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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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3)
·这难道不是最悲哀的··宋亚天看完之后,久久不能平静·他想稍作修饰再给田一川看,可是无从下手·他看得太累,睡了醒,醒了又睡·他好像做了模糊的梦,梦里有田一川,田一川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彻底清醒,醒来后他才知道,从头到尾,剪辑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宋亚天写本子的时候一直在反省自己,作为创作者,要避免过度的自我投射。
可是他没办法,他没法把银幕上的人剥离开·那是他,那就是他惧怕田一川看到的真正的他·他剪辑的时候并没有做好准备,让田一川再次走进心中··电影中的主人公就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荣耀,也是他自己的迷失。
影片的结局,是他最不想要、却最有可能成为的结局·他把自己剖开,把担忧和脆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怕田一川看到,走进来,人生就再没退路··彼时宋亚天并没想明白,可是他如今内心无比澄澈。
他的人生已经不能再简单··他知道,离开剪辑室,走过狭长的走廊,上到17层,出电梯,左转,走廊的尽头有另一扇门·他知道,那扇门里会有田一川。
田一川哪里都不去,一直在原地等着他··宋亚天抓起剪辑台上的碟片,毫不犹豫地推开剪辑室的门·没想到剪辑室门口,已经堵了个人··“跟我走。”
那个人说··宋亚天在剪辑室待了多久,田一川就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多久·他没闲着,一直在打电话给各大投资商,解释事件的缘由,独自揽下全部责任。
而媒体方面,他交给了管月,他信赖的左膀右臂··最多的是来自左家的责难·《生之奇迹》是左家大小姐一直以来盼望的走红机会,影片泄露前尚且还有个三角恋的招牌可以打,如今“女主角到底跟了谁”的问题没任何悬念。
这部片子的评价很糟,被影评人指摘“即使在流水线上也毫无魅力可言”“导演失手”之类的话··田一川说可以请人为《生之奇迹》写影评,把评论和打分刷上去。
左家的助理毫不客气地骂了几句,说这件事他们自己可以为施施摆平,不需要让“没用的制作人”出手··田一川无言反驳·他只能向对方反驳,如果需要自己一定会在,对方就气鼓鼓地挂了电话。
朝阳在鳞次栉比的楼从中升起,烧红了开始苏醒的街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衬得更暮气沉沉,仿佛酝酿着风暴·田一川也被窗外的天空压得喘不过气·他感觉头上顶着沉重的钢盔,有人一直在上面敲,头疼得发昏,呼吸也带上了鼻音。
他想趴着睡一会儿,可他怕宋亚天来·他知道宋亚天可能随时会来,他不愿宋亚天担心,让宋亚天看到自己从未示人的脆弱一面··田一川听到门口脚步,一瞬兴奋,而后有人敲门,他又回归常态。
宋亚天进自己办公室,从不敲门·这是他给宋亚天的特权,方便二人讨论·他实在料不到,后来会方便二人吵架··他的助理手捧平板,递给田一川,对他说:“田总,你看这个。”
视频来自某八卦网站的独家爆料王馨玫对此事的回应,预览图是不施粉黛的当事人·即便如此,在毫不专业的灯光下,她也散发出珍珠一样的光泽·田一川一直以为王馨玫是水一样温柔的人,可水会结冰,会沸腾,会穿磐石,会变得坚硬无比。
王馨玫为何偏偏选这个时候出头,田一川不懂,他希望王馨玫躲过去风波再出来发通稿·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王馨玫丝毫不了解··这段视频的拍摄者是周正,圈内有名的狗仔。
当年田一川和王馨玫交往,就是他第一个爆出来的··之后有一次田一川和王馨玫出外约会,他在饭店外拍,王馨玫看到,向饭店要了一碗热汤,亲自端出去送给周正。
自此周正就不再跟拍她·偶尔王馨玫遇到周正蹲点碰到她,她不恼也不吵,点个头算打招呼,周正就收了相机··没想到他们还会在这件事上有交集·又不是谁和谁出轨,谁劈了谁的腿,谁在谁的床上被捉奸,田一川不太明白狗仔拍这个有何用途。
王馨玫坐在镜头中,看起来神色不佳,想必这事对她的影响不必影片受到波及的几位小··她说:“这段视频,是我拜托周先生为我拍摄的·大家都知道,我的粉丝因我和田先生分手,而窃取了田先生名下三部影片的相关资料,发布在网络上。
我要说的是,谢谢这位影迷为我费心费力,可是……”她停下,表情更加坚定,“这不是爱,这是以爱为名的伤害,无比卑劣·爱本来应该是美好的感情,影迷对我的爱,我对影迷们的爱,我相信,不应该为别人带来伤害。
当初我与田先生商议发通稿,说我们一致商量决定和平分手,事实并非如此·这个决定是我单方面做出的,在此之前田先生毫不知情·田先生从头至尾没有丝毫对不起我的地方,是我本人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发现自己并不爱这位身边人。
我做不到和不爱的人一起生活,甚至度过下半辈子,所以我才选择离开,我很感谢田先生尊重的我的决定·我现在最在意的是我自己的表演事业,也请影迷们今后对我多多支持。”
而后王馨玫温柔地冲镜头笑了笑,挥挥手,视频戛然而止··田一川连忙用私人电话联系王馨玫·王馨玫很快便接通,二人习惯性地打招呼,然后问对方“最近怎么样”。
他们的回答都是“不怎么样”·王馨玫说完就笑了··“为什么找周正”田一川不解·毕竟王馨玫向来同媒体交好,怎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为她发声。
“我联系了几家最熟的媒体,都被拒绝了·他们说,要先发左小姐的声明·”田一川的助理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为田一川调出左家发的通稿··左施施和陆帝二人被塑造成了苦命鸳鸯,仿佛天下最不幸的人。
而王馨玫被当成了靶子,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其余的人与此毫无关联·田一川看得无名火起,他打发助理告诉管月,和左家去交涉··“馨玫,这件事,我、我对不起……”·“你不用道歉。
我们本来应该在那天就结束了,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照片上也是我自己失态,我当然要出来为自己解释·”·“可是我没想你去承担一切·”·“我没有,我只是把那天分手时跟你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王馨玫的语气,倒是比视频中平静许多·像是已然释怀,对过去毫无牵挂·“别的没有了吧”·“谢谢你,如果以后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一定毫不犹豫。”
田一川知道,对方可能并不会对他有任何请求·即便二人名正言顺交往时候,她也没利用和自己的关系去争夺任何一个角色·田一川问她想演什么,可以帮她争取,她说只要给了自己的机会,她都愿意尝试。
每个角色,她都可以演··王馨玫没答话,兀自说下去:“我知道那天你从我身边走过时候,你抱着的是你最爱的人·我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那个样子的。
我可能是从来没有爱过你,令我心动的,从来都是爱着别人的你·”·田一川沉默许久·他内心溢满了千言万语,全是对王馨玫的愧疚,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明白,生生浪费对方两年美好的光阴。
他的决定,还是伤害了重要的人··“田先生,我现在很好,这几天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如常·你不要再记挂我,把我从这个号码上删除吧,我们不再是这种关系了。
我还是嘉明公司的演员,我还是你的普通朋友·”说完她加了四个字,“祝你幸福·”·田一川还想说什么,听筒里只传来忙音·他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没能回过神。
还是一条短信打破了黑暗的寂静·那条短信写道:快来涯水湾·发信人:田腾飞··“怎么一个个都挑现在添乱”·田一川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可他还要和宋亚天联系,在理智险些断线时拉了回来。
他打宋亚天电话,关机,便抄起外套冲出了门··“飞飞,你要干什么”·宋亚天坐在飞驰的车上,满心疑惑·田腾飞堵在剪辑室门口,二话没说,便把宋亚天拉到地下停车场,与他的目的地相距甚远。
他对田腾飞说自己还有事,对方却一脚油门踩到底,上了出城的高速公路··“大叔叔说你这阵子心情不好,说你和我年龄差不多,让我多陪陪你·我就带你去你最喜欢的地方。”
娱乐圈都市情缘·高速路上的标牌写着,涯水湾在前方30公里处··“飞飞,乖,咱们从下一个出口下去掉头,然后往回走·我、我想见你大叔叔,他在等我……”·“放心吧,我已经告诉大叔叔我们在涯水湾。”
难怪宋亚天喜欢这个小侄子,脾性和他一模一样,都是几头牛拉不回的倔,不撞南墙心不死·他估计田腾飞不把他带到涯水湾可能誓不罢休··“你干嘛要带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宋亚天不解。
“大叔叔说你喜欢·”·“我还有别的喜欢的地方·”·“大叔叔说想跟你单独谈谈,怕你不接他电话,所以才让我帮忙·”·“条件呢”·“这张专辑庆功版MV,和下张专辑全部曲目的MV。”
宋亚天撇撇嘴,田一川明知自己不会拒绝,真是使唤人的一把好手··“那你可以让我给你大叔叔打个电话我怕他担心·”·“对不起,刚才发完短信,手机就没电了。”
田腾飞面对前方,冲宋亚天晃了晃手机·满脸无辜··去涯水湾的路和上班高峰相反,他们又花了半个钟头就到了景点门口·时间尚早,在门口摆摊的小贩也还没支上摊子。
田腾飞熄火后径直跑到管理处,管理员看到他吓得连连鞠躬·还没过几秒钟,售票处就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突遇安全问题,不营业”,景点内的广播也响起。
听到安全问题,游客们赶忙从景点出口鱼贯而出,园子里不一会儿就没人了··“因为你是田家人,所以才能这么干”·“也算是大叔叔花了点钱,打点了一些人,把景点的管理权买下来了。”
天知道他的花点钱到底是多少,“大叔叔说你喜欢,所以买下来,让你随时可以来·”田腾飞说完眨了眨眼··听了这句话,宋亚天真是什么都说不出。
“你把你大叔叔叫到这里来了”憋了半天,宋亚天才憋出一句像样的话··“对啊,你看·” 明明景点都关门了,田腾飞还拉上闲人免进的封条,十足拍偶像剧的架势。
宋亚天笑了笑,走了几步,就到了他观日的地方··这天对春末来说有些闷热,太阳也打不起精神·都说春雨贵如油,也不知道这场雨能不能下下来··他累得很,迷糊片刻清醒片刻,是要见田一川的念头才让他没睡过去。
他身体靠在栏杆上,虽然栏杆很高,田腾飞还是担心,仿佛他稍微不注意就会跌落万丈悬崖·田腾飞几次后拽宋亚天,让他到后面的座位上坐下,又跑到警戒线外围张望。
宋亚天怀疑自己是不是生了顺风耳,他仿佛听得到田一川的车辙在高速路上碾压,碾过山路,最后停在涯水湾门口·田一川跑起来速度快又急,闹出不小动静,偏偏到了宋亚天身边,又变得缓和。
简直就像他不忍吵醒宋亚天的美梦一样··宋亚天拿出三张光碟,其中两张田一川看着眼熟,他晓得背面或许已经刮花了,播起来磕磕绊绊·另一张光洁如新,看上去就是被妥善珍藏的样子。
宋亚天说:“这一张,是我的初剪版本·”·说着,宋亚天用手在上面施加力道,可光碟的柔韧性超出他的想象·他掰了半天,也只能掰弯碟,根本碎不了。
他那样子有点滑稽,惹得田一川发笑·宋亚天见状不服,要顺手扔掉,田一川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个纸袋撑开,递给宋亚天,叫他别乱扔垃圾·宋亚天乖乖照办。
“这一张,是我交给你的终剪版·”宋亚天这次放弃了毁灭光碟计划,直接扔进纸袋中·“我那时候对你说,我按你要求做了·”·“其实你根本没有,你反着来的。”
田一川替宋亚天答··“是,我当时气急了,故意跟你拧着来·剪完以后我又觉得自己特幼稚,不过还是把这一版交给你了·我想你肯定改了很多。”
田一川点点头说:“面目全非·”·“我就知道你会那么做·”·“下次别闹了·”·“还有下次吗我不知道。
我开始想,如果《远大前程》还拿不了奖,我就休息一阵子吧·可是当时我拍完最后一场戏,就觉得这片子大概拿不了奖·”·“这个你别担心,颁奖季时候我们会竭力宣传。”
“业界人士谁会爱这种一路走下坡路的悲惨结局·”·宋亚天把手里仅剩的一张光碟交给田一川·他说那是他最开始剪的版本,去掉了一切花哨的寓意,粗粝平实,就像平日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实。
故事大体没有太多改动,除了结局·他让剧中的演员平淡地参与了几部作品,反响平平,平淡地捧着曾经的奖杯离开世界,有三两影迷和亲朋好友为他送别··田一川想不出到底哪个结局才更讽刺。
他直问宋亚天:“影片中的男主角,是不是你自己的内心投射·”·宋亚天给予田一川肯定的回答:“是的·这是我唯一敢想象的,稍微好些的结局。”
“你怎么可能变成这幅样子·你还有我……”·“可是我写本子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在想,如果我做出了最坏的打算,给自己最坏的结局。
是不是等到真的要面对惨淡现状时,可以轻松些·”·田一川收住想拥抱宋亚天的手··“田老师,你当初的笔记让我好好考上了学校,让我顺利毕业。
然后你又保护我走了这么多年·我的每一部片子里面都有你·”·“我很庆幸我当初的选择·”·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伸手就够得到彼此。
但没人愿意伸出手,愣愣地面对面站着··“田老师,这么多年我一直依靠着你·不管你身边有谁,我身边又有谁,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最懂我的人,我也是最懂你的人。”
田一川没说话,他等宋亚天说完·他从未如此认真听宋亚天讲话,他也从未仔细听宋亚天内心的告白·他一直以来都按照自己的方法守护对方,任性,不容人拒绝。
田一川习惯性认为自己是对的,认为宋亚天理所当然会接受自己·他一无所知,索性明白得不太迟··“在你面前,我好像从来没长大,一直停在了十八岁一样。
我向你撒娇,我对你任性,就是觉得你这样对我,好像我们从没分开一样·”·田一川闭上眼,从过去中抽取承载记忆的线·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和宋亚天纠缠太多年,早已理不清剪不断。
“田老师,我该从你这里毕业了·”·田一川上前一步,拢住伸出的手··“我可不可以,以后不再叫你田老师·”·田一川抱得更紧。
宋亚天被勒得呼吸都变急促·可他没推开田一川··“一川,不管今后遇到什么,让我和你一起分担·你遇到风雨,我可以为你遮为你挡,今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离开你的人生。”
“跟我走·”田一川不容分说把宋亚天扛在了肩膀上,姿态一点也不优雅·可他管不了那么多,这里始终不止他们两个人·就算亲如田腾飞,也在二人世界之外。
“你们田家人怎么就喜欢不征求别人意见,把人带来带去的·”宋亚天拍了拍田一川背,田一川攥得更紧了··不征求当事人意见就任性带走人,田腾飞干过,田一川经常干,田一川的兄长、也就是田腾飞的父亲,田一平也干过。
宋亚天曾经厌烦,也曾高兴··他现在也不知自己作何心情·他已经达到目的地,见到了想见的人,要给的东西也亲手交到对方手上·他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确定的是自己终于找到田一川。
田一川对田腾飞说了什么,宋亚天听不清,他只看到田腾飞兴高采烈地跳起来,跟着他们一路小跑回到停车场,田腾飞开上车就回城了·田一川把宋亚天扔在自己的副驾驶位,向城外越走越远。
田一川驾车一路向北驶去,宋亚天一看方向便清楚对方的目的地·涯水湾向北再有一百多公里,就是他们二人当年一起写剧本的秘密基地··宋亚天不清楚,田一川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头回带他去湖边小屋时,特地乘直升机。
宋亚天那时候还有点恐高,田一川让他向下看,他不敢,田一川就揶揄他敢站在涯水湾边看日出,却不敢从直升机上看湖水·于是宋亚天就向外看,只看一眼,他就愣了。
湖居然是个心形,房子在心尖的位置,后院有条栈道,通向湖中央·心尖和心窝的位置离那么近,从天上看仿佛连在一起··当时田一川凑在宋亚天耳边问他喜不喜欢,宋亚天没答。
他不知道答什么,任何词汇听起来都分外无力·他转头轻轻啄了一下田一川的嘴角,仅此而已·没想经验还算老道的田一川,居然被宋亚天纯情的反应惹得手足无措,脸红心跳。
明明时光已逝,往昔却一如昨日般鲜活··恍惚间,时间被丈量,过去的田一川和眼前的重叠起来又分开,一个渐渐远去消失不见,另一个真实地留在他身边··宋亚天见田一川开着车开始摸兜,就拿出一颗烟送到田一川嘴边。
田一川含糊地说声“谢谢”,宋亚天又为他打着火,熟悉的气味在车内扩散开·宋亚天知道,田一川只有心烦和劳累的时候才吸烟,便对田一川说“休息站停一下,换我来”。
“不用,马上就到·”·“你一直没休息,肯定累了·”·“你不也一样”·二人对视,脸上的青胡渣和黑眼圈都没说服力。
“现在我去哪儿都有司机,偶尔也想过过兜风的瘾·一川,让我试试,嗯”也不知是不是倦怠,宋亚天缓慢的语调有些黏腻,带着鼻音,竟带着撒娇的意味。
田一川抵不过,停在了目的地前的一个休息站·宋亚天最积极,跳下来为田一川开车门,松开安全带,然后做了个邀请的姿势·田一川自觉下了车,脚落地一瞬竟没站稳。
还好宋亚天就在他面前,稳稳地接住了他··宋亚天把田一川搀上副驾,自己在车下猛吸几口新鲜空气,拍拍脸,坐上了刚才田一川的位置··不用集中精神的田一川,果然马上就合上了眼。
宋亚天不愿吵醒他,想他好好休息,想这段旅程更慢些,便提前一个出口下了高速··走下道,速度就慢了,宋亚天可以打开窗户,也可以点上一颗烟··这几天太闷,吹进来的风闷热的,带着春夏之交的水汽,反倒是闭塞的车内有些凉。
方才接住田一川时候,田一川很烫,比握住他手时候还烫·宋亚天知道那不是田一川热情高涨的表现,那明显是发烧的表现··在他面前向来坚无不催的田一川,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
上山的下道没车,宋亚天精神也放松些·他偶尔能分神,蹭蹭田一川的额头,好抚平对方眉心的纹路·田一川也有了反应,他捉住宋亚天的手,一遍又一遍说“亚天别担心”。
原来在梦中,这个人还在为自己担忧·宋亚天鼻子一酸,干涩的眼眶开始发疼··经过一段崎岖的盘山公路,压过凹凸不平的石子,宋亚天终于又停在熟悉的湖边。
小屋的钥匙宋亚天也有,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写剧本后,田一川给他的,为了他随时能来,有个安静的地方创作·不过宋亚天从未独自来过,田一川不在,他觉得没意思。
田一川还合着眼,宋亚天不愿打扰对方·他蹑手蹑脚解开田一川的安全带,让对方两只手臂缠住自己脖子,一用力,本意是打算背起田一川,不想用力过猛,让对方头磕在了车门上。
宋亚天倒吸一口气,好像磕到的是田一川,疼在他身上··田一川似乎有了反应,说了句“怎么回事”,宋亚天连忙打圆场,撩起田一川的腿就向门里冲。
他想,大概人类潜能的极致就是这样被开发出来的·背上的人人高马大,宋亚天也觉得自己能背着对方锁上车,然后从车门走到屋门,是件挺不可思议的事··上楼的楼梯就在屋门侧手边,宋亚天抬眼一望,眼前的楼梯阶仿佛没有尽头。
他看得眼发晕,就把田一川放下来,问对方能不能自己走·田一川像是点头也像没点,不过他手脚自然松开,滑到地上·宋亚天撑着他,带他两步一阶向上走。
手边是整面的玻璃墙,稍微侧头就能看到二人互相搀扶的身影··娱乐圈都市情缘·“玻璃墙,哼,”宋亚天撇了撇嘴,小声说“有钱人的臭毛病”。
他记得最初来时,朝晒的一面根本不是玻璃,不知哪天田一川改了装修,早晨起来不能睡懒觉不说,不管在房间里做什么小动作,外面都看得一清二楚··田一川嘟囔了几个字,宋亚天没听清。
他停下脚步,耳朵凑近,仔细分辨才晓得,田一川说“你喜欢”··“我怎么会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宋亚天又上行几步,好不容易到了二楼。
“蝴蝶·”田一川说··蝴蝶宋亚天总算想起来了·他们曾经去蝴蝶馆约会,冬日斜阳照得玻璃房发暖,蝴蝶的翅膀在日光下镶了一圈光边。
那天宋亚天刚吃完油桃,手上还带着香味,有蝴蝶循迹而来,落在他身上·他惊喜地指给田一川看,田一川就安静地蹲在他身旁,蝴蝶离开他们才起身·当时宋亚天突发奇想,他说想要玻璃房子,在房子里种满树,春天打开窗户,就会有蝴蝶飞过。
宋亚天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居然有人还帮他记得··宋亚天好不容易把田一川抬进房扛上床,感觉膀子都要断了·他为田一川脱衣盖被,去楼下接了一杯水,又从橱柜中翻出所有与去热退烧相关的药物。
他两只手捧不下,就拿衣服兜着,小心翼翼往回走,生怕哪种药落下,恰好就是能治愈田一川那种··回到房间,宋亚天把水杯放在床头柜,自己则坐在地板上,一种接一种药读过说明。
田一川体热,应该就是疲劳过度的原因,这些药哪种看上去都不合适··宋亚天懊丧地躺在地上翻了两圈,刚打算拿手机来查查有没有别的办法,一起身,居然撞到田一川在看他。
田一川的眼黑得像夜,吞噬掉一切光和热·宋亚天看得出神,忘了自己的初衷·田一川伸手在宋亚天面前晃晃,宋亚天还是没反应,他就自己拿了床头柜上的水来喝。
一杯进肚,却如杯水车薪,缓解不了田一川干得冒烟的嗓子·他盯着宋亚天双唇,仿佛那里有水源··“亚天,我还要喝水·”田一川说。
“哦,我这就给你去倒·”宋亚天逃得速度快,回来速度也快·不知他从哪里翻出个大盆,捧了一盆水上楼·他舀了一勺水倒入杯中,然后递给田一川。
田一川深深叹了口气·他问:“你还好吗”·“我挺好,你呢” ·“我睡一觉,补补就好。”
“补什么告诉我,我这就给你去买·”·宋亚天突然来了精神,迷离的神色一扫而空·田一川看得心疼,跟宋亚天说“你走近点我告诉你”。
宋亚天照办,靠到床边,田一川就一把拉住他,将他拉到自己怀中··“补你就够了·”田一川掀开被子,把宋亚天也裹进来·“亚天,你也一直没休息,别忙了。”
“可是你还要喝水,还在生病,我去休息了,谁来照顾你·”·田一川从床头柜拿出一个盒子,上面是一堆外文,好像是缓解感冒痛的·他撕开吞下一颗,然后对宋亚天说:“我吃过药,睡一觉就能好。”
他把宋亚天搂得更紧·仿佛不这么做,宋亚天就会离开,去到遥远的地方··田一川体温高,炽热的呼吸扑打在宋亚天脖子上·宋亚天喜欢暖,暖让他安心,即使夏天他也爱裹着被子睡觉。
他也累了,实在抗拒不了生理的指引,抗拒不了田一川的怀抱,挣扎几下,安稳陷入梦境之中··一觉醒来,田一川感觉身体轻松许多·他紧了紧手,发现怀中没人,便有些失望地坐起身。
床边有张纸条,上面写着“有需要电话我”,旁边是一碗温暖的白粥,一根温度计,还有一杯水··田一川测了测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嗓也不干舌也不燥。
他看了床边的闹钟,原来自己睡过了24小时,真是漫长的一觉·他去洗手间刷了牙,喝过水,吃掉宋亚天煮的白粥·米还夹生,嚼起来发硬,田一川还是高兴地吃净了。
他决定不告诉宋亚天,自己早先和料理田家起居的林阿姨打过招呼,要来这里住段时日,所以林阿姨特地准备了许多成品半成品放在冰箱中,微波炉一打就能吃··吃好饭他去浴室洗澡,淋浴间还有水汽,还有柚子味的沐浴乳的味道。
他猜宋亚天洗完还不久,便匆匆用水撩过身体,冲净身上的汗渍,随意在衣柜中找了套干净衣物,穿着去了后院··田一川猜宋亚天大约在湖边,果然他看到湖中一叶小船。
船桨斜在一旁,宋亚天躺在船里,只有腿伸出来,脚尖刚好没入水中,藏在船体的阴影里,田一川看不太清·他忽然觉得,宋亚天会不会就这样和湖水、和天空,还有和整个世界融为一体。
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他的世界··他也存在于那个人的世界中··兴许听到了栈道上木板吱呀声,宋亚天从船舱中探出头·他头发还湿,身上就挂着睡袍,田一川问他“不怕着凉吗”,他回答“今天太热了”。
确实,田一川吃粥时听到广播,说今天的气温是破纪录的热,而且预计傍晚前后有特大雷雨,在这个季节实属罕见··“亚天,快回来,看样子要下雨了·”·“我觉得大概还要一阵子。”
“快回来,你不喜欢雨天”田一川讲··确实,宋亚天不喜欢下雨·他宁愿在雪地里一步一滑,也不爱湿漉漉的雨··可凡事总有例外。
有那么一个下雨天,是他最喜欢的·宋亚天试图站起来,船晃了晃,他也跟着船晃了晃,田一川的身体像是要探到水里·宋亚天连忙摆手要田一川别着急,他自己能站稳。
他问田一川:“一川,你还记得我大一那年寒假,你带我回田家吗”·那天很冷,冬雨,雨到晚上停了,地却结了冰·第二天清晨出门时,宋亚天还在门口摔过。
“当然记得·”田一川哪能不记得·这么多年,他只带回家那一个人··宋亚天刚成年的那个寒假,他问过田一川,为什么过年时候不回家看看。
田一川说和家里关系不好,回去肯定会被骂不做正经事,被数落拍电影不是正经行当,也肯定会被催找人娶亲,仿佛在商界叱咤、子孙满堂,才是人间唯一正道··宋亚天说笑一般跟田一川讲:“你可以带我回去啊”。
他没把这句话当真,没想到,田一川却当了真·他真的拽上宋亚天,拎上几瓶酒,带宋亚天去了田家的新春家宴··说是叛逆也好,说是二人蜜意浓情也罢,田一川带回家一个年龄相差不少的同性恋人,田家上上下下也是面面相觑,在饭桌上连筷子都不知道怎么拿。
只有田一川的侄子田腾飞不晓得怎么回事,他就记得田一川对他说过,以后自己带人回来一定要记得叫婶婶,于是田腾飞高兴地抱住宋亚天,叫婶婶叫得特别甜··“不是婶婶哦,这位也是叔叔。
飞飞以后叫他小叔叔,叫我大叔叔,好不好”·田腾飞开心地答应,和饭桌上的冷若冰霜截然相反··宋亚天见状也怕了·他知道田一川是富家公子哥,可他不知道田一川真的是那个叱咤景城的田家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太天真,为自己的举动深深后悔·他想逃,手却与田一川十指相扣,根本挣不开··田一川当时只顾向前看,没来得及顾盼四周,所以他没看到宋亚天的紧张。
他举起宋亚天的手,对一桌人说,这个人叫宋亚天,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们两个人要一起拍出世界上最棒的电影·说完,田一川笑着领宋亚天出了门·他的神情,如同拥有了整个世界一般。
“后来我开学第一天,你哥就跑到学校找我,带我去吃城里最贵的西餐馆·那时候我就记得英语课上学的左手叉右手刀,别的礼仪都不知道,”宋亚天扯了扯嘴角,像是自嘲,“我还记得他为我点了牛排,一分熟,切开全是血,我吃了一口就想吐掉。
可是他一直看着我,我不敢,只能咽下去·”·这段过往,田一川自然毫不知情··“你哥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知不知道你的身份,我说我知道啊,你就是辅导我念书的田老师。
我觉得他当时想把牛排刀和叉子一起插到我身上·”·田一川想了想:“确实像他会干的·”·“他让我们不要瞎胡闹,就当我们说了玩笑话。
我当然不服气,我就跟他说,‘我和一川一定能成功,万一赔了,我打工养他’·我当时说完这句话就想,坏了,以后拍电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变成了你和我的事。”
宋亚天以为田一川会笑他傻,但田一川没有·田一川的眼神变了,变成宋亚天一度惧怕又渴求的模样·他曾一度害怕自己被这眼神吸引,而后失去自我。
现在不会了·宋亚天清楚,自己深爱着田一川·他愿意田一川融进自己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当年捧红我的人,是你·最开始为我投资的人,是你。
我也知道,最佳新人奖,是你给我买来的·我知道你对我的期望,所以我不想让你失望·”·“我对你的唯一期望,就是你能开心地拍电影·”·“我在乎别人的评价,我害怕失败,是因为……我……”宋亚天的声音变得哽咽,“我不希望任何人指摘你当初的选择。
我要告诉所有人,你做出的选择,从来没错·我……我不想……我不想让你失望……”·“我从未对你失望过·”·宋亚天感觉自己心头的一块大石,被名叫田一川的锤子重击,敲碎。
“可是你是商人,你是嘉明公司的老板,我很害怕……我不能让你在我身上赔·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让你蒙羞·”·“亚天,你听我说你说要跟我一起拍电影,对不对”·宋亚天点头。
“你对我说过,我们一起去征服那个世界·”·“是的·”·“所以我为你守住这个世界,我给你自由·背后有我,你只要往前看就够了。
即使赔光了钱,我还有你,就什么都不怕·”·宋亚天终于笑了出来·他笑中带泪,却没有一丝哀伤·他们为了交错的信念与执着,错过那么漫长的黄金年代。
不过没关系,还好,爱尚存··“亚天,你之前对我说,我拿了你半条命,现在还没还·”·“对·”宋亚天想,何止半条命。
“我现在问你,剩下的半条命可不可以也给我这样我们就……”·“合二为一,是吗”·“对,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宋亚天看到,田一川眼中一度熄灭的火,又开始熊熊燃烧··“一川,我、我不清楚,毕竟我们的过去掺杂太多,你是我也是·可是我爱你,这是我唯一确定的。
所以,此时此刻的宋亚天,问此时此刻的田一川,是否愿意与现在的他作为搭档,今生一起在这个行业奋斗,一起拍好电影,不离不弃,两个人好好一起过·”宋亚天声音不大,刚好够田一川听到。
“亚天,我也爱你·”·“我剩下的半条命,愿意全交给你·你要不要拿走”宋亚天站在湖的心尖,缓缓抬起手,伸向田一川。
电闪,雷鸣,黑云蔽日,风雨欲来··田一川脱掉上衣和裤子,纵身跳入水中·宋亚天记得他无所不能的田老师什么都行,偏偏不会水·宋亚天之前也一样,所以他们去海边只能在沙滩上干坐着对视。
不过宋亚天后来学会了,他希望有朝一日,万一田一川落入水中,他可以跳到水中去救对方··宋亚天拼命游,游到湖中央,感觉被什么阻拦住·他呛了口水,头连忙从水中钻出,张开嘴,打算吸口气,怎想立刻被堵住。
他没想到田一川也学会了游泳,游到了湖中,来接他·他忘情地亲吻眼前的人,一遍遍说我爱你,即使用尽全世界的语言也不足够··风吹起涟漪,吹皱了平静的湖水。
久逢甘露的恋人,被震天的雷动打断··眼见磅礴的大雨一滴滴砸向地面,栈道霎时被染上更深的颜色·田一川连忙拽住宋亚天向岸边划·他先把宋亚天推上岸,然后自己也上了岸。
宋亚天拉着他就要回屋,田一川却快了一步,又把宋亚天扛到了肩上··娱乐圈都市情缘·“一川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宋亚天不想说,自己刚才被田一川亲硬了。
高昂的xìng.器抵在田一川肩侧,随着他的步伐摩擦,细微的快感让宋亚天有些难以忍受··他太久没鱼水之欢,连这样的刺激都抵不过··“你想我公主抱你走”·“咦你说什么呢”宋亚天惊得差点从田一川身上掉下来。
雨越来越大,干涸许久的土地受到了上天的恩惠··“还是你想我现在就用我这根东西,插到你身体里面,抱你回屋”田一川拍了拍宋亚天臀部,嗓音沙哑。
不知他病未痊愈,还是别有用心:“你那里,顶到我了·”·宋亚天伸脚,蹭了蹭田一川同样精神百倍的下体·他说:“你也顶到我了·”·再早些年,田一川在对待和宋亚天的性事上没多大耐性。
如果那时被宋亚天这样挑逗,他大概会不顾风雨,先在栈道上干射对方一次·然后他就着插入的姿势,边走边说荤话,往宋亚天身体里顶,顶到宋亚天连连求饶,才肯放人回床上。
这样的xìng.爱让宋亚天食髓知味,又恨又爱,常常陷进去了就出不来·后来二人分手,刚开始宋亚天不习惯,常常夜深时在宿舍里拉上帐子,叼住被角自.wèi。
可不管他怎么做身体还是空虚,射过了以后脑袋里只有一张白纸,白纸的角落里写着熟悉的三个字·宋亚天不想看,每次都在脑海里撕成碎片,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时间一长,他也觉得这样没意思,反而显得自己特别可悲可怜,也就渐渐戒掉了贪欢的习惯··宋亚天后来也找过一些人,与田一川不同类型的人·他试着和那些人谈恋爱,说情话,寻找感情的别样可能,结果都失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拿自己没办法·他深知自己爱的类型,只是一直不愿承认罢了··宋亚天最爱的类型,天地间只得一人·他想得到千千万万的词,用来描绘那个人:他的爱,他的执着,他的性幻想对象……可不管哪一个,都没有办法勾出具体的轮廓。
或许只有独一无二的田一川,才是那个人最好的注解··宋亚天一度以为自己忘记·可湖中央的那个亲吻,让他全都想起来了··他一时一刻都没忘过。
不知是雨水还是风的关系,宋亚天在田一川怀里轻颤·他们全湿透了,皮肤滑腻,宋亚天不得不勾住田一川脖子,好让自己不掉下来··他们进了门,田一川打开楼上楼下的灯,照亮躲避暴风雨的安全港。
宋亚天不知道田一川几时多了耐性,居然没有在门口压住他,而是好好地扛他回房,扔他上床,然后才跪趴在他身边,脱掉他的内裤··此前宋亚天一直不敢想,自己此生还能见到田一川含住自己xìng.器的画面。
他只看了一眼,下体就涨得发疼·他拱起腰,配合田一川的动作,不住向上顶·他后.xuè一片黏腻,随着田一川在周围按压的动作愈发空虚··宋亚天好不容易才张开嘴,哆哆嗦嗦地说不要了,让田一川直接进来。
田一川不睬他,一言不发,吞得更深,顶到喉咙里,沉默中待发的野兽,竭力取悦着宋亚天·宋亚天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人吞噬,从身体到灵魂,连渣都不剩··而他自己却甘之如饴。
快感越发强烈,宋亚天眼见就抵不过田一川的温柔攻势·他喊田一川别动了,他想射,田一川就用舌尖挑逗他的马眼,舔他xìng.器的褶皱,像是要逼着他射出来一样。
宋亚天只能缴械投降·他用双臂盖住脸,腰一挺,在田一川嘴里射了出来··他不敢松手,不敢要田一川看到自己表情·他感觉包裹着xìng.器的温暖消失了。
明明射过,可宋亚天感觉更空虚,田一川的手指不肯插入他的身体,只在后.xuè周围打转··宋亚天扭了扭腰,小声说:“进来吧·”·“我不想让你疼。”
田一川终于说话·宋亚天今日第一次在欢爱中听到田一川染满情欲的声音·他的手臂被田一川掰开,嘴贴住田一川的嘴·田一川嘴里味道有些奇怪,一想到那是自己东西的味道,宋亚天刚沉寂下来的情欲又开始复苏。
宋亚天不知田一川手指沾着什么液体,滑进后.xuè·他听到田一川抽了口气,就知道试图掩盖的秘密藏不住了·田一川在他耳边问他:“你自己弄过后面”·宋亚天认命地点了点头。
“你自己扩张过,又涂了润滑剂,所以让我直接进去”·宋亚天一点也不想否认·从田一川怀里醒过来他就在想了,想田一川带他来的目的,想如何表白,想表白之后的事。
他希望能进行到这一步,所以冲澡的时候自己爬在镜子前,先把自己办了一回··“做给我看·”·“什么”·田一川手指抽开,宋亚天身体里刚被缓解的空虚感又重新霸占了他的身体。
田一川拍了拍他的臀瓣,丢给他什么东西,然后气息变远了··宋亚天拾起那东西,凑近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一管润滑剂,没开封的·他勉强起身,腰发软,抬眼看到田一川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冲他勾。
田一川嘴角还有不明液体,手指上也是,宋亚天立刻明白田一川借助怎样的液体打开了自己身体··是自己的jīng.液··宋亚天低声骂了一句,咬开润滑剂,挤在手心一大坨。
他趴下身,刚要再次替自己扩张,田一川止住了他的手··“转过来·”是命令的意味··宋亚天根本拒绝不了·他只能转过身,双腿岔开,背向田一川,跪趴在田一川面前。
他最隐秘的部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田一川眼前·只是这个念头,宋亚天xìng.器又硬得发疼··宋亚天动作不敢太大,沾满润滑剂的手伸向后.xuè,学着田一川的动作在周围按压。
他挤了太多,透明的液体从xuè.口顺着他的大腿滑下,简直像身体里填满太多东西,容不下,溢了出来··他感受到田一川气息靠近,变得急促··田一川紧紧扣住宋亚天的手,身体覆盖住宋亚天的身体。
宋亚天感觉到田一川炽热的体温,感觉到他身上薄薄一层水汽,不知是汗还是湖水·他想尝尝,扭过头,又被田一川堵住了嘴··上面,还有下面··田一川的xìng.器挤进他还未完全扩张的后.xuè里,劈开他的身体。
宋亚天感觉自己身体分成了两半,为田一川敞开,又拥抱着田一川合为一体··室外越发黑暗,卧室的灯光投射成一面镜子·田一川托起宋亚天的下颚,让他看向屋外。
电闪雷鸣,水流如注,两具躯体叠在一起,一人失神,另一人低着头亲吻对方身体,看不清表情·交合的地方,以不可思议地频率律动,带出后.xuè的液体,打湿他们的身体。
·田一川每次只抽出一点,然后狠狠撞进去,整个没入,却依旧感觉不够··他等了那么久,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老去,成了寡欲的人·每个情人和他分手时都说他太温柔,太含蓄。
那时他根本不知道,只因身下不是对的人··明明已紧紧相连,田一川还是感觉他们那么远··田一川抱起宋亚天,转过对方身体,两个人终于面对面·宋亚天有了反应,随着他的chōu.插轻哼,嘴微张,唾液顺着嘴角濡湿胸口,面庞和眼角,全是情欲的色泽。
田一川托着宋亚天臀瓣chōu.插,抽出时宋亚天咬他很紧,仿佛不忍他离开·他亲吻宋亚天的额头,亲吻眼角,最后堵住宋亚天的嘴·宋亚天抱住田一川的头,与对他唇齿纠缠。
他让田一川快一些,可以再快一些··宋亚天宁愿成为欲望的俘虏,和田一川共度春宵,直到天明··田一川稍微退出宋亚天身体,扶住他的腰,像是突然预知未来一样,宋亚天声音变了调,叫着“不行不行”,要推开田一川。
田一川没听他,离他更近,亲了亲他颈侧··宋亚天知道再多抵抗都是徒劳,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他怕自己无法承受卷走全部理智的快感·田一川松开手向上使劲顶的那刻,咬住他的锁骨。
他尖叫着射出来,脖子仰成一道弧线,如同初升的虹··他感觉田一川的xìng.器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田一川进去得太深了··第二天清晨,宋亚天被满天霞光驱散了睡意。
橘黄与火红亮澄澄地铺满天空,红日正从林间破土而出·暴风雨已逝,他嗅得到空气中暧昧的潮气·他趴在床上,想翻个身,可是稍微牵动下腰腿,便忍不住叫了出来。
腰之下,简直要失去知觉··罢了,这才是原本的田一川··前一夜太激烈,宋亚天肚子早空了,他根本无法抗拒飘近的香气·熟悉的脚步声从楼下到楼上,最后停在他眼前。
“饿了吧,有粥喝·”·田一川端着小紫砂锅,坐在宋亚天面前的地板上·宋亚天这才发现,原来田一川穿着围裙·粗布靛蓝色,一点没情趣,可他还是看得眼发直。
毕竟围裙底下什么都没有··宋亚天冲田一川挑眉,然后吹了个口哨·他说:“好情趣·”·田一川没说话,掀开围裙给宋亚天看了看·底下有内裤。
宋亚天看后惋惜地咋舌·他舀了一匙粥,吹凉,递到宋亚天嘴边·宋亚天问他几时有了这么好手艺,他坦白讲早就跟林阿姨打好招呼·宋亚天听了还是很高兴,亲了亲田一川的手背。
他低头时候嗅到温润的大米和海产的鲜香,上面点缀几颗葱花,宋亚天没忍住猛地吞了一口,结果给呛到咳嗽·田一川忙端水给他,然后还举着痰盂,让他漱完口不用下床就能吐掉水。
宋亚天撑起头,看着田一川为他忙前忙后,捏了捏脸··有点疼·宋亚天想,还好不是南柯的厚礼··“一川,你帮我翻个身,下面有东西戳着我。”
田一川回来后,宋亚天对他讲··田一川照办·他翻过宋亚天,结果看到宋亚天下半身精神得很··“都下不了床了,还要贪吃”·“我昨天晚上没吃饱。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贪吃·”·“你吃多少才能饱”·“不清楚,”宋亚天勾住田一川脖子,冲他耳边吹气,“吃一辈子好不好”·时间静止在这片心形湖上。
宋亚天忘记了票房压力,忘记了业界和媒体的评论,每天坐在栈道上看天就能待上一整日·他记不清看过几次朝霞几次日落,听过多少鸟鸣叶窣,又在田一川怀里忘情地放浪过多少回。
雷雨之后天气回到了晚春的正常值,干燥的空气里尚存一丝清凉·来时宋亚天穿衣太少,在户外多披着毯子,毛绒绒一团只露脑袋·田一川喜欢揉他,揉得乱蓬蓬,宋亚天不燥也不恼,任田一川喜欢。
田一川白天经常有事情要谈·生意上的东西宋亚天不懂,他大多安静地坐在木桌另一边,自己安静地看书写字,偶尔田一川需要些东西他就去拿·田一川不忙了他们会说说话,说宋亚天从没对别人讲过、打算烂在心里一辈子的故事。
有一个人学习怎么去爱的故事,有一个人失去爱人后追悔莫及的故事,也有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欢乐度日,最终发现是他自己幻境的故事··宋亚天说完,告诉田一川,这些故事自己都不想拍,因为都已腐烂化灰,消散在风中。
田一川又讲,让宋亚天拍自己真正想拍的故事,拍自己真正会开心的故事··宋亚天答应田一川,对他说好,然后绕过宽大的木桌,坐在田一川身旁·他把毯子分给田一川一半,把田一川裹在自己的世界中中,看进田一川眼睛里。
他说:“等我拍完小飞飞的MV,就放个长假吧·”·宋亚天想好好写个故事·关于他们的故事··桃源再美,终有回归现实的一日·有天早晨田一川拿着洗净的衣服交给宋亚天,告诉他明天张嘉明就要带着他的男主角去国外拍戏,他们该回去了。
回程路上枝叶似乎更葱郁,伸上路面,为狭窄的小道筑起枝叶繁茂的顶棚·趁还在小道上,速度不快,宋亚天打开窗,靠在窗口,半个脑袋伸在外面,合上眼,感受迎面的潮风。
田一川怕他无聊,问他要不要听广播,他就缩回来头,自己打开音响··广播是栏娱乐评论节目,这一期的主题刚好是嘉明公司的影片泄露事件·节目组请了某业界著名影评人,和某业界资深编剧,名字宋亚天都不大熟,就问田一川有没有听过,田一川告诉他,在某片开机发布会上,所谓资深编剧递过名片。
娱乐圈都市情缘·“然后呢”宋亚天继续发问··“好像我们收了他的本子,落在了嘉明手上·”·田一川的回答,宋亚天立刻明白。
那段时间阵亡在张嘉明手里的本子,数不胜数·田一川听了两句广播就要换台,宋亚天挡住他的手,说不用了,自己听这些也没关系··某著名影评人评价他的片子失去宋亚天的风格,太过阴郁太多象征性的空画面,有刻意模仿张嘉明的痕迹,从而失去自我。
宋亚天听了直觉可笑·不管怎样风格怎样表达,那片子里都是他自己·田一川知道,所以逼他改掉结尾,不让他在片中杀死自己·张嘉明也知道,所以劝他改一个稍微明亮的结局。
尽管他觉得张嘉明的结局,才是最讽刺的··田一川跟他讲,让他听了不要生气·宋亚天没生气,他好像确实不再在乎·别人说的好与坏,仿佛也与他无关了。
他似乎理解了张嘉明的心态,理解张嘉明为何能一直淡然面对外界的追捧,还有外界批评与职责··并不是他们懂不懂的问题·或许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想去懂。
·狭窄的山道走完了,田一川伸手托回宋亚天的头,关上窗,然后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没车,一脚油门上了大路··田一川侧头时,颈侧露出一排齿痕,颜色发深。
这些天宋亚天不知道咬过那里多少次,每次田一川犯狠顶他,他都深陷情欲之海,无所无依,只能把火发泄在田一川身上··现在宋亚天才意识到,自己下嘴可能挺狠的。
宋亚天怕田一川疼,想摸摸对方伤口,带走疼痛··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便听田一川问:“钥匙拿着了吗”·“拿了·”宋亚天从衣兜里翻出钥匙串,捏着田一川的家门钥匙,递给对方。
“不是这把·”·“我家的钥匙也在上面·”·“也不是·前年你生日送你的那把,带了”·“那个原来不是装饰品,是真的钥匙啊”宋亚天找人鉴定过,说钥匙里面掺着真的黄金。
“所以那个地方你从来没去过”·“哪里”·“地图上地方·”·“没、没有,你画的图我看不懂……”·田一川想不到,自己当年重重一拳,居然砸在了棉花上。
不过宋亚天偶尔就是这么迟钝,不解风情,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他本打算直接去那个地方,现在要改变目的地了··田一川带宋亚天回了家,让宋亚天取钥匙。
宋亚天拿好袋子,田一川就抓住他的手往楼下拽·宋亚天半天才说服田一川,自己需要换身衣服,这身衣服再穿下去大概就不能要了··全部打点完,宋亚天又跟田一川出了门。
他突然觉得公司大老板挺闲,有这么多时间陪他走东跑西·当然他没问,他知道浪费田一川的时间,是对方给他的特权··田一川向城西开,过了地道桥,位置越发熟悉,越发接近二人最初的回忆。
那个方位离宋亚天旧居很近,离他高中很近,离他和田一川曾同居过的地方也很近·可他当年和田一川分手后,再没来过这附近·即便在一座城市,开车就能到的距离,他也再没靠近过。
田一川过了高中门口,在面前大路转了个弯,一直走下去,拐进街角建筑物的地下停车场内··宋亚天这次不会再问了·他对此处再熟悉不过·他怎么会不熟悉,他曾和田一川在这里看过许多的电影,说过许多情话。
后来他听说城市规划要拆掉这座小戏院,他还在私下里感怀伤神了一阵··没想到他们记忆的载体还在··田一川泊好车,带宋亚天从楼梯走·宋亚天记得剧院在一层二层,可他觉得田一川已经上到了更高的位置。
放映厅的位置··果然,斑驳的铁门上隐约刷着“闲人免进,请安静”几个字··“开门吧·”·“你怎么能进放映室”宋亚天不解。
“当初这里说要拆的时候,我买下了它,做了些修复,不过还是尽可能保留原来的样子·”·宋亚天冲田一川感激地笑了笑·他有点紧张,开始钥匙还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他连忙捡起来说了句“抱歉”,然后小心翼翼地插入钥匙孔,逆时针转半圈·锁头咔哒一声,门狭开缝隙··田一川为他推开门,在旁边墙上摸了摸,扳动开关。
宋亚天先前在昏黄的灯光里行走,视线一时无法适应过亮的光线·田一川推他进门,在他耳边数一二三,然后让他睁开眼··回忆的气息铺天盖地向他袭来。
墙上贴满了他们的照片,贴满了二人分手之前,最是蜜意浓情的当年·有些照片已经泛黄,有些褪色,有些则看起来更加崭新··宋亚天在放映室中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每一张照片都看得仔细。
他们笑,他们哭,他们相爱,他们全部的记忆,全在这里了·不止墙上,卷片机上,台灯上,放映机上,全是过往的痕迹··放映机背后,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当年二人特地去照相馆所照,说是庆祝宋亚天大学入学。
那天田一川穿了黑西装,给宋亚天订做的则是白色,他们拘谨地坐在取景框中,脸上表情颇为紧张·后来照片洗出来,宋亚天不喜欢,想重照,田一川倒是没什么意见,妥善收藏了。
其实照片没什么不好,老师傅的手艺也很棒,只是他们那样子那装扮,根本看不出是为了庆祝宋亚天入学,反而如结婚照一样,宋亚天怕自己想太多,一直不敢收··“你真正想送我的,其实是这些照片,对不对”·宋亚天想碰触那些往昔,却不敢伸出手。
“那时候,我想我大概没有资格再留着它们了·可是我觉得全部放弃太可惜,所以我还给了你·我以为那个时候你全放下了,我以为你能看懂那张图,”田一川没意识到画图并不是自己的强项,“我以为你大概能猜到这间小剧院里面的东西。
所以你愿意留愿意丢,一切随你·”·宋亚天想,还好自己没看明白那张纸·如果真的站在这里,他要怎么保证后来的时日,心平气和面对在别人身边的田一川。
他把墙上那张二人穿西装勾肩搭背的照片取下,然后换上自己记事本中夹的那张·他终于觉得,这张照片找回了它的归处··一阵风仿佛从天地之间吹来,吹散了过往的忧愁,留下珍珠般温润的时刻。
“过去的都过去了,是吧我们都重新开始了·”宋亚天从照片墙边,两步挪到田一川眼前··“是·”·“我们现在这样一起挺好的,多般配。
再也不用祸害别人·”看来宋亚天也明了,这么些年他们都经历过那么多人,究竟为何·他对那些人心中满是歉意,也有感谢·那些人让他成长,最终也让他学会了究竟什么是爱。
“是啊,我觉得现在我们就是天生一对·”·“我也这么觉得·”宋亚天笑了··“那你准备拿这些照片怎么办,毕竟我们是重新开始。”
“就留在这里啊·反正都是昨天发生的事,不是吗”·“当然是·”·田一川欺身挡住宋亚天·就像那年在涯水湾的新年日光下,他亲吻了宋亚天的额头,眼角,然后是唇边。
“一川,你知道吧·不管树怎么枝繁叶茂,根都只有一条,就在这里·”宋亚天牵着田一川的手,贴在自己胸口,然后贴上对方的胸口··田一川听过,抱住宋亚天猛地抵在墙上。
宋亚天双脚悬空,只有田一川撑着他,可田一川还在用吞噬他的力气亲吻他·不知这是不是像神圣的教徒在告解室起了yín欲,一想到背后是二人分别穿黑白西装的照片,宋亚天下身居然起了反应,憋得发涨。
“做吧·”他们不约而同小声说··然后他们都笑了··宋亚天紧搂田一川的脖子,腿勾住对方的腰,放任自己陷入情欲之中。
宋亚天清楚,自己之前的故事已经讲完了·接下来的,是拥有另一个人参与的人生故事,是他想好好书写的故事··Chapter 4 :密会·第二天中午,田一川和宋亚天照约去了张嘉明住的地方,接他去机场。
二人到的时候,看到齐乐天坐在桌子旁,在一张纸上画勾,嘴里还念念有词:“护照,申请信函,照片,钱包,手机……张老师,身份证还用带吗”·坐在他身边的张嘉明说不用,然后打开抽屉,把两个人的证件都收在一个信封里,放进去,再锁上抽屉。
“行了行了,都放我这里·反正你们回来我还得去机场接·”田一川总算看不下去·他麾下重要的导演和重要的演员在出远门前,居然把重要证件随意放在破烂的屋中,不怕遭贼,不怕被人偷走。
不知该说是他们心太宽,还是太过简单··“田哥,你觉得这破地方还会有人偷”张嘉明表情更像自嘲,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把东西给了田一川:两张身份证,两把钥匙,是他和齐乐天房门的钥匙。
几人整理完毕,将三个托运的箱子全部搬上车的后备箱·确认没有落下的东西,张嘉明喊齐乐天先不用收拾,回来再说·他的语气那么轻松,好像他们不是出国,不会离开很久,而是去市郊景点转转就会回来。
齐乐天最后一个出门·他看了几眼破屋,确认所有插头已经拔掉,原来漏过水的地方放好了水桶·他留恋地看了几眼,冲屋内挥挥手,锁上了门··田一川今天出行没带司机,是他自己开车,毕竟都是熟人,有话说起来也方便。
去饭馆的路上,就数副驾位的宋亚天最兴奋·他说自己查过拍摄地的资料,千叮咛万嘱咐张嘉明,一定要去玻璃画廊,要去北美第一座城堡,还要去碧彩琉璃的大教堂。
张嘉明满口答应,最后才补充一句,你忘了我在那里住过一年·“你可以拍给我看,你拍照比较好看·”·张嘉明或许是在画面表现上及其有天赋的人。
当年宋亚天别的课都好说,摄影课成绩一直平平·老师说他的照片没终点,太贪心,什么都想包括进去,最后什么都没表现出·而张嘉明的常年挂在教室墙上当范例。
其实宋亚天也看不出到底哪里好,但站在张嘉明的作品前,他觉得很舒服,想再多看两眼··当时他们的摄影老师说,能拍出这么温暖的作品,一定是因为张嘉明对这个世界心存爱意。
直到现在,宋亚天想起来,这句话都能让他发笑··正午时分的交通比早晚高峰稍好些,他们去到一品轩并不费力·店经理听说齐乐天要出国拍戏,一早就留出日月间,特地摆好茶水,为他们送行。
田一川跟张嘉明和齐乐天说,想点什么就多点,接下来几十天可是吃不到这么多美味·他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对,毕竟最初做这些菜的人正在席上·他本是担心张嘉明的,有齐乐天在,他多少能宽心。
这顿饭几个人吃得都算畅快·两位即将远行的游子几乎没说话,一心专注眼前的碟碗··饭后店经理送了齐乐天一个小礼盒,让他带在路上吃·齐乐天知道那是自己当年打算做但没来得及做的产品:底层一排酥脆的烤麻花,中间几枚龙须糖围着一圈入口即化的绿豆糕,最上面是黑白芝麻加红豆小圆子。
浓淡相间,层次丰富,居家送人都是良品··齐乐天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得见它的实品,连说好几个谢谢·店家经理说全是老板的决定,不肯辜负齐乐天的心意。
店经理手里还另外一盒,递给了宋亚天,说田先生嘱咐过宋导喜甜,所以也特地让宋亚天尝尝,如果合心,今后也请他多加光顾··宋亚天很是感动,非要留下店经理的电话,要不是时间不早,他非得拽着对方探讨饮食哲学。
出了一品轩再走一段,上机场高速,然后就渐渐看到沿途指示航站楼和出发抵达的标牌了·他们到了停车场,卸车装行李,上到大厅那一层,走了段比想象中要更长的斜坡,终于看得到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
张嘉明和齐乐天推着车,正要排队,田一川让他们去了另一个口,牌子上一长串解释说明,大体是买头等舱商务舱机票的优先队伍··张嘉明记得自己当初反复和管月确认过,为了省些制作经费,他自己要经济舱的票就行,齐乐天的话商务舱会更舒服。
不过后来管月告诉他,齐乐天坚持和他坐在一起·带着满腹疑问,出行的二位办理完托运手续·登机牌上的舱位等级不是E,座位位置也是个位数··娱乐圈都市情缘·田一川说:“算是我送二位的饯行礼。”
“田哥出手这么阔绰·”张嘉明在心里盘算一下,往返的升舱费该能抵他和齐乐天现在一年的饭钱·或许都不止··“一切顺利。
我可是非常期待着你们的拍摄结果,”田一川看看张嘉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齐乐天,“千万别让我失望·”·张嘉明自信地笑了笑,又拍拍齐乐天的手。
如果他的眼睛会说话,此刻说的一定是绝不会让你失望··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不远处,就是通向国际出发飞机登机口的第一道闸门·闸门附近永远人头攒动,有人兴奋,有人决绝,也有人依依不舍。
有人抱着别人告别,也有人走进去就再也没回头··距离起飞时间不到两个小时,算下来差不多该是准备过安检的时间了··宋亚天开始向二人告别,说着说着还抱了抱齐乐天。
他塞给齐乐天一包糖,让他路上吃·齐乐天高兴地接下了,捧在手里看了看,是一颗巨大的糖球,红澄澄的包装看着喜人,便问宋亚天这是谁的喜糖·宋亚天脸红了一下,说里面的糖挺好吃,奶香味浓,夹心是更甜的巧克力。
齐乐天应得开心,然后转身面对张嘉明,等二位送机人士说完话,和张嘉明一起踏上旅程··张嘉明看了看齐乐天,告诉他还有话要和宋亚天说,让他先去过安检,自己随后追上。
齐乐天好像不愿意提前离开,他更想与张嘉明同行·张嘉明心里晓得,就说自己需要些空间,让他不要着急,优先登机的一侧永远空闲··齐乐天不愿再纠缠,冲田一川和宋亚天挥了挥手,走开了。
他一步三回头,每次回头都在做口型·那口型像是嘱咐张嘉明不要迟到,又嘱咐对方别着急·齐乐天的样子,好像张嘉明并不是他的同行者,要丢他一个人去别处。
齐乐天越走越远,站上下行的电梯·他的位置变低,脚先消失在几人的视线中,然后是腿,接着肩膀也不见·最终,相交的视线也被空间打断··“哎,体贴的张先生,好像让人担心了啊”宋亚天走上前,勾住张嘉明的肩膀,挂着一幅准备看好戏的表情,“干嘛要赶你小情人走”·“他不是什么小情人,是我的男主角。”
张嘉明瞟了宋亚天一眼,“我特地支走人,你就为了跟我说这句话”·宋亚天撇嘴,看来张嘉明老早就发现他有话要说,吃饭时候去机场的路上,都一直憋着没开口。
“这个给你·”宋亚天笑着凑近张嘉明,塞给他一颗巧克力球,包装上有雕花,像是景城那条著名的龙凤巷老字号出来的手艺··“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别人的喜糖你自己留着吃,不用分给我们。”
“别人的……不是别人的……”·宋亚天蓦地脸红了,他盯着张嘉明,张嘉明也盯着他,读不懂他的意图·他只能向田一川求救,田一川笑意盈盈,跟他讲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句话也要他自己来说。
宋亚天没办法,拿出一张卡片,红色的,长得像喜帖·张嘉明打开来看,是《远大前程》全球首映礼的邀请函,时间是他回国机票抵达时间的第二天,地点在他们高中附近的一个小剧院,宾客可以带一人同行。
“我知道了,谢谢你·没别的事我就先……”·“糖是我自己的·”宋亚天脸沉下去,嬉笑全都不见,换上了严肃的表情,“我现在和一川在一起,想庆祝一下,从湖边回来后就去杂货铺买了糖吃。”
包得如此煞有其事,好像他们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张嘉明沉默片刻,说:“我知道·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打算说点什么”·“要说的。
小心别又分手·”·“嘉明,你怎么……”宋亚天听得着急,动作大了点·田一川上前两步,用身体挡住宋亚天·之前偷拍照引发的一系列后续问题,让田一川有了些知名度,有些经过的游客会停下来拍他们。
田一川提醒宋亚天别太激动·之后他对张嘉明说:“这次我们在一起,永远不会分手·”·张嘉明耸了耸肩,脸没有任何变化:“反正情爱这类东西,和我也没关系。”
他清楚,宋亚天最想对他说的话已经说完,无意再留他·他向二人挥手作别,头也不回过了闸门··登机牌上的时间写的是六点,而此时已五点有余。
张嘉明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找到队伍,发现旁边有人冲他挥手··是齐乐天··“你怎么还在这里等着·”·“我一个人进去也没意思。
你是导演,万一你赶不到,我自己去有什么用呢·”·“可你是男主角……”·“万一迟到,我们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少了谁片子都没法拍。”
“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张嘉明重复一遍··待队伍排到他们,张嘉明提醒齐乐天脱掉外衣,手机和钱包也要拿出来分别放,接着他侧过身,让齐乐天先行一步。
“张老师今天这么绅士·”·“不是一直如此”·“也对·”齐乐天低头笑了·他蹭了蹭鼻尖,同张嘉明低语几句,张嘉明也跟着笑了。
他们太专注于彼此,根本没注意到另一列队伍中,混着一位他们相当熟悉的人··齐乐天第一次乘商务舱,是他去欧洲参加电影节时候·他记得自己有些晕机,一上飞机就睡着,直到下飞机才被空姐叫醒,竖直椅背。
后来他越来越红,飞了许多地方,飞机也坐习惯,吐着吐着就不吐了·只是他方才等得焦急,昨夜睡得又太晚,倦意涌来··这回张嘉明的位置在他前方,刚好被座位挡板隔住。
不一会儿,一个小号笔记本从前方座位落到他的桌板上·他拿来打开看,上面是张嘉明的字迹:“不舒服”·齐乐天从胸口拿出笔,写下“没关系”。
他想起什么,打开一品轩的礼盒,从里面码了几块点心放到食品袋里,敲了敲前方挡板,和本子一起递给张嘉明··前一夜齐乐天躺在床上睡不着,辗转反侧,结果不一会儿有人敲他门。
他狐疑地问是谁,毕竟天色太晚,早是该休息的时间·他听到门外响起张嘉明的声音,生怕自己闹出动静,吵得对方也睡不着··张嘉明的脸在月色里格外温柔,眼角的皱纹里都是难得的笑意。
齐乐天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睡不着,听到隔壁有动静,觉得齐乐天大概一样··齐乐天邀他进门,坐在床上·齐乐天坐里,张嘉明坐外,他们的腿在不算宽的床上交缠在一起。
齐乐天问张嘉明拍摄计划,问他在国外的打算·张嘉明对他讲,国外的工作人员都联络好了,是他儿时起的挚友,给了他特别的优惠价·他说要拍林海拍花田,拍早晨八点热闹的城市街道旁的咖啡馆,拍烤焦的吐司和浓稠奶油倒进早茶,拍齐乐天在太阳下的脸。
张嘉明说齐乐天的皮肤在正午的阳光中白得透明,仿佛融入世界,又不融于这个世界·他说完打了个哈欠,搂住齐乐天的腰,邀他一起入睡··齐乐天脑中反复播放张嘉明形容的画面,一夜无眠。
在飞机单调的引擎声中,齐乐天终于败给了睡神·他匆匆吃过正餐,捱过餐后奶酪时间,实在等不到甜点·他醒了睡,睡了又醒最后在膀胱压力驱使地睁开了眼。
他发现张嘉明那本小本子又落在他桌板上,便拿着去了洗手间··本子上写着张嘉明的飞机观影指南·每个系列,每部影片,都有张嘉明写出来的译名和一句话简介。
他还在后方配注了简评和看点,特别推荐的片子旁打了星号··齐乐天摸着张嘉明的字迹,突然有些舍不得还··回座位时,他特地在张嘉明作为旁驻足·张嘉明也在看电影。
如果不是张嘉明伸手拿杯喝了口酒,齐乐天以为他睡着了·齐乐天碰了碰张嘉明搭在外面的手,张嘉明调高椅背,抬头看他··“你可以让空乘给你拿两块蛋糕来。”
张嘉明说··“嗯”齐乐天不解··“你不是甜点前就睡着了”·齐乐天恍然大悟,说“是”。
他没想到张嘉明居然注意到,有些庆幸对方应该看不清夜灯中自己发烫的脸·他问张嘉明是否还需要笔记本,张嘉明说那东西一式两册,让他尽管拿去用··可齐乐天也不需要了。
他不必再读张嘉明的电影手记,上面一字一句他都已经记住·他也不需要再叫甜点·他觉得自己心中泛着甜意,恐怕天下没一种蛋糕能比得上··跨越半个地球的旅行,是将近整整一日的漫长难耐。
时差关系,他们抵达目的地时,时间显示的仍然是同一天的同一时刻·齐乐天觉得特别有趣,同张嘉明确认了好几遍时间··他们入境手续办理得很顺利,取到行李走出机场,的士刚好到。
齐乐天四下望望,看周围人间百态,不知蕴藏了多少故事··齐乐天有些激动,那份激动扫净了心中的不安··他清楚,自己与张嘉明的第一次合作正式开始。
那不再是他的梦,不再是他的幻想,他真的与张嘉明一起飞越半个地球,来到大洋彼岸,拍摄导演为张嘉明主演为齐乐天的影片··这段旅程,与影片片名“孤旅”大相径庭。
他相信有张嘉明在身边,自己就不会感觉到孤独··的士在城中上上下下,沿途经过许多宏伟的建筑·张嘉明就会在齐乐天身边解释,这个地方是哪里,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每过一处张嘉明都会对齐乐天说,这几天都会带他去参观··下了高速,张嘉明打开窗户,一阵干燥的凉风从窗口吹进暖气太足的车中··司机回头问他了一句话,齐乐天没听懂,他听懂了张嘉明回答“没关系,家乡的风感觉真好”。
张嘉明刻意加重了“家”这个字,所以齐乐天听得格外清楚··接下来的对话,齐乐天居然也听懂了·的士司机说“回家的感觉永远很棒”,张嘉明答“谁知道呢”。
齐乐天只晓得张嘉明在这里住过,不知原来对张嘉明来说,家在这么遥远的地方·那张嘉明多久没回家了,又是多久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忽然有点慌,生怕张嘉明又跑掉,便摸到张嘉明的手,紧紧攥住对方。
司机和张嘉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说了几句话,张嘉明渐渐沉默·他的脸沉入暮色,齐乐天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齐乐天好奇,离家越来越近的张嘉明,到底是不是真的高兴。
转了有大概20分钟,甚至更久,车终于缓缓停下·张嘉明指着只停了一辆车的车道,让司机把行李放在这下就好·他拿出几张纸币递给司机,司机说了谢谢,便驶离了居民区。
引擎声越来越远,被来客暂时扰乱的清净再次变回原样··齐乐天理好行李箱,才有机会抬头看他们的住处·周围几乎没房子,再远一些是林立的树丛,树丛中的房子,如同童话中的森林小木屋一样。
房子外一层红砖,台阶上是拱起的弧形门,在街口的装饰灯光下素淡古朴··张嘉明提箱子上台阶,齐乐天要帮忙,张嘉明说不用,而是遣他去翻花盆·门口一红一紫两盆花,像栖息在枝头的蝴蝶,齐乐天根本不敢下手太重。
他蹲下身,端花盆的动作格外轻·看过紫色的花盆下没有东西,齐乐天又去搬红色那盆·红色的下面总算有了张卡片,他小心翼翼做了一串动作,才拿出卡片。
齐乐天正要向张嘉明邀功,扬起手里卡片才发现,张嘉明一直站着看他,表情似笑非笑·那表情就像他第一次拎着瓶瓶罐罐去张嘉明的破屋中,自己来来回回折腾食材,张嘉明则抱着手臂当看戏。
张嘉明伸手要去够卡片,齐乐天手一收,揣到自己怀里:“张老师,我刚才找了半天,你没来帮忙·”·“你想我怎么帮”·张嘉明上前圈住齐乐天,手伸到他裤腰,撩开掖在里面的衬衫。
他手越来越向上,绕到他的胸口,从衬衫里面探出手指,解开了齐乐天衬衫的几枚纽扣,伸出手,夹住插在风衣内侧的卡片··齐乐天被他固定住,根本没办法反抗,全身上下活动方便的大概只有头部。
“张老师,我们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情,好吗”·“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娱乐圈都市情缘·张嘉明松开抱着齐乐天腰的手,接过另一只手中的卡片,才彻底放过对方。
齐乐天呼吸急促,衣衫凌乱,像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xìng.爱·明明气温越来越凉,他还是出了满头汗·他脱下衣服罩在头上,试图掩盖住自己的失态。
张嘉明看了齐乐天一眼,表情笃定,仿佛早知齐乐天对他毫无办法··卡片上画着一副线画,有繁茂的枝叶和盛放的花,就像门前的风景·在林叶正中,写着个“蓝”字。
门边有五个个子不一样的小矮人,张嘉明抬起带蓝帽子的那个·蓝帽子下面放着把钥匙,张嘉明拾起来,打开屋门··齐乐天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小声说:“何必这么麻烦”。
“兰姨喜欢这么玩·”张嘉明把箱子拉进屋,又回到门口·他冲齐乐天勾了勾手指,齐乐天没反应,他就走到齐乐天身边,揽住对方的腰,问他:“生气了”·张嘉明离他太近,搂住他的手又太暖,热度透过衬衫传到他腰侧。
齐乐天摇了摇头,他怎么可能生气·他对张嘉明一点辙都没有·他跟张嘉明进了屋门··张嘉明把屋内灯全打开,一片通透·他张嘉明走到客厅,顺着张嘉明的指尖望去。
挑高的穹顶上挂着水晶灯,落地窗从地底一直通向天,温柔地照亮了空旷的区域·客厅里只放着一个小沙发一台电视,饭厅里放餐桌,两三个人吃饭刚好,再多坐一人都挤。
客厅和饭厅连在一起,比他现在住的屋子都大··站在宽大的冰箱前,齐乐天难得露出幸福神色·张嘉明拉开冰箱门,上层整齐码放三盒鸡蛋,一袋面包,一袋牛奶。
齐乐天高兴地对张嘉明讲,明天早晨不用饿肚子了··“你还真是吃饱饭就够·”·“吃饱饭才有力气干别的……”齐乐天舔舔嘴唇,然后学张嘉明刚才从他手里取卡片的方式,蹭了蹭张嘉明后背,“你说是不是,张老师。”
“你是不是根本不累,不用睡觉”·“谁说的·张老师,你看你都快要睁不开眼睛,咱们还是洗洗先休息,怎么样”·张嘉明也不再进一步行动。
他带齐乐天上楼,为对方介绍几间卧室·张嘉明说自己睡主卧,齐乐天睡房子另一头的客房·房间全都布置好,洗手间旁边的壁橱里有浴巾和毛巾随他用·说完他应景地打了个哈欠。
齐乐天站在客房门口向张嘉明道谢,也让张嘉明早些休息·张嘉明承认自己困得不行,甚至要放弃在最爱大浴缸里泡澡,生怕睡过去,一睡不醒·齐乐天安慰他,要他不用怕,有自己在,保证他万事无忧。
听后张嘉明走到齐乐天身边,亲了下对方嘴唇,是个不带丝毫情欲的晚安吻··“小齐,快睡·明天早晨我们商量下去哪儿·”·“张老师,其实我有个地方一直想去……”齐乐天犹豫着,还是讲了,“你的父亲,张老爷子,他是不是也住在这边”·“你要干什么”张嘉明本就劳累的脸更烦躁。
“我打算趁这几天有空,去看看他·”·“你应该好好适应环境,倒时差,别想没用的东西·”·“他是我的恩师,我都到这里来,当然要……”·“齐乐天,你不是困了吗快去休息好不好”张嘉明重重地甩上主卧的门,留齐乐天独自一人对着空旷的房子发呆。
这回齐乐天真的有点生气,他不清楚张嘉明为何阻止自己探望张老爷子·但他没法,张嘉明不带他,他寸步难行·他睡客房,明明有自己独立的空间,空间不比国内那件破屋子小,可他觉得天地只有眼前一丁点那么大。
时差关系,齐乐天第二天很早就醒了·在飞机上吃完最后一顿饭后,他粒米未进,难免肚饿·他怕自己下楼的声音惊扰张嘉明休息,便努力寻找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齐乐天习惯性拉开窗帘,打开窗,比想象中更寒冷的风扑面而来,驱散了他仅存的一丁点睡意··天还是灰蓝色,高大的树木遮挡住视线更深处,丝毫没有放晴和日出的样子。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降雨率60%,现在距离日出时间还有一个钟头··他趴在窗边,深蓝色的天空露出月白,颜色越发浅淡,在浅淡边缘是一圈被光照亮的金边·回归的大雁列队划破苍穹的寂静,林间响彻鸟的叫声。
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尖叫的鸣笛,更不像是他住所周围的市场,每天夜还深着就传来叫卖声和饭香··天终破晓,房间变得明亮,一束束光挤进客房··他停在书架旁,上面多是英文书,许多标题他都读不懂,更别说内容了。
他随手抽出一本叫做《Once upon a time》的——那是他唯一认识的英文标题·他翻开看,第一页就是亡灵在地狱中受到烈火炙烤的插图·他急忙塞回去,转手抽了本中文书,不小心动作太大,碰掉书架上的相框。
齐乐天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擦拭干净背面的落灰,而后翻过打算擦拭正面··照片是一张全家福,张嘉明的父母分坐八仙桌两侧的雕花木椅,一人穿西装一人穿旗袍,华丽隆重。
张嘉明站在桌后,看起来很年轻,约摸只有十五六岁,表情却很老成,着装不输他双亲般正式··明明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理应幸福美满,齐乐天却看出寒意·仿佛三尊毫不相关的蜡像,生搬硬拽挤进同一取景框中。
齐乐天这才注意到,书架上所有的相框全部扣放·理智告诉他不要掀开看,可他的手完全不受控制··所有的照片全是同样的布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人,唯一变化的是几个人的容貌。
从齐乐天看到的第一张照片起,随着时间倒流,似乎每年一张全家福,一直流回八仙桌边不再是笔挺的少年,而是嘤嘤学语的婴儿··两位成年人的表情,则从来没有改变。
从一开始,他们仿佛便毫不相干··齐乐天看得难受,房间暖气打得那么足,他还是手脚发凉·他本能去寻找温暖,可他的热源还在沉睡,他不忍吵醒对方。
他只好轻轻下楼,倒满一锅牛奶,盯着它在火炉上煮沸··沸腾的牛奶翻出锅沿,落在炉子上·烧干的牛奶映出他的眼,他眼中有三张僵硬的脸·他伸出袖子就要擦,还没冷却的液体透过薄薄的睡衣,灼热了他的皮肤。
齐乐天抽回手,轻声尖叫·他听到楼上的张嘉明喊出同样的声音,比他的声音更不安·他立即关上火,向楼上跑去··齐乐天跌跌撞撞跑进主卧,扑向张嘉明的床上。
他喊张嘉明“张老师,你没事吧”,张嘉明也没反应,还是一直在喊“别切,停下来”·他知道张嘉明可能做了噩梦,奋力抱住对方。
张老师那么瘦,没想到力气好大·齐乐天趴在床上,气喘吁吁地想··“小齐,是你”张嘉明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恢复正常。
“张老师,是我·我听到你尖叫,很担心·”·“没关系,我做了个噩梦·”·“是你和人组团穿机甲打怪,最后葬身小怪兽口中的噩梦”齐乐天冲他眨眼。
“梦到我被人吃了·”·“被人吃”齐乐天左手圈成一个圈,围着右手中指套上套下,“被这样吃掉了”·张嘉明噗嗤笑出来,紧绷的脸也变缓和。
齐乐天也松口气,他实在看不得张嘉明摆出全家福中的模样·他拎起齐乐天的手,在对方手腕上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浅浅的齿印:“被这样吃掉·”·“看,还是被小怪兽吃掉的梦。”
齐乐天讲完,张嘉明讲“是啊,没错”,然后曲起手指冲他额头弹了个响指,他眉心也留下红印子··张嘉明看齐乐天还保持着紧抱他的姿势,便抱住齐乐天打了个滚,放对方在床边,自己下床洗澡。
他要洗掉一身冷汗·梦中粘稠的血还粘在身体上,感觉挥之不去··那根本不是什么小怪兽的梦··张嘉明梦到自己身下的床变成了长桌,而自己成为桌子一部分。
长桌中央两侧位置坐着一男一女,头戴白色假面,无口无鼻无眼·在长桌尽头坐着一个小孩,小孩长着他儿时的脸·那小孩抬起头叫了声“爸爸,妈妈”,没人回他没人理他,两位成年人照旧在吃饭。
桌上明明有食物有盘,可一刀一叉还是落在桌上,落在他肌理之中,割得他心生疼·本来还会说话还会哭的小孩,干成了一张皮··早餐后,张嘉明带齐乐天去了城里。
城中街很窄,街旁建筑物高耸入云·眼前的景色像了国外城市给他的印象,齐乐天便放慢了脚步,这里拍拍那里也拍拍··街两旁都是海棠树,初夏正是花盛放的时分。
风一吹,吹落一地白色粉色的花瓣·齐乐天伸出手,花瓣落在掌心·他想凑齐五瓣,摆成花的形状,粘成书签,送给张嘉明,夹在张嘉明每本书中··他耳边响起轻巧的快门声。
齐乐天机灵地扭头,问张嘉明:“你拍我了”·“没有·”张嘉明冲他笑笑··齐乐天没说话,滑了几步,滑到张嘉明身后,要抢过对方的相机。
他指尖刚碰到相机,张嘉明就抽回手,把相机护在胸前·“别闹了”,张嘉明说··“我也想拍张老师·”齐乐天不经意嘟着嘴,不知是伤心还是在撒娇。
“拿这个拍·”张嘉明把手机塞给齐乐天,齐乐天随手按过快门,然后还给张嘉明·画面模糊,只能看出一个人在笑·“你水平可真差。”
张嘉明揶揄他··齐乐天无奈地耸耸肩,告诉对方自己没一点经验·他不再计较,转身走在前,张嘉明跟在后·他时常听到快门声音,以至于有点发毛。
既然对方要拍,他打算干脆在张嘉明的底片上留下几张正脸·他以为张嘉明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以往他合作过的摄影师的姿态拍照·可张嘉明没有,他两只眼都是睁开的。
一只眼睛看着世界,另一只眼睛在看他··齐乐天从没想过,成为张嘉明的拍摄对象,会如此……·令他怦然心动··两声快门响后,张嘉明冲他挥了挥相机,说让他等一下,胶片用完了。
他冲张嘉明走过去打算帮忙,却突然又听见一声快门响·齐乐天这才分辨出,那声音和张嘉明的相机发出的声音不同·更响,更脆··他猛地四下看看,除了他们,全是匆匆来往的上班族。
“张老师,你感觉到了吗”·“什么”·“我听到,刚才好像有人……偷拍咱们·”·张嘉明清楚齐乐天不爱开这种玩笑,便拉着齐乐天离开空旷的位置,向人群里挤。
他们动作偶尔太暧昧,被拍下来难免落人口实··他们离开的雕塑旁,有个影子从密密麻麻一人高的冬青墙中走出来·那人手上拿着相机,显示屏上是正走向张嘉明的齐乐天。
他伸着双手,好像随时要拥抱住对方一般··张嘉明带齐乐天走过几条街,总算走到人群最密集的区域·混在上班族和旅行客中,二人毫不起眼·张嘉明对别人的镜头不敏感,只能问齐乐天,看他还能不能感觉到被别人拍。
齐乐天摇了摇头,说已经听不到奇怪的快门声··他们跑得很快,齐乐天有些喘·随便转转都要东躲西藏·齐乐天瘫坐在广告牌旁的长凳上,掀开衣领扇风,张嘉明就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了齐乐天。
他让齐乐天稍等片刻,不一会儿,变戏法一样,手里多出一个冰激凌甜筒··太阳太烈,齐乐天的心和冰激凌球在日光里变软,流动,仿佛容得下一切爱和愁··张嘉明知道齐乐天就是因为几张照片,演艺事业开始走下坡路。
那时资讯远没现在发达,世界也远没现在宽容·可张嘉明不明白,齐乐天当时的经纪公司居然什么都没做,甚至连声明和危机公关都没有,硬生生把事情不声不响拖过去。
他盯着齐乐天,根本看不清对方真实的想法·揭伤疤的话,还是不要问了··或许注意到张嘉明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毫无偏移,齐乐天也没办法继续专注在冰激凌上了。
他小声说“万一偷拍的人还没走怎么办”,就坐得远了些,坐到了长椅另一头··抽了两颗烟后,张嘉明回头瞅了眼齐乐天·齐乐天还没吃完,速度放慢了。
他听见齐乐天嘟囔“可真多”,就突然想帮对方解决两口·自己明明是那么厌甜的人,张嘉明想··娱乐圈都市情缘·“张老师,我……”吃着吃着,齐乐天突然讲。
“怎么”·“出过那件事以后……”齐乐天看了一眼张嘉明,确定对方知道自己说得是什么事情,才继续,“我也和别人约会过,或者是单纯吃饭。
他们都嫌我太大惊小怪,还有一个人直接说我过了气,根本没必要害怕·人家可能是为了安慰我吧,可是我真的会不舒服,闪光灯扎得我疼,我当时不高兴,就和那个人提出分手。
过了好久我才知道他在媒体上讽刺我,我突然觉得我会不会……”·“那是你自己身为演员的警惕性,和红不红有什么关系”张嘉明拔高了声音,透出不满,“那种人分手就算了。
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那么珍惜·这种人是,之前的那个陆什么也是,懂”·张嘉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齐乐天被他讲得大气不敢出一口,半天才反应过来张嘉明在为他辩解。
齐乐天想谢谢张嘉明,想靠近他,想和他分享一碗冰激凌·然而这里人太多,他觉得太挤了·他想问张嘉明住处附近有没有普通的超市,先买几天的食物再说。
可他怕张嘉明生气,二人大费周章来到这里,却一直在跑一直在躲,毫无乐趣··而且全是因为自己··“张老师,你这么体贴,原来追你的人是不是特多。
是不是从没被人甩过·”齐乐天随口说··“没,被甩太经常了·”·“怎么会·肯定有人不会甩你啊,比如跟我在一起,我绝对不会……”·话说了一半,齐乐天连忙收口。
他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他抬手看表,国内的时间已经接近午夜,睡意袭来,一定是太晚了脑子才会不清醒·他觉得张嘉明说得对,刚来第一天就要好好休息,调整好状态。
“得了,这个玩笑不好笑·”·“张老师真厉害,这都被你发现了·”·张嘉明转身就走,他没听到齐乐天跟上来的脚步声,便向后勾手指。
他感觉到齐乐天靠近,轻轻碰触他的指尖,然后他收回了手··那天回家之后,张嘉明带齐乐天去买了生活必需品和食物·到家之前,他一直向齐乐天确认,到底有没有人在跟拍,也注意路上有没有车跟着他。
索性一切平静,齐乐天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暂时放下来··每天晚饭后张嘉明带齐乐天去湖边散步喂水鸟,白天二人几乎不再出门,至多在前庭后院剪剪草,收拾花园,剩下的时间全都窝在室内。
齐乐天读剧本,张嘉明就在一旁看书·张嘉明偶尔瞟齐乐天,看他读到剧本里的哪场戏·如果是批注比较多的或者打问号的镜头,他就问齐乐天能不能演给他看。
齐乐天一般不答应张嘉明·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状态根本不合适·张嘉明问他练习怎么办,齐乐天指了指头,说都在里面·他又说自己私下会演一演。
好在这部戏大部分独角,他不需要找人对戏··“对戏你平时在家都和什么对别告诉我是……”·齐乐天见张嘉明一副明了的表情,坦白答:“就是我床上那只熊。
谢谢那位粉丝送我的礼物,跟了我十年,它还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管被打还是被骂,从无怨言·”·说完齐乐天笑得倒在沙发上,张嘉明刚好接住他·他不敢看张嘉明,张嘉明就掰过他的头,强迫他视线与自己对视。
一早齐乐天就觉得,张嘉明眼睛特别好看·就算浸润在百叶窗透出的日光中,仍然黑得发亮··张嘉明拿过一根笔,摊开齐乐天的手掌,在对方掌心写字。
他写了三个数字,然后停下来,对齐乐天说:“你知道我的电话·不对,你可以直接敲门去找我·”·齐乐天说好·他说完又想了想,问张嘉明:“张老师,你说我们拍完戏回去,还会住在那个地方吗”·“不住那住哪里”·“我们的片子成功的话,就可以搬到不漏风不漏雨的房子里住。”
一想到隆冬时节门窗挡不住的寒风,齐乐天又要牙齿打颤·“我是这么打算的·张老师呢”·“我也不太会找房子。
到时候你物色了住处,我就搬到你隔壁·说不定你什么时候还能救我一命·”·两个人刚确定邻居关系后,齐乐天问张嘉明,用不用把在医院给自己那把钥匙还给他。
张嘉明说不用了,万一自己哪天通宵写剧本晕倒在案头,还要仰赖他救自己的命·齐乐天一直以为张嘉明当笑话讲的,没想对方无比认真··他们对视许久,最后齐乐天小声说:“好。”
读书的时间总比想象要快·感觉还没过太久,齐乐天看表,发现已经到了可以称作下午的时间·他问张嘉明肚子饿不饿,张嘉明摸了摸干瘪的腹部说饿得咕咕叫。
他不解张嘉明为何不提醒他,张嘉明解释道,他看剧本太专注,自己不忍打扰··齐乐天合上剧本,戳了戳张嘉明的肚子,念他肚子叫的声音也是打扰··“张老师,吃炒饭还是吃什么”·“不用太麻烦,简单吃点填饱肚子就好。”
“饭不好好吃怎么行·”·“我这两天晚上没睡好,吃完饭想睡个午觉·越简单越好·”·齐乐天听后片了几薄片火腿,又切了一截法棍,丢进预热中的小烤箱。
然后他洗了几个西红柿,切丁,把迷迭香、蒜盐、白胡椒和黑胡椒混在一起,碾碎,拌进西红柿中··过了片刻,法棍的香气从烤箱溢出·齐乐天取出法棍,一段上面放了一勺腌好的西红柿,一片香肠,然后递给张嘉明,让他尝味道。
张嘉明原来在意餐厅吃过类似的东西,当时他只觉一般,西红柿味道太冲,法棍也是软绵绵的,汤汤水水满手都是·齐乐天这道菜则不一样·法棍一口咬下去生脆,带着西红柿的酸、胡椒的刺激和火腿的咸鲜,明明看起来特别简单,味道越嚼越香。
“说真的,小齐,以后你一定得做我的邻居·”·“愿意为你效劳·”齐乐天笑着屈膝弯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向张嘉明致礼·他也拿起一块自己和张嘉明合作的结晶,与张嘉明做出碰杯的动作,三口并做两口,风卷残云。
张嘉明果然是困了,吃完饭连连打哈欠,匆匆刷了个牙就向齐乐天道安,仰在沙发上再没起来··午觉睡得倒是香,夕阳照得人也懒洋洋的··张嘉明一口气睡到太阳落山迹象才睁眼。
他在沙发上赖了片刻,见齐乐天没动静,便上楼去了··楼梯上到一半,张嘉明发现齐乐天在客房里·客房门是敞开的,齐乐天面对门口,低着头,手边放着《孤旅》的剧本。
看样子齐乐天在排练,张嘉明就没打扰他··这场是后半段那场男主人公给自己缝针的戏,张嘉明一眼便看出·齐乐天咬紧牙关,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他那么用力,指尖捏得发白·他右手渐渐靠近伤口位置,皮肤相碰时候,齐乐天倒抽一口气,眼皮跳了几下·齐乐天的表情毫不夸张,在森林中刚被狼追过,他根本不敢有大的反应和动作。
可是他脸在抖,额头上冒冷汗,穿针的动作看得张嘉明一股凉气从尾椎窜到头顶··齐乐天已经完全入戏·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张嘉明觉得很可惜,现在不是正式拍摄,景别也不对,他更没摄像机,没办法拍下齐乐天的表演,当作最后正式通过的那一条。
他又有些好奇,如果齐乐天排练时候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那正式开拍呢齐乐天的表现该多棒·其实在多年之前,张嘉明就想找齐乐天拍戏——那时他灵感并不充沛,坐在电脑前一整天可能写不出两句台词。
他身边当时没有特别中意的床伴,脑海中也没明晰的主人公的形象·那时候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齐乐天,想起齐乐天在布景之间亲自己手臂,亲得满是吻痕··齐乐天的形象,好几天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试着写了个爱上维纳斯的男孩儿,羞涩,纯真,爱得痴狂,爱得无所畏惧·小伙子感受过美好也受过伤,在那个被称作校园维纳斯的姑娘转学后,他一路追寻一路求索,听到了对方的心愿,最后为她摘来一枝花。
那个故事太纯情,充满了柠檬味的碳酸气泡·那时他把本子拿给管月看,管月甚至不相信是他写的··这种充满青春和追忆的片子,说不定能在市场中站住脚跟。
毕竟念情怀是个潮流,谁不愿意踏进回不来的青春中,再走一遭··张嘉明让管月联系选角导演,然后联系齐乐天,问他要不要试试这个角色·管月不明白张嘉明提起这个名字的用意。
当时齐乐天在业界的坏名声已经传开——不接电话,不回留言,不回短信,手机关机·没有诚心的演员,谁敢用··可张嘉明听到偏偏不在乎,让管月去找人。
打电话不通就发邮件,发邮件不会就去挖他家地址,到门口堵·掘地三尺,也要挖出这个人··齐乐天在当时经纪公司登记的地址都搬空了,管月便找人查,最后挖到齐乐天老家的地址。
当时管月穿着一贯的装扮,西装高跟鞋,格格不入地站在田间地头,花了几天时间劝说齐乐天的家人,终于还是把齐乐天带到只离张嘉明一步之遥的地方··可惜张嘉明没为那部片子拉到投资,他自己也在上一部片子中亏本。
那个青涩的爱情故事至今还躺在他硬盘中,他再也没拿出来看过,再没想过··在他心目中,那个片子只有齐乐天一人能演·可齐乐天已经长大,不再是装嫩扮高中生的年纪。
齐乐天停下手中动作,该是排练完了这场戏·张嘉明喊了两声“小齐”,齐乐天没反应·他又喊“齐乐天”,对方还是没反应·最后实在没办法,张嘉明喊他“项北”,齐乐天终于猛地抬起头。
那表情像是在看饿狼,看陌生人·不管像是在看什么,就不像在看他的张老师··项北是齐乐天在《孤旅》中所饰演的角色的名字··齐乐天满脸汗,嘴唇上一道深红色的牙印,面色苍白。
他盯着张嘉明,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大出一口气,表情也变得轻松··他弯着眼问张嘉明,自己有没有吵到对方睡觉,又问张嘉明是不是看到自己刚才的排练,感觉如何样。
张嘉明什么话都没说·他走过去,蹲下身,与齐乐天平视·齐乐天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而是双手捧住齐乐天的脸,小心翼翼吻掉对方额头上的汗··齐乐天以为张嘉明接下来会继续做什么,可张嘉明没有。
他安静地蹲在齐乐天对面,看着齐乐天的眼睛,仿佛在那双眼中寻找一个灵魂··“张老师,我还想亲你·”齐乐天扬起头,勾住张嘉明的脖颈。
他们的鼻尖互相磨蹭,嘴唇蜻蜓点水般接触,然后分开·他们的动作十分轻微,可那样子仍旧像耗尽了全身力气·齐乐天额头上又冒出汗水,张嘉明也一样。
背后的房间开着窗,金色的日光为他们的轮廓罩上一圈发亮的边··齐乐天觉得那像幸福线,想碰一碰,刚放下手,二人相连的轮廓就变成割裂的个体·他连忙又勾住张嘉明,好让他们连在一起。
稍微远离的距离又恢复亲密无间··“小齐,你怎么这么色,这么喜欢亲嘴”张嘉明抬嘴轻咬齐乐天的鼻尖··“这能怪我”齐乐天不甘示弱,也照着张嘉明的动作,冲张嘉明鼻尖咬了一口,“还不都是张老师带坏我。”
“我几时有空带坏你”·“张老师不打算承认”齐乐天稍微起身,张嘉明顺势坐在地上,身体向后倾。
齐乐天当这姿态是暗示,凑得更近,双手撑在张嘉明腿两侧,“当年有个人,对还是高中生的我下手了·”·“帮你排练·”·齐乐天突然收回嬉笑的表情。
他对张嘉明说:“那是我的初吻·”·“我知道啊,你第一次拍吻戏,是吧”·“我是说,我人生中第一次,第一次和别人亲嘴。
我之前没和别人接过吻,不是说拍戏,是……”·齐乐天想辩解,结过他被张嘉明盯着,讲得语无伦次·他想说那与拍戏完全无关,是他人生中初次体验。
他没说完,张嘉明拽住他的胳膊,在上面印下一个吻痕·齐乐天还没反应过来,张嘉明就按住他的头,碰了碰他的嘴角,亲得又慢又轻··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感觉自己的大脑就要冲出头颅,炸成漫天的烟花。
他根本没想到,张嘉明居然记得那个以排练为由的亲吻·亲吻的顺序,亲吻的力道,与当年布景之间的亲昵别无二致··齐乐天顺从地闭上眼睛,任由张嘉明指引他。
他想,此时此刻,自己愿意和张嘉明一起去向任何地方··亲了不知多久,他们才舍得分开·齐乐天呼吸带喘,眼角泛红·他总感觉不够,双手捧着张嘉明的脸,却不敢再继续下去。
身下仿若一层铺满裂纹的薄冰,稍微一用力就会破碎··“张老师,我、我饿了,我去弄点吃的……”·“别走·”张嘉明声音很低,混在窗子里吹进来的风中,吹到齐乐天身边。
他背对着张嘉明,停下脚步,纹丝不动··他生怕那句话是幻听,从右耳进,下一秒就要从左耳仓皇出逃··地板发出吱呀声音·齐乐天看到自己影子越来越亮,被张嘉明靠近的身体吞噬占据。
他脊背感受到张嘉明逼近的热度,炙热的吐息,一股酥麻感从尾椎慢慢扩散开,散到他的四肢百骸··张嘉明从背后抱住他··湿热的亲吻落在他后颈·拥抱着他的双手从他的肩膀滑落,握住他的双手,在他身前交合。
齐乐天深知旁边就有一面镜子,可是他没办法回头,没办法直面张嘉明此刻的表情··他害怕,只要自己多看一眼,今生就再无逃离的可能··这个圈子又不是可以随便讲真情的地方。
付出十分,得到的绝不会是十二分·若能得回七八分,那为这个人赴汤蹈火也能甘心情愿··齐乐天深知,自己从张嘉明那里得到远比十二分更多·他可以献给对方崇拜,献给对方欲望,献上自己毕生的演技。
甚至只要张嘉明想,他可以飞到天上,为张嘉明摘一颗星星··如果真的能有与张嘉明相爱的那天,他清楚,自己愿意与对方相守相伴·掏出心脏捧给对方,他都甘之如饴。
可是他太久没有爱过谁··他唯独认不清辨不透,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爱··“我们可以继续吗”张嘉明问他,“我也饿了。”
齐乐天一言不发,张嘉明也没进一步的动作·他只细碎亲吻齐乐天的后颈和背,故意亲出响声··“张老师,我……”·叮咚。
门铃响声盖住了齐乐天的句尾·张嘉明喊了个脏字,松开齐乐天的手飞速跑下楼·齐乐天失去支撑,险些跪倒在地·他刚才花了太大力气保持冷静,力气已被抽空。
随着打开门的动作,张嘉明换了张脸·他的表情漆上一层欢乐的油彩,齐乐天打赌,自己从没见过张嘉明笑得这么开心·他接过东西,请门外的人进屋,头也不抬冲齐乐天喊:“小齐,快下来,兰姨来了”·来到国外后,张嘉明提到最多的一个人。
兰姨··她身着一袭红色衣裙,脚踩尖头高跟鞋,发髻一丝不苟盘在脑后,仰头颔首之间全是风情·她和张嘉明贴面,问张嘉明怎么来了这些日子都不同她联系。
兰姨抬头看了齐乐天一眼,点点头,又收回视线·那眼神仿佛他不是张嘉明的房客,不是张嘉明的男主角,而是与她擦肩而过的万千众生··与她毫无关联。
像是有一盆带着冰碴的水,从齐乐天头顶倾盆而下·他拍拍自己的脸,整好张嘉明揉乱的睡衣,竖起领子,确认后颈的吻痕被妥善遮住,才匆匆下楼··齐乐天循声走进厨房,见张嘉明正在往冰箱里塞东西,便搭手帮忙。
张嘉明亲了亲他的嘴角,对他说:“别占手了,去跟兰姨聊聊天·”·齐乐天应着,坐到桌边,始终不敢抬头·他感到刀子般的目光将他从中割裂,一分为二,直接看透他的心。
“你就是齐乐天先生我是兰安宁·”·兰姨隔着餐桌向齐乐天伸出手·她指尖丹蔻艳似血,融化在齐乐天苍白的手背上。
她的手冰冷干燥,力气很大,竟攥得齐乐天手有些疼··“兰姨,今天天气蛮凉,我去给您倒杯茶·”·“乐天,坐下·我们都是客人,这些事应该让嘉明去忙。”
“不用跟我客气啊兰姨,张老师这几天休息得不好,我应当多帮忙才是·”齐乐天回答着,从头顶柜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罐,“这是新鲜的明前碧螺春,不知道兰姨有没有兴趣”·她点头说好,然后问张嘉明:“这几日时差还没调过来”·“睡得还行,就是经常做噩梦,梦到我爸妈。”
一时间,厨房内陷入了沉默的尴尬·水烧开了,热水壶的开关弹起,发出脆响·沸水咕嘟冒泡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热闹的背景音渐弱,舞台为酝酿高潮而陷入寂静。
“嘉明,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订位·”是餐桌边的女士先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张嘉明没说哪家餐馆的名字,而是看向齐乐天,问他:“小齐,你要不要试试”·齐乐天忙不迭说好。
“兰姨,”张嘉明走到桌边,牵起齐乐天的手:“家里什么食物的都有,也有位大厨在,为什么不在家吃,说话更方便·”·兰姨脸上闪过惊讶,而后笑笑,点头说好。
天气尚寒,齐乐天打算做些暖胃的东西·张嘉明主动提供帮助,齐乐天说自己想得食谱简单,要他和兰姨叙旧就好·可张嘉明坚持,齐乐天当然拗不过,就让张嘉明帮自己洗菜,洗净海鲜,准备好后自己开背去线切丁,二人合作倒是顺畅默契。
·齐乐天撕了大棵萝蔓莴苣,铺上蔓越莓干、碎腰果和甜洋葱,再浇柠檬和酸味橄榄油调和的酱汁,调了一盆沙拉·他又切一把海鲜,几颗菌子,用刚来时候炖的高汤,炖一锅意式海鲜烩饭。
料理过程中张嘉明帮不到什么,他就坐回桌边,同兰姨说话,偶尔抬头看齐乐天··齐乐天背对张嘉明,当然感觉不到对方的目光·他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子,还会用铲子铲起远处的调料瓶。
齐乐天拿东西时,张嘉明看得到他侧脸·他眼角都是笑着的,神采飞扬,像遇到了天大的好事··张嘉明有时看得太专注,说话时都忘了看兰姨的眼睛··“这是你选中的人”·“他是我新片男主角。”
张嘉明双手围在嘴边,压低声音,“这部戏,是他的独角戏·”说完,张嘉明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海鲜烩饭花了一段时间才准备好,高汤、海鲜和芝士散发出的馥郁香气挤在屋中。
张嘉明早就等不及,见齐乐天关火,连忙抽出手边的凳子,邀齐乐天坐下··夜色将至,餐厅的吊灯为可口的饭菜添加了最后一味佐料·桌边的二人早已开了一瓶酒,飘果香,色泽清澄。
他们几位碰杯,兰姨对他们的影片献上了最高的祝福·之后谁都不愿再继续忍耐,对着齐乐天精心准备的菜肴大快朵颐··期间张嘉明一直在跟齐乐天讲兰姨的故事。
兰姨是张嘉明母亲任嘉泉的大学同学·二人都是某藤校商学院毕业,成绩顶尖,毕业后一位去打拼自己的事业,另一位在华尔街谋到薪金不菲的职位·兰姨的人生目标本是年轻时候赚够钱,后半生享乐。
她也确实按照自己的目标行事,账户中攒够一笔可观的数目,早早辞职,环游世界,在旅途中遇到了今生的挚爱的人··齐乐天听得无比艳羡·能冲着自己的规划笔直走下去,最后走到目标的人,实在罕见。
自己的目标呢·齐乐天试图去寻找,可答案那么简单·一直以来都是如此清晰简单··无论沉浮,齐乐天在圈中多年仍未放弃,就是为了和张嘉明一起拍一部戏。
他现在终于达到目标,不晚也不迟··这样就够了,齐乐天想,安心拍戏,安心做张嘉明的男主角,何尝不是天下最大运气和福分··齐乐天举杯,浅笑着迎上张嘉明,与对方轻轻碰杯。
这段饭吃得时间很久,沙拉与海鲜烩饭都被一扫而空·眼见齐乐天要挽袖收拾,张嘉明不干,说齐乐天已经准备了晚饭,不好再忙碌·他把碟碗锅子在水中涮了涮,全塞到洗碗机里。
收拾妥当,张嘉明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碟片,塞到仿留声机造型的唱碟机中,慵懒的女声流淌而出,她唱:今夜请与我远走高飞··随即,张嘉明走到齐乐天面前,弯下腰,对他伸出手,问他:“和我跳一支舞”·张嘉明似笑非笑,面颊被酒精染红,勾得齐乐天差点说好。
可齐乐天不会跳舞,他演过那么多戏,唯独少了一个跳舞的场景·他只好摇头,说我不会··“我可以带你,也不来”·齐乐天渐渐听不到歌声,听不到洗碗机的嗡动。
他的眼前开始发白,周围的装饰变得透明褪色,灯光变亮,刷上更为梦幻的色泽·他眼里只有张嘉明·他本未期望从张嘉明那里得到多少·一部戏,两三句问候,足矣。
可张嘉明已经给他太多,他再要,恐怕下辈子祭出自己的命都不够··“谢谢你,张老师·可是我真的不会·”齐乐天攥住微微抬起的手,收回身旁。
“嘉明,来,跟我跳一支·”兰姨在旁边冲张嘉明伸出手·他立刻会意,牵起兰姨,在空旷的客厅内共舞一曲··齐乐天坐在原位,看着仿佛在银幕上的二人,安静无言。
跳了两支舞后,兰姨看时间不早,便让他们快休息·她说记得明日影片就要开拍,耽误了第一天上工可不好··张嘉明要送她回家,她言不必,家离得不远,饭后走走消食也不错。
她问齐乐天,愿不愿意陪自己走一段·齐乐天当然说好,张嘉明却怕他独自回来迷路·齐乐天把手机扔给张嘉明,让他在地图中输入房子地址,让他宽心,现代科技总会带他回来。
和张嘉明暂时告别,齐乐天扶着兰姨下台阶·他们走出几十米,拐到稍微宽阔点的路上,齐乐天开口:“兰姨,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你可真聪明。”
“您特地支开了张老师·”·“小齐,抱歉,刚开始对你太失礼·”齐乐天表示没关系,她继续说:“我以为你是他们中的一个。”
“他们”·“这些年我见过嘉明几次·他身边从不缺人,有男性也有女性·他们脾气都差不多,长得也差不多,就是你的模样。
有些性格还不错,有些……可惜了·”·说起张嘉明的情史,看似无忧无愁的女士也叹了口气·她说自己一直没要孩子,视张嘉明如己出。
难怪兰姨第一眼那么冷,齐乐天想,自己衣冠不整,头发被汗打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纵欲之后的模样,哪里会得来好脸色··“那时候我刚排完戏,张老师也才睡醒,所以……”·齐乐天觉得自己的解释太苍白无力。
好在对方不再在意,变得温柔:“我看,嘉明特别最中意你·”·“他……确实喜欢吃我做的饭·”齐乐天笑言··“不止是饭,而是你这个人。”
“兰姨,你听说过吗张老师对他的演员们特别特别好,好得让人有恋爱的感觉·实际上他自己根本没动情,只是别人会错意·”·齐乐天把众人劝解他的那些话对兰姨讲了一遍。
兰姨听后叹口气,轻松愉悦的表情里多了些重量··“哎,我以为你也中意他·”·“张老师是我最崇拜的导演,最希望合作的导演·所以大概我……我们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是导演,我是他的主角,我们偶尔会……互相为对方解决下,你知道,生理……需求……”齐乐天憋了半天,才想出怎么告诉长辈他们姑且算合作伙伴兼炮友关系,“兰姨,我不知道该怎么把他当爱人看,我不知道……对不起……”·“小齐,别这么说,是我误会了你们。
我担心嘉明,他……”兰姨顿了顿,嘴里仿佛有许多话,但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别人家的事情我不好多讲,只是嘉明那孩子,从小到大身边几乎没人对他好过。
你肯为他烧饭,我感谢还来不及·”·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听了鼻尖发酸·他不知怎么答·他总怕自己对张嘉明不够好,可是同张嘉明关系那么近的人竟然在感谢自己。
·兰姨也看出他为难的神色,走到主干道上,便遣齐乐天回了·齐乐天记得来时的路,他沿着走回去,眼见就能看到房子前面的街灯·他看到厨房的灯还亮着,甚至能看到厨房窗帘后来来回回的身影。
他又想起兰姨的话,想起在客房中看到的那些全家福照片,缓缓停下脚步··他临时改路,去到离张嘉明家不远的公园里,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就是没办法回到那栋房中。
手机连震三下,齐乐天才被现实拽回·他看着信息,全是张嘉明发的·张嘉明问他在哪里,用不用自己接·齐乐天回条不必麻烦,张嘉明即刻回他早些回来,自己先收拾休息了。
齐乐天这才发现,自己出门已一个钟头·他连忙加快脚步,只要几分钟,又回到熟悉的门前··楼上楼下已一片黑··齐乐天小心翼翼推开门,脱掉衣服,蹑手蹑脚地上楼。
他猜张嘉明已经睡下,自己也准备休息·结果主卧传来脚步声,齐乐天被叫住:“怎么刚回来”张嘉明靠在卧房门口,浴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走廊一盏小夜灯亮着,照得他暧昧昏黄·“我不放心你,还是没敢睡·”·齐乐天以为张嘉明早睡下,没想到对方一直在等他。
“张老师料事如神·我迷路了·”·“不是有导航”·“有一段信号不好,地图没更新·”·张嘉明抬眼看看墙上的时钟,距离午夜还有一阵子。
明日开工时间不算早,清晨也不用着急·他问齐乐天:“下午的事情,要不要继续”·“张老师,刚才走了好长一段路,我有些累,想先休息。”
“感觉不舒服”张嘉明直觉齐乐天有很重的心事,却不与他讲··“没关系·张老师,晚安·”齐乐天走过去,在张嘉明嘴角印上一个不带丝毫情欲的吻。
说完他走进浴室,闭上门··齐乐天打开花洒,调到最凉的水温,脱掉衣服站进浴缸里·头顶浇下的水寒冷刺骨,却总也比不上兰姨寥寥数语刺得深··这一夜齐乐天睡下得很迟。
他在浴缸里坐了很久,久到浑身僵硬,才想起第二天就要开工·他被冻透,起身时候双腿都在打颤,围一层浴巾一层浴袍都毫无作用··齐乐天只睡了四个钟头就被生物钟扰醒。
他头疼得很,嗓子连带着耳朵也像烧着一般·他连忙找了两片感冒药吞下肚,打算再休息一会儿,没想到楼下却传来一股糊味·他安心不下来,干脆裹了两层衣服,起床。
张嘉明还是前一天的张嘉明,他的噩梦,他的求欢,他的邀舞,全都留在昨日·今天又是完全崭新的,他们回到安全的壳子里,一如既往··见齐乐天下楼,张嘉明撂下报纸,倒了杯咖啡放在手边,为齐乐天拉开椅子。
餐桌上有一座吐司叠成的小山,有的发黑,有的焦黄,有的颜色和原来无区别·桌上还有三种果酱,花生酱,黄油,还有奶油干酪模样的东西,一字排开,简直让人看花了眼。
张嘉明邀功似的讲:“来,尝尝我的手艺·”·齐乐天挑了一片看起来不太焦的,抹上覆盆子酱,送进嘴中咬了一口·他发誓,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白切片面包。
“大厨,怎么样,我是不是挺有天分的”·齐乐天笑着点头·他说“是”,声音哑得像另一个人··张嘉明不可能听不出。
他皱眉,表情绝算不上和善·张嘉明问齐乐天昨天是不是太累了,齐乐天不说·他又问昨天是不是冻着,齐乐天还是不答·张嘉明实在没辙,他说客房本就比别屋冷,今年更是冷得出奇。
“今天晚上你别睡客房了·”张嘉明为他端走咖啡,端来一杯热水,“来跟我睡·”看齐乐天还打算说什么,张嘉明连忙补充说,“我是导演,不准反驳我。”
 ·吃完饭后大约九点过半,他估算了下时间,便招呼齐乐天准备出发·齐乐天拿上剧本,坐在张嘉明的副驾位置上·没有助理,没有经纪人,未来这几十天他要和张嘉明同进同出,去同一个片场,回同一间房。
他们之间好似亲密无间,没任何距离··去到片场的路途出乎意料顺利·才十点出头,就到了片场··第一场戏,被场务安排在正午拍摄·时间实在充裕。
见了张嘉明,正在忙碌的剧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和他问好·他们握手、拥抱、贴面,像许久未见的老友·跟在他身后的齐乐天,收到同样的热情。
张嘉明向工作人员介绍齐乐天,说这是自己的男主角·而后张嘉明一一为齐乐天介绍:摄影师布莱恩和他的副手及助理,灯光师史蒂夫,场记马克,以及道具师、灯光师,等等等等……除了化妆师和服装师国内方面的工作人员,其余都是当地人。
每一位工作人员,张嘉明都能讲出和对方合作过几次,合作过哪些作品,合作时候的趣闻他也如数家珍··齐乐天这才明白,张嘉明执意在国外取景,或许不全因倒霉蛋的经历大多在国外,要找大批外国人做临演,要搭棚,搭出一个异域小镇,不如直接在国外拍方便。
眼前这些母语甚至肤色都与自己不同的人,才是张嘉明的固定班底,是张嘉明一直以来的合作对象·他们真的是张嘉明的老友··齐乐天一直关注张嘉明的消息,却连这些都不晓得。
他想,关于张嘉明的点滴,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不晓得·这哪里像对方的男主角,简直和陌生人没太大分别··“齐乐天,欢迎来到《孤旅》的拍摄现场。”
张嘉明张开双臂,身后是他的片场·有些人在调试设备,有些人在布景,有人在布光,群众演员凑在一起聊天·一部电影的拍摄即将拉开序幕··而张嘉明是这所有的主宰者。
齐乐天几次闭上眼又睁开,才敢确信自己所见并不是梦境··第一天,他们拍摄的是项北游玩的戏,拍摄地在某景点·为了不影响游人,也不影响拍摄,剧组特地申请了休息日的拍摄许可。
剧本上写项北随着旅行团走了一圈,去礼品店买了特产的面包和糖果·之后他选择孤僻的羊肠小道,沿途走下去,发现景色不错的地方·他用三脚架架起相机,测光取景,然后坐在原地等太阳升到头顶,拍了照片,便离开,去到下一个地方。
这段在本子里只占一页左右,估计最后成片大概也就几十秒钟··齐乐天没有上妆·他换了更普通的白T恤、洗旧的牛仔裤和运动鞋,背上硕大的双肩背·混在旅客中毫不起眼。
一切准备好,刚好是开拍时间··就是现在了,齐乐天提醒自己,这就是自己的梦想,这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时刻,现在终于到来··第一场拍项北进店买东西。
这场戏齐乐天只要从远处的标记走近,在店门口停下来抬头看店家门牌,然后走进去就可以·毫无难度··机位已排布好,各个部门在导演的示意下准备就绪。
然后齐乐天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张嘉明的声音,对他说——·“开始”·齐乐天开始向前走·现在他就是项北,他被未婚妻抛弃,独自踏上异国他乡之路。
这是他一直想来的地方,可是身边已经没有另一个人陪伴,一切美景都成了空··走到一半,齐乐天还没停下来抬头看店门,远处的张嘉明就开始喊卡··不对,这个镜头不是这样,齐乐天想,自己还没演完。
可是副导通知他再来一遍··齐乐天有些慌,一场十分简单的戏,他搞不懂为什么要拍第二条·可他还是乖乖走回原位,等到张嘉明喊过开始,重新再来··这次他还没走到一半,动作又被打断。
齐乐天当然遇到过一场戏拍好几条的状况·但那不是单纯走路,要复杂太多·他搞不清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哪想张嘉明居然直接冲齐乐天吼:“齐乐天,你怎么回事”·齐乐天第一次见张嘉明气成这幅模样。
张嘉明摔开耳机,从监视器后直冲他走过去,神情和传说中拍戏状态的张嘉明一点都不一样——据说片场上的张嘉明对演员向来是一等一的温柔,从不发脾气,从不大声说话,也从不指导演员演戏。
他让演员一遍又一遍来,直至达成他想要的效果··齐乐天听无数同张嘉明合作过的演员如是说··可是他眼前的张嘉明,眼神凶煞,直接用英文吼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一点情面都没给给他留。
和张嘉明做邻居也有阵子,他高兴他生气,齐乐天多少看得出··比如现在,张嘉明站在齐乐天眼前,几次要开口,话都没说出·他又气又急,那模样前所未有。
齐乐天被张嘉明也惹慌了神,仔细回忆自己的动作,应该没太多差池,位置也很精准·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开口叫:“张老师·”·张嘉明不爱说戏是出了名,同他合作过的演员,宣传期少有不拿片场的张嘉明说事的。
他们都说张导简直像微笑的魔鬼,达不到理想效果就得一遍遍重来,要是问哪里不对,问演戏的意见,张嘉明只会讲“你是演员,自己考虑”··齐乐天根本没期待得到回答,可是他自己实在想不透。
否则这场戏可能一天都拍不完··“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表现不对”·“你问我·还好,张嘉明没摆出传说中寒森森的笑脸,跟他讲让他自己想,然后再来一遍。
“副导跟我说从A点走到B点,在B点减慢速度走到C点,然后抬头·”·“对啊就是这么简单一场戏,你普通走过来就好,干嘛一副死人脸的模样”·现场没几个人听得懂中文,可张嘉明话中透出的怒气,或许不懂中文也听得出。
“我觉得项北他一定很难过,所以高兴不起来·”齐乐天解释自己的表演··“他有什么可难过的他到了自己一直想来的地方,看到了一直想看的景色,达成了多年以来的愿望,美好的前景等着他,他凭什么不开心”·“他被爱的人甩了,我觉得他还没想通。
他要独自一个人旅行,一个人走过那些地方·那些地方他本来打算和未婚妻同行·有句话叫触景生情吧,他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张嘉明没有打断他。
这位传说中独断专行、丝毫听不进别人意见的大导演居然在听自己说话,齐乐天多了些勇气,继续说下去:“张老师,我认为,项北是个非常可怜的人·”·听他说完,张嘉明抓起他的手臂就走,走得偏离了拍摄现场的位置。
齐乐天听懂张嘉明喊“等下再继续拍”,可他还是不明白张嘉明打算去哪儿··现场有辆房车,里面放着各种道具和衣服·张嘉明把他推到车上,锁上车门,拉下窗帘,狭窄密闭的空间封得严严实实。
被张嘉明一直近距离盯着看,齐乐天脸上的尖厉也稍稍褪去了些·张嘉明为他换了个环境,他又变回齐乐天,不带一丁点项北色彩的齐乐天··“张老师,拍摄时间不是很紧吗”·“是,所以我们要说清楚。”
“你说,我听着·”·齐乐天发觉自己事先准备做得不够充分·他没看足够多遍张嘉明影片的拍摄花絮,他从不记得张嘉明还有把演员关到小黑屋的嗜好。
在静止的空间中,时间仿佛变慢,一分一秒被无限拉长·齐乐天如坐针毡··他又开始思考,想自己对项北的理解到底哪里有误·根据张嘉明的话,项北应该比他想象中更粗线条一些。
可他以为,做摄影师的人心思大多细腻,看得到别人看不出的部分··比如,圈内以摄影水平见长的张嘉明就是这样··齐乐天听张嘉明深吸一口气,连忙扯回自己思绪,专注在张嘉明身上。
张嘉明说:“齐乐天,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我在你身上可以少花点心思·”·张嘉明的失望显而易见·开拍前齐乐天一直非常担心,无论排练多少次,他总觉得不够。
他不希望张嘉明失望,他希望自己的表现毫无差池·结果居然与对方的期待南辕北辙···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深陷在汪洋中,张嘉明捏碎了手上那根浮木。
他不知自己哪里理解错,他需要讲清楚··“张老师,项北什么都没了·”·“不对·”·“他最亲近的家人都没了,工作也遇到很大的瓶颈。”
“不对·”·“他原本是风景摄影师,结果因为结婚的原因,改行也不成功·”·“不对·”·张嘉明声音平静的可怕。
齐乐天宁愿他发怒,宁愿他喊出来,宁愿他能够彻底发泄出情感·齐乐天愿意为张嘉明承受一切··“项北连最爱的人都失去了·”·“齐乐天,你不能因为这样觉得他可怜项北的经历再曲折,他也从没放弃过。
不要随便觉得一个人可怜·”·完全跑偏了,齐乐天心想·他已经不记得最初争辩的点是什么·一场戏的理解根本不是。
他们现在争的可能不再是角色,而是跳脱角色外的东西··这样做不专业,自己是,张嘉明也是·他想张嘉明应该也料到,也发现了自己的不合适··张嘉明稍微冷静些许,音调也变回平时的张嘉明。
他说:“齐乐天,项北他不是你的,是我的·”·“我知道的,张老师,我当然知道,”齐乐天靠近张嘉明,他们距离变得非常近,可他看不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他一字一句对张嘉明讲:“项北是你的一部分·可是我从项北跳出你脑子以后就跟着他·我看他出生,看他成长为现在的样子·张老师你还记得,那间破屋子里面,只有我和你,你让我看这部剧本,”齐乐天说得声音发颤,眼睛变得晶亮,“请相信我,张老师,我对他的感情不比你浅。”
·齐乐天讲过喜欢的张嘉明影片中的镜头,也讲过喜欢的表现手法,但他从没讲过根本的原因·那时候他不确定二人关系是否亲近到可以分享这个信息。
他爱张嘉明的影片,是因为他可以在里面看到自己·他懂那些人的挣扎,那些人的困惑,他觉得许多台词字字句句都是戳在他心头的针··他觉得那就是张嘉明的一部分,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他觉得那就是张嘉明,也是他自己··齐乐天从未预想过,一个生活经历和出身环境与他相差甚远的人,居然是他所认为的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打从一开始,齐乐天就投入太多感情,以至于没有办法完全客观地看待张嘉明的作品。
他和张嘉明的距离前所未有拉近·他们之前说话、排练、吃饭、上床,两个人之间的亲密举动,能做的都做了个遍·可即便是邻居,中间也隔堵墙,是两道分别上锁的门。
这回他们从早至晚同出同住,睡一张床,没有任何罅隙··齐乐天不自觉地通过表演,把自己的改变带入了角色中·他们为角色争辩,为角色分歧,本就因为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看事情的角度完全不一样,完全正常。
但齐乐天清楚,这一次是他太私人,太情绪化·他在项北中投射了太多自己··张嘉明所有的主人公都是爱不到,求不得,失去以后才发觉到失去·他们最终只得一无所有,惨淡又积极地向前走。
项北简直如同那些人的集大成·以往张嘉明的片子中有更多的角色,好的坏的倒霉的欣喜的,都由大家分摊·但这次只有项北,所有好的坏的全要他一人担。
他经历了许多艰难险阻,最后等到了他的希望·他怎么会可怜·远处发动机声响起来时,他应该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这个角色,当然不会是死气沉沉的脸。
可齐乐天也不觉得,人生经历过那么多,还能在独自踏上旅途时候喜笑颜开··“张老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试一试·”·齐乐天转身推开车门,走到日光之下,走回原来的位置。
张嘉明下令,各部门注意,准备开拍第三条·他环顾片场,最后视线落在齐乐天身上··站在那个位置的,仿佛已经不是齐乐天了·张嘉明喊开始,远处的人向他缓缓走进。
那个人不再是一副死人脸,也不似其它旅行客一般太兴奋·张嘉明感觉到那个人不单单是旅客,他在探索,在寻找·他在发现人生失落的部分··他就是项北。
他理所当然是项北··按照拍摄计划,第二场戏是项北买糖果的戏·抓准状态之后,齐乐天的表现很精准,连看到糖果时思念故人的神情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之后写明信片和吃饭之类单纯表现感情变化的戏,齐乐天也演得很棒,一条通过··再后来,到摆弄三脚架支摊子拍景色的戏,张嘉明又有意见··为演好摄影师的角色,齐乐天特地向专业人士讨教过,也时常盯张嘉明拍东西的样子。
齐乐天这回问张嘉明哪里错,张嘉明答得急,说两句中文,英文字就蹦出来了·虽然具体词汇听不懂,齐乐天倒明白张嘉明要表达的意思:摄影这东西只可意会,有经验和没经验的人,姿态都不一样。
齐乐天的动作太匆忙,不够自然,作为对职业相关时时刻刻苛责的张嘉明,齐乐天的表现不够··现在已是夕阳落山时·张嘉明喜欢用自然光,能达到完美光线的时间很短暂,可以说他们一分钟都耽误不起。
实在没办法,张嘉明在拍摄生涯中头一次走到摄影机前,亲自举着道具用的相机,为齐乐天把他想要的效果和姿态摆了一遍·说实话,齐乐天看不出太大的不同,他试着做张嘉明的动作,还是不对。
眼见太阳愈发贴紧地平线,张嘉明告诉齐乐天,不要把拍摄对象想为风景,而是一个人,他一直以来放在心底最深处那个人·他只能透过狭窄的取景框看到整个世界。
那个人,就是世界的中心··齐乐天立刻明白··他顺着张嘉明的指导支起三脚架,架上相机,然后眼睛凑到取景框前·这次齐乐天眼中不再是空洞的风景,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监视器后,一动不动观察他的动作和表情··那个人冲他笑··这一回,张嘉明终于喊了通过··第一天的拍摄,有惊无险地结束··可齐乐天还愣在原地。
他仍旧在相机,看着相机中天幕渐燃,风景在暗调光线中化作黑色轮廓·直到副导演提醒他已拍摄完毕,他才匆匆收拾好布莱恩友情提供的道具,交给道具的主人··张嘉明没想到,自己临时起意的指导令齐乐天无法抽身。
他有些好奇,齐乐天眼中看到的人,到底会是谁··张嘉明与各位工作人员告别后,就去喊齐乐天换下戏服,准备回家·齐乐天看向他,满脸倦怠··齐乐天去房车里收拾完毕,顺便简单冲了个澡。
他怕张嘉明等太久,头发没吹干,变急匆匆穿了衣服跑出来·张嘉明正靠在房车边等他,闭着眼,眉间一道纹路刻得更深··也难怪,一天鏖战之后,他们几乎都被抽空。
齐乐天拽张嘉明的衣袖,对他说我们走吧··张嘉明开车瞟得到齐乐天·齐乐天抱着膝盖,头倚在车窗上,像是要睡着一样· 行至大路口,张嘉明刚好遇到黄灯变红。
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久,他分了心,打开收音机,给车里制造点动静·齐乐天还是不理他,也不说话,他就抬起手,用手指卷起对方发梢,然后松开,往复几次,齐乐天终于跟他讲要他专心开车,变绿灯了。
“张老师,我们今天晚上吃三明治好不好我不太想做饭·”·“我知道·我们不吃三明治·”·“抱歉,我刚发现。”
齐乐天才发觉,张嘉明没走回家的路,“我路感不好,拍戏之外很少自己开车·”·齐乐天跟张嘉明讲,自己是传统意义上的路痴·走路还好,开车一定晕头转向。
他十几岁时候拍戏,有天偷偷开道具的车出去,结果开到油箱见红,也没找到回片场的路··“你无证驾驶啊我以为你是乖孩子,没想到还会干这种事”·齐乐天皱了皱眉,他的表情一点也不高兴。
他说:“我哪里乖了,我根本不乖·”·“生气了”张嘉明蹭了蹭齐乐天的脸··张嘉明总觉得,齐乐天这个人负面情绪表现得都很淡。
稍微哄哄,或者他自己想通,也就过去了·刚才跟他吵架是,现在生气也是,他都轻言细语,没有喊,没有大叫,仿佛一块石子投入大海中,掀不起丝毫波澜··张嘉明觉得自己应该宽慰对方,可他张了张口,最终没找到合适的方式。
他开到离住处不远的一家小饭馆,在露台上一人解决掉一碗大份的牛腩河粉··或许是在紫苏、薄荷和青柠味道的刺激下,齐乐天稍微精神了些·吃完饭他们说了会儿话,聊起刚才飞到他们桌上求食的水鸟。
张嘉明揶揄他,让他庆幸自己食物已经吃完,否则那东西太厉害,他根本抢不过··直至余晖落尽,无数虫蛾飞扑,撞进他们桌上的蜡烛,张嘉明才付了钱。
他们手牵手走回车中,回到住处··回家后张嘉明简单收拾一下,去洗澡·洗完澡他没看到齐乐天,便下了楼··齐乐天正窝在客厅的小沙发里,腿上平摊剧本,开着电视,注意力却在别的地方。
白炽灯的光照得他眼瞳变成琥珀色,发梢染金光·他感觉齐乐天好像瘦了,在镜头前像张纸片,毫不起眼融入环境中·他甚至感觉齐乐天变得透明,稍微不注意,就会飞走,像精灵飞到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张嘉明轻声叫“小齐”,齐乐天回过头·他的眼中,有碎钻的光泽··他走到齐乐天面前,低下头,如同昨日那样亲吻齐乐天·这一次他亲的不是额头,是齐乐天的嘴。
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这个吻并不轻松·齐乐天闭着眼,而张嘉明则微睁,齐乐天的表情和姿态他尽收眼底··齐乐天脖颈抻成一条直线,喉结在亲吻中上下翻动。
张嘉明将舌头探入齐乐天口腔中,撬开他紧闭的牙齿,卷住他的舌尖,来回舔舐··一缕银丝顺着齐乐天唇角滑落,晶亮动人··停不下来,张嘉明发觉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他想看眼前这张平静的脸泛起波澜,想看齐乐天笑看齐乐天哭,想听齐乐天被碰触到敏感点发出甜腻的呻吟·齐乐天显然已经有了反应,面色潮红,大口喘气·他直视张嘉明的双眼。
张嘉明眼中是赤裸的欲望,单纯,没有任何其他情感··“想要”张嘉明问齐乐天··齐乐天盯着对方·他没办法回答。
他不知拒绝对方之后,怎样继续坦然求欢··“和我做不舒服”张嘉明继续问··“当然不是·”·“那你不高兴和我做可是我很高兴跟你做……”张嘉明单膝跪地,双手圈住齐乐天,把齐乐天圈进自己的范围内。
“怎么会不高兴我当然很高兴能够满足张老师·”他挑了挑嘴角,终于主动倾身向前··他们没有上楼,没有上床,张嘉明直接起身坐到齐乐天身边,让齐乐天面对自己,跨坐在自己身上。
他们互相磨蹭几下,两个人都起了反应·张嘉明脱下齐乐天的睡裤和内裤,从沙发另一头勾过随手扔下的润滑剂,用手指替齐乐天扩张··二人有一阵子没做,都没太大耐性。
张嘉明才进去两根手指,齐乐天就主动用后.xuè迎合对方坚挺的xìng.器·他扶住张嘉明下身,勉强含进去头部·他感觉身体被撑得饱胀,不敢再动。
可张嘉明怎能忍受温热蚀骨的感觉卡在半途,他扶住齐乐天的身体,一插到底··他终于听到了想要听到的声音,找回想要的触感··下体拍打交合的声音代替了言语,盖过电视的响动。
二人甚至没脱衣服,齐乐天的睡衣也长,刚好遮住交合的部位·从一旁看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可是纵情的脸,早就出卖了他们对彼此身体的渴求··电视里的影像还在不停前进,突然一声尚且稚嫩的声音,直插入yín靡的空气中。
“嘉明哥哥”·这一声叫得俩人都愣了·张嘉明停止chōu.插,齐乐天也张开眼,失神地盯着张嘉明·张嘉明看了看屏幕,又看齐乐天,随手就着xìng.器还在齐乐天后.xuè里的姿势,转过齐乐天的身体。
xìng.器狠狠刮过齐乐天内壁的敏感点,若不是张嘉明扶着他腰,兴许他早撑不住,栽倒在张嘉明腿上··“嘉明哥哥,陪我玩”·屏幕上,12岁的齐乐天笑得见牙不见眼,拉张嘉明的袖子。
那时齐乐天无人理,张嘉明也无趣·找了半天,他总算找到个特别听话的玩物·张嘉明丢给齐乐天糖吃,带他在片场里乱转,还有次恶作剧哄骗他用油彩笔在自己脸上画鬼脸,惹得化妆师叫苦不迭。
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看到屏幕上的样子,也想起过去,一时分神,突然被张嘉明加快的动作插回了现实·齐乐天眼里是混着屏幕上微弱光的一片灰,因快感渐渐发白。
张嘉明动作越来越快,不依不饶顶他身体里最敏感的地方,顶得齐乐天无力仰在张嘉明肩上··齐乐天喘得越来越厉害,嘴止不住声音·眼见齐乐天高潮就要来临,张嘉明突然堵住他的马眼,不让他射。
“小齐,叫声嘉明哥哥听,就让你射·”·张嘉明贴着齐乐天耳廓,每句话都带气流,吹得齐乐天心痒·他想绻身移开张嘉明的手,张嘉明不依,把他耳垂叼在嘴里吸吮,由浅及深,吸得齐乐天呻吟都吐不出,唯有大口喘气。
“来,叫声嘉明哥哥·”·张嘉明的动作激烈得有些恶意,还不时在齐乐天xìng.器撸动几下·他一直怂恿齐乐天叫他嘉明哥哥,却连反驳声也听不到,这才挪开揉搓齐乐天rǔ头的手,扳过齐乐天的脸,发现他眼角红红的挂着泪,脸也是,嘴唇颤得讲不出话。
张嘉明看了他这副模样,又把齐乐天身体转回来,咬住齐乐天的下唇·他的欲望,反应全部化身为更加膨胀的下体·张嘉明松开攥着齐乐天xìng.器的手,扶住他的腰,没几下,齐乐天内壁夹紧,内里每一道褶皱刚好贴合住张嘉明的xìng.器,天衣无缝。
他被张嘉明操得射了出来,射在对方小腹上··齐乐天高潮时,张嘉明好像听对方说了句,嘉明哥哥··齐乐天额头抵在张嘉明的肩膀上喘息,他后.xuè还含着张嘉明的xìng.器。
他不想起身,张嘉明也无意抽出,二人轻轻摩擦,亲吻,感受快感带来的余韵··他们都太专注,太沉溺于请与中,根本没注意到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嘉明,我跟你讲过多少次,回家要注意锁门。”
齐乐天听得心跳漏跳半拍·他身体绷紧,根本来不及和张嘉明分开,只得保持现在身体相连的姿势,把头放更低一点··他希望哪里能生出个洞,让他把脸埋进去。
张嘉明没反应,进门的人也没再多说一句话·齐乐天脑袋嗡嗡炸响,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半晌,他稍微清醒点,硬着头皮问:“张老师,谁啊”·“我妈。”
张嘉明不情愿地从嘴里挤出两个字··齐乐天简直无法抬头,面对这位自己从小就怕的长辈·他在张业明的片场见过任嘉泉几次,除了打招呼,别的话没讲过一句。
片场的她向来不言不语,在导演椅旁从头安静地坐到收工,用一双发蓝的眼睛盯着芸芸众生·齐乐天从哪听说过,张嘉明母亲的祖父是外国人,传说里金发碧眼的那一种,所以模样也和别人不大一样。
齐乐天却觉任嘉泉生得发冷,和喜欢逗他开心找他玩的张嘉明截然不同·张嘉明眉眼像他父亲,鼻挺嘴薄更像母亲·他那张脸随着时间推移愈发轮廓分明,难怪别人都说,张嘉明生得洋气又好看。
齐乐天也觉张嘉明好看,好看得他常移不开眼··然而此时,他根本无暇顾忌这些·不行中的万幸,大概是他们急得衣服都没脱,不该露的地方一点也没露。
“你来干什么”张嘉明字字发冲,听来没好气··“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来”·“如果我没记错,这房子现在在我名下。”
“那我就不能来”·“我以为你们不会再踏进这房子半步·”·齐乐天看到那些年的全家福,猜得出这一家人关系不太好。
可张嘉明对亲生母亲讥言相向,齐乐天着实没想到··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那一家三口在片场里从未有过深入交谈·就连吃饭和休息时候,张嘉明都经常跑去找齐乐天。
而他的双亲,自始至终从未交流··业界都当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毕竟张业明和任嘉泉以制片人身份一起上台领最佳影片奖,总会含情脉脉亲吻对方,感谢对方,称赞对方是自己事业和生活中最重要的人。
他们合作是那样成功,几十年下来,嘉明公司俨然站在业界霸主的位置··谁还会怀疑眼神背后的真假··任嘉泉被张嘉明辩驳得说不出话·可她也不恼不焦,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齐乐天从背后都能感觉到簌簌凉意。
“任女士,没看到我们正在办事”张嘉明见对方无意离开,开口问道··“快办,办完我有话对你讲·”·张嘉明拍拍齐乐天,在他耳边说“抬腰”。
齐乐天扶着他,身体缓缓上提,头还是埋在他胸口不敢抬起来·他看齐乐天耳尖红的模样特别可爱,轻笑着咬了一口·齐乐天后.xuè又一紧,裹得张嘉明抽了口气。
如果不是有别人在,他肯定能压着齐乐天再来一次,让对方再次沉溺于自己··他亲了亲齐乐天的面颊,又顶了两下腰,直到齐乐天捏着嗓子求他别再动了,他才恋恋不舍从齐乐天身体里抽出xìng.器。
整个过程,仿佛他的母亲完全不存在··任嘉泉或许对此习以为常,转身拿了个杯子,涮涮干净,接了一杯水,倚在池边喝了两口·杯边沾上她艳红的唇膏印,她用手指蹭掉。
很快,她听身旁有人说:“麻烦让让·”·张嘉明捏着沾了jīng.液的保险套,扔进水池下的垃圾桶里··“你来了怎么也不跟我们联系”·张嘉明抬眼看她,神色里都是不可思议。
他问:“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联系·”·“你独自在国内,现在来这边拍片,不该和你的父母联系”·“任女士,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特可笑”张嘉明冲沙发一角的齐乐天说:“小齐,我们上楼。”
齐乐天用毯子裹着身体,不肯探头··“嘉明,别太过分,说得好像你不该来看看我们·”·“你想让我怎么看你们·”张嘉明叹了口气,“看你们吵架,还是看你们连着几天一句话都不说。”
张嘉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倦怠·这种倦怠与拍了一整天电影无关,他听起来像是豹折牙隼斩翅,伤痕累累后只剩一丝气力挣扎爬行··齐乐天终于肯掀开头上的毯子。
他发现任嘉泉在看张嘉明,张嘉明则背对她,盯着自己·他感觉张嘉明心上有道疤,用铜墙铁壁遮住,看似坚无不催,实际上面有道轻易就能撬开的裂缝·有东西一直埂在那里,砍不掉,挥不去。
齐乐天几乎忘记了方才尴尬的场景·他冲张嘉明伸出手··他愿意和张嘉明上楼,他愿意和张嘉明走··他愿意陪张嘉明去任何地方··“那你在这边待几个星期,打算当我们不存在”任嘉泉开口,生生割裂了他们靠近的手。
“你们当我存在过” ·“嘉明,你怎么说话呢”任嘉泉平静的脸终于绷不住·她抓不住的杯子摔进水池,咣当作响。
齐乐天惊讶得手僵在半空中,缩回来不是,就这样放着也太滑稽··“我说得难道不对”·“你走了这么久,根本不想念我们对不对,乐天你应该也想见……”·“你不要拖齐乐天下水不要绑架他的感情你这样逼着他算什么,逼着他说同意就像你们当年对我那样”张嘉明气得抽回手,攥紧拳头,下意识摆出自我防卫的姿势。
他关节发白,声音听上去不再正常:“我还不如一条家养狗”·“嘉明”·“养狗起码知道遛狗,知道喂食,狗舔舔蹭蹭主人起码有反应。
我呢如果我是你们的狗,我从小被丢到宠物中心养,你们看都不看一眼,我还要陪你们出去秀·几十年过去了,你们才想起来丢块骨头给我,就当我要跪着趴在你们面前说谢谢,是不是”·“有客人在,你说话注意些”·“随意吧,你们高兴就好。
走的时候关上门·”·张嘉明深深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无法独自离开·他走向齐乐天,齐乐天也站起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勾住对方的腰,一起向楼上走去。
这次齐乐天没有去客房·他跟着张嘉明进了主卧··张嘉明上了床,他让齐乐天也跟着·说完他把齐乐天圈在怀里,动也不让对方动一下··齐乐天很少被人这样拥抱,也不曾这样拥抱别人。
他后背贴着张嘉明的胸口,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薄薄两层布料·张嘉明体温很热,像一团封闭在密闭空间中的高温气体,渐渐膨胀,如果无处释放便毁灭一切··可齐乐天也不知说什么好,他任张嘉明解开刚穿好的睡衣,任张嘉明再次挑逗他欲潮未退的敏感点。
他也想亲张嘉明,也想抚慰对方,可张嘉明抱得太紧,他根本无法抽身··张嘉明再一次进入齐乐天身体时候,他感觉有点疼·那种疼痛不是来自于二人交合的部位,而是更深处,更加隐秘的部位。
他没把那里给人看过,甚至他自己也看不清·这回张嘉明没带套,也毫无温柔可言,动作太快又太猛,将齐乐天推至欲望的巅峰后,就再没让对方落下·他一只手箍住齐乐天,另一只手抚摸齐乐天的嘴。
张嘉明伸进齐乐天嘴里两根手指,把齐乐天的身体扭向自己,扭到极限的位置·他亲吻他,啃噬他,太用力,磨蹭出血腥的味道··时间被拖长,被放大,变得无穷无尽。
他们都不知道这场纵欲几时结束,在张嘉明离开齐乐天身体时,齐乐天已是睡着的模样··张嘉明射在齐乐天的里面·容纳过他的部位,随着抽出,几滴白浊溅到靛蓝色的床单上,异常显眼。
他抬起齐乐天的腿,为他挖出自己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然后擦净沾满润滑剂和jīng.液的大腿根·他帮齐乐天穿衣服,动作可能略大些,齐乐天像是醒了,转过身面对他,艰难地抬起眼,叫了句“张老师”,就又闭上眼睛。
·“睡着了”张嘉明轻声说··齐乐天没反应··张嘉明也躺下,躺得离齐乐天很近·他将齐乐天揽入怀中,舔齐乐天唇上凝结住的血珠,舔对方湿润的眼角。
他也困倦了,闭上眼,没有道晚安·他对齐乐天说:“别走·”·翌日清晨,齐乐天醒来,天还是黑的,张嘉明却已不在他身边·他们今天开工早,要趁着凌晨和傍晚拍夜戏。
天气预报是阴天,还有很大的下雨概率,算天赐美运··跨越半个地球之后,张嘉明变得觉浅,每天起得都比齐乐天早·拜张嘉明所赐,齐乐天索性也吃得到火候越来越好的切片吐司。
他饭量也变大,原来是两片的量,现在加倍,张嘉明倒是没什么变化,每次吃完定量的两片后,手肘撑在桌子上喝咖啡,顺便看着齐乐天吃饭··齐乐天每每被盯得不好意思,也找不到话说,只得对面包本身发表意见:例如“好吃”,“好吃极了”,“这真的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吐司”。
张嘉明听了问他,是不是我给你一盘土,烤成吐司的形状,你也会觉得好吃··齐乐天犹豫半天,才回答:“倒是不会……”·张嘉明笑了笑,撩起齐乐天遮住眼睛的头发,为他别到耳后。
他勾了勾齐乐天发红的耳尖,才抽回手·他的样子,就像前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争吵,没有疯狂的xìng.爱,也没有张嘉明变了调融了哽咽的声音。
这天拍摄计划是汽车旅馆的戏·这段戏不少,是项北踏上充满霉运之旅的前奏和起点·这段大多夜戏,要趁光不太强时候拍·本来国内拍也不是不行,可张嘉明总嫌摄影棚建不出荒野中汽车旅馆的风情,硬是在紧张的拍摄计划中挤进这一段。
汽车旅馆的老板是灯光师史蒂夫的老友,以很便宜的价钱租给他们一天·旅馆的环境和张嘉明预想中一模一样:规模中等,位置偏,有室内室外都设座位的小餐厅,还有停车场后就是大片树林。
前半段拍摄得异常顺利,往常日出的时间,还不见晴亮·他们连着拍了四个多钟,剧组工作人员才去吃早饭··齐乐天坐在身旁布莱恩,用尚有生疏的英文和对方聊天。
先前张嘉明批评过他姿态不对,他无法不在意,便向专业摄影师讨教·他把布莱恩的话录下来,一遍遍仔细听,实在听不懂才问张嘉明,让张嘉明帮他翻译··娱乐圈都市情缘·剧组早餐结束天还是阴的。
大家正说运气不错,打算一鼓作气,赶在午饭前拍完·可是天公偏偏不作美,居然在各部门都做好准备时放晴··太阳太好,晃得人眼晕·这已不是用减曝几档就能解决的光线问题。
张嘉明走到几台摄影机旁,来回看了看,和布莱恩商量决定暂时休息,等天色合适再继续··齐乐天怕晒,躲到树荫下,远远看张嘉明在长桌旁喝咖啡,似阳光下的一团黑雾。
他拿着张纸写写画画,然后折了几折,找人要了个信封塞好·他黏住信封,站起身,冲注意到他的张嘉明,冲他的日光走去··站在张嘉明身旁,齐乐天松开手,不偏不倚,信封刚好落在张嘉明眼前。
张嘉明撕开信封,里面是张边缘参差不齐的纸,从齐乐天记生词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张嘉明,你好,我是项北·等你有时间了,有兴趣聊聊吗·张嘉明刚好在喝咖啡,看到纸上的内容,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他看了齐乐天一眼,齐乐天以奇迹般的速度坐到布莱恩身旁·他兴致勃勃地和布莱恩聊如何拍照·布莱恩看起来很喜欢这位徒弟,他甚至让齐乐天摸了自己最宝贝的相机。
不知怎地,张嘉明看着那二人讨论的样子,有些高兴··张嘉明找旁边的副导要了根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齐乐天给他的信封被他撕破了,纸无法再装回去,他就叠了个纸飞机。
张嘉明冲飞机头哈气,手腕一抖,纸飞机在蓝天下划了道圈,恰好飘到齐乐天眼前··齐乐天仿佛早就预料到,不用看,便接住了纸飞机·他和布莱恩说着话,手指灵活地展开那张纸。
装作不经意,低头瞧了瞧··看清张嘉明的字,齐乐天嗤笑一声——·项北,你的语气真像约炮··齐乐天写了一行字,把纸团成一团,扔给张嘉明。
张嘉明打开看,上面写着:如果我说是约炮,你跟我约吗·不约·我现在有个很好的床伴,和他做的感觉特别棒·我不想跟别人搞。
张嘉明在纸上写··他把纸条折回飞机的形状,刚要往齐乐天的方向扔,一偏头,看到不远处树林中反射的阳光·他突然想起前些天齐乐天说有人跟着他们偷拍,便突然发觉,那光非常像镜头反射的。
“谁”张嘉明本能用中文喊··树林中刹那传来枝叶抖动的响声·张嘉明拔腿跑去··张嘉明在林中穿梭自如,亏得在国外住过一阵子,比偷拍者跑起来更有经验。
很快,张嘉明就看到了对方的背影·他手长腿长,一伸手,便捉住了逃跑者的衣领··那人个子不高,力气看起来也不大,被张嘉明一拽竟然抱着手里的东西,仰面栽倒。
张嘉明定睛一看,是个他完全想不到的人··“你怎么在这里”·他确信这是与自己所居住城市相隔太平洋的北美大陆,是一个主要以讲英语为主的城市。
眼前这个人,和周遭一切太格格不入··摔倒的人无奈地扬起手中相机:“拍你啊·”·张嘉明倒是不得不赞赏对方的专业精神·他曾经的床伴曾对他说,这位业界人见人厌花见花败的大狗仔先生,为了蹲点拍摄对象,天寒地冻在外整整熬过一夜。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了蹲点,居然肯飞跃重洋··“周正先生,你这是……想制造谁和谁在片场不和的小道”·张嘉明被迫了解过一些,周正最爱干的事儿就是揭露谁和谁又厮混在一起,谁和谁在片场又为了谁而不和。
这个人拍东西很拼,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什么苦都吃得了··所以这个圈子最肮脏下流的一面,他几乎都见过·许多明星不愿睬他不愿理他,见他也要礼让几分,都是因为他手里说不定攥着什么料,哪天看心情抖出来,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齐乐天听张嘉明喊,也跟着跑了过来·看清仰在地上的人的脸,他的表情霎时变得难看··当年齐乐天被爆出的那组照片,一直有传闻是周正拍的··见状,齐乐天转身就跑。
张嘉明想叫住对方,却也不敢放开周正,生怕好不容易抓到的偷拍者跑掉·好在他力气比周正大,趁周正不注意夺走了对方相机,叫他跟自己走··“小心我叫警察”·走在前面的张嘉明无力地耸了耸肩:“你叫,荒郊野岭的,看你能叫来谁。”
·周正自知理亏,只好闷声·张嘉明把他拖到拍摄现场,至少有人能看住他,不至于他再拍东拍西·张嘉明对剧组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有人帮忙围住了周正,他就赶忙去照看齐乐天的状况。
齐乐天躲在一棵粗壮的树背后,双手抱膝盖,死死盯着地面,不看别处·张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险些滚倒在地··“别害怕,没事了·”张嘉明赶忙扶住齐乐天。
张嘉明脱下宽大的外套,支起来,在他们二人头顶支撑起一片庇护的港湾·他贴到齐乐天耳边,告诉齐乐天别怕·他说,只要在自己的片场,谁都不能伤害他。
齐乐天无奈地撇了撇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对张嘉明讲:“张老师,我感觉背后有好多闪光灯跟着我,我不太喜欢·”·张嘉明收回手,圈起齐乐天·他把齐乐天包裹在黑暗中,如一起沉入深海。
怀里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张嘉明才松开手·他额头闷了一层汗,身上沾染了齐乐天的气息·他扔掉外套,站起身,却因蹲了太久而头晕,撞到背后的树上。
齐乐天闻声忙抬起头看张嘉明,他撞得挺狠,两片新叶从树枝上旋旋而坠··齐乐天不再绷着脸·他扶着树干站起来,抬手轻抚张嘉明磕到的部位,问张嘉明疼不疼。
二人站在树下,白衣翩翩,飞吹过鼓起衬衣一角,如同静止的油画·周正远远看着,恨自己没办法摸相机·他听不到二人说了什么,只见张嘉明与齐乐天暂别,冲他走来,气势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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