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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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逝去得太快,我们明白得太迟+番外 by 天涯(上)(3)
·冯浩副总裁表示,施工队断断续续来闹事半年,厂里职工早有不满,如今又发生伤人事件,大家情绪可能不稳定,需要有一位主管坐镇安抚,而此时文子启正好在甘肃,是恰当人选,“你是我们东方旭升里最年轻的部门经理。
你就留到下个月,直到资金到位,款项交接完后再回来吧·”末了,冯总重重一句:“我信得过你的能力·” ·残阳愈坠,余晖映入房内,渲染着灼艳如火的鲜红光芒。
文子启放下手机,向沈逸薪简略讲述通话内容· ·沈逸薪听完,缓缓说:“子启,你的经验尚不足,如果在这几天发生什么事,应付起来恐怕有些吃力。”
却自豪地扬起英俊修长的双眉,“所以嘛,还是有我在的好·” ·文子启郁闷地挠头,“唉……你是海外部经理,部门主管之一,也在甘肃,为什么冯总会要求让我留守而不是你呢” ·沈逸薪:“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在甘肃。”
 ·文子启:“……你来甘肃前没跟他们说一声” ·沈逸薪:“我目前仍在休假期内,拥有选择休假地点的自由,没必要告知上海总部。
总部的人还以为我在海南,晒着太阳喝着椰汁欣赏沙滩美女·” ·文子启:“……” ·“实际上,冯浩负责国内销售业务,和我们海外业务部一直以来壁垒分明。
他不能管我去哪里,做什么·”沈逸薪伸手拿过金丝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戴好,“除非是秦总命令我回上海·” ·文子启悻悻然,磨蹭着准备爬下床。
 ·沈逸薪及时拽住文子启的手腕,嘴角勾起挑衅的笑弧,“子启,上了我的床,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下床的·” ·文子启正满脑袋苦恼——不但要在这个枯燥乏味缺乏娱乐的陌生地方憋闷待几天,而且还可能要应付追款的施工队——没好气回答:“我不下床,难道你今晚睡地板么……” ·沈逸薪的笑容不减,金丝框眼镜片后方的眸光清亮,将对方浑身上下扫视一番,片刻,才松了手,“暂时放过你。”
 ·往后的日子平淡如水·林组长恢复情况不佳,并未出院,他的妻子曾来职工宿舍拿取他的衣服去医院·文子启在赵厂长的介绍下,跟林组长的妻子见了一面——那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样貌憨厚,对丈夫的伤势十分担心,当说起丈夫昨日又突发头痛,眼眶都红了。
 ·由于质量检测组长不在,文子启一直留在厂区,代为检验新制造设备的质量·生产车间的核心技术区域的保密措施做得严密,进入之前需要将随身携带的手机等物品放入置物篮,然后用金属探测器扫描全身,方可进入——令文子启不禁联想起高考考场的严格把关。
 ·沈逸薪从不说闷,也从不提出去市区玩乐的建议,脸上带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温柔笑容,风度翩翩而又自得其乐,陪伴文子启· ·下班后的时间,二人四处闲逛,厂区内能逛的地方全逛遍之后便待在招待所里看手机。
远郊区信号不好,3G上网一时快一时慢,文子启更多时候是面对阳台外的风景发呆· ·连日下来,工程师怀疑自己的宅男属性已经达到了崭新的高度· ·“宅属性也不错。”
沈逸薪对此评价道,“有成为家庭主妇的潜质·” ·“……我是男的,不是‘妇’·”文子启郁闷地说。
 ·彼时夜雨霏霏,纤细雨丝随风飘进阳台檐下,落在文子启的脸颊和鼻尖上,若有若无的凉·他偏头,远眺暗色笼罩的天际· ·郊区无高楼大厦,视野开阔辽远。
东方的夜空,有淡淡月光从稀薄云层中透出——辨不清是弯弯新月还是圆圆明月——月与细雨同时出现,奇妙的视觉感,就像太阳雨· ·“子启。”
 ·“嗯” ·“能跟我说说你的家庭吗” ·“……我的家庭”文子启转身,背倚阳台围栏,“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逸薪走到阳台,和文子启并排站立,视线投向深远的细雨月晕夜空。
 ·“因为觉得你以前在家里,会是那种做完作业后乖乖去做家务而不是去看电视的好孩子·” ·文子启静默一会儿,而后黯然笑了笑,“家务,只能由我来负责了。”
 ·沈逸薪收回视线,看向他· ·寒凉料峭的夜风夹杂着湿润的雨湿味儿与郊野的萧条草木气息,“我妈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去世了·我爸爸工作忙,早出晚归,顾不上照料我,我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文子启静静道,“我大一那年,爸爸也去世了·他留下一笔钱和一套房,我依靠那笔钱,完成了大学学业·” ·沈逸薪犹豫了一下,“对不起,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文子启露出宽慰对方的温和笑容,“过去好久了,我没什么·我爸爸留下的那笔钱还算丰厚,我的求学阶段并没过苦日子·” ·沈逸薪低低道:“一个人,毕竟辛苦的。”
 ·“最难过的,是春节那时候·”文子启昂首,望向夜空,阳台灯光的照射范围里,绵绵雨丝染着凉凉的白光,“别人都阖家团圆,自己却孤单冷清地一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
 ·沈逸薪凝视文子启,宽阔手掌按在他的肩胛,语气压得极低,带着深重的悲伤,“我能明白·” ·月色迷蒙,文子启有瞬间的怔神:逸薪,难道你也…… ·沈逸薪顿一顿,恢复寻常神情,手肘弯臂勾着同伴的肩膀,勾肩搭背,“外头冷,回房暖和暖和。”
 ·文子启:“……” ·沈逸薪:“时候不早了,我们一起睡觉吧·” ·文子启:“…………” ·沈逸薪:“嗯,还是你睡你的床,我睡我的床。”
 ·原本笼罩甘肃的雨水与冷风趋于和缓,夏季的炎热重新掌控白天的气温·傍晚太阳落山后,则是清凉宜人· ·第六日,上午文子启照例去检验出货,莫名其妙心神不宁,中午又累又热地回到招待所,随便洗了个冷水澡就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醒来时,夕阳的融融暖光已经晒到床沿· ·沈逸薪正站在阳台,持黑莓通话中,斜照的阳光拉出他的修长身影· ·文子启从枕边摸出自己的手机,学着前几天沈逸薪的模样,斜倚在床头,咔嚓咔嚓地抓拍了几张照片。
 ·沈逸薪讲完电话,回转身,走进屋内·身后的火烧云遍布天空,仿佛整整一片天空皆在熊熊燃烧· ·“这回轮到我拍你了——”文子启本打算模仿下去,却察觉沈逸薪的神色异常严肃,“……逸薪,出什么事了” ·“子启,我刚刚接了一个电话。”
沈逸薪走到文子启的床旁,坐下,缓缓说,“是目前身在上海总部的我手下的一位客户经理打来的·他告诉我一个不大好的消息·” ·文子启被沈逸薪的凝重神情吓到,心脏突突地加速跳动,“……是什么消息” ·沈逸薪以严肃沉重的目光凝视文子启,将宽大的手掌按在他的瘦削肩膀,一字一顿说:“Shine他被怀疑涉嫌商业犯罪,目前正被扣在公安局协助调查。”
 ·商业犯罪 ·生疏而棱角分明的字词钻入耳中,刮得耳膜发痛,文子启呆呆盯着沈逸薪,努力咀嚼消化着那个可怕的罪名,许久,才呛出一句:“逸薪,别开玩笑了……真不好玩。”
 ·“子启,”沈逸薪叹息着摇头,“你认为我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不可能……”文子启低头喃喃自语,复又抬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沈逸薪,“消息……会不会是听错了” ·沈逸薪沉静地回望文子启,静得像炎炎夏日里最寒冷的坚冰,“他说,事情在今天下午刚发生——整个总部的人都亲眼看见Shine被公安带走。”
 ·文子启在刹那间恍惚中以为眼下对话只是个幻觉,或是个未清醒的梦,使劲咬一咬唇,尖锐的刺痛狠狠扎入心扉,神志终于清明过来· ·我不相信——我必须亲自确认。
 ·“……我打个电话给光夏·” ·“嘟——嘟——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播。”
 ·电话另一端的女声录音如此舒缓柔美,传入文子启的耳中每一个字却犹如一根一根锋利的细针· ·“不会的……”固执的工程师低声说道,手指发抖地按下重播键。
 ·电话冷酷无情地重复:“嘟——嘟——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播·” ·当他徒劳地准备重播不知第几次的时候,手被沈逸薪轻轻按下。
 ·沈逸薪摇了摇头,注视文子启,深黑的眼眸中有深沉的惋惜和怜悯· ·“……或许只是正好光夏他没时间接·”文子启别开脸,不愿看沈逸薪,僵硬而虚弱无力地推开他的手,“我再联系一下老孙,他会知道的……” ·沈逸薪无奈叹了一口气,柔声说:“我先去食堂给你买些吃的。”
 ·深红的夕阳光芒逐渐沾染上了夜幕的灰暗,文子启孤独一人瘫坐· ·“嘟——嘟——……喂啊,小文”孙建成的大嗓门从电话中传出,扩散在沉寂如铁的招待所房间里。
 ·“老孙,我——”文子启极力压抑着发颤的声音,“——我想问问,光夏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几秒沉默,孙建成再发话时,已是抑低几分嗓音,“谁跟你说的情况你知道多少了” ·“刚刚才听说逸薪说的……他说他在上海总部的一位客户经理打电话给他,亲眼见到光夏涉及商业罪案,被带去警局协助调查了。”
 ·又是几秒沉默,隐约传来孙建成的忿恨的抽烟声音· ··腹黑攻“老孙,这是……真的” ·“……是真的。”
孙建成的声线沉重,有点沙哑,“我和韩老大在海南的美食交流节上和台湾鼎盛的老总陈辉生搭好关系之后,就被公司召回上海总部,帮忙筹划那个什么夏季高新科技展。
TMD一堆儿破事昨晚的飞机,今早奔回公司,一切都还好好的·下午,我和韩老大正在向冯总汇报在美食节里跟陈辉生的洽谈经过,突然进来一女秘书,说有警察要找韩老大……咱们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群穿制服的就直接进来了,说是市里经侦大队的,问谁是韩光夏,然后说他涉及康鑫房地产的违规借贷什么的,要带回局里协助调查。”
 ·——事情是真的· ·——光夏真的出事了· ·文子启的头脑内空白一片,呆滞许久· ·“唉,现在总部这边忙得一团乱。”
孙建成大大一叹,咝咝地抽烟,“接下来一面要准备那个破展览,一面要应付经侦和审计的调查·幸好暂时消息没外漏,应该没记者知道·但过几天就难说……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公司股价肯定大波动。”
 ·股价 ·更重要的是人啊· ·倘若有居心不良的记者知晓了,该会有多少脏水会往光夏身上泼 ·光夏怎么办 ·光夏怎么办 ·文子启张了口,想问些什么,新涌出脑海的思绪缺像千万股纠缠打结的丝线,抽不出线头,整个人如同哑了一般,说不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同事的声音,孙建成冲着他们吼了一句等等就来,又低声咒骂了他们一句,然后缓和口气说道:“小文啊,我跟你暂时先讲到这儿,手边还有些急事……那边TMD只会催催催晚上我再找找熟人问问韩老大那边情况怎样了,问到了给你电话。”
 ·夕阳迫不及待地沉入地平线以下· ·天黑透了,无星无月· ·招待所的房门被钥匙喀嚓地打开——沈逸薪回来· ·房内没有光。
他打开灯·白亮亮的灯光下,一眼望见文子启仍旧维持着自己出门时的姿势,蜷坐在床上,手中紧紧握着手机,只是面色更苍白了几分·他顿了顿,将两份食盒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在文子启身旁坐下。
 ·文子启看向沈逸薪,目光却是虚茫,“逸薪,老孙说……说光夏他真被带走调查了……” ·沈逸薪握住文子启的手,发觉文子启的手变得冰凉。
 ·“我担心……我担心……”最后,工程师偏过头,哽噎发不出声· ·沈逸薪伸臂环抱文子启,将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
 ·“没事的,”沈逸薪低头凑到耳边说,“会没事的·” ·文子启忘了那顿晚饭自己是怎么吃下去的,只记得味如嚼蜡·饭后,惴惴不安焦虑万分地等待孙建成的电话。
 ·沈逸薪也沉默地坐一旁,静静望着文子启,好像害怕一移开视线,对方就会作出什么不冷静的事· ·房间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时针指向十点· ·文子启在煎熬的等待中逐渐恢复了清晰思路,慢慢回忆起康鑫房地产。
 ·那是在文子启加入华东区小团队之前,韩光夏所接下的一个项目·康鑫为上海市近十年来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众多房地产有限公司之一,业内评价其颇具背景,资金丰厚,一举建成裕龙大厦、天虹商贸城和多处住宅圈。
 ·康鑫房地产与东方旭升的生意往来,始于冯总与康鑫总经理的相熟关系·在冯总的授意下,韩光夏与康鑫的总经理顺利洽谈并签订了合作协议,成功让东方旭升旗下代理商进驻住宅小区,包揽了小区电视电话及网络业务。
 ·几年来,东方旭升与康鑫的合作进展一帆风顺,基本达到了独占业务的合作关系· ·一阵急促的铃乐· ·文子启慌忙拿过手机接听,“老孙,光夏他怎样了” ·孙建成在电话那头急切吼道:“出大事儿” ·二十三: ·文子启整晚未曾睡多少。
 ·阖了眼,断断续续地浅眠,破碎的梦,转瞬又醒· ·仿佛有一挂寒冷而沉重的冰棱压在胸口,抵在心腔——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 ·凌晨的黑暗房间中,他索性张开眼帘,呆呆地望向阳台。
 ·白绿格子图案的布帘没拉密实,露出一道缝·天际的色彩在漫长的时间中渐次演变,从夜幕的漆黑,迂缓褪变为黎明的鱼肚白· ·工程师的手悄然绞紧了薄薄的单被。
 ·孙建成的声音犹然响在耳畔——“康鑫的部门负责人被抓了韩老大还被关着说什么‘嫌疑人有可能毁灭、伪造证据或者串供’,要先拘留,压根儿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放出来” ·光夏他……还在拘留中。
 ·他这一晚过得怎样 ·一定很糟· ·他遭遇飞来横祸,我却在千里以外· ·回上海,我要回上海,文子启心想。
 ·隔壁床窸窣地响了一下· ·沈逸薪睡醒,睁开眼,一侧头看见文子启正呆呆望着阳台· ·“昨晚没睡好”沈逸薪掀了薄棉被起身,坐到文子启床边,前倾身躯去抚摸他的额头,目光落在他乌青的眼底。
 ·“逸薪……”文子启的视线移到沈逸薪脸上,“我要回上海·” ·沈逸薪微微直了身子,手没离开,依然摸着文子启的头,“是你想回上海,还是你要回上海” ·“要回去。”
文子启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明白他是对你很重要的人·”沈逸薪轻轻说,忽而转变为严肃神情,续道:“子启,你是否有考虑过,你现在适合回上海吗” ·文子启一怔,犹豫几秒后坦诚回答:“没有……我光顾着想光夏了。”
 ·“冯总交给你的任务,是留守在这里,直到工程款交付完成——你不认为你在动身之前,应当先向冯总征求意见吗”沈逸薪的严厉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这次留守厂区,是你新任主管职位以来,从领导手中接到的第一项任务——你应当懂得,什么叫‘大局为重’。”
 ·文子启的眼睫颤抖了一下,整个人陷入沮丧的沉默中· ·沈逸薪顿一顿,语气缓和下来,“经侦那边,当他们觉得有必要向你询问证词的时候,自会通知你的。
倘若牵涉了无辜的人,自会有证据证明清白·” ·阳台外,灼金的夏阳开始普照大地,驱散晨早的清凉,炎热渐起·蝉开始聒噪嘶鸣,一声一声拉得长长,声嘶力竭。
文子启继续沉默,心凉似秋· ·“子启,你现在回上海总部,根本帮不上忙·况且,如果你离开兰州,厂子又出事了,岂不是造成更多损失” ·文子启咬一咬唇,原本清澈澄明的瞳仁凝聚了哀伤和空洞的迷茫,变得黯淡如雨雾天空,“难道我只能任由光夏被关在拘留所,而自己待在甘肃,置身事外么” ·“既然你相信他是无辜的,”沈逸薪说,“那么也应该相信他自会安全无事。”
 ·文子启颓然叹气,手肘撑着床,准备起身· ·这时沈逸薪俯下`身,搂住清瘦的工程师,将他抱着坐起,胸口紧贴自己的胸膛· ·文子启将这一举动理解为同伴间的安慰,没有抗拒。
他的颈脖微微扬起,好让下巴能搭在对方的宽平肩膀上,目光投向布帘缝隙间的外方天际· ·旭日高升,天光大亮· ·光夏,我和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云破日出 ·在沈逸薪的建议和半拉半扯下,文子启离开招待所的苦闷房间,在厂区内散步。
 ·晴空高远,万里碧蓝如洗,偶尔有白鸽振翅飞过· ·两人不知不觉逛到后门附近的高墙旁· ·沈逸薪轻轻拍一拍文子启的背,“你瞧。”
 ·文子启抬首· ·一株牵牛缠绕着沿墙伫立的电灯杆,旋转而上,锲而不舍地攀爬到了灯杆顶端·高高枝头上一朵牵牛花粲然盛放,紫蓝的花朵无声静立于湛碧的天空之下,画面美得孤独而坚强。
 ·“我们前几日来的时候,似乎只是矮矮的一小根绿色的茎,绕着杆子绕了几圈,没有见到这花……”工程师回忆· ·“嗯,不过几天功夫,就攀得这么高,还开花了。”
沈逸薪笑道,“生命力真强·” ·是啊,区区植物,都有如此生生不息、顽强坚韧的生命力——仿佛受到这一份勃勃生机的触动与鼓励,文子启不自觉停步,缄默地注视着那紫蓝牵牛花。
 ·而他身边的人注视着他· ·两人慢腾腾走回招待所的路上,沈逸薪接到了秦总从上海总部打来的电话· ·沈逸薪与之交谈几句,面上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星诧异之色。
挂了电话后,“子启,秦总让我立即销假,坐最早的一班飞机回上海总部参与筹办夏季高新科技展·先前负责主题演讲的是Shine,现在他不能出席,改由我负责。”
 ·韩光夏和沈逸薪是公司里销售业绩遥遥领先的两大元帅,能代表公司做主题演讲的销售人员非他们莫属·文子启点一点头,“那要立即订飞机票了。”
 ·沈逸薪拿着手机,迟豫着没动作,目光流露出几分清浅的担忧,“我这么一走,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我没事的……”工程师淡淡苦笑,心想对方大概是在担心自己被闹事的施工队逮到了,或一下子头脑发热飞回上海找光夏,“我会好好待在工厂区里的。”
 ·沈逸薪看着文子启,停顿了一小会儿,才重新点几下黑莓触屏,拨通订票热线· ·由于今日内的飞往上海的航班票已售罄,沈逸薪订到的是明日一早的票。
 ·夜晚的招待所,文子启一边等待孙建成的电话,一边望着沈逸薪收拾衣服· ·为了通风,阳台门敞开着,几只趋光的小青虫飞入双人房内,围绕着日光灯管左右飞舞。
灯光下,沈逸薪将衣裤折叠成方块状,动作一丝不苟,边角整齐平顺,然后一件一件放入他的皮尔卡丹拉杆皮箱· ·“逸薪,你叠得好认真,像学校军训时叠的豆腐块。”
 ·“习惯了·”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轻快地笑了笑,“我以前住在一位老牧师的家里,他人很温和,只对两项事情特严格·一是用餐前的祈祷,二是衣服裤子的叠放。
工作之后,我也觉得衬衫西服应该叠得方方正正——有笔直的折痕,会显得很直挺干练,有利形象·” ·文子启好奇,“……你以前和一位老牧师一起住” ·“嗯。
他信仰基督教·” ·“不和自己家人住吗” ·沈逸薪手上动作一顿,低低地说:“……不·” ·文子启还想继续问,但孙建成来电话了。
 ·“小文童鞋啊,我这边好歹忙完了,能喘口气给你捎个电话·”孙建成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犹如粗糙的砂纸,“韩老大他还没放出来。
我今儿白天已经到处拜托人,瞧瞧能不能有啥内部消息,可至少要明后天消息才到·” ·腹黑攻·光夏仍在拘留所·文子启黯然,“老孙,辛苦你了……” ·孙建成那边沉默了一阵,有打火机的咔嚓声,似乎在点烟,“其实,你、我、韩老大,咱们三人兄弟一场。
韩老大落难,哪顾得着什么辛不辛苦的·真要说辛苦,估计还是韩老大,不晓得他在拘留所里情况咋样·” ·“我在甘肃,什么忙也帮不上……”工程师更加自责。
 ·“你甭这么埋汰自个儿·你和韩老大平时关系那么铁,用膝盖想也知道你现在不好过·早前冯总说过了,要你留守,照顾厂子——那你就安安分分待在那边,上海有我。”
孙建成一边抽烟一边说,“你才刚当上个主管就碰到欠钱这么个烫手山芋,万一有什么麻烦事,也够你忙乎的·还是得听领导的话啊·” ·文子启的心情稍稍好些,“老孙,你和逸薪的观点一样,他也是这么劝我的……”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拖欠工程款的事情按理说没外泄,老孙他怎么知晓的 ·孙建成突然反问:“逸薪沈逸薪” ·“嗯。”
 ·“沈老大” ·“嗯……怎么了” ·“操我都忘了他也跑甘肃去了”孙建成的语气有些冲。
 ·“他明天就回上海,负责展览会的主题演讲……” ·“操确定下来是他去演讲了”孙建成的音调陡然提高一个八度。
 ·文子启被吓了一跳——老孙怎么这么激动——“今天秦总打电话给他时才通知的·” ·孙建成大吼:“冯总昨儿还说没确定的TMD便宜别人了那家伙等着韩老大坍台,自己趁火打劫啊” ·即便相隔着遥远的无线电波,文子启也能清晰感受到孙建成的吼叫带来的高分贝震颤,“老孙你别这么大声……”——逸薪就在旁边,太大声会被听见——他抬头,见到沈逸薪正神色平静如常地瞧向自己,“老孙,你……” ·“这回的主题演讲可是重头戏选的是能代表咱们公司的领军人物有多少省级市级的领导会来啊多少大厂商大代理商会到啊中间藏着多少机会啊本来该由韩老大上的”孙建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已经是震耳欲聋的高音喇叭等级,“早不抓迟不抓,咋的偏偏在这时候抓人天晓得是不是那家伙故意搞的鬼,好让自己能上位” ·“呃,逸薪……”文子启望向沈逸薪,慌忙悄声解释,“老孙他只是有些激动……” ·沈逸薪没作声,只摇摇头,伸手指一指电话,示意文子启先跟孙建成通话。
 ·孙建成在电话那头骂完一轮,气消了大半,“什么世道你放心孙大爷一定想方设法把哥们从拘留所里弄出来” ·通话结束,文子启放下手机,忐忑地望向沈逸薪,“逸薪,你别介意……老孙他也为了光夏的事而心情烦躁,火气大,才误会了你。”
 ·沈逸薪的表情没任何变化,仍是有条不紊地折叠衬衫,“嗯·” ·工程师不知该说些什么·沈逸薪越平静,他越不安——如同是波澜不惊的海面下实则隐藏波涛汹涌的暗流,随时会奔涌爆发。
 ·房间内弥漫着僵硬的沉默气氛·沈逸薪叠完最后一件衬衫,所有的豆腐块整整齐齐码在皮箱中· ·“老孙他‘误会’我了,”沈逸薪缓缓踱到文子启跟前,弯腰俯身,双手按在文子启的肩上,“子启,你‘误会’我了吗” ·文子启不知该说些什么,想往后挪,但肩膀被牢牢按着。
 ·“干我们这一行,相互之间竞争的激烈程度你是知道的·想要上位的人,釜底抽薪、过河拆桥,种种手段都有可能使出来·”深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直视文子启,嗓音低沉如陈年的醇酒,“倘若我说我与此事无关,你愿意相信我吗” ·“逸薪,我没猜疑过你——你和光夏都是同一公司的销售,他负责国内华东,你负责海外,你们之间不存在竞争问题。”
心地善良的工程师没想太多,诚恳地回视对方,坦白道,“刚刚是老孙他一时太激动,所以才胡乱猜测的·” ·“他怎么想我,我不在意。”
沈逸薪将嗓音压得更低,却轻,眼神柔软缱绻,深深看进对方眼瞳,“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待我这个人的·” ·“在厂区的这一段日子,你很照顾我,细心指点我。”
工程师向来非常感激对方的这一份温暖友谊能降临于己身,“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沈逸薪平静凝视文子启,片刻后,微微一笑,“我被发好人卡了。”
接着却又叹道:“子启,你的心肠太好,对人对事总是愿意往好的方向去想·也没有什么城府,一眼就被人看穿心里在想些什么·” ·心思被人一眼看穿,可是商场大忌。
文子启思索了一下,认真说:“但要是总戴着面具做人,很累的·” ·“也对·”沈逸薪又笑,连玻璃镜片后的眼眸也带了赞许的笑意。
 ·文子启知道沈逸薪不再生孙建成的气,心情也放松下来,“逸薪,你明早什么时候的飞机” ·“十点半·”沈逸薪直了腰身,“我让赵厂开车送我去机场。
算上路程和机场安检的时间,七点钟就要从这里出发·” ·“噢……”文子启拿过手机调整闹钟时间,“明早我送你·” ·“不了,你休息吧。”
沈逸薪伸掌遮住文子启的手机屏,“你昨晚没睡好——瞧瞧这两个大大的熊猫眼·” ·清凉的晚风自敞开的阳台门吹入房内,沈逸薪忽然换了恳求的语气,“子启,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这几天,就待在工厂区里,哪儿也别去,好吗” ·这句嘱咐来得突兀,文子启没多大懂,但对上沈逸薪的期待目光,只得颔首答应:“好。”
 ·沈逸薪摸一摸文子启的脑袋,笑道:“乖·” ·二十四: ·文子启一觉醒来,已是早上近八时· ·房里只剩下他一人,安静得如同空气亦凝伫。
隔壁的那张床空空的,枕头棉被折叠得工工整整·金色的晨光新鲜而明朗,从布帘缝隙中偷偷溜入,照在床褥上,为床铺缝上了一道灿烂的细长金边· ·文子启伸了个懒腰,意外地嗅到一丝食物的香味。
 ·墙角的拉杆箱少了一个,而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装好的饭盒·饭盒旁边放着这间双人房的房门钥匙· ·文子启爬起身,喝了几口水润润喉,拆了塑料袋。
饭盒摸着热乎,一打开,里面是热乎乎的牛肉炒面· ·白热气冒起,牛肉炒面的酱油香味溢满房间· ·文子启的心也被一种温柔的感动充满·逸薪确实是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工程师心想——以后哪位姑娘嫁了他,绝对是天大的福气。
 ·十点已过,赵厂长来了个电话·当时文子启刚刚抽检完新一批即将发货的设备,步出生产车间的核心生产区,从置物篮里拿回钥匙和手机· ·赵厂长絮絮叨叨地说已经送了沈老大去机场,很顺利,看着他过了安检门走向准备登机的候机区。
 ·厂区内的树木稀疏伶仃,夏阳兜头盖脸晒下来·文子启一边走一边听着电话,嗯嗯应声·温热的阳光照晒在身上,久了,有种毛毛躁躁的刺痒· ·好不容易熬到赵厂长唠叨完,他把手机揣回裤袋,一抬头,远远望见有个微胖的女人从职工宿舍楼出来,提着个红白蓝编织袋,朝生产厂大门方向走去。
 ·文子启记得那是林组长的妻子·他急忙走上前打招呼· ·比起上一回见面,林嫂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喜笑颜开地告诉文子启,她丈夫这一两天就能出院,她去职工宿舍收拾她丈夫的日常生活物品,等出院了就两人一起回老家。
 ·文子启帮她将沉重的红白蓝编织袋拎去工厂门口·双扇大铁门稀罕地敞开着,曾经在医院遇见过的那位老职工阿祥正在跟一辆计程车上的司机讲明目的地和讨价还价。
 ·阿祥先帮林嫂把编织袋放入计程车后厢,然后回头对文子启说:“文经理,你先回去吧·厂长叮嘱过务必要锁好大门的·” ·文子启有些无奈:“那么严重” ·“文经理,你是没见过那些来闹的。
要见过了,就不会奇怪了·”阿祥叹了口气,额头上的皱纹深深,他指着大铁门横栏上的几个凹陷,“这就是上次他们来闹的时候用铁棍敲出来的,幸好门锁着,不然他们一股脑儿冲进去,保不准可是乱砸一通了。”
 ·到了傍晚,文子启在职工食堂草草吃完晚餐,买了一瓶矿泉水,打算回招待所继续等孙建成的电话· ·文子启走到半路,想起围墙电灯杆上缠绕着的那株牵牛——这几天又热又燥,不知那朵花怎样了。
文子启掂了掂手里那瓶矿泉水,决定绕去围墙旁探望那株开着紫蓝花儿的植物· ·太阳渐渐沉入西方,天幕由浅蓝变为靛青,再变为深蓝·吹来的风还带着白日的余热。
遥远的天际,明亮的金星逸出云层· ·高墙旁的黄土在夏日的燥热下变得干结板硬·紫蓝的花朵已经凋零,青绿的嫩茎和圆叶片有气无力地蔫耷着· ·文子启拧开矿泉水瓶,弯下腰,往牵牛的根茎处浇了半瓶水。
 ·天色愈暗,四周愈静· ·厂子里的职工们都下班了,宿舍楼渐次亮起一窗一窗的灯,不时传出打牌及搓麻将的吆喝声· ·不远的楼道前,一名保安打着手电筒巡查路过,瞧了瞧文子启,认出他是住招待所的人,便没理会,摇晃着大光圈逛去别处。
 ·工程师拧回瓶盖,仰头再瞧一眼电灯杆上的牵牛卷须,准备散步回招待所· ·银霜般洁白的弯弯月亮从东方地平线升起,在薄如纱帘的云雾中缓慢移行。
 ·噌的一声,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从两米高的围墙翻越跳下,冒冒失失地落在文子启面前· ·茫然与惊愕之中,工程师愣住了,呆立当场· ·陌生人站直身,一抬头,见到自个儿对面正巧站着一个人,也愣了。
 ·趁夜黑风高翻墙而入——是贼刹那间,文子启脑内飞速闪过不好的猜测,同时又觉察不对劲——对方的身材太矮小,似乎只是个少年人。
 ·文子启刚刚张嘴想说话,对方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工程师的手臂,哀求道:“别喊别喊,我不是小偷” ·“不是小偷那为什么夜晚翻墙进来”文子启质问道,心脏紧张得砰砰狂跳——对方靠得近,万一暗藏刀具,极容易被捅伤。
他开始挣扎,企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那人紧紧抓住工程师的手臂不放,嗓音尖细,不似成年人的低沉,“我不是贼啊我只是想来见赵厂长的我怕被我爸发现,所以才悄悄一个人溜进来” ·“赵厂长”工程师吃惊道,注意力一分散,没挣扎得那么厉害了。
 ·对方抓文子启手臂使的力气也松了,但始终没放手,低声下气求饶,“求求你别张扬了,我爸要是知道我来这儿了,非揍死我不可……” ·电灯杆上高悬的圆型灯散发浅白的昏光,夜出的飞蛾时而围绕灯泡乱飞,时而扑翅相撞。
文子启借着微弱的灯光,迅速且仔细打量着对方的模样· ·腹黑攻·那是一个长相毫无特色的少年,头发是短短的平头,脸面尖瘦,估摸十三四岁,身材矮小,穿着一套松垮垮的运动服,主色绿白。
运动服上衣左胸处印有一个图案,是当地某个中学的校徽· ·“你是谁为什么要来见赵厂长你爸为什么不让你来”工程师深吸气,努力平复刚刚被惊吓的情绪,一下子抛出三个问题。
 ·少年人结结巴巴地解释,带浓重的地方口音:“我就住县城里的,我、我想找赵厂长,求他别告我爸,我家就我爸一人了·” ·“……你爸”工程师疑惑地盯着少年人,试图从他的仓惶表情中读出一些线索,“告诉你爸什么了” ·“不是告诉,”少年人松开了工程师的手臂,摆手示意不对,又挠挠头,苦思适合的词汇,“是告,就是去警察局里告了,然后警察就来抓人。”
 ·“……我明白了·”手臂上的牵制解除,工程师后退几步,与那少年之间拉出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用尽量平和的语调询问:“赵厂长为什么要告你爸” ·“因为、因为……”少年人犹豫再三,才嗫嚅回答,“因为我爸他拿酒瓶子砸了这厂子里一个人的头。”
 ·林组长遇袭受伤,和他爸爸有关工程师试探地问,“被酒瓶子砸的那个人,叫什么名” ·少年人揪着脑袋顶上短短的头发,回忆着说:“那个人好像姓林,我爸喝醉那会儿提起过几回,但我没听清。”
 ·工程师望进少年人的眼睛里,相信他没说谎· ·少年见工程师不说话,有点慌乱地解释,“我爸他不是坏人,是因为喝醉了才会冲动,才拿酒瓶子砸了人的……” ·工程师犹豫少顷,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少年突然警觉起来,嗓音拔得更尖细,“我不说要是说了,你去跟警察说了,把我爸给逮了咋办” ·唉,这孩子——文子启微微摇头,“就凭你这趁天黑翻墙进工厂区的行为,我就已经可以向警察举报了。
到时候警察带你回派出所询问,你也是一样要坦白的·” ·少年惊悚地瞪大了眼,仿佛被火烫了似的着急起来,“你要是我这就逃跑呢你又抓不着我” ·“我见过你,认得你的样貌。”
文子启指一指少年人运动服胸前的校徽图案,“这应该是你们学校的校徽·我可以先把县城里的中学的校徽都看一遍,认出是哪个学校后,再去班级里挨个找男学生辨认,总能认出来的。”
 ·少年不吱声了,面孔颜色堪比惨白灯光,,眼眶里积攒着委屈和不甘的水珠· ·真要是用这方法,工作量太大,耗时也太久了,不过,用来吓唬吓唬涉世未深的孩子,还是行得通的。
文子启长长一叹,以沉静平缓的语气,一字一顿劝道:“你爸爸到底伤了人,躲躲藏藏过日子始终不是路子——自首是最好的选择·” ·少年人吸着鼻子,双手绞紧运动服的下摆,声音细如蚊蝇,“这个我懂得,所以我才来这儿的——我爸犯的错,能不能不经过警察,私下解决” ·“你的意思是私下和解”工程师的眉心微皱,“即使是和解,也需要你爸爸本人出现,跟伤者直接交谈与协商之后,才能确定是否和解。”
 ·少年人坚决拒绝:“被伤的那人我不认得,不知道他肯不肯原谅我爸·如果他不同意,那我爸一出来,不就是直接被抓了啊·我听说这厂子的厂长姓赵,是最大的管事人,平时就住工厂区里。
我想先找找他,问问他的意思怎样……” ·文子启沉默了——这男孩为了保护自己父亲,确实花费了一番苦心,但伤人者不可不惩罚,而且眼下这状况……也就只能先问问赵厂长的看法。
 ·“你就这样贸然翻墙进入工厂区找人,一靠近宿舍楼就很容易被巡逻的保安发现,不妥当,下回别这样了·赵厂长他今早送人去机场,下午我也没见到他——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赵厂长,看看现在他在不在宿舍。
他在宿舍的话,让他下来到这儿,跟你面对面谈谈·” ·少年抓一抓脑袋,将信将疑地点头· ·工程师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赵厂长的号码。
电话嘟嘟几声接通后,工程师开了扬声器,让少年人在一旁听着·此刻赵厂长正在市里办事,还没回工厂宿舍·少年人踌躇不安地捻着衣角,一会儿做口型示意工程师不要告诉赵厂长自己还留在厂区里,一会儿面对着围墙,有气无力地踹上几脚。
 ·工程师扫一眼那少年人,对赵厂长简略地讲述今晚发生的事和少年希望私下和解的想法,末了,补充一句:“那孩子已经离开了·” ·赵厂长在电话那头咝咝地抽烟,说:“小文,你说的情况我大致明白了。
私了这事儿,我不清楚老林他的态度怎样·具体的等我回厂子了再和你聊聊·要不咱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医院,问问老林怎么想” ·工程师应了好,叮嘱赵厂长一路顺利后,便挂了电话。
难得赵厂长有一回言简意赅,不唠叨·他抬头再瞧少年人——少年人的表情已经放松大半· ·“能有商量的余地,那就好了……”少年的语气也轻松不少,原本惨白如灯光的脸面恢复了血色,但也仅仅是一点血色。
少年人的脸庞并不红润,呈现着一种生活艰辛重压下的土黄· ·“我认为你应该见见赵厂长,当面跟他讲讲你爸爸的情况·”工程师建议,“毕竟,由你亲自去讲述,会更清楚些。”
 ·“可是我爸爸……”一提起父亲,少年人的神情变得低落,忽然又一惊,“啊,现在几点钟了” ·工程师低头瞧了瞧手机,“九点钟。”
 ·少年人一脸焦急,“不行,我得回家了,晚了回家我爸又要揍我的·” ·文子启皱眉问:“你爸爸经常揍你” ·少年人点了点头,“是的,他……”紧接着又摇摇头,“不,他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发大脾气,骂人,又揍人。
他不喝酒的时候对我挺好的,给我钱买吃的,还帮我洗校服·” ·少年人讲起他爸的好,干巴巴的土黄色的脸上似乎有了鲜亮的光彩· ·文子启瞧着觉得心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遇上酗酒的父母,孩子最苦。
“现在天黑,你怎么回家”坐车可这偏僻郊区,大晚上的,三轮车都难招到一辆· ·“我踩自行车。”
少年回答,“车就停在墙对面·隔壁是个汽车零件厂,看门那保安喝了啤酒,喝完了就打瞌睡,我趁他睡得沉就溜进去了·” ·“我们聊了这么久,那保安估计快醒了吧。”
 ·“我可以走后门·他们的后门没上锁,走后门然后绕路回去·” ·“……你对隔壁厂真熟悉·”文子启暗暗佩服这孩子。
他想起前几日的一场滂沱暴雨,他和沈逸薪被锁在大铁门外,也是如此绕路才回到厂区的· ·“当然,我来过这附近好几回了·”少年人骄傲起来,高扬起尖瘦的下巴,“我爸他们来讨薪的时候,我常常跟着一块儿来,路都摸得熟了。”
 ·工程师不由得感到奇怪,“你爸爸和施工队的其他队员们经常来这里讨薪,不参加别的工程吗”不工作,生计如何维持 ·“当然干活了,不然吃饭的钱从哪来”少年人眼睛瞅着电灯柱,估摸着该怎么翻过墙对面,“我们这的工程多数都是小工程,用不了这么多人,他们就商量着,一拨人去干工程,一拨人空闲的来讨薪,等到了下个工程,再轮换过来。
好不容易来的大工程承包建设新工厂,比如建你们的新工厂·”男孩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了幽幽的埋怨,“那会儿全部人都一起上,但没想到等干完活,不给钱……” ·工程师明白是东方旭升欠钱理亏在先,没有说话。
 ·少年人手攀着电灯杆,像个灵活的猴子,脚底蹭蹭地蹬几下,就顺着电灯杆爬到了围墙顶· ·工程师仰头问:“我跟赵厂长商量完之后,要怎样联系你” ·“我会自己来找他的”少年蹲在墙头,矮瘦的身材如一团阴影,“我不会被巡逻的保安发现的。”
 ·夜里起风,吹动少年人松垮垮的校服·少年回头,有点不放心,又有点期盼地喊了一句:“我走了啊,你可答应过我的,要帮我啊” ·“嗯,我知道。”
文子启看向对方在黑夜里的双眼,“我答应过你的·” ·工程师回到招待所,打开灯,白光洒落,照亮空荡荡的双人房· ·昼夜温差大,清凉的夜风从敞开的阳台门呼呼吹入,在房间内转了一个圈,然后从打开的房门掠出。
 ·熟悉的场景,却不见了熟悉的人·文子启开始怀念曾经一路同行的沈逸薪了· ·——认识不足一个月·温柔,健谈,很好相处的一个人。
一点架子都没有·笑嘻嘻调戏人的时候,甚至有种玩世不恭的轻浮模样·完全瞧不出是公司里销售业绩最强的两人之一· ·——不知道他在海外处理业务时是怎样一副专心致志的神情 ·——飞机早已降落。
现在,他或许正在新上海国际大厦加班,准备演讲·或许还见到了老孙·希望老孙别再误会他· ·文子启坐在原本属于沈逸薪的床上·这床靠近阳台,望出去可以遥遥见到黑夜天空中高悬的一轮弯月。
 ·遥远的郊区,不发达的地方,夜晚地面没有多少繁密的灯火·云层浅薄,即使只是如弦的弯月,月光也分外明亮皎洁,照亮夜空· ·文子启静静地坐了一阵子,思念着远在上海的朋友们,夜风吹乱了他的柔软刘海。
 ·手机响了,是孙建成的来电· ·“小文童鞋啊”孙建成兴高采烈地哼哼,“韩老大明天就可以出来了” ·二十五: ·招待所的双人房中,几只昼伏夜出的蛾子受了屋内灯光的吸引,围聚在阳台,时而扑飞冲撞向透明的玻璃门,时而不甘心地停落在门上,摆动触须。
 ·文子启仔细倾听电话那头孙建成的叙述· ·康鑫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05年建成裕龙大厦,并将其作为商品房开始公开发售·2008年,金融危机的阴霾弥漫在世界经济的上空,也弥漫在广大的受影响民众的心里。
2009年,康鑫房地产由于资金紧张,向一间本地银行申请贷款·2010年初,康鑫房地产向另一间银行申请贷款·2010年底,康鑫房地产向惠安银行申请贷款,并以裕龙大厦为抵押。
2011年初,东方资产公司成立,同时,惠安银行因其不良资产比例过高,获批准允许剥离不良资产,剥离后的不良资产由东方资产公司收购并处置· ·一个月前,东方资产公司向裕龙大厦的所有业主都发出了一张催款通知函,要求他们限期还款,否则将房产予以拍卖。
 ·众多业主们在收到催款通知函后,才知晓自己的房产被房地产商抵押·一周以后,业主们组成业主联合会,集体向市经济侦查大队报案· ·“唉,事情就是这样的。”
孙建成咕咕地喝了一口水,咽下后继续道,“现在康鑫房地产人去楼空,公司里最关键的老总和法人代表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事儿闹得大,市里很重视,特别交代这案子涉及民生问题,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案子的主负责人是经侦的副队长,叫黄翰民,年轻有为,特厉害的一角色·从上两星期开始,许多在这一两年来和康鑫有过商业接触的人都被请了去喝茶,其中有四五个人也像韩老大那样被扣了好几天。”
 ·腹黑攻·“光夏能安全没事就好·”工程师长舒一口气,心里只惦记着韩光夏· ·“是呐·”孙建成声调轻快,听起来也心情不错,“前几天和韩老大完全断了联系,等他出来,得好好接风洗尘,顺便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要是哪儿的人让韩老大吃了冤枉亏,咱们得去讨回来” ·是夜,两日来未曾睡过踏实觉的文子启拥抱着同事带来的好消息,安安稳稳地陷入了宁静的睡眠。
 ·梦境中,火车山洞隧道口,他再次见到一树盛放如雪的梨花· ·梨花,老人常言的离花,分离之花· ·第二日一早,文子启被赵厂长的电话吵醒。
 ·赵厂长告诉睡眼惺忪的工程师,林组长今日出院,他已经买好了中午的车票,上午林组长一出院,接了直接去车站,把车票给林组长和林嫂,让两夫妻早点回老家,离开这惹事的地方——至于私了的事情,就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时询问林组长。
 ·文子启匆忙洗漱和更换衣服·十五分钟后,赵厂长的夏利车载着文子启,摇摇晃晃开往市区医院· ·温风和煦,车上播放着一盘歌碟,悠悠飘出邓丽君的甜美歌声。
 ·当《再见,我的爱人》余音袅袅的时候,文子启透过车窗望了望天——蓝湛湛的晴空,万里无云,阳光明亮刺眼,和他离开海南的那天一样· ·医院的部分楼层正在进行小规模的翻修。
装修工人为了更换上崭新的推拉式铝合金窗框,先把旧式的涂漆铁窗框拆下,挨着边堆积在住院楼前方的空地上,有几副铁窗框甚至被搁置在一层的走廊里· ·赵厂长找了个地方停好夏利,领着同事走向住院楼。
 ·踏上楼梯台阶之前,工程师无意中瞧了一眼那些被遗弃的铁框——框体油漆剥脱,铁架生锈变脆,许多在拆除的过程中已经变型和断裂,尖锐嶙峋的铁条断端肆意冲着任何方向展露它们的锋利。
 ·工程师的心底蓦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停下脚步,试图辨认清楚这种感觉源自何方,却又因为赵厂长的催促而暂时将其抛诸脑后· ·病房里的林组长正在收拾衣服,林嫂去了办出院手续。
 ·林组长的气色好了许多,面色红润· ·赵厂长乐呵呵笑道还是嫂子照顾得好·林组长摆了摆手,连连说在医院待的几天可闷得慌,又指一指自己装衣服的红白蓝编织袋,说老婆嫌带了晦气,回去之后衣服裤子统统都得洗刷三遍。
 ·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编织袋,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林嫂急匆匆跑进来· ·“老婆,你咋这急——”林组长惊讶问· ·“手续办好了,咱们赶紧走”林嫂扬着手中盖上了红戳的出院单据,“刚刚经过护士站,我听见值班的姑娘说来了陌生面孔的人来查问过你住在哪间病房,一老一嫩两个。
我就绕过走廊探头瞅了瞅——那两人可眼熟了,就是来讨施工款的那伙人·” ·“糟了,竟然让他们知道老林住在这间医院”赵厂长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林组长对林嫂说:“他们才两个人,我们四个人,不打紧——” ·“嫂子说得对,我们得赶紧离开·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赵厂长焦急地打断了林组长的话,“上来两个,说不定楼下还有别的人,被他们缠着了肯定不放你走” ·赵厂长说话的时候,文子启行至病房门旁,不动声色地左右张望。
走廊细长,明亮日光透窗照入·有护士推着置物车经过,车轮噜噜作响·一个青年男人和一个中年男人从东边楼梯走上来,穿得同一款的灰色建筑工地工作服,正挨个病房开门探头往内窥视。
 ·住院楼西侧还有一道楼梯可以下到一楼,工程师回首谨慎地说:“我们走西边的楼道·” ·四人快速离开病房,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朝西侧楼道快步走去。
赵厂长帮忙提着红白蓝编织袋走在最前头,林组长和他老婆居中,文子启走在最后· ·那个青年男人眼尖,瞄到赵厂长一行人的背影,远远指着林组长,扭头对同伴大嚷:“在那边在那边” ·余下的那个中年人激动起来,拔腿朝西侧楼梯跑去。
 ·文子启一边下楼梯一边往后顾看,压低声对同事道:“他们发现了·” ·“我们快些”赵厂长提着沉甸甸的红白蓝编织袋下到一楼,脚步急促,已是撒开腿跑了起来,一口气穿过住院楼前方堆放了废旧铁框架的空地,匆匆奔向夏利车。
 ·林嫂的脚程稍慢,在最后一阶楼梯不慎踩空,幸好有身后的文子启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林组长折回来扶自己老婆,“脚崴筋了”林嫂痛呼——而此刻后面的中年男人跟他们相距不足十米。
 ·文子启朝林组长低声说:“你们先走” ·前方的远处,赵厂长已经发动了夏利车,后座的车门大敞等待着·林组长搀扶起一瘸一拐的老婆,惊慌失措地朝车子走去。
 ·工程师转身,横拦在中年男人面前,“这位大哥,有事慢慢说——” ·“慢慢说个屁”中年男人怒骂,一手企图拨开拦在前方的人,一手指着正匆忙拉开车门上车的林组长,“老林头你再跑,再跑我就打断你跟你老婆的腿” ·工程师牢牢抓住中年男人的建筑工地工作服,拖扯着不让中年男子追向林组长,“你们是追施工款的人有钱钱很快就到账的” ·“什么有钱了”中年男人一愣,诧异地盯着阻拦的人。
 ·林组长已经搀着林嫂来到夏利车旁,先推了她上车,紧接着自己也一头钻进车里,嘭地一声关上车门· ·中年男人回过神,破口大骂:“小崽子你的话顶个屁用我要老林头亲自说个明白——老林头你欠钱有种别逃” ·赵厂长透过车窗望一眼文子启,迟疑了一瞬,然后发动汽车引擎。
夏利车呼的一声启动,载着林组长和林嫂,急速拐出医院大门,驶向通往火车车站的路· ·中年男人指着车尾扬起的尘土吼叫道:“老林头这可是你介绍的工程没钱你负责” ·医院的保安被连串的吵闹声惊动,奔跑过来查探情况和劝阻。
 ·文子启见林组长顺利离开,便稍稍松了力气·恰巧在此时,跟随在后头的那个青年人冲来,跳下楼梯转角,撞在文子启的后背上· ·年轻的工程师一下子没站稳,跌倒在那堆杂物中。
 ·夏季的烈日当空,阳光明亮得透白,地面也被晒得泛白· ·周遭先是充斥着喧杂混乱的喊声,而后仿佛被倏然按下的暂停键,一切声音消止,连空气也寂静得可怕。
 ·文子启趴在那堆散乱破旧的铁条铁框中,想起身,却起不来· ·腹部传来剧痛· ·他稍稍支起上半身,迟钝地低头看去· ·一根折断的铁条,锋利尖锐的折角,刺进了自己的腹部。
 ·深而窄的伤口涌出鲜红滑腻的液体,犹如汩汩流水· ·——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那滩鲜血在泛白地面上一点一点扩散开。
 ·保安和两个前来讨薪的施工队员愕然瞪大眼,齐齐看向趴在杂物里的人· ·工程师抬起头,望着四周的人,动了动唇,“我……” ·好疼。
 ·当空泼下的阳光明明如此强烈而晃眼,却为何只感觉森冷的彻骨寒意 ·力气被一丝一丝抽离躯体· ·他放弃支撑,缓慢而颓然失力地伏在地面上。
 ·漂浮的灰尘在阳光里张牙舞爪地飞扬· ·地面比冰更冷·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有人在大喊救命· ·有人在大叫来医生。
 ·散乱一地的杂物,散发着铁锈腥味和血腥味· ·似乎有不同人的脚步来来回回· ·全身力气仿佛一丝一缕地被抽空· ·脑子思考不动,眼皮撑不起,呼吸也难以为继。
 ·意识似乎遭到浓厚迷雾的笼罩,渐渐,渐渐,陷入茫茫的朦胧· ·文子启阖眼,意识最终淡去的瞬间,有一晃而过的念头· ·——我……不能死在这里……还要回去见他…… ·二十六: ·文子启的记忆里,自己从童年懂事起至成年后独立生活,没病过几次,也没伤过几次。
 ·年幼失母,年少失父的孩子,或许冥冥中有老天爷在照顾· ·梦中的老家,青山依旧延绵低缓,贯穿山体的火车隧道依然幽暗、深长,隧道里的空气依然阴冷森寒。
 ·他沿着铁轨前行,球鞋的硬胶鞋底踏在铁轨上,发出的低低声响撞击在洞壁上,回荡着阵阵余音· ·黑暗隧道的尽头,天光明亮洒落,隐约有朦胧的花影在洞口旁摇曳。
 ·一树梨花,纯白如雪· ·纯白的梨花…… ·白色…… ·白色的房顶、墙壁…… ·从输液架上垂下来的静脉输液管…… ·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气味…… ·文子启缓缓睁眼,迷蒙的视线逐渐对焦。
 ·赵厂长的大脸凑近在前,欣喜喊道:“小文你终于醒了” ·文子启平静而沉默地看向赵厂长· ·“……”赵厂长见文子启不答话,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拧成八字,左瞧瞧右瞅瞅,狐疑地问:“小文,是不是有哪儿不舒服还是伤口疼得厉害” ·文子启仍是没说话,只安静地看。
 ·赵厂长再次左右上下地瞧了一遍,愁容满面,“不对,一定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小文,我这就去叫医生过来,你先忍着啊”然后马上奔出病房大呼小叫地喊医生。
 ·工程师的视线慢慢移向周遭,环绕一圈,然后落在半挽窗帘的窗口· ·他抿一抿干裂的唇,声音哑得不似自己· ·“幸好……我没死……” ·文子启的腹部伤势不重,没有伤害到重要脏器,但由于失血过多,昏迷了许久才苏醒。
 ·受伤时的染血衣裤已经由赵厂长带走处理掉,原先裤袋中的钱包和手机则被赵厂长放在病床前的床头柜里· ·因为怕触动了伤口,文子启尽量不挪动身子,伸长手臂,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索出了手机。
 ·手机没电了他记得自己来接林组长的前夜才充满格电,时隔一两日,怎么这么快就没电了· ·漆黑的手机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文子启憔悴的面容。
 ·是啊,才隔了一两日,他对自己说,做了一个长久以前做过的梦,回想起来便像是真真切切地隔了长久经年· ·次日,赵厂长照常来探望· ·文子启勉强坐起身,小口小口啜饮着汤。
 ·腹黑攻·“鸡肉都炖得软烂了,能吃就多吃些,补充蛋白质,好快点儿恢复·”赵厂长一边将保温瓶里的煲汤鸡肉舀到另一个碗里,一边絮絮嘱咐,末了,又道一句:“那天啊,后来警察来了,推你的那两人全抓过去了。”
 ·“嗯……” ·“不审不知道,一审吓一跳·原来伤了老林的那人也在里头·” ·文子启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找我的那个孩子的……爸爸……” ·“对,是他。”
赵厂长拖过一张椅子坐在病床边,“小文,我去录口供的时候,也见到那孩子了·” ·“……他怎样了” ·“那孩子估摸也就个读初中的年纪,一直在哭,不出声,就是不停的流泪。”
 ·“……他爸爸呢” ·“听警察讲,他爸爸已经被拘留,啥都交代了,他说挺后悔的,拿酒瓶子砸了老林的那回是真喝醉了,怒气攻心了就跑去砸人,但去医院找老林,是施工队队友们起哄,才跟了去的。”
 ·文子启低了头,注视着瓷勺和碗里的汤·鸡汤温热香浓,淡黄的汤水表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油花·“我当时答应了那孩子,要帮他的……” ·赵厂长默然一小会儿,语气有些迟滞,“警察那边说了,能不能私了,得看伤势。
老林那个伤得轻,协商之后可以私了·小文你这个,要是鉴定了属于轻伤以上,可就不能私了的·” ·文子启小小声应道:“我明白……” ·赵厂长盯着文子启好一阵子,叹道:“唉,小文,你其实也算是个半大的孩子。
自己都伤成这样,还惦记其他人·你就别操心其他事了,专心养伤·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 ·文子启点了点头,啜了一口汤,想起一件事,又抬头,“对了……赵厂长,能帮我去招待所的房间里,带我的手机充电线给我吗” ·第三日,赵厂长有事,职工阿祥带饭菜和鸡汤来探望文子启,果然顺捎带了手机充电线给他。
 ·文子启将手机插上电,搁在一旁·喝完汤之后,手机里的电刚充了一点点· ·他想想光夏出了拘留所可能会致电自己,便忍不住开了机· ·屏幕一亮,显示有几十通未接电话。
 ·难怪会没电·文子启点开未接电话栏一条一条仔细查看· ·上海总部人事部的固话站了绝大多数,共几十通——什么事这么急 ·孙建成的有几通——让老孙担心了。
 ·冯浩的秘书打来的也有几通——不知道冯总又有什么吩咐· ·周芷瑶打了几通——Sherry她怎么…… ·崔吟芳也来了几通——崔吟芳……哦,那位怀孕的女同事,去海南度假之前和她交换的手机号方便联系。
 ·光夏……只有三通电话——时间是两天前的夜晚——那一天,光夏离开拘留所,自己受伤昏迷在医院· ·阿祥待文子启吃完饭菜,又聊了十多分钟后便离开。
 ·安静的病房中,午后的阳光缓慢移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工程师怀着满心不安和一丝期待,拿过手机,致电给自己惦记多日的韩光夏· ·通话嘟嘟地响了,却一直没人接,十数响后,只有女声提示“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文子启疑惑地又重拨了一次·仍然没人接·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呼啸的狂风般席卷工程师的内心· ·心脏怦怦地急响,仿佛敲打在耳旁的鼓。
 ·——极像了刚刚得知韩光夏入拘留所的那一夜,心神不宁、夜不能寐· ·文子启紧握手机,又拨出了孙建成的电话· ·他一面听着电话那头嘟嘟地响,一面拼命安慰自己,光夏只是临时有事不方便接听或者手机漏忘在别的地方,老孙该接了。
 ·无人接· ·文子启又重拨了三次· ·依旧无人接· ·“出什么事了……”工程师喃喃道· ·两名干警在医生的陪同下进入病房。
工程师不得不放下手机,配合着录了口供· ·然后医生又为他换了敷料,并且在仔细检查之后表示伤口状况良好· ·医生走后,病房里残留着浅浅的消毒用碘伏的苦涩气味。
工程师握着手机思量了几分钟,拨出了崔吟芳的号码· ·电话顺利接通,女子压低声音,欣喜说道:“文经理,终于联系上你了” ·“小崔,我看见你的来电了。
你找我有事” ·“文经理,我——啊,请稍等一下,我换个地方……” ·隔了大约半分钟,崔吟芳的声音再次传来,空旷中略带回音,似乎是进了空空无人的楼梯道。
 ·“文经理,这几天总部里发生了好多事”崔吟芳依然压低嗓音,语气紧张而急促,“我悄悄问了Sherry姐,又问了孙建成,他们都说联系不上你。
我很担心你,所以就……唉” ·“我这几天……遭遇了一些突发事件,没办法用手机·” ·崔吟芳太过紧张,讲述过程前言不搭后语。
文子启只得一步一步地问,崔吟芳一句一句地回答,才渐渐将总部里这两天发生的种种事件讲述清楚· ·正在文子启受伤那一日的上午,东方旭升上海总部召开了一次全体员工会议,总裁秦旭站在宽敞会议厅的演讲台上,宣布自己将退下来,总裁一职由原来的副总裁冯浩接任。
 ·当日下午,韩光夏离开拘留所· ·第二日,韩光夏如常回到上海总部,从总裁冯浩的手中接过了一张人事调动通知书:从今起职位变更为华北区客户经理。
而后,总部里各种小道消息发疯似地满天飞,指韩光夏此次由华东区总代表降职为一名普通的销售,并被派去历年业绩最差的华北区,是由于一宗不正当交易在康鑫经济案的调查过程中暴露所导致的。
而这一宗不正当交易,就是去年韩光夏代表东方旭升华东区在与康鑫房地产签下一份合同的过程中,承诺协助康鑫房地产向惠安银行获得违规贷款,从而换取独立进驻康鑫名下物业的协议。
 ·“怎么可能……光夏他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文子启一激动,呼吸变得急,牵连得腹部伤口也开始割裂般疼痛,“光夏呢他有什么反应” ·“韩老大他很平静接受了这一项人事调动,什么都没表示,所以大家都说这交易的丑闻肯定是真的,不然哪有人愿意吃哑巴亏。”
 ·文子启大怔,在伤口带来的痛楚中恍然以为自己听错,“光夏他……平静地接受了” ·“是的……”崔吟芳停顿一下,犹豫地开口,“文经理,你觉得韩老大他会不会真的——” ·“不,光夏他不可能。”
文子启紧紧捏着枕头,强忍疼痛,坚定地,一字一顿地回答·受伤失血后尚未恢复的身躯,指甲本是透明的苍白,因用力攒捏而更显出一种几乎绝望的白· ·“但如果是被诬陷的,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那么心平气静地接受降职处分,何况是韩老大那样强势的人。”
电话另一头的崔吟芳小心地选择措辞,“韩老大被经侦带走的那天,总部就展开了内部调查,我听Sherry姐漏了口风,说他们怀疑你也有份参与签订那个合同……” ·“——我”工程师微微一颤,心口与腹部伤处同样痛得仿佛被锋利的锐器狠厉无情地贯穿,他不禁以虚弱的语气脱口而出:“我从未接触过康鑫的人,怎可能参与签订那份合同” ·“文经理,我相信你不是会借职务之便做出违法违规的行为。”
崔吟芳的坦诚笃定的声音传来,“公司的内部调查进行了那么久,若是有真凭实据,早就拿出来了,哪至于流出这么多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顿一顿,“其实,我听闻……康鑫的案子已经被突然全面停止调查了。”
 ·工程师强迫自己的脑子运转思考,问:“……调查为什么会突然停止” ·“有一次我经过总裁办公室,”崔吟芳的声音又压低几分,“听见冯总在讲电话,说是韩老大的家人起了作用。”
 ·文子启极力回忆· ·搭档工作了一年多,一起出差,同住酒店,相处亲密·韩光夏唯一避而不谈的,就是自己的家庭·文子启察觉到韩光夏的刻意回避,于是也不问,仅仅隐约从别的同事的无意交谈中得知过少许。
 ·——韩光夏本籍北京,出身高干家庭·居高位的父母曾经希望独生的儿子能继承家中的政治事业,走上平步青云的仕途·但韩光夏有心凭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他拒绝接受家里的安排,从英国留学归来后便执意去上海,投入商海打拼。
 ·“文经理,我觉得事情不简单,远远没有结束·”崔吟芳踌躇地说,“冯总还吩咐了人事部通知你,这事牵涉到整个华东区团队,等你回来了他要跟你聊聊。”
 ·“……我明白了·谢谢你,小崔·”文子启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会尽早回到上海总部,面见冯总的。”
 ·而且,我也必须向光夏问个明白· ·文子启放下手机,按响了病床旁的呼叫按钮· ·一名医生赶来病房· ·年轻的工程师艰难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医生,我要出院……” ·二十七: ·赵厂长站在招待所的双人房里,忧心忡忡地瞧着文子启强撑起尚未伤愈的身体收拾和整理衣服。
 ·“小文,要不,先休息休息”赵厂长试探地询问,语气中流露出长辈式的关切· ·赵厂长于昨日傍晚接到文子启电话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腹部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好的文子启竟然语气冷静地说要出院,连飞机票也已预定好。
现在的年轻人敢情都不要命了今日一大早,晨光甫照大地,赵厂长赶到医院,当见到医生极其无奈的表情和文子启坚决的眼神,便明白到他的主意已定,其他人无法劝阻和改变。
 ·“不了……我想早些收拾好,然后去机场等·”工程师摇了摇头·他清清楚楚地知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差,从招待所门口开始,踏上楼梯,至三楼房间,这往常花不了五分钟时间的路程,今早他花了十多分钟,几乎每走四五步就得停下脚步歇一歇——幸好那会儿赵厂长去了停车,没见到自己虚弱的模样,不然又得花一番口舌才能让赵厂长宽心。
 ·“小文,你这伤刚缝上,还没全长好·”赵厂长满脸愁虑,“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啊·” ·“不担心……”仅仅站立叠了一会儿衣服,工程师就已感觉疲惫得堪比以前工作了一整日,他喘了口气,“我会注意的……我让医生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给我带回上海。”
 ·“小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赵厂长尽着最大的努力劝道,“万一遇上啥事,伤口裂开了咋办干啥这么急” ·——我不得不急。
 ·腹黑攻·文子启的眼神黯了下来,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光夏,我始终相信你·你向来凭借自己的实力能力取得成功,绝对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公司项目或订单而做出黑幕交易这种有污你事业发展行为。
 ·一定别有内情· ·工程师静静放下手中的衣衫· ·赵厂长见文子启不语,以为是自己讲错话,赶忙说:“唉,你瞧我,净说些不吉利的话没事没事,伤没事” ·“赵厂长……”文子启低垂眼帘,眉心凝聚着恳求,“无论是谁问起,请别告诉他我受了伤……” ·赵厂长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白日朗朗,天气好得一塌糊涂,阳台外的阳光明亮得刺眼。
工厂区的喇叭响起了工作时间提示中场休息的音乐广播·干燥而微热的风吹拂入室内,拂得长长的窗帘一扬一扬· ·赵厂长建议趁早吃些东西再走,说罢便急忙转身下楼快步向食堂。
 ·独自一人留在房内,工程师在床畔缓缓坐下,取过手机,拨出了冯浩的私人号码· ·自从数年前冯浩荣登东方旭升副总裁的宝座并负责国内销售业务后,相关的商务应酬、会议以及下属面谈均交由秘书安排时间地点,使用的联系方式亦多为办公室电话。
但是为了能在重大的商业交易与项目投标中及时获得沟通,国内区域总代表团队的成员有冯浩的私人手机号码,可以无需顾忌地在任何时候拨打此号码以报告第一手消息——曾为华东区总代表团队成员之一的文子启自然也有。
 ·通话嘟嘟地等待时,文子启突然想到,自己虽然一直以来都称呼他为冯总,可这回他是名正言顺的冯总裁,而不是冯副总裁了· ·电话接通了,冯浩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淡,好像早预料到文子启会在这个时间打这个电话,“小文。”
 ·“冯总您好,我现在甘肃,我想尽早回上海总部,就先前发生的一些事向您解释·”文子启语速连贯,语气平稳地讲完这句话,发觉自己乃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如此确切的语气对上司表明:即使您不同意,我也要回去。
 ·“好·”冯浩没犹豫,直截了当地答应下来,声音随意而冷淡,淡得仿佛只是吩咐秘书为他推卸掉一个无关紧要的会议,“这两日上午我都在办公室,你直接过来吧。”
 ·“谢谢冯总·” ·冯浩挂了机——没有询问讨薪的施工队有无再闹事,没有关心甘肃生产厂职工的情况,没有提到本说好下月到位的资金情况如何——没多一句话,冷冰冰的挂机音。
 ·即便是被冯总在电话里骂一通也比接受这种冷漠对待要好·文子启看着手机,默默地想,或许冯总已从心底认定自己是涉及商业不法行为、给公司蒙羞的人了。
 ·中午两点钟起飞的航班,当波音737飞跃半个中国,飞抵浦东机场时已是下午四点半· ·天色暗沉,飘洒着蒙蒙细雨·夏季末的阴翳的下午· ·航站楼的自动门一开,上海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
 ·文子启一手拉着行李箱,轻轻喘着气·计程车搭客区离得较远,要绕一个半圈·他不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才能蹒跚走完那半圈。
西装衬衣遮掩下的伤口疼得厉害——刚才在飞机上没有服用止痛药· ·十五分钟至二十分钟发一班车的蓝白双色机场大巴停在左手边不远处,文子启勉强加快脚步,赶上了大巴。
 ·车里并未满人,最后几排有空座·文子启随意选了一个空座坐下· ·南方的阴暗天空响起一个闷沉沉的雷,隆隆如鼓· ·工程师侧过头,看向倒映在玻璃车窗里的苍白憔悴面容。
 ·他记得有一次与孙建成出差,乘坐航班于深夜回到上海,计程车区人多车少,不知要排队等到什么时候,文子启拽着孙建成去坐机场大巴·可怜的孙大胖子被迫屏息腆着肚子,才能堪堪将肥胖的身躯塞进大巴的狭窄车座,于是抱怨不休,说日后如果离开东方旭升,打计程车的费用将不能再报销,只能节省地搭巴士,那该是多糟心的事。
 ·搭巴士比遭受这种煎熬要好得多,工程师如今心忖· ·又有一对母女上车· ·母女二人在文子启的前排空座坐下·女儿娇嗔问,妈妈,雨会大吗,鞋子会湿的。
母亲回答,没办法,鬼天气· ·大巴震动一下,启动驶向市区· ·车窗外的航站楼越行越远,轮廓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细雨落湿车窗,凝成水滴,留下蜿蜒的水痕。
 ·文子启望着小女孩红扑扑的脸蛋· ·鬼天气· ·抵达甘肃的那天,也是傍晚,一个刮风的傍晚,今天回到上海,又遇上下雨· ·文子启心念一沉——果真是风里来雨里去。
 ·黄昏的茫茫雨帘中,繁华的国际化大都市华灯初上· ·文子启回到自己租住的单身公寓· ·离开许多日,房内一如往常,只不过家具上添了一层薄尘——熟悉的空间让文子启感到安心。
 ·他换下风尘仆仆衣裳,并遵循医生的嘱咐处理伤口· ·捆上绷带的时候,工程师脑内浮现出以前看过的电影里的情节:一个小混混被黑帮追杀,受了伤,偷偷躲在贫民窟村屋里清理和包扎伤口。
 ·夜黑,小区内其他窗户透出明亮团圆的灯光和电视机播放的肥皂剧声响·再远些,一幢高层写字楼的“东芝TOSHIBA”LED广告牌发出如涟漪般变幻的光,照得一方夜空也明亮。
 ·文子启扔掉染血的旧纱布,慢步去阳台,呆呆站立,凝望万家灯火·潮湿的晚风夹杂着朦胧的雨腥味拂过他的柔软鬓发· ·光夏,我想你,文子启说。
 ·次日,一轮朝阳的金色光芒唤醒了沉睡的东方大地· ·正常上班时间,文子启抵达新上海国际大厦· ·电梯在二十楼打开门·东方旭升,金碧辉煌的大字。
 ·文子启恍惚间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僵硬地站在接待台前,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过来,继续迈开步伐前行· ·推开技术服务部办公室的门,扑鼻而来的是内里弥漫的包子、油条、豆浆和咖啡的混合味道。
 ·上海总部的年轻工程师们正在一边翻阅报纸一边啃早餐,抬头,一见是文子启,纷纷愣住了,张着嘴却不吱声,连翻报纸的声音也停止· ·面对众人沉默的目光,文子启尴尬地笑了笑,示意问好,接着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椅。
 ·年轻的工程师们相互瞅瞅· ·范工程师蹭蹭鼻子,干笑了几声,“呵呵,小文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哈,之前听说你要在甘肃那边待到下个月。”
 ·文子启平静地回答:“因为有事需要见冯总,所以回来了·” ·“冯总啊……”范工程师耸了耸肩,“他新升了总裁咯,搬去了二十一层。”
 ·“二十一层”文子启抬头,“我们公司连上一层都租用了” ·“是哈,整整一层,扩展办公场所嘛。”
范工程师咀嚼完最后一口小笼包子,把喜士多的塑料袋撇去办公桌角落,姿态悠闲翘起脚喝豆浆,“公司高管们的办公室,冯总啊,梁总啊,都会搬去二十一层。
楼上的装修够豪华,连洗手间都五星级·” ·文子启瞧了瞧时间——冯总该回来了,差不多去见他了· ·“区域销售总代表的办公室也搬去。”
范工程师吹一口豆浆上的热气,悠悠地说,“不过韩老大是没份儿搬上去了·” ·文子启缄默地起身走向门口· ·“他原本的办公室保不保得住都还是问题——”范工程师在文子启推门而出的时候补了一句。
 ·文子启背对众人,走出技术服务部,紧紧关了门· ·电梯叮咚一声打开门,文子启踏入二十一层· ·经过装修,该层的中心区域新添置了一枚硕大的阿曼米黄云纹大理石风水球。
风水球的底盘承盛清水,水波粼粼映衬云纹,底部以水泵抽水,令水流向上,不断冲动上方的大理石球·浑圆的石球缓慢转动,长久不歇,寓意“财源滚滚”。
 ·工程师绕过风水球,一眼便望见冯总的美貌女秘书正闲坐着修指甲——唇瓣与蔻丹皆是润泽鲜艳的香奈儿红· ·女秘书的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也在同一时刻见到了文子启,精致妆扮的面容登时浮现出大为惊讶的神情。
 ·“啊——文经理,请稍等·”恢复仪态的女秘书放下指甲磨砂棒,拿起固话的听筒,用刚修过指甲的手指按下通话键· ·“冯总您好,文经理来了。
嗯,好的·”放下听筒后,秘书示意旁边的门,“那是冯总的新办公室·他在等你·” ·文子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东方旭升的新任总裁冯浩深深陷坐在宽大厚实的深黑皮椅里,翻阅着一份装订成册的文件。
日光照进玻璃落地窗,古典风格的实木书柜中整齐摆放着金融经济类的书籍,墙面中央悬挂的42寸液晶彩电正播放着凤凰卫视的晨早财经专栏· ·冯浩听见有人敲门并进入的声音,懒洋洋地抬眼。
 ·“冯总,早上好,我来了·”文子启纤尘不惊地走到冯浩面前· ·新装修过的办公室弥漫着一股薄薄的油漆味儿·冯浩慢条斯理搁下文件,拿起彩电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坐吧。”
他冷冷开口,“你之前打电话来,说有事要解释·” ·“是的·”文子启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对方的双眼——冯总的气势,这居高临下的气势,与他为副总裁时的平易近人态度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冯浩用尖刻的目光逼视文子启,“OK,你解释吧·” ·“冯总,我从未接触过康鑫的人,我相信韩光夏也没有向康鑫做出以协助取得银行贷款来换取独立进驻协议的承诺。”
 ·“你没接触过韩光夏没有做出承诺”冯浩反问,上扬起全然不相信的语调,指尖笃笃地敲击着桌面,“你有证据证明你跟韩光夏的清白吗” ·“我……没有。”
文子启一时语塞,他感到公司的中央空调相当冷,前所未有的寒冷· ·冯浩笑一笑,身体稍微前倾,目光愈发尖锐,犹如无形的锋利刺刀,“韩光夏,他已经承认了。”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文子启仍是霎时怔然,“……什、什么他亲口承认了” ·光夏,你……承认了 ·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冯浩不屑于回答对面人的问题,自顾自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间身子仰靠回宽软舒适的皮椅,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得意,仿佛是满足地观赏到了预料中的变化。
 ·文子启茫然低垂了头,彷徨地看向自己双膝上紧握的双手,苍白的手背因紧紧攒握而绷起淡青色的血管,“这……不可能……光夏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冯浩喷出一口白烟,手指夹着烟,黑陶瓷嵌黑缟玛瑙的万宝龙袖扣泛着冷酷的光。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文子启,有嘲弄的笑意,“韩光夏已经坦白一切,并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但是他请求我,看在他和你曾为公司效力,也曾为我效力的份上,对你从轻发落。”
 ·工程师的思绪仍陷处于骤然而至的混乱中,张口意欲为自己辩解,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腹黑攻·冯浩弹一弹烟灰,语气森森如铁,吐出一番由深思熟虑酝酿而成的说辞,“小文,我一直很欣赏你。
你年轻、勤奋,是个本来有大好前途的青年·韩光夏也是·你们都是公司准备重点培养的人才·可惜,你和韩光夏居然做出这等让人痛心惋惜的行为,让公司的声誉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本来,我打算直接开掉你·但韩光夏说得在理——你们俩确实曾为公司争取到不少项目,那些项目提前完成了秦总定下的销售额,为我的事业发展提供了帮助。
所以,我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将韩光夏降职——毕竟他来公司多年,贡献大,如果突然离开,会对公司运作产生一定影响·至于你,我希望你自己辞职——自行辞职比起被公司开除,更有利于你的下一次就职机会。
辞职文件我已经让人事部准备好了,就在秘书那里·你随时可以签·” ·冰冷的一席话,阐述了冯浩代表公司高层所做出的决定· ·毫无任何转变的余地。
 ·办公室中浓重而浑浊的烟味萦绕如雾,工程师的声音带着神思恍惚的飘渺,“冯总,我想见见韩光夏……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你想见韩光夏”冯浩用一种颇玩味的眼神打量文子启,似乎不明白对方面临最后关头为何还在做无谓的争辩,“他现在是华北区销售代表,乘坐今天上午的飞机去石家庄。”
 ·“今天上午”文子启一惊·本以为回到上海总部能当面问清事情真相,可如今事态的发展出乎所料· ·冯浩悠悠抬头瞟一眼新办公室里墙面高悬的西洋式挂钟,“是几点的飞机来着——好像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飞。”
 ·“我去追他”文子启咬一咬牙,丝毫未顾及自己此时此刻正端坐在公司总裁的面前,起身奔向办公室门口,拉开门飞奔出去。
 ·坐在门口办公桌的美貌女秘书被突然冲出门的人惊了一下,花容失色,杏眼圆瞪· ·文子启跑到电梯门前·电梯显示的楼层数字正缓慢地减少。
 ·千万不能错过了——工程师没有多想,转身一把推开防火通道门,拼尽全力奔跑绕下旋转楼梯· ·二十一层的大理石风水球照常徐徐滚动,纹理变化仿佛波澜诡谲的云层,淌漾的水流潺潺作响。
 ·冯总办公室的门依然半敞· ·女秘书站在门口,小心地询问:“冯总,文经理他——” ·“他回来后,不用叫他来见我了。”
冯浩云淡风轻地喷出一口烟,拿起之前搁下的那册文件,“直接叫他签辞职文件·”·二十八: ·——那是一个残忍的夏季· ·在文子启往后的人生岁月里,即使时隔良久,事过经年,但只要回忆起那一日的经历,他都会如此默念道。
 ·仿佛所有的风景失去了斑斓烂漫的色彩,所有的音乐失去了婉转抑扬的旋律· ·仅仅剩下死一般的黑白与寂静· ·无穷无尽般的二十一层螺旋楼梯,被推开的防火门,新上海国际大厦一层厅堂的快跑脚步回音——工程师气喘吁吁地冲出大厦,夏季的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上,路人穿插来往,浦东南路的车流川行不息·工程师截到一辆计程车,钻进车内喘着气,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上便催促司机开往机场· ·司机诧异地回头瞧了一眼文子启,以为又是一个迟到赶飞机的人,故而开足马力,计程车全速直奔机场。
 ·车窗外的景物飞快后掠· ·文子启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低了头,双手交叠抵住额头,默默祈祷· ·——千万不能错过·不能错过。
不能错过·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文子启这副焦虑的模样,露出和蔼笑容,用一口带着粤语发音的普通话温言道:“别担心,后生仔,我的车开得够快了,能赶上飞机的。”
 ·文子启勉强挤出笑容来回应司机的善意安慰· ·粤语的口音· ·往事倒退宛若海潮,文子启忆起广州,忆起南沙,忆起自己和韩光夏共同奋斗过的项目。
 ·盛夏的阳光那么明亮那么耀眼,照在柏油马路上,反着白晃晃的光· ·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到机场 ·文子启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凉——不知道是否因为之前奔跑出了汗,而计程车内又开了空调的缘故。
 ·伤口在疼,很疼,疼得几乎遏止了呼吸· ·难道是由于那一阵疾奔,伤口裂开了 ·工程师不敢去想,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想。
 ·计程车驶进机场区域,一停稳在机场大厅门前,文子启以极快的速度把路费塞给司机,全然不顾司机在喊“哎哎客人、我还没找零钱——”便径直跑入机场大厅。
 ·敞阔明亮的公共大厅,各式各样的人络绎不绝,男男女女,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或手提行李包,或手拖拉杆箱· ·高高悬挂的巨型信息屏滚动更新着国内外航班的具体情况。
 ·“石家庄,石家庄……”文子启喃喃道,喘一口气,仰首望向巨型信息屏上刷新的一行行绿字,“……已经安检了” ·高大的玻璃幕墙之外,日光如洒金,伴随绵长的起飞声响,又一架波音737客机昂起机头,离开跑道,投入蓝天白云的怀抱。
 ·工程师拔腿跑向安检区· ·——千万不能错过·不能错过·不能错过· ·机场广播在重复,但听不清· ·工程师撞到了拎着行李袋的旅客,但顾不上道歉。
 ·他奔跑着,竭尽全力地奔跑着· ·——光夏,等我· ·随着剧烈奔跑的持续,伤口越来越疼,仿佛刀绞· ·撕裂皮肉的痛楚毫不留情地蔓延。
 ·在体力消耗殆尽的最后一刻,工程师终于飞奔到安检区外·他身疲力倦地撑在锃亮的不锈钢横栏上,才堪堪避免跌倒· ·一侧相距二十步左右距离的是开放中的安检通道,前方是透明的玻璃隔墙,再前方,是等候登机的隔离区。
 ·排队等待通过金属检测门的旅客以奇怪的目光望向奔跑到来的文子启· ·“光夏他乘坐飞机习惯早出门·这时候,应该已经通过安检,身在隔离区里……”文子启喘了口气,视线透过玻璃隔墙,搜寻着隔离区里的那张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孔。
 ·在通往更高一层登机桥的自动扶梯上,或分散或结伴而立的人群中,两个熟悉的身影跃入文子启眼眸· ·是光夏和老孙 ·文子启虚弱地喊:“光——” ·刚喊出第一个字,因吸气牵动腹部伤口的剧痛便立即将第二个字淹没。
 ·文子启捂住嘴——疼得太厉害了——他痉挛地弯着腰,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自动扶梯的速度缓慢而均匀,运载着陆陆续续通过安检的人通向高远处的登机桥。
那个轩朗直挺的背影随着自动扶梯的移动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干呕被强行压抑下去· ·“光夏……” ·虚弱无力的工程师动了动苍白的唇,无声地念出对方的名字。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自动扶梯上的韩光夏回了头,视线扫向玻璃隔墙,而后突然间定在一点· ·文子启确信韩光夏看见了自己,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因为他也正望向韩光夏——那个遥远的,正渐渐远离自己的人· ·韩光夏的面容依旧是文子启所熟悉的从容和平静· ·只是眼中有着文子启所不熟悉的冷漠和冰凉。
 ·周遭宛如沉淀下窒息一般的寂静· ·文子启明白了· ·“光夏……” ·他喃喃着这个名字· ·名字的主人,不仅空间上与自己的距离变得遥远,心灵上的距离也已经变得遥远。
 ·透明若无物的一墙之隔· ·文子启与韩光夏· ·两人就如此沉默地长长凝视,久久相望——直至韩光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动扶梯的高处尽头。
 ·文子启恍惚间有种错觉· ·——光夏消失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年轻的工程师合上眼帘,将这一场景铭刻在心底,带着平静,以及平静到底的绝望。
 ·然后,他虚脱滑坐在航站楼里光洁而冰冷的地面上· ·那一瞥凉凉的回眸· ·凋零的心境已荒芜如死·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航站大楼的广播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播放,提醒着人们,航班的到达、离开· ·人聚人散· ·世事变化得真快呵。
 ·分离的时间不过十数日,便从亲密的搭档成了陌生的路人· ·当文子启再度睁开眸眼之时,被手中的景象惊了一吓· ·方才在横栏前,他为了忍痛,手掌按在腹部伤口处。
 ·掌心一滩怵目惊心的鲜红· ·工程师定了定心神,低头仔细察看,发现西装外套下的白衬衣也被染红了一大片· ·“伤口……” ·他赶忙扣好西装外套的纽扣,遮掩住被染红的白衬衣。
 ·此时周围经过的人不多· ·石家庄航班安检通道前排队的旅客已寥寥无几,有一名旅客探头探脑,好奇瞅向文子启· ·腹部疼痛翻涌绞卷如波浪,文子启强自镇定,抬臂拭去额头的冷汗后,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握紧了拳,站起身往外走去。
 ·航站楼的公共大厅仍是无数人来来往往· ·有人面露重逢的喜悦,有人流下离别的泪水· ·疲倦的工程师拖动沉重乏力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行走。
 ·所思所想的满满都是心上人·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踉跄走着· ·过了不知多久,等到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然走到了航站楼外的计程车区。
 ·一辆一辆计程车排队等候·轮候的旅客们按次打开车门· ·先前搭载文子启从公司总部飞车来到机场的那辆计程车绕了个圈排了个队,正巧又排在了文子启的面前。
 ·“客人,又是你呀·”司机一见打开车门的人是文子启,笑了,用粤语腔普通话说道,“来的那时候我还没找钱给你,我记得,到地点了我给你把钱算上。”
 ·文子启一愣,也记起了这司机· ·“客人,去哪”司机发动引擎,准备开车,“咦——你的脸色不怎么好,是不是晕车了要不开个窗透透气吧,透气就不晕了。”
 ·“不,我没事……”文子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送我回到……我来的那个地方,就行了……” ·腹黑攻·“……哦。”
司机虽然疑惑未解,但还是帮文子启把车窗降低· ·计程车在机场大道上行驶· ·窗外涌入的风将文子启的额前刘海吹得微微凌乱· ·风虽热,却令冰冷的身体感到舒适。
 ·文子启一言不发地以纸巾擦拭手掌中的血迹· ·他觉得累了· ·从上海到海南,从海南到甘肃,从甘肃到上海· ·仿佛多日以来积累沉淀的疲惫和劳倦于一刹那间统统压在肩背上,体力支撑不住,心力熬不过,意志支离破碎地垮塌了,零零散散地落一地,拾不起捡不回。
 ·文子启回到新上海国际大厦·先前仓促离开冯总办公室,已经是极大的失礼· ·不过他人平静了下来· ·或者,倒不如说是放弃。
 ·麻木了· ·血凝了· ·连伤口似乎也不疼了· ·由于赶不及回去换衬衣,下车前,文子启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西装,觉得外观上看来无异样,才离开计程车走进大厦。
 ·工程师按了二十一层的电梯,直接上楼· ·阿曼米黄的云纹大理石风水球在水流推动下缓慢地旋转·冯总的美貌女秘书还在修着指甲,一天之内第二次见了文子启,她连忙放下指甲锉,站起身。
 ·“文经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我没事·”文子启没意识到此时自己的脸色苍白如纸,“我想见见冯总,跟他道个歉。”
 ·女秘书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冯总说你回来后不必见他……” ·文子启没说话· ·女秘书拿出一份文件,正放在文子启面前,“冯总交代,你回来后让你签了这份文件。”
 ·文子启大略浏览了那几页文件· ·白纸黑字,自愿辞职的文件,一式两份·一份自己留,一份公司存档· ·文子启执笔签下名字。
 ·一年工作以来,林林总总签过不少文件,却不曾有过一次将自己的名字书写得这般郑重也这般沉重· ·女秘书收下公司存档的那份文件,又递上盖有鲜红戳印的离职证明。
 ·“谢谢·”文子启将自己那份辞职文件和离职证明握在手中· ·“再见了·”文子启说· ·“文经理,再见。”
女秘书说· ·我不再是文经理了,文子启心想,转身离去· ·电梯门慢慢打开,里面走出一人,戴金丝框眼镜,亚麻色头发· ·离职的工程师愣了一下。
 ·沈逸薪一抬头也愣了,反应过来后快步走前几步轻轻抓住文子启的手腕· ·“子启,你这么早回来了” ·文子启低垂眉眼。
是的,我抛下甘肃,赶回来辞职了· ·沈逸薪瞧了一眼后方那位正好奇二人对话的女秘书,牵着文子启的手腕将他拉到一旁, ·“不是说要留在甘肃一直到——”沈逸薪问,突然又停顿了,用温热宽厚的手掌心贴上文子启的脸颊,“出什么事了脸色白得可怕……” ·多么温暖的掌心。
 ·多么宽阔的肩膀· ·多么像光夏…… ·倘若,光夏他还在…… ·文子启阖眼,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这份难得温暖,是当下冰冷无情的环境中唯一的温暖。
 ·“别问了,好不好……”文子启低如耳语般说道,“让我走……” ·“子启”沈逸薪莫名其妙地看着工程师。
 ·“让我走吧……”文子启低低恳求· ·深亚麻色头发的男人疑惑地松开手· ·文子启缓缓睁开眼,抬起头,迎上沈逸薪的视线,“再见了,逸薪。”
 ·沈逸薪注视他,好似试图从他的神情中阅读出什么来· ·文子启侧身经过沈逸薪,走进电梯· ·电梯门逐渐合拢· ·沈逸薪默不作声地望着门合拢的最后一刹那,文子启消失在自己眼前。
 ·“沈经理,这是冯总给你的演讲辞·” ·沈逸薪回神· ·女秘书拿了一份稿子走近,“他说你写得很好,展会上就照这个念。”
 ·“好·请转告冯总,我会的·”沈逸薪一页一页地翻着演讲辞,阅读冯浩的修改批字· ·稿子翻到尾页,沈逸薪忽然发现自己指尖蹭了些暗红的颜色。
 ·沈逸薪皱眉,细细地观察着那点暗红· ·这是刚才抓过文子启手腕的手· ·——血迹 ·——子启他…… ·二十九: ·夏日的朝阳似金,慷慨如泼。
 ·晨风清凉飒爽·冯浩开着他的白色高尔夫球场在佘山高尔夫球场的绿茵地上悠闲前进· ·这位东方旭升的现任总裁最初选择的高尔夫球场是昆山旭宝高尔夫球场——那是华东大上海地区唯一入选中国顶尖十大的球场,身份与财富的完美象征。
但为了方便会面,他犹豫再三,改变初衷,选择了位于佘山国家旅游渡假区的有着葱郁森林覆盖的佘山高尔夫球场· ·树荫浓密之处,头戴绯红遮阳帽、身穿米黄色运动衫裤的人已在老地方一边抽烟一边等冯浩。
 ·冯浩将球车驶近,下车后径直走到那人身边· ·“来一根”那人说,手里是玉溪烟境界款的棕盒子· ·“不了,最近嗓子不舒服。”
冯浩摆摆手· ·那人笑了笑,把烟盒揣回兜里,叼着烟咝咝地抽了几口,又指向前方的小溪,“以前教我打高尔夫的那个教练,在我打出第一个八十杆的时候说,打高尔夫最好的境界,不是能打多少杆,而是领导的球打到哪儿,你的球就打到哪儿——超过领导了,以后没法混;球落后得远了,没机会接近领导。
这话我记住了,一直受用着·刚参加工作那会儿,饱受欺负,有一回陪领导打球,他的球落进这水里,我为了表现自己,直接跳下水把球捞了出来·” ·轮到冯浩笑了,“你如今不都成了领导吗——现在该是别人在你面前跳下水捞球了。”
 ·“偶尔难免会忆苦思甜·”那人继续吞云吐雾,喷出的白烟慢慢飘向开阔的白云蓝天,“冯浩啊,听说你把那孩子给辞了·是因为他不听话” ·冯浩厌恶地撇撇嘴,“不是那小屁孩不听话,是另一只狗不听话。”
 ·“哦”那人饶有兴趣地转了视线,投向冯浩,“个中原委,似乎不是一般的复杂·” ·冯浩又一摆手,手腕上劳力士手表的精钢表带与黄金表盘反射着刺目的光,“没办法,这时候万万不能闹大了。
我只能妥协·这回查办案件是经侦的副队长,那个叫黄翰民的来负责,不好对付·说来也奇怪,调查突然停了,呵·不过嘛,我感觉我肯定是被盯上了。
现在最怕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记者,想趁着康鑫的新闻正热乎,顺藤摸瓜查到什么·舆论一爆出来,可就是怎么压也压不住了·我琢磨着啊,等康鑫那事过一段时间,逐渐平息了,再想办法解决。”
 ·那人想了一想,“反正对于你来说,可以顶罪的人多了去了,没了一个,还可以再培养一个·” ·文子启迷迷糊糊转醒· ·他依稀记得自己痛苦煎熬的睡眠中经历了一个梦。
 ·梦中流年轮转,倒退回那年的六月,刚刚大学毕业的文子启带着毕业证学位证和专业成绩单,独自一人乘坐火车从学校去上海参加东方旭升的面试· ·长路漫漫,车窗外的风景变了一幕又一幕。
午饭时分,车厢内开始弥漫方便面的油腻香味,列车员推着餐车叫卖饭盒· ·甚少出远门的应届毕业生毫无食欲·他仰躺在硬卧的下铺上,辗转反侧,一想起即将要面对的大公司面试就心情紧张,思绪万千凌乱如麻。
 ·火车钻进一个长长的隧道·车轴咣当咣当的运转声在幽暗深邃的通道里回响· ·没有半丝光,火车厢内漆黑犹如遭遇罕见日食· ·年轻人胡乱地想,自己的人生会不会也如这火车般驶入黑暗之中还有多久,才能见到尽头的光明洞口处,会不会也有一株梨花盛开的树 ·火车摇摇晃晃驶出隧道,白光重新笼罩眼前一切。
 ·工程师揉揉眼,视野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明媚灿亮的晨光透窗而洒,跃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场景——租住的单身公寓,常睡的床· ·“文经理,你醒了”一声欣喜的呼唤传来。
 ·文子启侧头望去——是崔吟芳· ·年轻女子身穿上班族女性标准的黑白搭配——白衬衫和黑色及膝西裙——乌黑油亮的头发在后脑扎了个柔顺的马尾,眉眼间流露着衷心的愉悦。
 ·“你睡了一晚,也睡得不安稳·我正担心着·”崔吟芳开心地快步走到床畔,放下手中水杯,杯中是冒着温暖氤氲的热水,“醒了就好了” ·“你……”文子启打算起身,但手臂一撑起,便牵连着腹部伤口爆发阵阵尖锐的疼痛。
 ·“啊啊你现在不能动”崔吟芳焦急地按着文子启的肩膀以制止他的动作,她侧身拿过他的枕头,竖起枕头让他靠着,“伤口开裂了,不过不担心,我已经包扎好了。”
 ·痛楚造成的眩晕令文子启一时茫然,恍若失忆,“我的……伤口怎么了” ·“口子裂得不大,可是流了好多血。”
崔吟芳伸手取来搭在床头的毛巾,为文子启擦拭额头的冷汗,“原本覆盖伤口的纱布和绷带全被血湿透了,连衬衫都红了·” ·工程师缓了缓气息——我受了伤,还丢了工作。
 ·“抱歉,那时一定吓到你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崔,你怎么会来了……”四肢无力如同散架,耳内有细小的声音嗡鸣,嘴唇干得起白皮,一说话便干裂得疼。
 ·工程师的脑海中漂浮着零星的记忆片段——在公司签完辞职文件,恍恍惚惚地打车回了单身公寓,一进门,回到这四周无旁人的地方,就好像失去了骨骼的支撑似瘫软在地,再往后发生了什么事,浑然不知。
 ·“我昨天在人事部听说下了你的离职证明和辞职文件,怎么也不信,就去技术服务部问·谁知道那些人起哄笑话你,我一着急就和他们争起来……还好Sherry姐来了,把他们训了一通,他们才安静。
Sherry姐担心你再回技术服务部遇到他们,就发话让我把你在办公室留下的东西带给你·”崔吟芳端起水杯,递给文子启,又指了指放在后面书桌上的小纸箱。
 ·纸箱是写字楼常见的装影印纸的纸皮箱,箱盖没合拢,露出一本台历的边角——正是文子启在东方旭升技术部办公室桌上所摆放的台历· ·文子启接过温暖的水杯。
周芷瑶我被逐出公司,难得她还愿意帮我说话·他饮尽温水,舔了舔嘴唇,觉得干渴的喉咙与胃有了水分的滋润,连伤口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腹黑攻·崔吟芳接过文子启手中的空水杯,搁在一旁,难过地吸一吸小巧的鼻子,说:“我打你手机没人接,怕你想不开干傻事,下班了按着你留在人事部通讯录上地址把东西送过来。
到了门口敲门,发现门没关好,推开门就见到你倒在客厅里,想扶你起来,结果……结果发现你流了好多血……” ·工程师低头看向自己腰腹间的绷带,工整且松紧合适。
他感激地说道:“包扎得挺好的……” ·崔吟芳有些不好意思,赧然低头梨涡浅笑,额前的几缕乌黑鬓发垂落,顺贴地搭在脸侧,“我妈妈是个护士,所以我也懂些伤口处理方法。”
她停顿一小会儿,娟秀如细叶的双眉微微颦,踌躇问道:“文经理,你身上这伤不轻……你在甘肃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康鑫的案子,有人要对你不利” ·文子启长叹出胸腔中的气息,却纾解不了胸臆间的郁结与悲哀,“小崔,我并不是有心想对你隐瞒什么,只是我在甘肃遇到了太多太多的事,实在是……一言难尽……” ·崔吟芳咬一咬唇,道:“文经理,我进屋的时候,看见落在地上的离职证明和辞职文件了。”
她为文子启感到不平,“韩光夏他只是降职,而你却被要求离开·相比起来,我总觉得对你的处罚重了·” ·韩光夏· ·文子启的心仿佛被蜿蜒刚韧的丝线缠绕着抽紧,纠缠的痛。
 ·世界上最短的咒语是一个人的名字· ·诚不欺余· ·心事渐沉,“冯总说了,光夏他在公司工作的时间久,贡献大,所以宽大处理。”
文子启尽力表现得平静,“光夏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我想公司也不愿意就此放他离开,由得他加入其他公司,加入竞争对手·” ·崔吟芳犹豫道:“但这样一来,在外人眼里就成了你为受贿事件背上主要责任了。”
顿一顿,语气中又添了几分愤慨,“我相信你不会做出这些违法违纪的事情来的,只不晓得那些事是不是韩光夏他自个儿干的,还连累了你·” ·文子启默然不语——蜿蜒缠绕的丝线越抽越紧,几乎要将他的心勒得血痕累累。
 ·窗台上洒满新鲜明亮的晨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盆已然枯萎的仙客来· ·那盆仙客来,是文子启在去海南之前,从东方旭升技术部的离职老经理徐弘星的办公桌上搬来的。
老经理人走茶凉,盆花干枯垂危,被文子启带回单身公寓照顾·文子启本以为海南之行仅仅数日,而上海又逢降雨充沛的日子,将仙客来放置在窗台,有阳光和雨露的滋养,应该无碍。
岂料度假期间遭遇突发情况,在甘肃耽搁了许久,那盆娇弱的仙客来无人浇水照看,熬不过,枯萎了· ·白驹过隙,时光总追不上·文子启静静远望那枯黄颓败的花叶。
其实,他并不认为年纪轻轻的自己能有多大的本事,长期稳坐技术部总经理的位置·他原本猜测着,再过一段时间,会有更富有经验的高职称工程师被调来上海总部,而自己则退位让贤。
 ·世间料不到的事太多太多· ·他料不到自己竟然是以这种蒙冤受屈的方式,不明不白地离开东方旭升· ·正如那盆仙客来,到底是活不下去了。
 ·崔吟芳见文子启良久不语,意识到先前那番话触伤了对方,歉然道:“对不起,是我太急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伤心……” ·“我没什么的。”
文子启苦涩一笑,手掌轻轻按在腹部,指尖摩挲着绷带的粗糙布面,“我对光夏的信任,正如你对我的·” ·崔吟芳的眼眸如星,闪动着属于年轻的清灵和明透,也同样透出年轻的冲动与急躁,她仍一股气地坚持己见,说:“韩光夏他是华东区销售总代表,主要责任应该由他来负。
冯总怎么能让你背黑锅——” ·崔吟芳的手机闹铃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语· ·文子启镇定了一下心神,温言道:“小崔,你的心意我明白的。
今天是上班日,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公司吧·最近应该很忙,我不想耽搁你·” ·崔吟芳迟疑不决地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向面前靠坐在床上的受伤工程师,忧心忡忡,“但……你受了伤,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文子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如今唯有自己照顾自己· ·崔吟芳走后,文子启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晚。
 ·被迫离职的工程师在单身公寓里休养了一周,伤势逐渐好转· ·他屡次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给韩光夏,但点开了通讯录,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对方的名字——他想起机场航站楼安检区,想起玻璃隔墙,想起那个凉凉的回眸,然后便再没有任何勇气点下拨出键。
 ·又过一周,文子启的伤好了大半,行动无碍· ·这段养伤的日子里,文子启与崔吟芳竭尽一切方法,找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或打电话或约见面,试图询问出有关康鑫受贿案的任何蛛丝马迹,却全部徒劳无功——东方旭升的同事们三缄其口,一问摇头三不知;而层层托熟人从经侦那边打探得到的消息则是“调查中止,原因不明”。
 ·文子启在上海的小户型单身公寓是按月付租的· ·两周后,他退了租,搭乘上前往深圳的动车· ·三十: ·1979年的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画了一个圈。
 ·三十年后,广东省的南部,珠江口的东岸,与香港一水之隔的地方,矗立着一座中国经济中心城市——深圳· ·抵达深圳的第二周,文子启凭借着有良好工作经验的简历和面试时的沉稳表现,获得了巨烽物流公司的工程师助理职位。
 ·雁飞入侯,三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按合同约定,文子启正式升为工程师· ·秋末的南粤大地,不同于北方的寒冷干燥,其气候晴朗凉爽,草木依旧青绿葱郁,不见落叶。
 ·天高云淡的一日,巨烽物流的老总胡烽唤了文子启去他的办公室· ·文子启推开门,伴随一声清脆的“哥哥”,一个五岁大的女孩儿似蝶般飞扑来抱住文子启的腿。
“陪我折纸嘛——”女孩儿仰着小脸看向工程师,声音清软糯甜,尾音拉得老长·她上身穿一件粉红的薄毛衣,肩膀缀有嫩黄的蝴蝶结,衬出孩子红润的脸蛋,下`身是朱红格子纹百褶裙。
 ·“馨怡,别淘气·”胡烽哭笑不得地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想去拉女儿的小手,“爸爸和这位哥哥有事情要说,你先乖乖坐一旁·” ·“不干嘛——”胡馨怡闹别扭,小嘴撅得高高,躲到工程师身后,不让爸爸拉自己的手,“我要和哥哥折纸” ·“你这小捣蛋……”胡烽满脸苦恼,头大如斗,直起腰身叹了口气,摸一摸胡子拉碴的下巴,对文子启说,“唉,这孩子就喜欢黏你。”
 ·巨烽物流的创办人胡烽今年四十六岁,性子爽朗乐观,平易近人,早年曾在内地的一间事业单位工作,改革开放后来到祖国的南方下海经商,开办了一间小物流公司。
胡烽是个肯干而且能干的人,二十年来,一步步将一间起初只有三个人的小物流公司办成了一间目前以深圳为据点、物流运送范围遍布南方沿海各省市的大型物流综合公司。
 ·胡烽的夫人比胡烽小十岁,是位贤惠体贴的女性,多年来尽心尽责照顾胡烽年迈体弱的双亲·六年前,胡夫人诞下一女·当时胡烽年届四十,中年得女,欢喜不已,可惜公司逐渐做大,天天忙碌,无暇陪伴家人。
女儿两岁时,胡夫人因车祸去世·胡烽悲痛之余,深深懊悔自己以前大多时间都扑在工作上,没有好好陪伴妻子女儿,于是发誓不再娶,以一心一意抚养女儿· ·女儿胡馨怡年幼,平素活泼闹腾,小脑袋瓜子里鬼点子多多,专门请来的保姆常常干不过三个月便被这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儿气得辞职走人。
 ·身为一间大型物流公司的一把手,胡烽事务繁忙·每逢幼儿园放假,胡烽只得将女儿带回公司照看· ·呆板沉闷的办公楼总不比充满同龄儿童笑声的幼儿园有趣,小女孩在胡烽的办公室里待了不到一个上午就开始哭闹着要回家,还趁着胡烽一个不留神,溜出办公室。
胡烽发现不见了女儿,急得一头汗·幸好,小女孩还没出办公楼便遇上文子启,被哄了回来,送回她爸爸身边· ·从此,胡馨怡就黏上了文子启,只要胡烽不留意,她就悄悄溜出父亲的办公室,跑到文子启的办公位置上拉着文子启不放。
文子启对此很无奈,而同事们见了那小女孩拉着文子启玩闹的模样则纷纷扶额感慨文子启可以兼职当奶爸· ·文子启温柔摸一摸胡馨怡的小脑袋,笑道:“馨怡乖,等哥哥和爸爸说完话,就可以陪馨怡了。”
 ·胡馨怡嘟着小嘴,瞅了瞅爸爸,又瞧了瞧文子启,乖乖走去办公桌上拿起一根哈密瓜味的棒棒糖,一边剥了舔舔一边安静坐在旁边· ·胡烽叹气:“当爸的连自己女儿都哄不好。”
 ·“胡总,您找我有事”文子启问· ·“嗯·是这样的,今年的业务量增了不少,运输部那边打了报告,要新进一批设备,分拣、封口、裹包、贴标全自动一体化,全面提高效率。
好几个厂家的销售都送来了候选设备的资料,喏,这一叠子文件就是·其他几位工程师都有任务在身,就由你去厂家那儿看看实体,选好的,然后把厂家名和型号报来。”
 ·“是·”文子启接过资料· ·“还有,人事科那边顺便帮我去问问·上个月新招的工人下周就要开始培训了,问问他们准备好了没。”
 ·文子启到了人事科· ·“噢,你说新工人的培训计划啊·”科里一人边嗑瓜子边说,“是小伍负责的·咦,小伍呢” ·“她好像刚去了茶水间。”
另一人回答· ·这一层的茶水间就在隔壁·文子启转个身,视线投向小小的茶水间,触及一个年轻姑娘的侧影——她正微微躬身,在热水器前往水杯里倒热水。
 ·热水出得急,很快便漫了出来·她赶忙关了热水阀,将水杯放在桌上,可是指尖已经被漫出杯口的热水烫了一下·“好疼”她小声喊了一句,将被烫的手指含在嘴里,试图减少痛感。
 ·文子启见她被热水烫了,立即走上前,旋开旁边水盆里自来水的水龙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进冷水里冲洗,说:“这样才行·” ·年轻姑娘愣愣看向突然出现的人,水流潺潺如泉,立马缓解了被烫伤的灼疼感。
 ·文子启松了手,让她自己慢慢冲,解释道:“你好,我叫文子启,是新来的工程师·胡总让我问问下周新工人培训的准备工作的·” ·巨烽物流位于一幢五层高的独栋楼中。
外围是广阔的货运场和大型仓库——庞大的配送车队已出发跑运输,宽敞的货运场显得异常空旷·办公楼的一楼是各类培训室,人事科在二楼,身为工程师的文子启办公地点在四楼,平时甚少去二楼,因此人事科的人多不认得他,或者认得模样但叫不出名字。
 ·“我叫伍诗蕊,你叫我小伍或者诗蕊都行·”伍诗蕊的声音如风铃般灵动婉转,“其实我也来了没多久呢·新工人的名单和培训内容都已经准备好了,请放心。”
 ·“好的,我这就去回复胡总·”文子启见她的手无大碍,打算离开· ·腹黑攻·“呃,请等等——”伍诗蕊突然喊道。
 ·“怎么了”文子启回头· ·伍诗蕊赧然一笑,露出可爱的小小虎牙,“刚才……谢谢你。”
 ·“不客气·”文子启报以温和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风一阵比一阵凉,秋雨一场比一场急· ·文子启觉得自己开始忘记东方旭升,忘记上海总部,忘记韩光夏。
 ·往昔的惨淡记忆如同伤口愈合后结成的丑陋疤痕·虽然已不疼痛,触摸之下似乎仍感到那时鲜血渗出的温热与湿滑,眼前似乎仍能见到那一片夺目的红·但零零碎碎的细节片段,却渐渐变得模糊。
 ·离开后,文子启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不曾为韩光夏拍过照片——无论是上海总部的紧张工作状态下的韩光夏,广州竞标成功后热烈欣喜状态的韩光夏,还是海南假期里悠哉闲适的韩光夏。
 ·以至于自己现今想再看看他的容貌,也仅仅能在记忆中描摹· ·或是梦里· ·倘若有朝一日,连自己都忘记了,该如何是好 ·文子启租住在近公司的单身公寓里。
独自一人的夜晚,他常常会拿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韩光夏的名字发呆·发呆·待到屏幕暗了,再触亮·暗了,再触亮· ·我真是个懦弱的人,文子启心想。
 ·公司采购了新的设备以后,人事科又组织了一次面向配送工人的新设备使用操作培训,由文子启和伍诗蕊负责·一来二去,文子启和伍诗蕊两人也算熟稔,平常见面聊几句近况,忙不忙,周末去哪玩,等等。
 ·十二月底,冬至来临,正逢周五· ·胡烽知道冬至在南方俗称“小过年”,又称“冬节”,是个颇受重视的节日,于是宣布下午放假,让大家好提早回去过节。
 ·文子启在深圳没有亲戚一同过节,手头又有资料还差一点才整理完,便主动留下来,直至傍晚才离开公司· ·漫天彤霞,红日渐矮·文子启手挽外套,走出巨烽物流的五层办公楼。
 ·外围大门伫着一个推自行车的人,身影拉得斜斜长长·那人见了文子启,挥臂喊道:“文哥——” ·伍诗蕊文子启加快几步走上前,奇怪问道:“怎么这么晚走” ·“你不也没放假嘛。”
伍诗蕊穿了浅黄色的薄款连帽夹棉袄,顺手整理着自己颈脖上的米白珍珠线围巾,“我家就我一个,早回去晚回去都一样,索性干完活儿再走,省得下周一太忙。”
 ·“我也是,所以就留下来整理资料了·”文子启说着,感到外头天冷,也穿上了外套· ·伍诗蕊整理好围巾,抬头见文子启也添衣了,心里萌生一个主意,“既然我们都是一个人,今天又是小过年,不如一起去吃火锅吧热热乎乎,暖暖身子。”
 ·文子启扣好了外套的羊角扣,“好,走吧·你有常去的火锅店吗” ·“没有,”伍诗蕊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和文子启并肩行走,夕阳的金红浸染了她的明澈眼眸,“不过我知道有个地方新开了间小肥羊,离这儿不远,有七折优惠。”
 ·“嗯·”文子启应道· ·伍诗蕊低头瞅了一眼手表,“哎呀,五点多了·我们得快点,不然没位子了·” ·文子启转头看向伍诗蕊:“那……” ·小虎牙姑娘做了个俏皮的鬼脸,拍一拍自己的自行车,“你骑车载我,好不好” ·“哦,好啊。”
反正方便就好,文子启没考虑太多便答应了· ·这一段骑车的路,左右两边皆是正在规划中的闲置空地,空阔开敞,视线放得辽远·文子启蹬着自行车,稳稳当当地行进在小路上。
 ·伍诗蕊坐在自行车的后座,搂住文子启的腰,欣赏着落日美景· ·傍晚的长风飒然清寒,拂乱了伍诗蕊的鬓旁发丝·路旁的草长得高,也随风倾摆,犹如起伏海浪。
 ·伍诗蕊将鬓发挽在耳后,抬头望着骑车人的肩背,望了许久,将额头轻轻抵在骑车人的背上· ·“真像爸爸……”伍诗蕊小小声道。
 ·文子启和伍诗蕊到达小肥羊时,店内已经坐满了人·伍诗蕊一边暗暗埋怨自己没提前预定位子,一边心怀侥幸地四处张望寻找空桌· ·涮牛羊肉的香味充满百平方米的店铺,热气蒸腾。
伍诗蕊摘下颈脖上的围巾,绕场大半圈,搜寻未果,一抬头,发现文子启站在一张空桌旁边,一位店员正在收拾桌面的残羹剩菜与空碗空碟,另一位店员则准备换上新的桌布。
 ·“啊,文哥你——”伍诗蕊走到文子启身边· ·“刚才我见到这桌的客人快吃完,准备付钱走人了,就站在一旁等·” ·伍诗蕊捂嘴笑了,“还是你厉害。”
 ·两人坐下,文子启将菜单递给伍诗蕊,“你来点吧·” ·伍诗蕊当仁不让,“好啦,既然你这么绅士,我就不客气了·” ·文子启低头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再抬头,伍诗蕊刚点完菜。
 ·“点了什么汤底”工程师问· ·“虫草花山菌猪骨汤底,想着冬天吃些清淡滋补的·” ·店员端上内盛淡白色汤底的火锅,旋大了火。
 ·文子启拿起调料瓶,“冬天天冷,要加些胡椒吗可以驱寒·” ·“好啊·”伍诗蕊斜斜地用手撑着脑袋,“我爸爸以前也喜欢往汤里加胡椒。”
 ·“你爸爸”文子启一面倾抖着调料瓶一面思量洒多少合适,随口问· ·“嗯·你猜,我坐在自行车后面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工程师搁下调料瓶,用长柄汤勺搅匀汤底,“猜不到……你那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骑车载着我,挺像我爸爸的。”
 ·“……”文子启无语了一小会儿,“原来我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了·” ·伍诗蕊噗嗤地笑开,“我啊拍胸口担保,我从小到大绝对个懂事的孩子——你有我这么个省心的女儿,应该老怀安慰。”
 ·“是是是……” ·笑过了,伍诗蕊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望向透明的落地玻璃窗外· ·这间小肥羊分店开在街道偏里的位置,临近一个住宅区的入口,隔壁有看管自行车的车棚——伍诗蕊的车就停在那儿。
接子女放学的家长们停了车,抱下小孩,便一手拎儿童书包一手牵着子女回家·有个孩童正吹着五彩斑斓的皂泡泡·看管自行车的老头在一旁戴着酒瓶底厚的眼镜浏览深圳都市报。
 ·伍诗蕊不知不觉地聊起了自己的父亲,“唉,说从小懂事,也是无可奈何的·我妈妈很早就不在了,家里就我和我爸爸·偏偏我在老家读书,靠爷爷奶奶照料,他在外省上班,一家人分隔两个地方。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也不怎么照顾得了我,我从小学开始就得自己管自己,想不早点懂事都不行·再后来,就随着爸爸去了广州,接着又升上了深圳中学·” ·文子启安静听她缓缓讲述——同为母亲早逝的孩子,他不禁心生同病相怜之感。
 ·“其实我小时候哭过闹过,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同学都有爸妈身边,可我的爸爸就非得去其他城市工作·但我爸爸就是那种老黄牛一样的人,工作安排到哪,就跟到哪,从四川到安徽,从安徽到湖南,从湖南到广东。
结果,倒头来熬病了身子,五十多岁就病退,回重庆老家养身子去了·” ·伍诗蕊的声音随着回忆的哀伤而低抑· ·文子启刚想开口安慰她,店员端来了火锅肉菜,打断二人对话,逐盘清点。
 ·锅里的骨汤沸了,气泡噗噜噗噜地从底部冒上来· ·伍诗蕊恢复寻常神情,将牛羊肉哗啦啦通通倒进火锅里,拿起筷子搅动,“不说这个了,过冬节的,说些开心的。
我记得我读深圳中学那阵子,有一年冬至正巧是周末,我爸爸带我去了广州吃火锅,还带我去了他工作的那个地方·南沙,就在珠江出海口的西岸·有一片地方挺荒凉的,不过我爸爸指着说那地方以后要盖南沙发展大厦,他就在那工作。”
 ·文子启望着伍诗蕊的脸· ·——南沙发展大厦,南沙发展局,伍姓,五十多岁就病退…… ·“诗蕊,冒昧问一句……你爸爸是南沙发展局的伍刚伍主任吗刚强的刚。”
 ·伍诗蕊的动作一顿,筷子刚夹起的羊肉掉回了火锅里,“啊——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是南方的冬季,夜晚气温下降,始终是寒冷的。
 ·有人说,一座城市的夜晚灯火明亮程度,往往与城市的经济发展程度成正比·夜晚的深圳,华强北商业区仍热闹非凡——大百汇的灯光熠熠亮如白昼,远望数码商城人头涌涌,在群星广场中流连的人几乎比大白天还多。
摩天大楼高处的霓虹广告屏闪着橙红青蓝的光,映出一座繁华喧嚣的不夜城· ·伍诗蕊推着自行车,和文子启并肩散步于人行道·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爸爸的那件呢子大衣。”
伍诗蕊笑道,“他以前经常穿,都快成他的标志性衣服了·” ·“嗯,我见过他三四回,都是那件大衣·”文子启点了点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们那时受了他不少帮助·” ·伍诗蕊举目远眺那片被霓虹灯染成变幻颜色的夜空,“我一个人在深圳奋斗,大概是忙习惯了,很少回想以前的事。
今天跟你吃饭聊天,总是止不住回忆地以前·” ·两人拐过一个光线明亮的转角· ·伍诗蕊停下脚步,“前面就是我住的地方了,你送到这里可以啦。
你也早些回去吧·” ·“好的·周一见·”文子启挥挥手· ·伍诗蕊端详着霓虹灯光下的文子启的面容,挥手笑道:“周一见。”
 ·文子启在夜色中一人默默步行回家· ·公共汽车或地铁搭两三个站就到,不过此时他有另一个想法——回归了 这座繁华的城市有数月之久,还没在夜晚出来逛过,不如今日顺路走走。
 ·广场上不少情侣牵手散步,路灯光乃是醇厚的酒黄色,极富浪漫情调·几个中学生年纪的少年踩着滑板绕圈·三两拨男女手持红红绿绿的荧光棒走过,似是刚从某个散场的演唱会或舞厅里出来,相约回家。
 ·文子启横穿广场,途径一条沿街多是电子品牌旗舰店的街道· ·玻璃橱窗内的三星超大屏幕显示器轮回播放着MV·MV中的异国女歌手,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宛若仲夏阳光倾泻,眼珠碧绿则犹如夏日青翠嫩叶。
背景是一览无垠的沙滩,银白的沙,湛蓝的海· ·文子启驻足·似乎是法文歌,歌词听不懂·女歌手一边柔柔吟唱,一边捧起一只海螺,侧耳倾听。
 ·萨克斯风吹奏的曲调伤感而缱绻· ·记忆似潮水骚动,霎时疯涌入文子启的脑中· ·海螺· ·明媚的天气· ·海南的亚龙湾。
 ·韩光夏,孙建成,沈逸薪· ·海水的咸腥味· ·状如号角的海螺壳· ·船票· ·光夏郑重地说:“我会好好保留这份船票。”
 ·腹黑攻·尖锐的疼痛,来自心底深处的疼痛,如电流般陡然袭击了文子启· ·二人旧时相聚的每一帧光景重现眼前,刹那间清晰得可明辨分毫,仿佛电影胶片倒卷,仿佛昨日才堪堪发生。
 ·他弯腰,双手撑着膝,大口大口喘息· ·时间缓缓流去,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十分钟· ·文子启终于平缓了呼吸,直起腰身,含着眼中的泪,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踏上归家的方向。
 ·冬至过后,便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由营业部的一个年轻女同事牵头,其他同事参与并邀请自己朋友参加,公司在圣诞夜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联谊会,意在为单身的同事们介绍对象。
 ·下班的时候文子启婉拒了邀请,告诉他们,自己有事情要早些回去就离开了· ·除夕日来临,伍诗蕊特意到文子启的办公桌附近晃悠· ·“文哥,晚上一起去广场数钟声倒数好不好公司里好多美眉都去呢。”
 ·文子启将浏览完的资料页一叠一叠地夹好,“你们该不会又在动什么小心思吧……” ·“也不是啦·”伍诗蕊一脸沮丧,“还不是因为圣诞那天的联谊会你没来么,大家都猜你其实是有女朋友的——秘而不宣,金屋藏娇。”
 ·文子启以哭笑不得的语气来表达自己深深的无奈,“那你觉得我是不是金屋藏娇呢” ·“当然不是。
以我的经验来判断,你肯定没女朋友·”伍诗蕊双手叉腰,“所以啊,我才喊你去和大家一起倒数,多接触接触,保不准能发展一个·” ·面对伍诗蕊的一片热心,工程师只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有事想早些回去……” ·“又有事——”伍诗蕊嘟哝,“天天那么早回去,都成找不到女朋友的宅男了。”
 ·文子启推开家门,等待他的唯有沉淀了一屋子的寂静· ·比上海的那间单身公寓略大的面积,一个人住,却更嫌空荡荡· ·深夜,将近零点时分,文子启站在阳台,默默地倒数。
 ·十二点的钟声哐然敲响,远处传来砰隆砰隆的烟花爆裂声· ·浩瀚无垠的夜空,节庆的烟花绽放·牡丹红的光球在高空刚刚炸开,又一束金桂花团添上。
接连不断的花火璀璨辉煌,生生照亮了整个天幕· ·文子启的瞳仁中亦映出一朵一朵的烟花,美丽,又悲伤· ·他正握着手机,屏幕里是通讯录,韩光夏的名字。
 ·烟花在空中维持的时间极短,一场极致的绚烂,落下时纷纷洒洒如火雨· ·恰似从拥有一切到一无所有·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新的一年到了。”
文子启低低说· ·三十一: ·新一年,巨烽物流承接的业务从华南发展至华中· ·日历一页页被撕下·六月,荷风扇暑。
 ·某个午后,云层低聚,暗沉的天飘着密密绵绵的雨粉·文子启前往财务室递交外派任务时的发票· ·走廊的空调出了故障,未来得及修理·空气闷热,弥漫着暑湿季节的雨水潮霉味儿。
距离财务室还有好几米,他便听到财务室林姐不耐烦的声音· ·“我跟你讲了多少次,是你们自己填单没填清楚,出了问题,现在怎么赖到我们头上”林姐的音调愈发高亢,气势凌厉犹胜菜市场砍价,“上回我说得那么明白,必须出示发票和公司证明。
你这没带那没带的,还好意思啊” ·文子启稍微推开金属防盗门,透过细长的缝隙,意料之内瞧见一个年轻小伙子正站在林姐的办公桌前低头挨训,唯唯诺诺,像被严厉批评的小学生。
 ·林姐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正巧响了,她瞅一眼来电显示,顿了顿,没好气地冲着那小伙子摆手,“我接个电话,你先去外面等” ·小伙子如蒙大赦般退出房间,掩上门。
 ·遥远的天际滚来一声闷雷,财务室那扇光滑锃亮的不锈钢防盗外门映出小伙子的沮丧模样·他懊恼地抓抓头发,一抬眼,发现门外走廊还站着另一人,正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
踌躇一会儿后,他难为情地开口:“我、我来找你们财务的人,不耽搁太久哈·” ·“林姐她的脾气火爆些,你别介意·”文子启忍不住安慰了一句。
 ·小伙子尴尬地笑了·他皮肤颜色偏深,笑时露出一口白牙,“没什么,是我自己健忘,漏盖了个章·”他的蓝条纹短袖运动衫已湿大半,头发乱糟糟,零星的水滴从他后颈的发梢尖滴下,落在衣领上。
 ·面前人的一身狼狈,文子启看在眼里,叹在心里,“你在雨里奔波一上午了” ·小伙子露出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是啊,我从大早到现在跑了三四个地方,早午饭都没吃。”
说罢,扬了扬手中的单据· ·文子启一瞥单据上的公司名称· ·东方旭升· ·小伙子名叫蔡弘,大学生,正在东方旭升深圳分部实习,今年毕业,待七月份毕业证发了就可以申请考核,考核通过后就能签合同成为基层的驻点工程师。
 ·一个月前,东方旭升深圳分公司分别发了两批不同的服务器去福建的两家客户处,当时因为人手不够,就由蔡弘负责联系物流·但蔡弘一时大意,竟然在填单时将双方的地址对调错填,以至于两家客户都拒收。
目前,两批货暂时存放在巨烽物流的福建仓库里· ·蔡弘接过文子启递的纸巾,擦拭着颈脖的雨水和汗水,“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了·我实在太粗心大意了,竟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本来分公司的总经理说我表现不错,实习考核的评语一定不错,有指望留在公司·”职场新人后悔不已,沾湿的纸巾皱巴巴,“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经理把我狠狠批评了一顿,评语铁定差透了。
留公司什么的,我都不敢奢望啊”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不犯就好·”文子启明白了——按照巨烽物流的规定,超过一定保额的货物,需要先用公司证明和发票表明那两批货地址错误,然后才能让发货点的负责人通知异地仓库重新送货,而该流程的前提,是找财务室的人开一张证明已付运费的单据。
 ·蔡弘通过防盗门缝隙又朝财务室瞅了瞅· ·林姐还对着电话咆哮,眉飞色舞,越来越激动,大有不争满盘赢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还是明天再来吧。”
蔡弘嘟哝着,转身抬腿要走,“等她消消气再办·” ·文子启看着蔡弘,仿佛看到了刚刚从象牙塔般无心机的校园毕业、投入洪流复杂的社会时的自己。
与眼前辛苦的职场新人不同,文子启知晓自己是何等幸运,能在首份工作中便遇到了韩光夏——身旁有韩光夏的悉心指点和仔细教导,令毫无工作经验的他避免了许多待人接物方面的磕磕碰碰。
 ·我应该帮帮这个人,文子启心想· ·“请等一等·”他劝阻道,“你要是走了……可能就真的没法留在公司了。”
 ·蔡弘一愣,收回了迈出去的腿,“这话怎么说” ·“今天是星期几,记得吗” ·“星期四啊。”
 ·“明天是星期五·你明天才来的话,即使是备齐发票和公司证明,修改好地址,福建仓库那边也来不及当天调度,而周末客户方又无人接收,因此最快也只能在周一配送。”
文子启详细解释,“但我们物流仓库的货物存放是有时间限制的,若责任不在我们公司,则大型货物只能存放十天·你负责的这两批货物的十天限期,算起来,正好到这周六。
仓库的货物一旦超过了存放期限,就要按比例交保管费·” ·蔡弘茫然,盯着文子启,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铝合金窗外面水珠密布。
办公楼外的货运场,水泥地面因雨水湿润而变得深色,白漆划分的格线更显鲜明· ·“你们经理是严厉了些,但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实习过程中不再犯错,应该还是有机会留公司的。”
文子启耐心道,“可是一旦到了要交保管费的地步,就不好办了·主管那方面会认为你办事拖拉,导致公司有具体利益损失·再者,就算公司肯出这笔保管费,你也得开证明跑财务,又是一番求人受气的辛苦活儿。
不过,肯出保管费也算好了·如果公司不肯出这笔保管费,让你自己支付……” ·“那可糟了,我哪有钱——”蔡弘立即顿悟,搓一搓手掌,“不行,我得继续守在这里,不等到调度证明开出来不罢休” ·两个月之后,南方进入高温酷暑季节。
 ·热浪滚滚的八月份,文子启又见到了蔡弘· ·巨烽物流办公楼外围的运货场,蔡弘的笑容中洋溢一股自来熟的气质,人似乎被晒得更黑,头发倒是梳得光亮平板,隔老远就开始热情地小跑来打招呼,“你好啊咱们上次见过,呃,认得我吗” ·文子启正拿着广交会展位申请相关的资料准备交给同事。
他端详着对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记得来者何人,点一点头,“认得,你是东方旭升的小蔡·” ·“我早念叨着哪次来这里的时候和你说声谢谢的。
可那次见面我没问你的名字,所以拖得晚了,嘿嘿——多亏你上次提点我,不然我可惨了·”蔡弘不好意思地抓一抓脖子,抓完脖子又去抓头,把光溜整齐的头发差点抓乱,“我已经通过考核,成功留在东方旭升了。
后来我和经理提起你跟我说过的话,他说你指点得好,要是我那时一走了之,可能真的不能留下了·” ·“我也不过是多说了一两句而已,你能留在东方旭升,最主要的还是你自己的努力。”
文子启道,“今天你怎么来了送货” ·“对哈·”蔡弘指了指不远处一辆卸货中的五菱轻型货车,“要运去香港的一批机柜,数量不大,我一个人跟车送来,顺便交运费。”
 ·“我记得巨烽物流有上发货方仓库提货的服务·” ·“我们深圳分公司为了运送本地货物,有三辆货车可以调度,还挺方便。
再说哈,叫物流公司上门提货,要付提货费,我们那经理抠门,不舍得——” ·“……懂了·”文子启了然·上门提货的费用不高,经理连这点都不舍得,当初如果收取仓库保管费,估计只会压到蔡弘头上。
 ·往后的日子里,文子启经常见到蔡弘· ·有一回,货车来得晚了,交付完毕已是傍晚下班时间· ·蔡弘把运费收据折叠往兜里揣好,乐颠颠跑来喊文子启一块儿去吃饭,“那地方不错哈,价格便宜,味道绝对比得上酒楼菜。”
 ·文子启抬头望一望已渲化为暗青色的天幕,答应了· ·淡白如烟笼的新月早已东升,平民化的海鲜大排档开始热闹·落地大风扇呼呼运作,劲风吹散黄昏暑热。
简易方桌与塑料椅一溜儿排开摆放,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食客·遮蓬下的锅灶火光熊熊,厨师将椒盐、油炸虾、蒜蓉齐齐倒入锅中,左手执锅,右手运大铁勺,猛火翻炒数下,白烟腾起,一份香味扑鼻的椒盐虾便可以起锅装盘。
 ·三两杯冰镇珠江纯生啤酒下肚,蔡弘的话匣子打开,大诉苦水· ·蔡弘是小城镇出身,上有年迈的父母,下有一个尚在读高中的妹妹·他每月的工资除去饭钱、房租和交通费,余下的全寄回家,但家中还是不够用,每次来电话均是要钱。
 ·腹黑攻·“我知道家里不容易,老爹老娘年纪大了,下岗在家,小妹又还在读书,只能靠我一个人赚钱·”蔡弘放下酒杯,眼眶里有些湿,“可是我一个人在这儿熬得也辛苦啊。
刚毕业,拼死拼活才留在大城市大公司·深圳的物价贵房租贵,我已经是能省就省了·他们啊……他们每次打电话来,三两句话说完,就开口要钱。”
说罢,他抬手往空酒杯里倒满啤酒,啤酒瓶空了,又招手让服务员再上两瓶· ·八九分醉意的蔡弘一饮而尽,酒杯啪地放在饭桌上·他拽住文子启的手臂,张嘴喷着酒精味,“文哥,刚才那些话我就只跟你一个人说,真的哈。
在公司里我可不敢说,说了怕他们瞧不起我,笑话我是乡下土包子·” ·服务员端上两瓶啤酒,用启瓶器起了一瓶的盖子· ·蔡弘摇摇晃晃起立,满腔热情地抓过那瓶啤酒,大吼:“来咱干了这瓶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吼声震得四座客人皆惊,纷纷回转头行注目礼。
 ·蔡弘举起酒瓶仰起头,直接嘴对瓶口咕咚咕咚地畅饮起来·啤酒瓶内的液面边冒气泡边下降·蔡弘喝完整瓶啤酒后,特意将酒瓶子倒过来,环顾四周,示意自己一滴没剩,紧接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哐当一声趴在饭桌上,打起呼噜。
 ·文子启:“……” ·众人:“……” ·原本正要起第二瓶啤酒瓶盖的服务员瞧了瞧蔡弘,尴尬问文子启:“客人,这瓶还要不要开了” ·文子启扶额,“不用了,埋单吧。”
 ·这一年的冬至,文子启和伍诗蕊去又继续火锅之约,顺喊了蔡弘· ·“蔡弘你说得太对了”伍诗蕊说完,气势豪迈地拿起面前的满杯酒一仰而尽,然后把空酒杯往桌上狠狠一放。
 ·沸滚的鸳鸯火锅一半是劲辣的火红,一半是清润不辣的乳白,各自蒸腾着味道迥异的香气,却又和谐地汇聚在一起,勾人食欲· ·蔡弘赶忙为伍诗蕊的杯子满上啤酒,态度毕恭毕敬,“是是是——” ·酒劲浮上脑,伍诗蕊按揉着太阳穴,面泛红晕,突然换了幽怨的语气,眼眸如秋水般迷醉,粉红饱满的双唇因酒水滋润而晶莹欲滴,“我当初考大学就是没选对适合自己的专业,选了个银行方向的金融管理。
你想想啊,这年头银行哪会好进去,还管理……”渐渐,她说话音量越来越大,根本不顾及隔壁桌客人诧异的目光,“面试了好几家都失败了……不是说我没工作经验就是说我不会拉贷款结果只好到物流公司,专业不对口啊” ·蔡弘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专业不对,大材小用了。”
 ·置身战场外的文子启躲难似的低头默默往锅里倒生菜和粉丝· ·蔡弘悄悄用手肘撞一撞文子启,低声说:“文、文哥……这妹子不是一般的能喝而且喝高了简直是百变女郎,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哄。”
 ·文子启抬眼扫过前方情绪不稳定发牢骚的伍诗蕊,叹气,老实回答:“……嗯·其实我以前也不知道她这么厉害的·” ·蔡弘:“文哥你以前没跟她一起吃过饭” ·文子启:“吃过饭,但没碰过酒。”
 ·蔡弘:“……” ·服务员送上两瓶啤酒,起了一瓶的瓶盖· ·伍诗蕊一把抓过那瓶开了瓶盖的啤酒,“来蔡弘为我们刚毕业就不顺利的人生干了这一瓶”说罢就着啤酒瓶直接灌了起来,可还没咽几口,酒瓶又放下——她捂着嘴,起身冲向店门外。
 ·“她——”蔡弘一头雾水· ·“她喝太多,快吐了,你去看一看她·”文子启无奈说· ·“是是——”蔡弘匆匆赶去店门外照看伍诗蕊。
 ·服务员本来准备起第二瓶的瓶盖,见了眼前情形,犹豫问:“客人,这瓶还要不要开了” ·“……不用了。”
文子启远望蔡弘的背影,摆摆手,过了几分钟,又觉汗颜,“奇怪……怎么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时间一晃而过,文子启来到深圳的第二个年头,春节将至,蔡弘前往巨烽物流公司运送了长假前的最后一次货。
 ·“因为春节期间放假、人手不够的缘故,可能会晚些才送到香港·”文子启提醒道· ·“没问题,经理说已经通知香港那边了。”
蔡弘乐呵呵,“我后天的火车回老家·文哥你呢” ·“我会留到大年三十·公司里需要有人值班·” ·“文哥你真敬业哦对了”蔡弘一拍脑门,从包里掏出一大叠子印刷精美的书册,一一摆放在文子启的办公桌面,如数家珍,“对了,文哥,我知道你爱钻研,所以啊,带了不少宝贝孝敬你。
这是我上周被选去上海总部培训时他们发的数据和结构详解册,各型号都有·这是研发中的产品的实际测试数据分析册,挺薄的,不过内容关键,仅限内部传阅·噢,这份赛思克的,还有,这份高昇的……” ·蔡弘挨个把书册和对应的公司交代了一遍。
 ·“东方旭升够厉害,连赛思克和高昇的内部文件都能拿到·”文子启翻阅着其中一本· ·“商业竞争激烈嘛·”蔡弘摊了摊手,“不过上海总部的人是用什么方法拿到的,我就不晓得。
说不定,赛思克和高昇同样也有东方旭升的内部资料呢·” ·文子启顿了一下,问:“拿到同行业中其他公司内部机密文件的人,算不算是犯了侵犯商业秘密罪” ·蔡弘抓了抓头发,“应该算是吧。”
 ·文子启默然凝视手中那本书册,指尖抚摸过页面上印刷的鲜红色的“内部机密”四字·一副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回响,混杂着亚龙湾灿烂夏阳的灼热感、海风的咸腥气息与海水的清凉触感。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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