,也许你是无辜的,也许你是个出色的演员,但我为凶手准备的子弹不会用在其他人身上。”
麦克没有回避费萨充满警告和威胁的目光,他向对方投去的目光直率而坚定:“希望你能永远记住这些话,这样沙特就不会白白死去·”·费萨看了他一眼,背上枪,走向了漆黑的通道。
·25.栽种·露比回到小巷中的酒吧··这次门外没有可疑的街头混混,但是他只站了几秒锺,一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冒了出来··“这里白天不开门。”
生面孔说··“我知道,这是新规矩·”·“既然你知道新规矩,那就晚上再来·”但他的脸上却写著:晚上也不会让你进去。
露比无视他的阻拦,左手越过他硕大无朋的手掌,在生锈的铁门上推了一下·看门人似乎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藐视,拦在门口的手掌向他肩膀推去·可他没能如愿以偿地推开露比,从後面伸来的另一只手把他的脑袋按住撞向铁门,发出砰一下巨大的撞击声。
看门人一声不吭地倒下了,昆廷抓住他的後颈,像街道清洁工处理堆积如山的垃圾一样挪到角落··奥斯卡吹了口气,很庆幸这沈重而猛烈的一击不是落在自己头上。
露比仿佛没听到身後发生的一切,继续推开紧闭的门·铁门相当顺利地打开了,一阵与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颓靡气氛扑面而来·酒吧里到处是人,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露比穿过人群时,周围的人都在看著他,似乎他是一只稀有动物,但他并不介意这些各怀鬼胎的目光,径直走向吧台,站在灯光下·酒保看到了他,仍然假装毫无知觉,低垂著头为其他客人倒酒。
露比把一枚硬币放在他面前,酒保摇了摇头,在他摇头时,昆廷走上去,奥斯卡知道接下去要发生什麽事·酒保被昆廷一只手提起来,上半身压在吧台上,并因此碰翻了一瓶酒,玻璃清脆的碎裂声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仍然响亮得刺耳。
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昆廷转身面向他们准备大干一场,从人数上来看他并不占上风·接著奥斯卡出场了,他向头顶开了一枪,纷涌而至的打手们立刻停下脚步,接著他们看到警官先生的警徽。
“我不想再开第二枪·”奥斯卡说,“因为根据州法,开枪後要递交长篇报告,可是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让我觉得有袭警的可能,我不会介意在报告上多花一两个小时。
全都往後退,这里没有你们的事·”·这确实不关他们的事,除了几个打手,其他人都退回了自己的领地,他们的情绪中包含著鄙夷、不满、愤恨、挑衅和更多的幸灾乐祸,但没有一种情绪能够促使他们为了别人的事得罪警方。
等到昆廷把酒保放回吧台後方时,打手们也散开了··露比再次把硬币放在酒保面前,对方面无表情地为他开了门··“他不想见你·”·“他总是这麽说,我相信这次是真的。”
露比走进小门,经过楼梯来到灯火辉煌的地下赌场·酒保和打手对於让一个警察进入秘密场所起了分歧,但最终奥斯卡还是得到许可·用露比的话来说,奥斯卡的形象完全是一个堕落警官,说不定正在以权谋私暗中为黑道服务。
他们来到看场人比利面前,七年中比利没有任何形象上的变化,仍然像一个铁皮人,面无表情,斑斑驳驳··“比利,你好·”·看场人认出了露比,接著看了看他身後的打手和保镖。
昆廷毫无情绪地站在左边,奥斯卡在右边检查左轮枪里的子弹·他们扮演两种不同的角色──打手主动出击,保镖静观其变·比利识时务地打开了背後的门。
露比对他的合作态度刮目相看··比利无所谓地说:“我是看场人,可不是看门人·”他停顿了一会儿,“而且我还想护住自己的要害,子弹可不像膝盖那麽温柔。”
露比似乎想到什麽有趣的往事,嘴角露出微笑,独自走向了门背後的秘密房间··这是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他经过一整排书架,走向传说中父亲的书桌。
安格斯.特罗西正在闭目养神,露比的脚步声非常轻,走到他面前时,安格斯轻声说:“坐吧·”他的声音十分温和,听起来就像等来了一位朋友··露比的声音却不太友好,他生硬而冷淡地问:“你为什麽不看著我”·安格斯说:“你希望我看到什麽”·“真正的我。”
“那不是真正的你·”·“不,只不过不是你心目中的我·在你心里,我仍然还是那个对你崇拜而尊敬的家夥,你喜欢那样的我,所以你一直不肯承认现在的我。”
“不管我承不承认,你都在那里·”·“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是的·”·“而且你知道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见到你。”
“是的·”·“可你还是百般阻挠,甚至改变了规则·”·“那拦不住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随时可以跨越的障碍。”
“你认为这是个有趣的游戏”·“如果这是个游戏,它并不有趣,可如果它是个艰巨的任务就恰恰相反·”·“我不想玩文字游戏。”
“那麽现在的你想知道什麽”·“我不需要你说任何事,只要你闭著眼睛听就行了·”露比说,“有一个委托人,他身份特殊,财力惊人,甚至可能拥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权势。
出於某种不能公开的目的,他希望进行一次暗棋委托,但他对杀手们不太了解,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当他的耳目·於是他找到了你,而你为他找来渡鸟,为他筛选顶尖杀手。
你利用自己在地下情报网中的关系,制定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但这个计划仍然存在不安定因素,你在杀手名单中发现了我们·”·安格斯保持沈默,只是聆听,并不提问和解释。
“你认为我一定会破坏这个计划·委托人通过渡鸟的转达已经确认了最终参与暗棋委托的杀手名单,而当渡鸟们全都死於非命时,你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份死亡名单,完成了委托,所有人都将被灭口。
这个秘密不会长久,很快我也会知道,并设法中断它,因为我不想失去合夥人·”露比看著安格斯紧闭的眼睛,想从那些眼角的皱纹看出他内心的想法·然而在窥探父亲的内心这一领域,他从未获取过任何成就。
安格斯的心始终紧闭著,固若金汤,没有缺口··“为了阻止我,你杀了园丁,摧毁了情报网·”·沈默··安格斯慢慢睁开眼睛,他的面容已开始苍老,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显现出病态的苍白,但是他有一双蔚蓝色的年轻的眼睛。
“这就是你能想到的全部吗”·“是的·”·安格斯打量著他,似乎想在这个看起来又陌生又熟悉的人身上找到一些过去的印象,然後他握在一起的双手分开,手心握著一面小镜子。
安格斯把镜子推到他面前说:“看看你自己·”·露比往镜中瞥了一眼··“这是你吗”·“是的·”他坚定地回答,“这就是我。”
“这不是你·”安格斯说,“这只是你用来对付全世界的盔甲,在这盔甲中你感到很安全,没有人能够伤害你·但是它并不是永久性的,一旦你失去了某些东西,它就会出现裂痕。”
“什麽裂痕”·“惊慌失措·”安格斯说,“得不到情报,你就开始坐立不安,你应该知道除了你的内心,什麽都有可能离开你。”
露比不想承认自己有过惊慌失措,但安格斯的话语像一支决定胜负的箭,穿过血流成河的战场命中了目标··“无论如何,我不希望阻止我的人是你。”
“你认为什麽是阻止怎样才能阻止是给你设置障碍吗还是彻底让你失败或者我们之间有一个更好的局面,进行一次谈判,互相提一些条件,看看如何让一件事以双方满意的方式完结。”
安格斯摇了摇头,一下推翻了所有的假设,他像法官一样在看不见的空气中敲响锤子结案定论,“你不知道什麽是妥协,所以我们之间只要有一点分歧,就是永远的对立。”
“这并不是一点分歧·”露比说,“贾德死了,如果你想阻止我,可以有更好的方法·”·“没有了园丁,没有了那些吱吱喳喳多嘴多舌的鸟,你就什麽都干不成了吗”·“你知道这个委托会死很多人,可还是要继续下去,为什麽”·“这个世界每天都在死人,每时每刻,每一分锺,在你问我为什麽的时候,有1.8个人死去,一分锺有106个人告别人世。
可是他们对你来说无关紧要,因为你不认识他们·有的人死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默默无闻,平凡普通,可能是因为衰老而死在沙发上,因为突发疾病摔倒在小巷中,或是苟延残喘终於解脱在医院的病床上。
可有的人一旦死去就会引发巨大的蝴蝶效应,他们的死亡往往是因为一颗子弹,一枚炸弹,一封信,一次筹划已久的阴谋·”·露比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安格斯看著他,在长久的对视中摇了摇头:“你当然明白,不要使用这样的小诡计,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但记住特罗西家的规矩·”·露比的反应是冷淡而疏远,他和安格斯之间的血缘关系淡薄如水,对父亲的态度更像是在谈生意。
他说:“我明白,没有免费答案·”·他并不失望,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在安格斯面前,所有小花招都不会有什麽惊喜·露比说:“我会自己找到答案。”
安格斯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回答同样冷漠:“我也不希望我们之间有太多金钱交易·”·“既然我们无法谈论彼此的工作,为什麽不谈谈其他的呢。”
“我很乐意·”安格斯的语气忽然有了变化,甚至因为一些轻微的情感流露,使他的形象也发生了改变·虽然他一动不动,双手平放在桌上,却仿佛一个疲惫的人回到家中那样脱去沈重的外套,放下帽子,向著舒适的沙发走去,轻松愉快,甚至连蓝眼睛里都有了一点笑意。
“你想谈什麽”·“谈谈莎拉·”·“她最近好吗”·“是的·”露比说,“两个月前,她的墓碑旁长出了一朵花。”
“什麽颜色的花”·“粉色·”·安格斯没有追问花的品种,似乎一朵不知名的花使记忆中冷硬的画面变得朦胧而柔和。
露比也在想象这样的画面,静谧的墓园,沈重冰冷的墓碑,鸟,吹过草地的风,一朵花··此刻他和安格斯的想法几乎一致,这是许多年来未曾发生过的奇迹·他们一起欣赏著画,一起回想那个曾经共同深爱过的女人。
“她去世後,你还有过别的不想失去的东西吗”·安格斯说:“当然·”·露比站起来,看了他好长一会儿,对他说:“我也是,希望我们都能够如愿以偿地将他们保存得更长久。”
准备离开时他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镜子,使它摔在地上变成一片发亮的碎片··“抱歉·”他说··“没关系·”安格斯重新握紧双手,就像镜子还在手里一样。
露比回到了赌场··“怎麽样”奥斯卡问··“差不多·”·“什麽差不多”奥斯卡莫名其妙地问,他要担心的不只是对於滥用职权随意开枪的指控,还有眼前这位杀手中介人猜不透的心思。
当然,奥斯卡并不认为露比会对他敞开心扉,全无保留地将所有一切都奉献出来,他只是希望不仅仅被当做别人手里的枪··“差不多就是和我原来的想法相似。”
“你原来的想法又是什麽”··“这是一件大事·”·“还有呢”·“不够吗大事不是指一个大案子,什麽事才能称之为大事”·“911。”
露比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奥斯卡确定他并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时,忽然感到口渴··“你是说一次恐怖袭击”·“也许。”
“有什麽证据”·“没有·”露比说,“我说过,一切都是我的猜想·什麽样的委托任务需要那麽多杀手同时行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这一行当的佼佼者,精通暗杀、狙击、完美把握时机,有些人是天生的演员,有些人是嗜血狂魔,还有些人看起来平凡普通,甚至可能是你的邻居,他和你擦身而过就能让你死於非命。
来这之前我就对你说过,这不是一个蓄谋已久的杀人案,我只能想到一件和它有关的事·”·奥斯卡觉得自己猜到了那件事,但他不愿意猜测,因为那将是个极大的麻烦。
“政治·”露比看看他,“就像警方不乐意调查黑帮互斗的案子,职业杀手也不喜欢介入政治斗争,尽管这样的任务报酬更丰厚,但随之而来的麻烦却源源不绝。
为了消除杀手们的顾虑,暗棋委托是最好的方法,委托人深藏不露,执行者毫不知情,任务完成各自分道扬镳·”·“可这也只是你的猜测·”·“是的,你无法依靠猜测说服上司为一次捕风捉影的阴谋展开调查,所以接下去还需要一点非官方的手段。”
奥斯卡当然明白露比的“非官方手段”是什麽,他说:“别忘了我还是个警察,要是你超出了我的容忍范围,合作不但会马上中断,而且我的同事──就是亲自来查封模型店的那个胖家夥,他又有立功的机会了。”
露比说:“可你还是很喜欢这种合作方式·”·“是吗你能看透我的内心,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奥斯卡站在他面前,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塞缪尔警官,你是个内心很坚定的人,虽然表面上有些吊儿郎当,但不会轻易改变决定·我并不能看透你的内心,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我们需要继续合作。”
露比说,“如果你只是一名警察,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优势·你不能私自查案,渡鸟的死亡是不会有结论的,最後也许你只会发现凶手是一个无业游民,一个地痞,然後像所有无聊的案件一样告终。
而我,阻挡在我面前的是我一生都想战胜的对手,只有他可以让我束手无策,但我永远不会向他认输·”·奥斯卡看著他的眼睛问:“接下去你想怎麽办”·“我需要更多帮手。”
露比想了想,“我还需要一个更大的地方·”·一个更大的地方,他要种一棵新的树··26.另一条命·哈森负责带路,队伍沈默地前进著。
麦克走在末尾,身後还有三四个荷枪实弹的年轻人·他们受命负责看好不请自来身份可疑的“朋友”·这支队伍中,大部分人以首领马首是瞻,费萨的态度决定了他们的看法,还有小部分人和失踪的赛伊德关系紧密,因此敌意更为明显。
由於沙特的惨死,气氛变得紧张而焦虑,但从每个人的神情来看,焦躁不安并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孩子的死亡·麦克猜测偷袭军用机场的计划不顺利,甚至可说遭遇了惨败。
这是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同时又是无法回避的现实,於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沈默,避免谈及失败,在黑暗中悄然行进··大约二十分锺後,哈森从一个岩洞钻了出去,外面是暗黄色的沙漠。
大约一公里外的地方有一片黑影,看不到灯光,应该是个小村落··哈森一直充当领路者的角色,他对萨伦基尔和附近村庄了如指掌,将所有秘密通道都熟记於心·他们似乎打算在黑夜中徒步前往村子,在那里进行短期修整,并商量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麦克走在已经没有热意的沙子上,夜晚很冷,对一个外来者而言,巨大的温差变化令他苦不堪言·他向前看了一眼,在队伍中寻找艾伦,後者背著枪走在一个年轻人身旁。
麦克很想叫住他,赶上去和他并肩同行,但也知道,如果自己打乱队伍或是打破这沮丧的沈默,结果只会像导火索一样引爆所有人的怒火··就这样,这支火药味十足又疲惫不堪的队伍走向了沙漠中的村子,自由军与政府的交战首先从城镇和村庄的争夺开始。
眼前这个村落虽然破败而荒凉,人口却并不稀疏,相当数量的平民是最好的保护伞·只要和平民在一起,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就不那麽容易落到头上,尽管偶尔也会有冠冕堂皇的“失误”,至少不会是毁灭性的打击,双方都希望自己站在正义的立场上获得更多支持。
当队伍走进村落时,费萨的目光开始变得警惕·他走在领路的哈森身後,忽然停住脚步·这个举动引起了连锁反应,後来居上的人也开始陆续停下·但是哈森并未察觉异常,他已经超出一支队伍集结的范围,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
费萨似乎想叫住他,但最终一声枪响代替了他的提醒··子弹从对面二楼的窗户中飞射出来,黑暗中亮起一下火光,就像有人在擦火柴·子弹划破冰冷的空气,钻进哈森的肩膀。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击倒了,整个人离开地面向後摔去,落在粗糙的沙砾上··费萨挥了一下手,众人各自寻找掩体迎接接下来的交火·对方并没有让他们失望,第一发子弹就像宣战信号,使战斗异常激烈。
这个沈寂的小村落从来没有这麽热闹过,枪林弹雨,不时还有几声爆炸·费萨的手下都是经验丰富的巷战高手,他们在这的优势显而易见,对小巷、街道、楼房和秘密通道相当熟悉,即使在夜里也不会迷路。
对方则在人数上占优,几个重要的制高点已被占据,种种迹象显示这并非偶然的遭遇战,而是一次计划周详的伏击··费萨的人迅速分散,避免在不明情况下被对手的包围圈困住,混乱中麦克终於获得暂时的自由,负责看守他的人在两次交火後开始了激烈反击。
他手无寸铁地躲在一个狭窄掩体後,但这并不是个安全地点,很快敌人就会搜索过来·他得跟著自己人一起转移,否则就会成为交战中的牺牲品──幸运的话是俘虏,如果对方不需要俘虏就是一具尸体。
他决定冒一点风险,如果能够找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藏身,境况就会好得多·当然如有可能,他还有更多额外计划,比如得到一些武器·不久後机会降临了,当他躲过一轮对射,冒险冲向一座小屋的墙角时,从角落中露出一个正将端著枪瞄准的人影。
麦克抢先一步,枪口移动时,他已经抓住枪身,接著飞扑过去压住对方··他的迅速果断令对手措手不及,两人在地上翻滚了一阵·麦克跨坐在对手身上,一拳让身下的人失去抵抗,接著再一拳巩固自己的胜利,一支StG44突击步枪成了战利品。
他把枪口对准敌人,手指扣住扳机··这不是犯罪现场,也不是杀人现场,麦克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枪炮声·是的,这里是战场,如果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对手也会毫不留情地开枪。
但是当手指擦到扳机时,他看到枪口下是一张惊恐万分的脸,大睁著的眼睛,发抖的嘴唇,汗珠在鼻梁两侧滚动·这同时也是一张年轻的脸·麦克难以分辨,觉得他和沙特很像,也许所有年轻人都很像。
他抬起枪托,在那双惊恐的眼睛合拢的一瞬间向他额头砸了下去,年轻人没有来得及继续反抗就失去了意识·麦克拿走他装备带上的一个备用弹夹,转身奔向漆黑的小巷。
从这时开始,一切都运转得飞快·当他冲向巷口时,对面有人向他开火·麦克转身躲进拐角处的断墙,接著另一边又毫无征兆地冒出一个敌人·他调转枪口向最近的对手开火,接著翻滚进对面的掩体,继续往前飞奔。
交火声越来越密集·每一支枪都有自己的声音,即使是同样型号也有微妙差别,开枪者的习惯会放大这种差别·麦克在连续不断的枪声中分辨艾伦的用枪习惯。
枪战开始时,艾伦和费萨一起从正面进攻,他们拥有这支队伍中最好的装备·麦克躲过几轮突袭,尽量减少子弹消耗,可敌人比预料中多出几倍·这几乎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局面,费萨的队伍还没有进入村子就遇上了阻击,於是原本计划中的与其他队伍会合也成了痴心妄想。
麦克奔向小巷尽头,发现是一条死路,他飞快爬上一面矮墙到达屋顶·对面楼层支离破碎的窗户边喷射出一串火花,他立刻蹲下瞄准回击,子弹命中目标,对方枪口扬起,整个人摔向背後的断墙。
麦克头也不回地继续移动,以最快速度越过那条不通畅的小路,来到另一片纵横交错的巷子里·屋顶上目标太明显,他跳到黑暗中,看到一个枪口对准他,这种情况下,经验再丰富的老手也会产生情绪上的紧张。
麦克看到枪口的一瞬间就知道对方已经本能地扣动了扳机,因此只能尽量避免受到致命伤·他向相对安全的一侧躲避,同时朝对方开火·过猛的回避动作使他摔向地面,并因为惯性向侧面滑出一段距离。
麦克感觉到枪口传来的热量,心脏正奋力跳动,以支持这样惊险的生死搏斗·子弹擦过了肩膀,没有产生伤害·对手倒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他知道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得到了支援,艾伦从对面楼房的阴影中走出来,正在扔掉打空的弹夹,麦克抬起枪口对准他。
艾伦对这个危险举动没有产生敌意,反而似乎触发了某种心灵感应式的默契,他向右侧闪开,麦克的枪口冒出火光,一名正在瞄准的戈尔维亚士兵从藏身处向外摔倒··艾伦在这期间从容不迫地换上新弹夹,接著向他走来,伸出一只手。
“谢谢·”他说··“彼此·”麦克握住他的手掌,这种感觉熟悉而亲切·他站起来,艾伦的神情很严肃,这又显得有些陌生。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下,黑夜中传来一声巨响··“听起来不太像爆炸·”·“他们藏著一辆坦克·”·“什麽”麦克惊讶地问。
“他们知道自由军缺少重型武器·”·“你想怎麽办”麦克必须知道他的计划··“找到费萨,让他撤退。
我觉得我们之中有奸细·”·“我们”麦克回味著,正在考虑是否翻开最後的底牌··“我们走·”·麦克慢慢跨出一步,对他说:“艾伦。”
他却置若罔闻随口敷衍:“嗯”·“如果你想来真的,何不试试呢”·艾伦愣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真的”和“试试”之间的含义。
“现在费萨最需要的不是撤退,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艾伦走回来,直走到面前看著他的眼睛问:“你有好计划吗”·“我想知道你们究竟有多少武器”·“所有你看到的。”
艾伦说,“对了,有一支AT4,平时都是赛伊德在保管·”·这就是自由军总是闭口不谈装备的原因,AT4是一次性武器,听起来像一张王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出手。
“赛伊德失踪後,它落在谁手里”·“不知道,反正总在费萨附近,赛伊德是他的亲信,换一个人也不会离开他的视线·”·“好的,你去说服费萨带著AT4去那边屋顶上等待,我会想办法让坦克进入射程。”
艾伦皱了皱眉,这里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点,甚至不能算一个据点,他非常了解费萨的想法,尽量保存战力撤退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占领村庄和城镇时,并不会带来所谓的“解放”,因此在大部分平民眼中,自由军只是唯恐天下不乱。
这里没有他们坚守的理由,更不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胜利去冒险与坦克为敌··艾伦似乎认为在枪林弹雨中劝服费萨比吸引坦克的炮火更困难,但他只停顿了几秒就说:“我尽力试试,我会和费萨在一起,等你在屋顶上看到我们时再行动。
要是十分锺後没有人,你就往村子外面跑,三点锺方向,我在那里等你·你刚才叫我什麽”··“艾伦·”麦克试图唤起他的一部分记忆。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为什麽叫我艾伦”·“那不是你·”麦克温柔地说·他面露微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硝烟味都变得心旷神怡,他说:“那是我的另一条命。”
“你有两条命·”艾伦上下打量他,“不过看得出来,你确实是个血量可观的家夥·小心一点,要是不行就跑·”·麦克目不转睛地看著他,艾伦从腰带上摘下两个手雷塞给他,想了想又再给他一个弹夹。
麦克捧著武器,目光从惊讶变成愉快,认真地说:“血多和两条命可不是一码事啊·”·他开始享受起这样的陌生感了,简直就像重新谈了次恋爱一样·说实话,他和艾伦的相识过程并不愉快,甚至可说是场噩梦,而这种迫於无奈的不愉快使他在回忆中难免有些犹豫不决。
现在,在这个战火纷飞的陌生城市,他们忽然又有了一次重新相识的机会··好像也不错··两人在突如其来的枪击中结束了对话,一个戈尔维亚士兵端著突击步枪冲他们开火,麦克迅速扑向左侧,艾伦则向右边翻滚过地面,躲开了一连串向他追去的子弹。
间不容发之际,麦克趁机躲进隐蔽地点,他看到艾伦已经往战火最猛烈的方向跑去,那是一片废旧工厂的厂区,没有居民,是军方剿灭叛军的最佳战场··麦克立刻离开临时藏身点向外围奔去,沿途不时有敌人从黑暗中出现,成为一个又一个阻碍。
他在小巷中全速奔跑,调动所有感官──黑暗中视物、分辨射击声、随时回避和反击·当他从两条小巷的交界处通过时,被一个穿著军服的人挡住去路,双方交火不超过两秒就已分出胜负。
麦克跑过路口,跑过重重障碍和枪林弹雨,冲向一间倒塌的楼房墙下,用新弹夹顶去空的,接著抓起艾伦给他的手雷,拔去拉环握住弹片·这是一枚燃烧弹,麦克没有急著扔出去,而是更小心地往前走了几步,以确保在足够距离内命中更精确。
手雷落在坦克炮手的夜间瞄准镜附近,立刻开始剧烈燃烧,尽管并不能烧穿厚重的装甲,但燃烧产生的光热在黑夜中相当刺眼,阻碍了炮手的视线·麦克从黑暗中出来,走到这个庞然大物前,驾驶员通过潜望镜发现了他。
对於这样一个不怕死的冒失鬼,驾驶者和炮手同时锁定了目标·麦克拉开另一个手雷,转身向约定的方向跑··他竭尽所能往前飞奔,身後传来扫射声,高射机枪的子弹像愤怒的野兽一样扑来。
麦克冲向一幢旧屋的断墙,躲过了一轮扫射,向巷子外的怪物扔去手雷·爆炸声在战火纷飞的小村中虽不响亮,但足够激起炮手的斗志和怒火··麦克背靠墙听著自己的喘息声,心跳正在加剧,他用力吸气,向前直冲而去。
机枪扫射声又响起来,这次他的目标非常短暂,跑向一片废屋的阴影,有一次子弹在他脚踝边擦过·他抬头往对面楼房屋顶上望去,看到了费萨,但费萨的肩膀上没有AT4。
他只是在高处观望,看看下面在上演一场什麽好戏··麦克跑过那片阴影,十分锺了,屋顶上的人仍然没有摆出发射姿势·他躲进一栋民宅,习惯了在战火纷飞中生活的居民早已逃离,一枚炮弹打在并不牢固的墙上,墙体顿时分崩瓦解。
麦克不敢停留,继续往後门跑,断裂的墙面倾倒下来,灰尘在身後形成一片浓雾·他翻过只剩窗框的窗户,又一枚炮弹追来落在屋子里·断墙阻挡了坦克的前进路线,但阻碍不了炮火和机枪子弹。
麦克跑出屋外的小巷,正在右转躲进另一栋屋子的墙背後时,炮火的余波把他整个掀翻在地,他在地面上翻滚了几下,全身发疼,脑海中冒出安迪相机里那个被炸弹炸飞的萨伦基尔人。
爆炸的余力将他推出相当远的距离,麦克全身缩起,双手护住头部·这时一声巨响,火光在黑夜中笼罩了面前的庞然大物··麦克从灰土中望向屋顶,艾伦正放下打空了的火箭筒。
这麽近的距离,穿甲弹破甲後剧烈燃烧起来,接著产生大量破片·这个铜墙铁壁的堡垒顿时停止了移动··麦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尽量远离那个几乎将他送进地狱的怪物。
他产生了严重的耳鸣,一时什麽也听不到,但同时又听到很多声音,像是微风卷过脚边的声音、沙子被吹散的声音、灰尘落在地面的声音、汗水从毛孔中冒出来的声音·这些平时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正在提醒他,他仍然完好无损地活著。
几秒锺後,四周的枪火声又恢复了·麦克捡起枪,往对面走去··他脚步沈重,疲惫不堪,如果这时有个敌人冒出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往前走,正对著两层楼的屋顶。
走到半途时,眼前黑影一晃,麦克抬起枪,但手指不停发抖,刚才的爆炸和炮火把他掀到半空,落地时巨大的冲撞使他丧失了一部分控制力·他感到自己摇摇晃晃,努力往前看,眼睛开始模糊,像吞了无数把刀片一样全身发疼。
麦克来不及向对方的突然袭击做出反应,忽然枪声响了,对面的人往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尽头时,终於走不动了··他忽然感到甜蜜。
他是有两条命的人,当他倒下时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27.朋友们·“这里有十张旧电影的招待券,时间是明晚七点·你有一整天时间去送,但不要让人对你起疑心。”
“好的·”·“知道送去哪里吗”·“超级市场、咖啡馆、地下酒吧、脱衣舞俱乐部、歌剧院、汽车旅店、洗衣店、五金店、加油站、拳击俱乐部、射击场……十张招待券,怎样才能送到这麽多地方”·“因为某些人会拒绝你。
对於拒绝你的人,不要花费时间去说服他们,最好转身就走·明天这个时候,早上六点,把剩下的招待券全部销毁·”·“好的·”·“有问题吗”·“没有。”
十张陈旧的电影招待券装在皱巴巴的信封里,狄恩像对待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它们·他穿一件红白相间的棒球夹克和一条膝盖上有个破洞的牛仔裤,脚上穿著走起路来很轻快的运动鞋,戴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惹眼的金发和前几天被街头混混们揍出来的淤痕。
狄恩的样子很紧张,但内心却充满跃跃欲试的快乐,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恶意满满的监狱,回到格瑞斯小姐的医务室·他感到再次获得了重生··几分锺後,狄恩夹著厚厚的信封出发了。
朱蒂仍在看那本过期的枪械杂志,因为新杂志不会送来了·昆廷从旧货商店买了一个黑白电视机,又在街角的报亭带回几份报纸·整个一天,露比都在调整那台信号不良的电视,没有新闻时就靠报纸打发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狄恩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尽管一天的奔波使他有些疲惫,但倦容在露比面前就像大风中的沙尘一样,立刻被吹得丝毫不剩··“做得很好。”
露比对他从来不吝惜口头上的褒奖,这是不花钱的奖赏,何乐而不为·有时候他甚至会忍不住想,要是艾伦也能用口头表扬代替酬劳就好了,但这完全是痴人说梦,快乐地想一想就够了。
到了傍晚六点,奥斯卡又来了,带来一把封在塑胶袋里的钥匙··“我喜欢你的办事效率,塞缪尔警官先生·”·“我冒了很大风险,你最好能够给我足够回报。”
“我们难道不是在友好合作吗”·“是的,但我只看到自己在付出·”奥斯卡说,“你是怎麽知道这栋别墅的事”·“发生在半年以前的事我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露比看了看塑胶袋里的钥匙,“斯丹佛家园凶杀案,凶手在深夜闯入三层别墅,先杀了男主人,再把女主人绑在窗台栏杆上,当著她的面对两个十三岁的女儿以器械进行强奸,割掉她们的乳房和阴唇後扬长而去。
斯丹佛太太眼睁睁看著惨叫呻吟的女儿却无法挣脱捆绑,一整夜,於是她精神崩溃了,成了精神病院中最可怕的一个疯子·警官先生,警方破案了吗”·“还没有。”
奥斯卡不情愿地说·凶手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聪明地全身而退,大多数参与案子的警探都认为这是个变态杀人狂,因为另一幢别墅附近的监控中留下他试图闯入的镜头,这似乎表明凶手是随机挑选对象,他在前一个目标的门前受到阻碍,於是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家作案。
但是奥斯卡并不这样认为,随机杀人的确是最难破的案件,只要凶手不继续犯案,警方就可能永远找不到他·这个案子仍有很多疑点,只是他找不到一个能够平心静气听他分析案情的对象。
诺曼只听头三句话就大骂著呼啸而去,更多案子等待著这位风风火火的警探·就效率来说,先从有线索的案子入手确实更好··奥斯卡看著露比,对这位中介人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观,也许是因为他们此刻目标一致,成了暂时的合作者。
临时联盟使奥斯卡产生了“想听听他的看法”这样的念头··“你认为这是个随机变态杀人狂吗”·露比说:“看起来很像。”
“实际上呢”·“实际上他没有继续作案,一个变态杀人狂不会只干一票就收手,当做下一件让他感到刺激的案子後,又没有警察找上门来,他会产生巨大而隐秘的快感,这种感觉可能维持一两个月到半年,快感逐渐消退,这时他一定会再次动手。
如果没有,那麽他非但不是个变态杀人狂,而且正好相反,凶手思虑缜密,冷静残酷,对警方而言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他完成了自己的目的,没有受到任何怀疑,也许他的目的只不过是要杀掉男主人,但为了伪装成一个疯子,凶手接下来的行为好像更多是针对活著的斯丹佛太太,给她致命的打击,让她活著一生受这宗惨剧的折磨,这毫无疑问会误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奥斯卡仍然看著他,在一次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点头赞同之後,他忽然醒悟过来,对这种深以为然产生了咳嗽的欲望··“这个案子警方会继续调查,你最好不要破坏现场。”
“放心,我只需借用一个小房间就足够了,被警方封锁的凶案现场总是比较安全,没人敢轻易靠近·”露比看了一眼时间,“我该走了·”·奥斯卡说:“我的车停在旧车场里,我必须和你一起去。”
“你是开车来的”·“不是我自己的车,我租了一辆旧车·”·“好吧,不过最好别让人看出你是警察,总有人不太乐意和警察打交道。”
奥斯卡掏出警徽,把它扔给正在翻杂志的朱蒂,後者嫌弃地拿在手里让怀中小狗闻了闻··露比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绝奥斯卡,但是考虑到这个新组合急需磨合,也就慷慨地同意了。
毕竟如果有人感到为难,一定也会像园丁一样躲起来避而不见,而且那些人会藏得更好,他们都是天生的隐匿者··奥斯卡租来的车和旧车场的报废车没什麽两样,车身上布满划痕,就像刚被一只狮子袭击过似的奄奄一息,走近一些似乎还能听到它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奥斯卡坐进驾驶座,露比自顾自地拉开後座门钻了进去·虽然这一点让人相当介意,但也恰到好处地避免了双方过於亲密,或是由於冷场带来的尴尬·奥斯卡的副驾驶座几乎没有再坐过陌生人,这一年中他像个孤胆英雄一样独来独往,把身边的座位留给下落不明的搭档。
现在他终於又看到了希望,麦克就在附近,也许开过一个十字路的转角就能遇上他··破车在公路上颠簸,一小时後到达了目的地·漂亮的三层别墅在层层黄色警戒线包围下显得孤寂而无奈。
奥斯卡弯腰越过黄线来到门廊下·他从塑胶袋里取出钥匙开门,迎面扑来一阵许久不通风的酸味·客厅的地板上还留著尸体的粉笔轮廓,男主人死在前厅,两个女儿在楼上的卧室中遇害,现在整个别墅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四周弥漫著一团沈默的死气。
露比走向客厅的沙发椅,手指擦了一下上面的灰尘,结果很不满意··当他提出要在这间凶案别墅里和某些人会面时,奥斯卡就曾产生过怀疑,但露比的理由也很充分,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斯丹佛案件已被警方暂时搁置,重伤的女孩们在医院接受治疗,女主人进了精神病院,於是这里就无限期地空置著···露比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四处闲逛,奥斯卡问:“你在等什麽人”·“说实话,我不太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要见的人是谁”·“知道一个范围,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什麽范围”·露比没有回答,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究竟会不会有人来,这个范围宽广得就像大海。
七点过後,门铃忽然响了,在这气氛古怪的房子里,优美的铃声反而感染了一些惊悚·奥斯卡疑惑地去开门,外面站著一个穿著牛仔外套的男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很像一个会在晚餐时间出现的朋友,一个令主人惊喜愉快的访客。
他的脸上带著微笑,即使看到开门的是个陌生人也没有露骨地表现出警惕和冷淡··“你好·”这个人说·奥斯卡让他进来,他说“谢谢”,转身时外套下有一块明显的突起,从外形上判断是一支大口径的枪。
牛仔向客厅走去,沿途看了一眼地板上的粉笔轮廓,并没有大惊小怪·接著他看到了露比,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伸出双手说:“露比,你一点也没有变,不,你变得更有女人味了。”
露比没什麽特别的回应,但那只是因为放声大笑和热情拥抱实在不是他热爱的方式·奥斯卡感受到从这个时常冷漠的人身上突然冒出来的生气,他因此第一次觉得露比是个活人,而不是一个秘密、一叠资料、一段呼风唤雨的咒语、一台投币使用的消息贩卖机。
露比说:“你总是最准时的·”·“我是最准的·我爱听这话·还有谁要来”·“我不知道·”露比的回答和刚才对奥斯卡说的一样,看来这回他确实没什麽把握。
·“别这麽小气,你要是直接在信封里夹上一张巨额支票,一定会有很多人来的·这位是”·露比向他介绍:“奥斯卡.塞缪尔警官,最近有可能升任警长。”
奥斯卡瞪著他,露比好像早就忘了出发前说过要他隐藏身份··“警官先生·”牛仔惊讶地把右手伸向他,奥斯卡和他握了握手,感到他手掌上结满厚厚的茧,但这不是一只习惯於干粗活的手,也不是一只笨拙愚蠢的手。
这只手肌肉匀称,骨节有力,每一个部分都堪称完美·这是一只准时、精确、果断、稳定、坚毅、灵巧的手··奥斯卡的手心冒出了汗··牛仔说:“我叫韦德.伍德洛,大家都叫我狡狐。”
他毫不在意地说出自己的身份··“狡狐·”·“你没有听过吗那也很正常,毕竟我没有犯过什麽大案子嘛。”
韦德说·他为人相当随和··奥斯卡打量他,猜测他的职业,他看起来适合任何职业,但任何职业却又都不适合他·唯一和他相处融洽,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的,似乎就是那支藏在外套底下的枪。
奥斯卡对枪械很敏感,可他意识到那是一支枪却并没有感到敌意,也没有感到危险·当一件身外之物成了某人身体的一部分,似乎那就是平平常常的一件事·谁会害怕一个四肢健全和自己一样的人呢眼睛、鼻子、嘴、手和脚、头发和眉毛,也许有的人会多一点胡子,但那也伤害不了任何人,要是少了点什麽才令人害怕呢。
奥斯卡这样想,门铃又响了,韦德主动跑去开门··这回到访的却是个十足的危险分子·他和韦德.伍德洛截然相反,目光锐利神情严肃,整个人像一幅生硬的版画,既不美观也不优雅,穿著件黄绿色的长外套,两手空空握成拳头,即使手无寸铁也让人感到万分紧张。
“你来晚了·”韦德说,“你为什麽就不能准时一点”·新来者瞧都不瞧他一眼,也不说一句话·他的目不斜视众生平等,对韦德如此,对奥斯卡如此,对地板上的粉笔轮廓也是如此。
他径自穿过走廊,走向客厅,走到露比面前,後者对他的到来绝不会比开门吹入的一阵微风更多欣喜·他们互相点了一下头,就算是打招呼了··这个人很随意地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过了十来分锺,又有人来了,奥斯卡抢在韦德前面去开门,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下一个到访者是谁··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的出现让整个会面变得有些怪异,她是个毫无破绽的主妇,穿著居家的薄绒外套,金发在脑後随意挽起,目光温柔客套,嘴角洋溢著亲切而略带歉意的微笑。
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白绒毛的掸子一样纯洁善良,轻轻拂过就能把肮脏和灰尘一扫而空··“你好·”主妇说,“我正在做晚餐,发现盐用完了,我可以借用一些吗”·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斯丹佛家的惨案没有发生,这一定是一次最完美无缺的拜访。
奥斯卡可以想象,女主人会热情地帮助这个粗心的主妇,接著她们会成为好朋友,一起去超级市场采购,一起讨论最近的电视节目,甚至一起试穿彼此衣橱中的衣服··奥斯卡觉得她非常眼熟,认为一定是在什麽地方见过她。
可当他努力回忆时,一个灰心丧气的念头不住地说,你想不起来了,你永远不知道在哪见过她,然後大脑自动停止了搜索··主妇还在等待他的回应,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大个子。
他可真高,几乎和昆廷差不多,但昆廷是个黑人·某些种族歧视者似乎认为黑人理所应当那麽高,因为野兽都很高,大象很高,长颈鹿也很高·野兽在荒野上可以自由生长,没有限制地生长,无所顾忌地生长,但是一旦要变成一个文明人,就得矮一些了,至少得走得进文明这扇又小又窄的门。
所以一个白人长得那麽高可真不容易··高个子站在门口,向客厅的方向喊了一声:“露比,你在吗”·他不等回答,推开奥斯卡闯了进去。
主妇跟在他身後,向警官先生报以歉然的一笑··奥斯卡忍不住问:“我们见过吗”·主妇仍是微笑,一种有夫之妇对陌生男子保持距离的礼节性微笑。
奥斯卡摸了摸鼻子两侧··已经有四位访客了,但客厅里的气氛却并不热烈·等待了半小时左右,露比确定不会再有人来时,他说:“四个,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大个子“哧”一声笑了,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你总算有机会知道自己多麽招人讨厌了·”·露比说:“托尼,要是你不来就好了,我更喜欢三这个数字。”
安东尼.阿姆斯特朗交叉著双手摆在胸前,似乎只要能让露比不痛快,他什麽都乐意做·表情刻板名叫派恩.特伊的男人仍然坐在沙发上,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更换过动作。
狡狐伍德洛正在无聊地摆弄自己的枪,奥斯卡看了很久,那是一支特别的枪,经过了无数次改造,在韦德手里如同魔术师的扑克一样花样百出·主妇坐在他对面,正在翻看茶几上放著的一本家居杂志。
“我听说了康斯坦丝模型店的事·”韦德说,“真可惜,那麽多好枪都被收缴了·我真该早一点去挑几支·”·“你可以到我的店里来挑。”
安东尼说,“我的店也不差,不,应该说更好,价钱也更公道·”·“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你一定很高兴·”·“是啊,我高兴极了,听说出动了很多警车,大家都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是有人告密吗露比,难道你不知道是谁搞的鬼”·“我当然知道,我就是那个告密的人。”
露比平静地说,“你还想知道什麽”·安东尼对自己的幸灾乐祸一点都不愧疚,因为露比从来不会对他的怪话有反应,即使到了眼下这样的困境,他的态度还是一样冷硬。
光亮已经从天空消退,黑暗笼罩下来,现在是地下世界力量强盛的时候了·突然间,两道黄色的灯光闪过,一辆黑色宾利车停在门口·这位姗姗来迟的访客走进院子,越过警戒线,脚步伴随著有条不紊的“笃笃”声,接著敲了三下门。
这三下敲门声又轻又缓,门外的人一定不喜欢门铃叮咚响,那对怀旧的人来说确实太惊天动地了··露比亲自走向门口,为这位古板的访客开了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外,奥斯卡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双手在身前拄著一根漆黑发亮的手杖。
老人脸色苍白,神情冷峻,鼻梁高挺,嘴唇紧抿著,说他是夜半造访的死神化身也不为过·他伸出右手取下头上的帽子放在胸前,说话声音低沈而威严·他说:“抱歉,我来晚了。”
·露比说:“不,一点也不晚·”·等到了一个本以为不会出现的人,无论迟了多久都不算晚··泰德.鲁伯特拄著手杖走进来,走到人群中。
28.奇迹·麦克没有就此昏迷··尽管他在一场惨烈的生死搏斗中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磨难,疲惫、饥饿、干渴,精神恍惚,四肢不再有力,感官功能都在消退,意识一度不由自主地偏离,但他逐渐清醒过来了。
他从那双有力的手上汲取力量,就像一部通了电的机器一样··“嘿,你还好吗”·那双手起初是扶著他,很快变成了半搂半抱,因为他不听使唤的双腿无法支撑站立,所以对方成了他的支柱。
“我很好·”麦克尽力回答,只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感觉自己在说话·这种感觉也可能是错误的·他感到自己在移动,通过搂抱著他的人往安全的地方转移,因为枪火声逐渐远去,中途停顿的次数也变少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恢复了灵敏,腿脚开始跟得上了·移动途中艾伦一直在开枪,到了一个转角处,他试图单手换弹夹··麦克说:“让我自己走·”·艾伦没有放开他,右手灵巧地卸去空弹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弹夹底部抵著腰,“卡擦”一声推进了弹仓。
“别逞能了·”艾伦把他的手臂绕在自己肩膀上,左手搂住他的腰,“你刚才没有感觉吗你被抛起一层楼那麽高,我简直以为你要被摔死了。”
“真的”麦克只记得自己离开了地面,但那时距离、高度、时间,一切都不再有参照··“费萨在撤退,我们先离开这里。”
艾伦架著他,选择了一个方向往前走·刚开始时他们还会遇上几个敌人,但很快就减少了,等到四周再也听不到枪声时,他们已经离开村子很远,到达一片流动的荒漠上。
队伍没有重新集结,而是分散了·费萨和他的部下也许还留在村子里,他们是当地人,只要藏起武器就能像无辜的村民一样隐藏身份,而两个外来者就没这麽容易逃过搜捕了。
现在时局紧张,只要是可疑的外国人都可能会被当做间谍逮捕进行盘问··“我们要去哪”麦克扶著艾伦的肩膀问··“去没有人的地方躲一阵,军队的扫荡不会持续多久。
等到风头过了再和费萨会合,我知道他们在附近有几个秘密据点·”·“你真的想帮助他们吗”·“难道你不是”·麦克看了看他的侧脸,不管什麽时候,他永远都那麽年轻英俊魅力十足。
麦克真想自私一次,把他打晕,远离战乱和麻烦,就这样塞进行李箱里带回家去·可这样做的结果毫无疑问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我当然是·”麦克只得这麽回答。
至少现在情况还不错,他在战场上活下来了,有了一段可以和艾伦单独相处的自由时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得坐下来好好谈谈··夜晚越来越冷,星星却不见了,远处的天空布满积云。
艾伦的目光变得很严峻,麦克看出了危险,云层正在聚集,渐渐开始有风·他们已经走出了两公里远,艾伦说:“我们得马上回去·”·“是风暴吗”·“希望不是,可起风不是好征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在变幻莫测的自然面前,军队的枪炮似乎也就成了比较小的麻烦,至少他们还能对付·麦克表示同意并立刻开始行动,可灾难来得永远比预计快·转眼间狂风大作,在积云的方向,一道巨大的沙子组成的墙向他们压来。
漫天尘沙排山倒海地逼近,很快就什麽都看不见了···麦克被暴风扑倒在沙地上,艾伦紧挨著他·这时他唯一的想法是他们得在一起,沙漠风暴会让沙丘平移,使一切改变原来的模样,一旦他们分开就可能永远都找不到对方了。
麦克紧紧抓住艾伦的手,艾伦向他爬来,同时抱住他的肩膀,两人相互抱紧对方,黄沙渐渐将他们埋住··沙子漫进了嘴巴、眼睛、鼻子、耳朵,但好在它不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勉强有微小的空隙能够呼吸。
感官变得迟钝了,忽然间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当一些东西要夺走生命时,四周就会很安静,一瞬间像一个世纪那麽长,让人们有足够时间想起过去的所有日子,所有的思想和情感,所有的爱与恨。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可怕的灾难才算过去·风暴来势汹汹,但持续的时间总算不太久·麦克试著动了一下,沙子将他和艾伦整个埋葬了,他感到呼吸困难,想从沙堆中爬起来。
艾伦在他身旁动了一下,两人互相挣扎了半天,黄沙好像把他们粘在了一起··艾伦手脚并用划开四周的沙子,麦克终於把头抬了起来·接著他开始剧烈咳嗽,试图吐出嘴里的沙子,艾伦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沙雕人像。
“我差点被闷死了·”艾伦拍著满身的沙土,耳朵和鼻子里也全是沙,眼睛一开始是睁不开的,流了很多眼泪,泪水把沙子冲走,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可我们还活著。”
麦克挖出他的枪,从枪口中也倒出不少黄沙,靴子更是被沙子填满了·他累得手臂无法抬起,最後仰面躺在沙地上··“我们还活著,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艾伦开玩笑地说,他弄干净自己的枪,往四周看了一遍,什麽都没有·风暴到来前,他们已经能够看到一些村落的影子,但现在一切又都消失了·沙漠上的暴风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地貌,原本是沙丘的地方被夷为平地,平坦的地面也可能瞬息间堆积起沙堆。
沙漠像一片黄色的大海,大海在咆哮过後变得一片死寂,天空下只有沙子,沙子上只有天空··麦克和艾伦在沙子和天空之间,这里已经变成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们被吹到了哪”·“不知道。”
艾伦看著夜空,“可以判断大概的方向,但只要偏离了一点,就会越走越错·”·麦克笑起来··艾伦奇怪地看著他:“你又在笑,这很好笑吗”·“抱歉,我想起一件好笑的事。”
“关於什麽”·麦克勉勉强强地坐直,倒空了靴子里的沙土,重新穿在脚上系好鞋带··“那是个很长的故事,要是你想听,我会慢慢告诉你。
现在过来拉我一把·”·艾伦向他伸出手去,麦克握住了,借力从沙地上站起来··“不管怎麽样,我们还是得往前走,试试运气·”·艾伦说:“我运气一向很好。”
“好吧,你带路·”·他们稍微休息了一下,不敢耽误太久·现在还是夜晚,气温很低,一旦天亮要面临的就是更多无法解决的难题了。
为了节省体力,一路上他们很少交谈,这样走了一段时间,四周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苍穹却渐渐出现一丝曙光,接著白天到来了··夜晚时沙漠中的温度冷得像要结冰,令人渴望热气和温暖,可到了白天,气温不断升高,又让人无比怀念起晚上冰冷的空气。
太阳升起後,麦克开始不停出汗,他知道太多汗水蒸发会导致脱水,可现在没有任何方法阻止流汗,既没有遮挡阳光的衣物也没有可以喝的水··艾伦走在他前面,脚步仍然平稳,但也同样在流汗。
他们仍然看不到任何希望·中午过後,艾伦停了下来,转身向麦克望去·干渴使喉咙发不出什麽声音,但从他湛蓝的眼睛里,麦克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沈重··艾伦说:“我们迷路了。”
“我知道,继续走吧·”·他们又接著走,直到黄昏,眼前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没有精确的定位装置,要走出这片沙漠太困难了,而且他们连一滴水都没有。
夜晚如期到来,艾伦找了个大一点的沙丘休息,麦克疲惫地坐在他身旁·冰凉的夜风吹走白天的酷热,也在皮肤上吹起一阵战栗,为了保持体温,他们在沙丘後紧紧依偎。
“我的运气好像变坏了·”艾伦揉著自己的头发,看不出他有多沮丧·面对生死,他总是玩笑多於认真··麦克比他更疲惫,在村庄遭遇的伏击耗尽他的体力,能坚持到现在仍然保持清醒已经是奇迹。
但是过往的经历使他变得善於应对困境,越是接近死亡越是感到生命的顽强·麦克向艾伦身边挤了挤,现在他们有足够时间说话了,因为除了说话实在什麽也做不了。
“想谈谈吗”·“谈什麽别浪费口水·”·“艾伦·”麦克说,“你知道我为什麽要叫你艾伦吗”·“你说那是你的另一条命,可是现在我也救不了你了。”
“在你来这里之前,你是谁你叫什麽名字”·艾伦想了想,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相当困惑··“我没有想过,当我开始思考时,我已经在这里了。”
“费萨为什麽相信你”·“我是被派来帮助他们的,也许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你想知道什麽”·“你认识我吗”·“亚当.弗格斯”·“我不是亚当.弗格斯,我的真名叫麦克。
麦克.艾尔维斯·”·艾伦对这个名字的反应有点迟钝,但是当麦克看著他的眼睛时,他从那双明亮的绿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瞬间他犹豫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麽。
他说:“我觉得你很熟悉,如果我忘了什麽,那会是关於你的吗”·“你觉得我很熟悉,你觉得忘了关於我的事,还有呢”·艾伦笑起来,他愉快地说:“我一想到也许我们有很深厚的过去,就像看到一个穿著比基尼泳衣的小妞一样心里砰砰直跳,我好久没有见过姑娘了,这里的女人裹得比修女还严实。”
麦克忽然吻了他,在他因为脱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上轻轻一吻,接著撬开唇齿向更深处探去·艾伦往後一仰,似乎想从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脱身,但麦克不让他退缩,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往自己靠拢。
艾伦的反应并不是抗拒,他挣扎了一下,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卷起一片波涛·麦克吻住他时,经历了一整天的曝晒和脱水,他竟然感到口腔中一阵清凉的甜意,就像甘泉流遍全身,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艾伦回应了这个长长的吻,不带任何杂念,没有任何情欲上的暗示,仅仅是一个纯粹的充满爱意的吻··“麦克·”·“你想到了吗”·“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很熟悉,感觉很好。
我不怎麽想要姑娘了·”·“要是我们不得不死在沙漠里,我还是希望你能想起来·”·“也许我们不会死呢”艾伦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大片乌云。
“这又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兆还是要下雨”·“我希望是下雨,因为奇迹总是在绝境中出现的·”·他主动吻了麦克一下,回味刚才的美妙滋味。
他们又饿又渴,但绝不寒冷也不孤寂,他们在一无所有的荒漠上拥有彼此,互相取暖,慰藉心灵··半夜时一滴冰凉的水落在艾伦鼻尖上·他醒了,快乐地笑起来。
麦克对著天空伸开双手·暴雨顷刻间瓢泼而下··“我从来不知道深夜的暴雨这样美好,以前我似乎有点憎恨雨夜·”艾伦抬头看著天空。
他们在雨中狂欢,张开嘴迎接上天的惠赐,生命从云层中落下,打湿了头发,打湿了衣服,打湿了整片干涸的沙漠··他们脱去身上的湿衣服,拥抱在一起,在潮湿的沙地上翻滚,尽情大笑。
麦克用力亲吻他,艾伦抚摸他的身体,一切都那麽自然,好像他们与生俱来就应该这样坦诚相见··麦克享受著他的抚摸,欢迎他进入自己的身体,沙粒沾满了肌肤,摩擦著肌肤,寒冷立刻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热意,在沙漠中的夜晚,在这冰凉的雨点中整个燃烧起来。
麦克搂住艾伦光裸的背,艾伦环抱著他的腰,喘息声在暴雨中也一样剧烈·麦克被这种熟悉的感觉冲刷著,艾伦旺盛的生命力填满了他·他抬起手抚摸著艾伦湿漉漉的头发,手指穿过每一根发丝,一下猛烈的撞击使他蜷起了手指,喉结滚动著,雨水落在额头上,又从鼻梁两侧滚落。
有时候快乐的事情也是痛苦的,麦克在一阵痛苦和另一阵痛苦之间,感受到的却只有爱和欢愉·当他们疲惫地开始休息时,艾伦握住他的手,蓝眼睛微笑著,全身湿透了。
他展开身体发出邀请·怎麽能拒绝这样的邀请呢麦克亲吻了他的脖子,亲吻了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亲吻了沾满沙粒的皮肤,亲吻了早已愈合的旧伤疤,亲吻了在战场上留下的新伤口,亲吻了抚触他脸颊的手指,亲吻了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亲吻了这年轻美丽的身体,亲吻了美好躯壳中的灵魂。
麦克温柔地闯了进去,艾伦的眉间皱紧了,接著他开始微笑·即使他的头脑忘记了一些什麽,可他的每一个细胞都记住了这样的美妙滋味·麦克的双臂围绕著他,在不断强烈的快感和随时会到来的巅峰中凝视他纯净的蔚蓝色的眼睛。
·“艾伦,我爱你·”他弯下腰,把他完全搂进怀里,用力融为一体,“别忘了我·”·艾伦皱紧了眉··颤栗。
痛苦得难以忍受的快感却让他很放松··这真是奇迹··29.分开审问·雨很快停了··沙漠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所有水分··麦克醒来时,艾伦正在用背心擦拭手中的枪。
他的上身赤裸著,背部微微弓起,脊椎的每一个骨节都在皮肤下隐约可见·麦克伸出手,依次在这些骨节上轻轻抚过·艾伦转过头来看著他··“早安。”
他说··“早安,真是个美好的早晨·”·“等太阳升高一点你就不会这麽想了·”·麦克坐起来,发现昨晚丢在一旁的衣服已经完全干透了。
他穿上T恤,把那支从戈尔维亚士兵手中抢来的步枪背在身上·真可惜他们没有储存雨水的容器,不过有了这样一场大雨,生还的可能性增加了·艾伦对目前的路线进行了调整,认为他们离最近的据点其实只有几步之遥。
“看看今天我的运气怎麽样·”·他伸出握紧的右手,麦克亲热地和他对了一下拳头··趁著阳光还不算太猛烈的时候出发是个明智的决定,一个小时後,整片沙漠变成了滚烫的烤炉。
热量从沙子里升腾起来,透过靴子,渗进皮肤,一直热到骨头,然後再从内部燃烧,蒸发水分带走生命和活力··一只巨大的兀鹰从头顶飞过,在食腐的猛禽眼中,筋疲力尽的旅行者就是沙漠中会移动的食物。
它嗅到了疲惫、饥饿、死亡的气味,开始低空盘旋起来··艾伦抬起手中的枪对准它,麦克从後面走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浪费体力·”·艾伦就把枪口放下,继续往前走。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太阳永远在头顶不动,他们爬上一个沙丘,可是能够看到的除了沙子还是沙子··“我恨沙子·”艾伦踢了一脚地上的沙粒,他还有力气发脾气,麦克忽然觉得情况没那麽糟糕了。
到了下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突起的小沙丘後面发现了一只死骆驼·兀鹰已经开始大快朵颐·艾伦倒转手中的枪赶走它们,从腰带上拔出猎刀割开骆驼的腹部,那里被兀鹰啄食得惨不忍睹。
艾伦剔除腐肉,从驼峰附近挖出一些看起来还比较干净的脂肪和肉块··他把肉块捧在手里送到麦克面前···“想尝尝吗”·“我只在探险节目里看到有人吃过这个。”
“总比吃满地爬的蝎子和蜘蛛好啊·”·麦克尝了一块,皱起眉··“味道怎麽样”·“你为什麽不尝尝,好像脓汁在嘴里炸开了。”
麦克问他,“你知道脓汁是什麽味道吗”·艾伦开心地笑著,把另一块粘湿的肉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其实我们运气很不错,昨天下了一场沙漠中罕见的大雨,今天我们又有一只骆驼可以吃。”
麦克说:“我更希望下一次好运能看到城市和村子·”·“快看那是什麽”艾伦忽然望著远方说·麦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一些黑色的影子正在移动。
“好像是车,而且移动得很快·”·艾伦向黑影的方向眺望,忽然说:“快,把枪藏起来,埋在沙子里·”·他开始挖掘,不惜消耗体力,麦克和他一起挖,很快挖出了一个沙坑。
“再深一点·”艾伦把枪扔进去,接著是弹夹,猎刀,所有武器·麦克把那支步枪也扔进去,飞快地用沙子填满··“如果他们问起,就说我们只是在旅行中临时结伴,昨天才认识。
我护照上的名字叫凯文.丹尼尔,你叫亚当.弗格斯,其余有关对方的一切全都不清楚·”·麦克感染了紧迫和严峻,看来这些黑影绝不会是友好的救援·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离开刚才掩埋武器的沙坑。
艾伦脱下衣服在手中挥舞,向迎面而来的车辆求救··四五辆军用吉普带著滚滚沙尘朝他们驶来,车上都坐著全副武装的戈尔维亚士兵·吉普车接近後并没有立刻停下,首尾相接在艾伦和麦克周围绕了几个圈子,沙土飞扬起来,形成一道沙墙,两人被困在中间,几乎什麽都看不见了。
等到车队一起停下,士兵提著枪依次跳下车来,每个人都在朝他们吼著听不懂的话·艾伦和麦克配合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手无寸铁没有敌意·他们背靠著背,面向那些戈尔维亚士兵。
几个人冲上来,推搡著用枪托击打背部示意他们双手抱头跪下··接著他们被按在沙地上搜了一遍身,没有发现什麽可疑的东西,又被拉起来,头上被套了一个黑色布袋,双手铐在背後,分别被推上两辆车。
麦克听到吉普车发动的声音,身边挤著两个戈尔维亚士兵·他们终於离开了沙漠,但未知的危险似乎更加莫测·大约半小时後,车停了,他们被带下车,飞快穿过几道门。
麦克和艾伦互相看不见对方,不知要被带往哪里·突然间四周安静下来,麦克感觉进入了一个房间,接著被按坐在一张椅子上,手臂绕过椅背,用另一副手铐铐住··头上的布袋被拿走了,突然而至的光线让他不由自主地侧头避开。
一间四周空荡荡的铁皮屋子,只有一扇门和一个铁条焊死的小窗户·门的两边各站著一个手握机枪目不斜视的士兵··艾伦被带到另一个相同的房间,拿走布袋,双手铐紧。
不久後,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军官走了进来··“这是怎麽回事”他趁对方还没有开口时先发制人,试图站起来理论··身後的士兵立刻按住他,枪托在他脖子上猛击了一下。
艾伦痛苦地弯下腰说:“我只是个游客·”·“你叫什麽名字”·“凯文.丹尼尔·”·麦克在另一个房间接受同样讯问。
“你叫什麽名字”·“亚当.弗格斯·”·“他呢”·麦克:“凯文.丹尼尔”·艾伦:“亚当.弗格斯。”
“什麽时候入境”·麦克:“五天前·”·艾伦:“大概两周,十五天·”·“护照和有效证件。”
·麦克:“我的护照遗失了,需要去领事馆办理证明·”·艾伦:“都在沙漠里,我恨沙子·”·“你们来萨伦基尔的目的是什麽”·麦克:“旅行。”
艾伦:“当然是旅行·”·“你们认识多久”·麦克:“一天·”·艾伦:“昨天。”
“为什麽去沙漠”·麦克:“我们想结伴进行一次探险·”·艾伦:“去探险·”·“你在说谎。”
麦克:“没有·”·艾伦:“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水、食物、探险装备,徒步在沙漠中行走是自寻死路·”·麦克:“我们遇上了风暴,装备和食物都在沙暴中弄丢了。”
艾伦:“疯子才会不带水进沙漠,我像疯子吗”·军官在艾伦面前走了两个来回,他的同僚在隔壁房间扫视麦克的双眼··“你是个间谍,我再说一次,告诉我你来这的目的。
还有你的真名·”·麦克:“我是合法入境,你们不能以这样莫须有的罪名扣押我,我要求见美国领事馆的负责人·”·艾伦:“什麽我是无辜的。”
“如果你不说实话就得永远待在这里·”·麦克:“我能打电话给我的导游吗”·艾伦:“我想喝水·”·审问一直持续,精疲力尽。
没有水和食物,一直重复回答相同的问题,令人疲惫不堪进而变得思维混乱,後来黑布袋又再次套在头上·麦克知道军队审问的方法,不让你睡觉,不让你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好像折磨永无止尽,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崩溃,永远都是那几个问题,吼叫著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不管你回答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们一概予以否定,并用更大的声音指责你,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直到你昏昏沈沈地吐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麦克不知道艾伦回答得怎麽样,但为了这次任务他一定会有所准备。
接下去的时间,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对抗著饥饿、干渴和困倦,有几次他几乎要睡著了,那真的很残酷,在甜蜜的睡意涌上来时被粗暴地打醒··“告诉我,你是谁”·麦克:“亚当.弗格斯。”
还有一次他甚至想妥协,但立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如果他否认了亚当.弗格斯的身份,如果他说出真名,也许能够得到片刻满足,可以睡觉,可以吃东西,可以喝水,但另一个也许是,他再也见不到艾伦了。
“我叫亚当.弗格斯,我是游客,我想睡觉,求求你让我睡一会儿·”他闭上眼睛,立刻又被弄醒,然後他求饶了·真正的游客不会这麽坚强,普通人的极限很快就会到达,到了这个时候该做的不是坚持,而是放下一切尊严的乞求。
艾伦的境况并不比他好·审问他的人似乎有一股子按耐不住的暴力倾向,除了不断地精神施压,不断地提问之外,还会突如其来地殴打他·於是艾伦开始撒一些一听就会被识破的谎,像个意志不坚定的滑头一样,试图以此换取短暂的休息。
窗户的影子在审讯室中移动了一圈,第二天早上,换了两个审问者·麦克觉得自己离崩溃也不太远了,但是每当极限到来时,就会立刻想起艾伦·只要默念这个名字,看不见的溪流滋润著干涸的生命,一切都开始复苏,他又有了支持下去的力量。
“你叫什麽名字”·“……”麦克没有力气出声,低垂著头,嘴角露出只有他自己知道存在的微笑··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习惯了机械地回答你是谁,你叫什麽名字这样的问题。
忽然间头上的黑布袋被取走了·麦克接触到刺眼的阳光,像要被这样的光线杀死了一样在座位上弹跳了一下,可这个反应在旁人看来只不过是微弱的发抖··手铐被解开了,两个士兵从左右两边扶起他,他根本无法走路。
他们通过几道门,到了另一个房间,这里虽然并不舒适,但是有一张桌子和两张单人床·这对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审讯,几乎三天没有吃过东西的人来说,简直就像天堂。
麦克被放到桌子边上,士兵们的动作虽然生硬但也绝对算不上粗暴·接著艾伦也被送了进来,他们面对面坐著,後面站著四个士兵·几分锺後,一些简单的食物送进来放在他们面前。
麦克忍住狼吞虎咽的念头拿起勺子慢慢吃,艾伦在他对面,喝汤时,勺子把汤汁溅在桌子上·他们互相不看对方,食物很少,是为了防止饥饿後的过度进食·吃完之後所有东西立刻被收走,士兵将他们送到单人床上,他们立刻就睡著了。
30.露比的委托·“一个月前,这个国家发生了一件大事·”·安东尼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并非想看到什麽,只是故意对露比的话表现出一种露骨的不屑。
和他截然相反,坐在沙发上的老人却听得很认真··泰德.鲁伯特的出现毫无疑问增加了这个私密聚会的郑重和严肃·奥斯卡好不容易才将这个面色苍白神情冷峻的老人和报纸上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意大利黑手党教父联系起来。
泰德.鲁伯特和报纸上的黑白照片一模一样,但报纸上的他不会动,奥斯卡从他走路的动作和说话的神态上看到了某些美国黑帮家族的头脑们极为少有的教养··“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安东尼不耐烦地问,“一个月前的范围太大了。”
“是飓风袭击了俄亥俄州吗还是经济危机更加恶化,华尔街又暴动了我没有太多时间在电视机前·”韦德无奈地说。
露比看了奥斯卡一眼,後者更加无奈地走出客厅,去门外的破车上搬下一个纸盒·他觉得自己像个打下手的杂工,可是纸盒还挺沈的,这种时候女人柔弱的形象可真管用。
奥斯卡把纸盒放在桌子上,扬起了一阵小小的灰尘··露比说:“这里是一个月前的报纸,这件大事就在报纸里·”·“所以你还没有确准。
一个月之前多久,你不会想告诉我从建国开始吧·”·“我已经尽量缩小了范围,这件事关系到一个暗棋委托·”·奥斯卡头一回听到“暗棋委托”这样的说法,派恩点了点头,鲁伯特先生不动声色,韦德倒吸了口气,年轻主妇瞧著自己的指甲。
·安东尼说:“你接到了暗棋委托”·“不是我,是……”露比又对奥斯卡瞧了一眼,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麦克的下落,虽然这种搭档间的友情相当感人,可除非麦克自己愿意,否则露比不打算做个多嘴多舌的人。
他婉转地说:“我的合夥人接到了暗棋委托,现在他下落不明,我的情报网又出了一些问题·”·“什麽问题”·露比并不回避眼下的困境,有时他对待自己的态度和对待他人一样苛刻。
“我无法从以往的情报线上获得有用的消息,相反我的一举一动却全在别人的掌控之中·”·“真是糟糕的问题啊·”安东尼咧开嘴,“谁能用玻璃罩把你罩起来,是你那个手眼通天的老爹吗”·“不管是谁,现在我需要人手。”
露比扫了一眼这个漆黑无光的房间,看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一二三四五,加上奥斯卡和他自己,一共七个··安东尼问:“你是想让我们帮忙”·露比没有点头,“帮忙”是个很亲热的词,及时伸出援手,不计较回报。
他并不想这样,他一直都是个生意人···“不,我想雇用你们·”露比说,“我也有一个委托,和那个暗棋委托正好相反·托尼,你最喜欢粗暴直接的说法,简单地说就是和他们对著干。”
人们沈默以对,当他们接到那张陈旧的招待券时就知道这将是个巨大的难题·露比给他们考虑和做决定的时间,或者说,给他们找理由拒绝的时间·他认为自己没有朋友,也没有想过要改变刻薄的本性来赢得更多友情。
他对自己的铁石心肠和坚定不移真是相当满意··几分锺後,派恩开口了·他似乎是这个聚会中最不合群的人,沈默孤僻,冷眼旁观,可这个时候他却最先打破了沈默。
“你会出多少钱”·“我会出你想要的那笔钱·”露比毫不犹豫地回答··派恩不再说话了,但他的提问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钱··听起来又俗气又冷漠,只要提到了钱就再也没什麽人情可谈了·他们和露比一样都是生意人,生意人的策略是即使你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互相之间也应该保持一定的金钱关系。
无条件地消耗友情是不明智的,会导致双方都倍感压力·没有比金钱更方便的付出和回报了,这一点在徘徊於生死边缘,游走於黑白两道的人们之中无疑是个默认规则。
奥斯卡的目光向每个人脸上扫过,想看看这些家夥在漫天要价前的众生百态,可他看到的却是微笑·每个人都在笑,就连冷酷刻板的派恩和庄重严肃的鲁伯特先生也露出微笑。
什麽事这麽好笑吗·奥斯卡奇怪地想··“500万·”派恩说,“一次付清·”·露比问:“还有人要出价吗”·“600万。”
韦德提出一个新数字,派恩对他的要求投去鄙夷的一瞥·韦德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我要用枪啊,你的拳头又不需要改造和保养,而且也不用消耗子弹。”
派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改造保养枪械和消耗子弹,那也花不了100万··接著其他人提出了自己的价钱,奥斯卡以为派恩最难相处也最难妥协,可他只要了500万,安东尼.阿姆斯特朗张开大嘴说的是“800万”。
年轻主妇微笑著,她的价钱比韦德高一些,但露比没有异议,认为那是个非常公道的数字··“鲁伯特先生·”·泰德.鲁伯特的嘴唇紧抿著,像一道雕刻的刀痕,他看著露比,刀痕慢慢弯曲起来,露出一个父亲般的微笑。
奥斯卡得承认,他从没有在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脸上见过如此充满魅力的笑容,泰德.鲁伯特年轻时在残酷的黑帮争斗中经历了很多生与死,现在他高高在上,凌驾於他人,反而更像个严肃而慈爱的祖父。
“一千万,我会给你一个更大的地方,更安全,没有人能够妨碍你·”·“谢谢·”·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奥斯卡第一次听到露比说“谢谢”,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远远不足以了解对方,但奥斯卡却断定这个“谢谢”是真的。
短短几分锺,露比就为自己的委托付出了三千多万的酬金,可他并不感到心痛·每次委托任务完成收到尾款後,露比总是和艾伦关起门来为谁该多拿一份酬金而争得不可开交,双方都决不肯轻易让步。
七年的斤斤计较,现在他愿意拿出所有钱来做一件事··“委托金在明天中午前会全额汇入每个人的帐户·”·人们反应平淡,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接下去该做些什麽,露比并没有明确告诉他们,但奥斯卡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这些人在各自的领域中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神枪手、打手、操纵著大批军火的黑市商、黑道家族的风云人物。
他看了看那位年轻主妇,目光一瞥,对方就已发现他在偷看·奥斯卡越来越觉得她眼熟,在内心深处某个堆满了档案的储藏室里,一个带锁的盒子正在不安分地跳动,可他始终找不到开锁的钥匙。
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奥斯卡再次挡住她··“抱歉,我想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奥斯卡说,“你能帮助我回忆一下吗”·主妇睁大眼睛望著他。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她还有轮廓清晰的脸庞,这一切都是不会变的,奥斯卡感到相当困惑,为什麽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就是想不起她是谁呢是因为感觉变化了吗是因为她眼睛里这样那样的捉摸不定吗还是因为她根本就是个陌生人呢·当奥斯卡的心头萦绕著这些疑惑时,主妇微笑起来,她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啊。”
然後她走开了,像个平常的女人那样裹起薄薄的外套,双手交叉在胸前抵御那看不见的夜晚的凉意·她就这样从奥斯卡眼前消失了··“露比,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
如果你要对付的是你的父亲,我本来不应该插手,因为安格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可我还是来了,你知道是为什麽吗”·鲁伯特先生站在门口,弹了弹袖子上沾到的灰尘,他的神情终於不那麽严肃了,带著一点宽和的微笑,像长辈在和家族中某个孤僻不合群的孩子聊天。
露比说:“我知道·你想让我们更合得来·”·“让你们更合得来·”鲁伯特先生脸上的笑纹加深了,“如果你发现他做了什麽让你感到不愉快的事,那一定不是他的本意。”
·“你认为你比我更了解他吗”·“不·”鲁伯特说,“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就像我了解你一样。
实际上我只需要了解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就足够了·你们完全就是一个人,一模一样,没有差别,世上再也找不到像你们这样相似的父子了·我的儿子一点也不像我,所以他们就不能像我这样活得这麽长久,可那样也很好。”
他遗憾地停顿了一下,“每个人都爱自己,因此他可能比任何人都爱你·”·“我去见过他了·”·“然後呢”·“可以说是不欢而散,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後来我们谈到了莎拉。”
“她还是原来的模样吗”·“是的,她永远是那个样子·在我和他的心里,说她是母亲和妻子都会显得她苍老了·”露比说,“就算在我的脑海中,她也只是个小姑娘。”
“可她终归是你的母亲,是他的妻子·没看到你们的龙争虎斗是她最大的幸运·”·露比沈默片刻,似乎不想就此被打败·他说:“如果她活著,也许我们就能更合得来了。”
“也许吧·”鲁伯特笑了笑,“你变了很多·”·“哪一方面”·“你开始付出和妥协了,为什麽呢”·“我不知道,我对谁妥协了吗”·鲁伯特戴上帽子,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他说:“明天我会告诉你新地点的地址,如果有什麽特别要求,现在就可以对我说·”·“我不想要地下室了·”·“哦·这要难一点。”
鲁伯特说,“但我不会加价的,这样很好·”·他有很多话没有说完,但那不需要说出口,露比很清楚·你不想要地下室了,你不在乎钱了,你觉得很安全,你不讨厌光了。
黑暗和钱都有一种虚假的保护性,似乎能使你不受伤害,让你显得神秘而强大,现在你什麽都不怕了··宾利车在夜色中离去,韦德过来试图给露比一个拥抱,这次露比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迎合,韦德说:“别担心,毕竟他是我们的得意门生。”
派恩和他很不对盘,但唯有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安东尼走上来,对露比看了几眼··“朱蒂没有对你发脾气吗那可是她好几年的收藏。”
“她没有·”露比说,“她知道我会给她更多·”·安东尼撇了撇嘴走开了··这个故事一定会有个好结局的··不知道为什麽,奥斯卡的脑子里冒出这麽一句不相干的话。
“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什麽都没有对他们说·”·“他们会知道的·现在你来帮我,我们得尽快从这些报纸中找到线索。”
奥斯卡耸了耸肩问:“你给我多少报酬”·露比惊讶地看著他:“你怎麽能和我谈到钱呢,警官先生,你对你那位生死之交的搭档间至死不渝的感情在哪里”·“有时候我也想不费吹灰之力赚到几百万。”
“你是个优秀的警官,别让肮脏的钱玷污了你的警徽·”·“你是觉得我像狄恩那家夥一样,只要动动嘴就能随便差遣吧·”·露比把纸箱里的报纸分成两堆。
“这一半是你的,一个月前,和戈尔维亚政府有关的新闻,我们要归纳出一个重点来·”·奥斯卡看了一眼厚厚的报纸堆··为了麦克··他卷起袖子坐在报纸堆里。
31.艾伦.斯科特·麦克被一阵铁门碰撞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过度疲倦让他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就在他努力抬起手背揉眼睛时,两个戈尔维亚士兵闯进来。
安静的气氛立刻被打破了,整个房间充满一触即发的紧张和恐怖·麦克看了一眼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艾伦·艾伦也醒了·两个士兵向他冲去,把他从床上拖起来,他挣扎反抗,士兵用枪托往他的肚子上揍了一下,他弯下腰,轻易就被制服了。
麦克问:“你们要带他去哪”·他试图过去阻止暴行,一个士兵放开艾伦的胳膊,抬起手中的枪同样也给了他一下·麦克摔倒在地,内心充满犹豫。
一顿简单少量的配给用餐,一张冷硬狭窄的单人床已经让他恢复了一半体力,他相信艾伦的状况只会更好·如果他们联手,能够轻松制服这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可接下去该怎麽办他们对门外的一切缺少最低程度的预估。
这里是什麽地方有多少戈尔维亚军人有多少武器逃跑路线怎样才够安全要是他们像电影里的孤胆英雄一样有一支子弹永远打不空的机枪,和一群永远只会对准地板和墙壁开枪的对手就好了。
艾伦就快被带走了,麦克知道不能犹豫,如果要行动,现在是最後的机会·当他准备站起来向离他较近的那个士兵扑去时,艾伦似乎无意地向他看了一眼··别动。
他的眼睛说··别轻举妄动·别为我惹恼他们··麦克没有动,铁门又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几乎立刻开始後悔接受刚才的暗示·这些士兵会带艾伦去哪里,他们神情严肃,脸上没有丝毫可以阅读的信息。
是审问还没有结束吗可为什麽只带走艾伦,他的回答中有什麽可疑之处,还是自己在不经意中出卖了他·等待的这段时间,焦虑深深地困扰著麦克。
这种困扰几乎让他无法思考,但他还是勉强自己恢复镇定,考虑到房间里可能会有的监视器,他坚守了艾伦离开时的告诫,没有轻举妄动··麦克躺在床上,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气愤、忧虑、紧张,为自己的未来担惊受怕,昏昏欲睡又坐立不安。
有些情绪是真实的,不需要假装,好几次他忍不住开始拍打那扇坚固的铁门要求外面的人放他出去,但是从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开始在心里制定逃跑计划:等待某个士兵开门时夺取他的武器,然後离开房间沿路寻找艾伦。
这个计划有太多难以预测的突发状况,但也是唯一的出路·他做好一切准备,开始强迫自己休息恢复体力··接下去是更漫长的等待,如果第一次醒来是白天,现在已到了晚上,接著又是白天。
就在麦克快要无法忍耐这痛苦折磨时,门外终於有了响动·他听到脚步声··铁门打开後,麦克放弃了那个仓促制定的逃跑计划,他看到门外两个士兵搀扶著艾伦。
·他们把他送进来,一直送到床上,因为他根本无法站立,也无法坐在椅子上·接著他们送来了和前一天一样的饭菜,关上门离去了···麦克来到床边,轻轻握住悬在床沿外的手。
手指是冰凉的·该死,麦克心想,他太信任他了,觉得他掌握著所有秘密,能对付所有困难·不,这个时候说该死都让他有些心惊肉跳·他在艾伦的指节上摩挲,动作很小,避免被监视者察觉,看起来更像在试探对方是不是活著。
艾伦的身上没有明显伤口,这表示他消耗体力的原因更多来自精神折磨·还是那种残酷而粗暴的审问,他们想从他那里得到什麽答案又到底得到了没有·艾伦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目光笔直望著天花板。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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