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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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4)
·那样子,简直像张嘉明要揍他一拳似的··事实上,如果对象不是在圈内以制造声浪为名的周正,张嘉明可能真的要冲动行事·就像当年他收拾陆帝那样·可他没办法,收起脾气,没好气地问对方:“你为什么要拍我们”·张嘉明以为这片子开机得足够低调,根本没人在意。
毕竟他遇到过几次票房滑铁卢,齐乐天的人气更是大不如前·张嘉明不清楚,这样的组合到底有什么跟踪的意义··“你们的片子关注度很高·”周正说得理所当然。
张嘉明听后愣了几秒,随即笑出声,一脸不可置信·先前剧本泄露那么大的事,他的本子也只是宋亚天和金良两部片子的陪衬,他根本想不出在风波过去之后,他的片子继续保持高关注度的概念。
周正对张嘉明的反应满是无奈·他只得示意旁边人松开手,拿出手机,为张嘉明调出他的影片讨论楼,一页页展示给他看·讨论不少,靠谱的、不靠谱的猜测居然也不少。
张嘉明难得惊讶,可他这回确实神色吃惊··“我们还没投入任何宣传,连开机发布会都没有·”张嘉明坦诚答道··“可是影片的故事已经让人看光了。
不得不承认,很有趣·”·“我后来又拿去改了许多地方·”虽然故事被看到,可张嘉明总不能原封不动用已经泄露的本子·太不专业。
“那故事也不会变成项北和未婚妻幸福快乐一起蜜月的浪漫喜剧·”·张嘉明对“浪漫喜剧”这四个字表现出极大的反感·他甚至冲周正翻了个白眼。
“所以说,张导,剧本泄露对你来说,因祸得福·”周正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相机,“既然关注度不低,我当然就顺便来拍拍看·”·“你说顺便,是几个意思”张嘉明嚼出周正有话中话。
从落地第一天就开始跟拍,要谁都会觉得,拍摄对象应该是自己·一个顺便,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周正假模假样捂上嘴,还说了个Oops作震惊状··张嘉明就知道事情没自己所想那般简单。
“如果没记错,当时张业明导演在壮年期突然功成名退,有人扒出来他们就在这S城定居了”·张嘉明立刻警惕起来··“那时候由你接管嘉明公司。
你好像没什么经营的天分,投资的影片每一部不赔,不到五年公司就申请破产·可是两位创始人居然不闻不问,不出一分力,没有任何意见,全任你自生自灭……这么些年可算是业界一大悬念。”
“我的家务事惹你不快了”·周正仿佛没听到张嘉明,继续讲:“可别这么说,我靠这吃饭的,感谢你还来不及·”·“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这些年你的父母深居简出,多少采访多少报道都约不到。
我就想啊,来这里跟着你,总有一天能跟到他们,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听听,豪门一朝四散,创始人不闻不问·不觉得是很有故事吗”·“不愧是周大主编,眼光真犀利。”
张嘉明说话时候笑着的,语气却很凉,凉过数九天的雪·他把导演椅拖过来,拖到周正眼前,坐下,靠在椅背上,仿佛准备好一场漫长的鏖战··“能受到张导的夸奖,本人可是分外荣幸。”
周正笑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带齐乐天出国之前,田一川和管月约张嘉明一起喝茶·他们特地事无巨细地交代过,这部片子预算不高,要他不许大手大脚,最好每天一个电话报告近况。
他们也交代过,尽管不太可能,但万一遇到了一些人,千万别招惹··其中一个名字,就是周正··现今销量最高的娱乐杂志有个文艺的名字,叫《今夜星光》,主编是周正,背靠业界最大规模的出版社之一。
说得好听点,这是一本站在潮流先锋的娱乐杂志;说难听,上面尽是些靠谱不靠谱的八卦·在这个网络资讯发达的年代,《今夜星光》也能一直以来保持居高不下的销量,不得不说这位主编的毒辣。
周正眼光敏锐,人脉广,得罪过的和企图收买他的人简直占下圈内半壁江山·他抖出过不少业内大牌的绯闻,也抖过不少不干不净的内幕·有人因为他的爆出的喜讯乘着火箭飞上云霄,也有人因此形象受损。
虽不是当年几张照片便让一个人难以翻身的年代,但白纸上的污点,永远醒目刺眼··自打他帮过王馨玫一次,为王馨玫拍下那段独家回应泄露事件的视频后,田一川也任他而去。
一来是田一川欠下的人情;二来,即使他纠缠,这个人也总有办法搞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更何况他背后的靠山是家实力雄厚的出版社,他的销量位居前茅,和他作对与和出版社本身作对毫无区别。
张嘉明便是不懂,为什么都坐到主编的位置,周正还要千里迢迢受苦受罪,亲自出外勤··他问周正,周正答,是爱好,是想改也改不了的职业病··张嘉明眼中一副不解。
周正分外理解,他从不指望谁能懂··他蹲在那里,拍摄那些星光熠熠的人,可以令他生出错觉,距离当年梦想更近些的错觉··周正和张嘉明同所学校出身,学摄影,毕业成绩在班级中名列前茅。
他的画面表现力一等一地强,对影片理解的造诣也非常独特·不过那种风格过于直接强烈,爱得人爱,恨得人不愿多看一眼·当年有位业界大咖导演去看了他的毕业作品展,当场买下一副他的作品,并告诉他将来他定能成大器。
·那是一片落日中的海,烧得如血一般,云彩开成罂粟的形状·周正将那张照片取名为《恋人》,寓意为恋人之间的拥抱··当周正亲自把那张照片送到对方手上时,他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实现多年求学期间的愿望。
他想做一位摄影师,辗转片场,拍下世间所有的美··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世上各有各的怨,各有各的恨,各有各的不幸·他没背景没家世,毕业时和一部片子谈好做摄影助理,最后却被人挤下。
他没饭吃,没事做,好不容易寻到一份工,却不得不做最痛恨的事——拍不美的东西,毁了一个人的前途·当他看到自己名字和一位半裸的少年出现在同一版面时,他仿佛看到,曾经被寄予的厚望如此苍白无力,被现实的洪流浸烂,看不清模样。
之后没多久周正辞了职,又辗转许久,终捧得一尊饭碗,却还是做一样的差事·一旦被定了型,想改就再不是容易的事·要扒皮,要重铸血肉,那时的周正根本没这个资本。
他不想再次经历先前的不快,蹲点拍人也不再盲目·他不怕毁了自己看不上的人,却生怕毁了自己欣赏的人··娱乐圈都市情缘·周正收拾行囊,认了命,却永远忘不掉曾经有人对他说自己能成大器。
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举起锤子,砸掉当年毁了自己梦想的自己··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亲口对对方说句谢谢,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可当他好不容易有了些资本,那个人已经不知踪影,留下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帝国。
那个人,就是张嘉明的父亲,张业明导演··周正觉得,张嘉明去国外拍戏,总有一天会走到他父亲身边·他头脑一热,订了票,趁着之前的签证还没过期,飞了半个地球,跟到了张嘉明。
他疯了一样想知道,那位激励了他多少年的恩人,如今变成一副怎样的模样·如今,那个人的儿子刚好就坐在他对面·周正知自己话间语气太重,可他见到张嘉明这样生在福中最后毁掉福分的人,总忍不住刻薄两句。
周正知张嘉明不是爱忍让的脾气·他冲自己笑,是不想继续说下去,是警告自己不要再讲,这是他一贯面对媒体的原则·他要是拧着张嘉明来,看张嘉明的气势,动拳头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有人打断他们的对峙·有人冲片场大喊“天阴了,快准备”,张嘉明便闻声起身,看了看天··聊天的,戒备的,还有躲在远处不敢靠近的,全都集中回到设备旁。
坐满人的长桌立刻被腾空,从树林边拽到了建筑物旁·造型师连忙为齐乐天擦净头上的汗,不住小声指责他,怎么嘴唇干巴巴的,上面还有血·造型师转头问张嘉明,齐乐天面色太苍白,用不用补点粉,张嘉明说不用,这样就很好。
张嘉明一边说着,一边拖走了导演椅·他看都没看周正一眼,只告诉工作人员看好他,便走回监视器前··周正再看片场,齐乐天已坐到清空的长桌旁·他面前摆着一盘看上去让人没食欲的食物,手边几张卡片,一根笔,旁边还有高压水枪严阵以待。
周正读了好几遍剧本,没想到有类似的场景,他猜这场戏是张嘉明回炉重加的··齐乐天面对镜头,动了动桌上东西的位置,拿起笔,在手里不经意转动·副导演示意各部门已经准备好,张嘉明喊了开始。
齐乐天,或者应该说是项北,挖了一勺盘中餐,送到嘴里,皱了皱眉,嚼了几下后吞进肚中,然后抚了抚胸口,就扔下了勺子·他来回摆弄几张明信片,揭下一张邮票,想贴上去,可几次手都没落下,还是把邮票贴回原位。
这之后,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开始写东西··周正这才明白,这场戏是项北写日记的戏·张嘉明不过加了几个动作而已,翻明信片,欲贴未贴的邮票,就描绘出了项北连一张明信片都无人可寄的孤独。
齐乐天漫不经心又犹豫的姿态,把项北彻底演活了··天空中开始有水滴落下·道具组控制着水枪的流量,起初只是一点一滴,滴在直面上,晕开项北的字迹。
本子上是他毫无起伏的描述:旅馆着火了,烧掉一个箱子,只剩两件备用衣服穿……·随着雨水落下,项北依然在写,即使每次下笔字迹会被化开,他还是在写。
他越写越快,雨越下越大·在暴雨倾盆的时候,他终于停下笔,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眼里是不甘,是难过,是破碎后又闭合的伤疤··张嘉明适时喊卡,这场戏一条通过。
齐乐天还是仰着头,水滴从他面上身上一滴滴滑落·这时太阳撕破乌云射向人间,刚好有一片落在齐乐天身上,照得他周身透明发光··工作人员连忙围住齐乐天,给他披上浴巾和毛巾。
周正见张嘉明又离开导演椅,正打算过去找他,却突然被一声叫喊喝止住··起初他没听出来,回过头才发觉是齐乐天··齐乐天全身被浇透,狼狈不堪,身上披着几块浴巾都吸不走由内而外的凉气。
他眼里充满血丝,手攥拳,指尖扣在掌心之中,一副提枪和人干架的亡命之徒模样··“你不要动张老师·”齐乐天声音低沉,像是换了另一个人。
他说:“不要影响张老师拍片……”·齐乐天偏着头,一步一顿,速度根本不快,可是距离周正越来越近··周正为他骇人的样子感到震惊,竟然动弹不得。
周正惯性地,认为二人只是床伴关系·毕竟张姓大导演传说中对演员一等一得好,把自己主演拐上床是见怪不怪·可是不管表面怎样的情与真,张嘉明和自己的演员一个为了半只脚踏进提名的门,另一个为了欲,如此单纯,再没更多的目的。
那些要动却未动的真情,最终还是消逝在风中··当周正看到张嘉明带齐乐天去城里出游,他理所当然认为,二人延续了张嘉明拍片的习惯··那天周正发现张嘉明和齐乐天,跟了一路,最后不小心跟丢。
这些日子他只能在这片区域瞎逛,却也一无所获·在他几乎都要放弃时,幸运女神亲吻了他的镜头,为指了一条路·他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早晨很早就醒,晚上也睡不着,只能靠咖啡过活。
去咖啡店买咖啡时候,他刚好遇到了那辆熟悉的车··车上坐着张嘉明和齐乐天二人,驶出一片住宅区··一般出国拍戏,演职人员应该是住旅馆的·这次张嘉明带出国的工作人员确实也是住拍摄地附近。
拍汽车旅馆的戏,他们干脆住了汽车旅馆··可是齐乐天没有·如果说主演二位一同出游还算能够理解,那同住同出,只能说明他们有私人关系··张姓大导演每次都能把自己的主演拐上床,这个传闻真不假。
周正听说过,张嘉明这部片子本准备年后就开拍,结果硬是拖到了五月·刚好他的主演在别的片场遇到意外,腿脚不便·推算下来,如果恢复顺利,五月便可跑可跳。
·本来是换人就能解决的问题,张嘉明偏要做到这种程度··不知道这一回,轮到他和齐乐天分手时,又会闹出怎样的血雨腥风·毕竟先前随着张嘉明新片筹备,他便没从八卦版面淡出过。
看旧人哭,与新人笑,没有一次例外·可是他觉得齐乐天被卷入往复循环,或许有些可惜··他看到齐乐天眼里燃着火,烧得全是情,烧到漫山遍野··周正听到张嘉明在远处喊齐乐天,齐乐天没反应,始终看着他。
他不清楚,这些年过去,齐乐天已成长为眼前的模样,与他当年在街头看到的稚气凌厉的少年截然相反·齐乐天身上的棱角和刺全部都被搓平,尚带着未愈的血痂··他想对齐乐天说些什么,道歉也好,当年的解释也好,却不知从何而起。
他还没机会开口,眼前的齐乐天就不再是一个人··张嘉明出现在了齐乐天身边··先前张嘉明距离他们二人还很远·他仿佛拥有特异功能,一瞬从导演椅移到了片场边缘,移到他们二人身边。
他搂住齐乐天,盖住对方眼睛,轻巧地转了身,把齐乐天放在自己身后,而后又转过来面对周正·他额角带汗,呼吸带喘,努力试图镇定,却掩盖不住神情的焦急··张嘉明当然急。
管月在他们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过,少惹是非·他们大抵都觉得齐乐天应该很乖,有过前车之鉴,更不会再做出格举动·张嘉明也没料到,齐乐天还愿直面周正。
先前他距离太远,听不清二人的对话,不过齐乐天脸上的表情他还是能看得到··似乎在为谁而战··张嘉明赶忙护住齐乐天,并示意周正稍事远离·他问齐乐天怎么了,是不是还好,齐乐天没答,激动地手还在颤。
他猜齐乐天是不是为了当年的事情要讨个说法,他等了对方好半天,才等到齐乐天平静下来··他听齐乐天说:“不想他打扰张老师拍片……”·一句话,几个字,全部明了。
张嘉明招呼来工作人员,让他们给齐乐天换身干衣服·他警告周正,让对方不要跑远··他自然不想对方挖出自己的身世·虽说都已陈年过往,再无新事,可他没做好将一切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准备。
那些事与别人无关,是他自己心头悬着的一把刀,他不需别人为此嚼舌·他想过要不要留周正再身边,顺着对方的意思,和他合作,让他拍尽片场想要的东西作为交换。
“我说周学长,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跟你交换·”张嘉明放下姿态,好言好语,又回到他一贯面对媒体的作风,毫无脾气··听到学长二字,周正也愣了。
“没想到张导居然记得·”他讪讪地答··周正不知怎么讲起,也不知如何讲起·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也不想再难为齐乐天·毕竟那个人好不容易从泥淖中一点点爬出来,站在银幕前,抖落身上的灰,再次发光。
他不希望一颗钻石再次蒙尘··如果可以,他想报道些正面的、可以吸引人气的东西·毕竟他懂,读者最爱看什么,读者最乐得接受什么,读者又最恨什么。
“我要独家新闻·”·“说说看·”张嘉明眉心挤成一团··“我要对《孤旅》片场进行跟踪报道,独家跟踪报道·我会尽量保持客观。”
“然后呢”·“宣传期,我还要导演和主演二人的独家专访对谈·”·张嘉明想不到,对方居然开出这么简单的条件。
他当然能给,毫无意见,他甚至还希望有个驻场摄影师,能拍摄下他们工作的样子·毕竟打算出版写真集的出版社和周正是一家,这样的合作想必对方更是不能拒绝。
如果片场只有他,或者只有他一贯的工作人员,他理所当然答应对方·可是有齐乐天在,他想到齐乐天刚才的反应,他不能妄下结论··“对不起,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决定的。”
张嘉明说,“采访的话,你得跟我们经纪人联系·”·“你觉得她会说不行”周正反问··不会,当然不会了。
管月不太会逆着周正的请求,更可况增加曝光率,何乐而不为··张嘉明确认了时间,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刚好是国内凌晨,想必管月还睡着·他告知周正,稍晚时和管月联系,尽管他可以确定管月不会拒绝。
然后想起齐乐天·那个本来应该在镜头前恣意挥洒的人,居然怕了闪光灯,听着心中就泛出苦水··“还有什么问题”周正见张嘉明有所犹豫,便问道。
“张老师,这不是挺好的吗增加片子曝光度·”·不知几时,齐乐天已站在了他们身后·张嘉明猜他听到了不少自己和周正间的对话。
他是真没想到,齐乐天愿意主动面对曾经把他推到谷底的镜头··“你没问题”·齐乐天摇头·他的眼神坚定,看不出一点问题。
“当年……”·“都过去了·”齐乐天答··“可是你刚才还那么害怕·”张嘉明刻意压低声音,像是说给齐乐天一人听。
“张老师,别担心我·总该有一天,我不能再怕那些东西·”·周正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有点想掏出相机·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犯了先前的老毛病,才尴尬地缩回手。
张嘉明知道齐乐天不过在逞强,可既然本人已经同意,他便不再想给各方难堪·他让周正晚些时候联系管月,没想到对方说,趁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时候,他已经给管月发了邮件。
张嘉明做了个手势,告诉周正不要在收工前离开片场,不要影响影片拍摄,其余随意他··周正先前看过几次张嘉明拍戏,虽然都是在一旁偷拍,也多少有所了解。
在他印象中,张嘉明在片场鲜有如此活跃·他大多和工作人员讲话,和助理们谈事,几乎把演员放在一旁·演员就是演员,是独立孤单的,是他影片的一部分,属于和现实割裂开的另一个世界。
只有休息时候,才能看到他与自己的主演耳语两句·那样子像是他们有点关系,情人也好床伴也罢,但也仅限于那一丁点关系··不复杂,不充沛,是人类随手就能给另外一个陌生人的情感。
眼前的张嘉明固然还是张嘉明,带着他的风格和特点,要表达的故事和人物还是一贯作风,可他整个人的状态变了·不知是不是中间那一段的空白将他磨砺得不同,周正总感觉,张嘉明没有了以往的淡漠和冷静——虽然他对工作人员,对姑且算作媒体的自己,都还是一样的态度。
可面前的演员不再是遥远的、贴在大屏幕上的平面·他变成一幅画,一首诗,一张浸润在定影液中的胶片,张嘉明愿意靠近,并细心去打磨的··娱乐圈都市情缘·张嘉明从高高在上的指挥者的云端走下来,脚踏大地,成为了自己想象的一部分。
作为曾经的创作者,周正多年以来也没弄清楚这到底好还是不好,更何况他早觉自己早已没资格自诩为创作者··不过要他看来,张嘉明这一部作品,肯定和以往的风格迥然不同。
那天的天气预报算是坑了张嘉明·拍完项北写日记的戏,天一直晴得很·虽然中间下了场暴雨,没多久又转晴··暴雨过后,也不见雨再来,张嘉明便吩咐齐乐天和几位饰演劫匪的临时演员排了两遍抢劫的戏。
戏不难,几位演员表现都没太大问题·不过齐乐天排完戏后就躲到一旁看剧本,饭也是张嘉明出去吃完后给他打包带回来的·他随意塞了两口鸡肉,几片菜叶,又回到剧本中。
他一直翻开在同一页上,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视线也没离开··叫谁看,都是十足的怪人··直到接近傍晚时分,黑压压的云才再次盖住天空··怕下雨,又要赶光线条件好,最后这段时间拍得简直像搏命。
张嘉明的要求可真是苛责,一帮子闲散的老外也乐得让他折腾·倒是演员状态好,尤其齐乐天,一直没有从项北阴郁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就算在晴天的日光下,他周身还是笼罩着一层暗影。
角度需求,这场戏多拍了几条·独自在院中休息的项北遇到路过的劫匪,几人持刀,项北的钱包带在身上·他的动静警醒了其它房客,有人报了警,不过项北还是损失不小。
好在人没受伤,只是衣服被划破,算不幸中的万幸··项北的神情和样子则变得更加麻木,眼中的光也暗淡下去··连带齐乐天的状态也变得低沉·拍摄已经结束,他还独自站在空落落的院子中央,没有回过身。
喧闹的片场重归寂静·收拾妥当,汽车旅馆的老板走来给了张嘉明一叠餐卷·他坦白地讲,这里不如城里方便,自家并没有准备正式的晚餐,他建议他们去两公里外的小酒吧吃饭。
那里饭味道不错,多是高热量,油脂丰富,能满足劳累一天的身体的食物·周围农场的居民和歇脚的旅行客都爱··张嘉明刚好准备带几位中方工作人员找地方吃饭,也叫上了周正。
布莱恩说自己的夫人不在城里,希望晚上和他们一起·人拉拉杂杂多了起来,好在车多,挤一挤也没问题·张嘉明和齐乐天同车,后面坐着造型师和化妆师,其余几位分到了布莱恩和周正的车上。
车启动,张嘉明便拨通了一串熟悉的号码·对方没等待响铃几次,而是直接接通,一上来就对他喊:“天啊,张嘉明,你终于肯跟我联系了你再回邮再不回电话,我都要直接打911了。”
“管姐,淡定些,车上还有别人·”·“你怎么一直不跟我联系”管月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正常些··“这几天有点忙。”
齐乐天话想了想,抵达短短的一个星期,他们确实经历不少··“我收到那个人发来的邮件·”管月先前还略显轻松的语气完全变了,“你们有没有什么麻烦”·“还行,你答应他了吗”·“田总的意思是别跟他对着干。
你们这部片子已经不少波折,别再惹是生非·”·“我知道……管姐,你先等我一下·”张嘉明停好车,示意化妆师和造型师先入内。
他让齐乐天也跟着,齐乐天不肯,执意等他·听出是齐乐天的声音,管月和他聊了两句,并嘱咐他多加注意自己·齐乐天回答知道了,说自己也会多注意张嘉明。
也不知是谁更让人担心·电话彼端的管月叹了口气··张嘉明泊好车后又同管月讲了几句话·管月得到两个人的保证,才放心挂掉电话··他们最后走进酒吧。
晚饭时间人不算很多,《孤旅》的拍摄剧组占了最大的小隔间,空间私密,众人将同侧最外的两个位置留给他们·齐乐天摊开右手,张嘉明也没谦让,坐了进去··布莱恩已经点好两份墨西哥脆饼配青萨尔萨辣酱和辣椒乳酪酱,还有几大扎啤酒,与几位工作人员有说有笑。
见张嘉明和齐乐天来,跟他们打了招呼·张嘉明一落座,就和布莱恩叙旧·这些天齐乐天听多了英文,长进很快,二人的对话能听个大概·他听出布莱恩和张嘉明认识了十几年,是当年张嘉明在国外住那一年交的朋友。
这些年张嘉明和那群朋友们一直没断联系,后来升级为合作伙伴,关系自然更近··齐乐天好奇,越过张嘉明和布莱恩讲话·他向张嘉明的方向靠了靠,张嘉明倒也没在意,顺手搂住齐乐天的腰,旁若无人。
周正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兴许齐乐天感觉到对面的视线,感觉到周正一直在盯着他,齐乐天说几句话,便要侧过头瞪一眼周正,摆出警告的眼神··周正觉得齐乐天狠起来的眼神是真狠,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
可是看张嘉明时候,眼里冰全都化成水,被火烧干··“别紧张·”周正看出齐乐天对他还满是戒心·他刚查了邮件,管月答应了他的请求,具体事宜会和出版社去谈。
既然已经算是半个合作伙伴关系,继续僵下去,对谁都不好··“谁知道你又有什么花花肠子·”齐乐天小声讲··“这次好歹也通过正规渠道交涉过,两边都盯着,齐先生还是不放心”·齐乐天坦诚地摇头。
“齐先生,我真的没打算什么·如果我真想,可以爆出来你和张嘉明的关系啊·”周正凑在齐乐天耳边,悄悄对他说··听到这句话,齐乐天神色果然微微一变。
恰在此时,服务生把他们的正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油脂味成了最好的掩盖·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接过盘子,说了声谢谢,仿佛从未失态··齐乐天拿起一块三明治,接连咬了几口,吞下肚。
他吃饭异常专注,除了期间偶尔和张嘉明交流几句食物的感想,其余时间齐乐天一言不发·张嘉明则吃得慢了许多,食量也小,别人都吃完了,他也才解决掉半个·齐乐天问他是不是不合口味,张嘉明说还行,不过没有齐乐天做得好吃。
这两个人说话时候,中间隔了一层厚厚的雾·他们谁都没心思拨开,任雾越来越重,盖住他们的脸,盖住他们的心思··周正觉得,张嘉明和齐乐天实在太有意思了。
他们谁都没在演,看来是真心无比·可是不用指导不用拍,坐在那里,二人就是一出戏,一出结局不明过程扑朔的戏··过了半天,齐乐天才驳周正的话:“周先生,我不太明白。
导演和演员的关系爆出来,也能引起读者兴趣这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关系”·就算是掩耳盗铃,都做得比这高明··周正喝净杯中啤酒,也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你和张嘉明,不是在谈恋爱”·齐乐天觉得对方的话可笑。
他想,自己是演员,张嘉明是导演,二人一场戏之缘,过去之后总要各走各的路·张嘉明没那份情,自己即使有意,再往前一步也都是累赘罢了··见齐乐天不打算回答,周正那颗爱看好戏的心熊熊燃起。
他继续问:“你真的对张嘉明没一点情”·“情有啊,感激之情,多得很·”要真的让齐乐天把张嘉明的感激化作谢谢二字,全部说出口,恐怕以月份甚至年份为时间单位计算都说不完。
这个人教了自己太多东西,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也变成自己更为满意的演员··“爱呢”·“我觉得,我和他算有点友爱,怎么了”·为什么要问这句话,为什么想要知道一个回答,周正自己也不清楚。
他爱他,他不爱他,即使知道了结论,也不会改变现实··可他还是问出了声:“我是说,人类通俗意义中的爱情·”·齐乐天眯着眼盯着周正,周正不知对方是不是喝醉,脸通红,连耳尖都是红的。
齐乐天用手指在水气弥漫的杯壁上画了个心形,用衣袖擦擦干净·他抬眼看了看对面,又低下头,半晌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我不爱他·”·齐乐天能怎样回答。
他对张嘉明的感情太复杂,复杂到他自己不能轻易下结论·这四个字,已经是他可以给出的极限,是一堆糟透的答案中最好的选择··“真的”·“真的。”
齐乐天说完,偷偷偏过脸,偏向张嘉明的方向·他发现,张嘉明在看他··他不知道张嘉明几时转过了头,也不知道对方从哪里听起自己和周正的对话。
可是齐乐天清楚,自己说“我不爱他”,张嘉明一字不落,全都明了··这时负责他们桌的服务生走过来,问他们还需要什么,齐乐天很想喊我们不需要任何东西,但张嘉明先开口,说要爱尔兰威士忌,不加冰。
他一口气要了三杯,服务生还确认了一遍,是不是不加冰,三杯·齐乐天劝对方,胃不太好就别喝太烈,而且等下要开车走,酒驾实在太危险··齐乐天知道自己声音不小,同桌能听懂中文的人都在看他。
可张嘉明仿佛一个字都没听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杯子·他晃了晃里面的金色液体,一杯,一杯,又一杯,像喝水一样,三杯瞬间全入腹中··喝完酒,张嘉明说要去洗手间。
他猛地站起身,刚迈开腿,便栽倒在齐乐天身上··张嘉明的额头刚好抵在齐乐天颈窝,温度那么烫,简直要烫伤齐乐天··齐乐天小声叫张老师,问他还好不好,张嘉明只能抬起一根手指,却什么话都说不了。
在他印象中,张嘉明千杯不醉,能喝的程度令人吃惊,远不是被三杯威士忌放倒的程度··怀里的人重重压在齐乐天身上,抱他很紧,他动弹不得·他叫了两声“张老师”,对方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闭着眼。
齐乐天见状有些担心,他想张嘉明先休息,可他的驾照没办法开,没办法带张嘉明去想去的地方··布莱恩提议自己送他们,让他们先走·他说今晚就不要开几十公里回住处,干脆在汽车旅馆住下。
齐乐天觉得在理,接受了对方的提议·他和张嘉明坐在后排,让对方靠自己身上··起初张嘉明没任何动静,紧闭双眼·齐乐天着慌,一直问张嘉明需不需要什么。
好在张嘉明没多久便张开嘴,回应了他··齐乐天以为他要喝水,从车上摸到一瓶水,打开送到张嘉明嘴边··可张嘉明连对嘴的动作都难以完成,水全洒在前襟。
齐乐天没办法,自己含了口水,抵住张嘉明的嘴·他撬开张嘉明双唇,撬开对方牙齿,把嘴里仅剩的一点水喂给对方··往复几次,张嘉明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张嘉明嘴一张一合,便凑过去听,听对方的需求。
听了半天,齐乐天才明白,张嘉明要的似乎是一个人··他不知对方要谁,他只知张嘉明要那个人别走··回到汽车旅馆,早已没了白日喧嚣·来往车辆很少,巨大的招牌在昏暗的天幕下比星星还亮。
老板已了解他们情况,为二人开了间房·说明情况后,旅馆老板将寂静还给二人··只是没过多久,这份安静便被烈风吹破··齐乐天没听过那么大风声,好像能掀翻屋顶,吹破窗户。
他有些担心,连忙抱住张嘉明,恐怕对方真的受伤·片刻后,大雨伴随电闪雷鸣倾盆而下,打在窗子上,像急促的鼓点,将故事推上高潮··张嘉明似乎被声音惊醒,咳嗽了两声。
齐乐天连忙问他感觉如何,想要什么,哪里不舒服,张嘉明只喊了“水”··齐乐天担心对方没办法顺利吞咽,照例含了一口,和张嘉明嘴对嘴·这次张嘉明总算有了反应,他揽住齐乐天的头,喝完水,没松开嘴。
他亲吻齐乐天,唇舌交叠,刮过齐乐天的犬齿,舔得对方呼吸变得急促··张嘉明嘴里全是威士忌的味道,辛辣刺鼻,齐乐天感觉自己快醉了··这个吻不知持续多久,张嘉明才放开齐乐天。
张嘉明似乎是清醒了些,睁着眼,躺在齐乐天腿上看他··“张老师,好点了吗还需要什么”齐乐天轻声问。
“我好些了,什么都不需要·”·说着,张嘉明要坐起来·齐乐天托着他的上半身,扶起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几……几根手指”齐乐天说话咬了舌头。
张嘉明嘟囔一句“打算干啥”,突然张开嘴,含住齐乐天摇晃的手指·齐乐天这下彻底不能动,湿热的舌头灵活地抵弄他的指尖,舔得他脸发烧··娱乐圈都市情缘·“张老师,别……”·“瞧你的傻样,我清楚着呢,别担心。”
张嘉明嘴里有东西,话语间有些含糊··“先松嘴……”齐乐天向回抽手指·他倒是没费力,便脱离了张嘉明的控制,“刚才张老师突然喝醉,吓死我了。”
齐乐天勉强咧开嘴,眼里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没什么,我就是想喝,不过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张老师你胃不好,喝那么多,我很担心。”
明明还要开车,明明晚上还要准备第二天的拍摄,这关头喝烈酒喝醉,齐乐天觉得不符张嘉明的风格··张嘉明见齐乐天一副忧心的模样,对他讲自己没事,让他快去休息。
这一天下来,最累的人就是他·齐乐天说不行,他不能让醉酒的人独自睡下··“你觉得我的样子像有事”·张嘉明刮过齐乐天嘴角,他指尖凉薄如水,就像他毫无起伏的音调,还有脸上硬扯出来的笑,透着寒意。
·“刚才我说了失礼的话·”齐乐天想了许久,他觉得自己要解释清楚,不能说得太暧昧复杂,让对方有任何猜测的空间··“不会。
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这是明显的事情,有什么失礼”·齐乐天听后脸本能僵住·还好夜色太浓,遮住他的尴尬·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对张嘉明说自己知道了。
“不过,爱或者不爱,都是特别可笑的词·以后别拿出来再提了,懂”·齐乐天愣愣地答应了张嘉明·说完以后他坐在床上,没注意张嘉明下床,喝了水,走进洗手间。
花洒的声音太响,他隐约听到里面有动静,但不敢确定是不是张嘉明呕吐的声音·他站在洗手间门口,手几次搭在门把手上,最终却没能推开门··接下来几日的戏份几乎都在日间,对天气没有要求,拍摄时间也标准许多。
朝九起,晚五结束·工作人员和演员的状态都不错,张嘉明似乎也没受酒精影响,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中途休息时,齐乐天注意到布莱恩两条手臂全是刺青。
他刺了水手,玫瑰,爱的誓言,还有一个长发姑娘·齐乐天问他这些是不是都为一个人而纹,他说是,那些全都代表着他对夫人的爱··齐乐天听了觉得浪漫又羡慕,布莱恩就指着齐乐天的脚踝说:“你不是也有”·他低头,看看自己右脚踝,那里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日”字。
齐乐天解释说,自己原本想纹一个日一个月·可这两个字组在一起成了别的字,意义就变了,他就在脚踝纹好日后,在另一侧肩膀上纹了个月字·齐乐天指了指左肩,表情有些惋惜,他说自己后来要拍半裸戏,不得不洗掉了那个纹身。
布莱恩问他,日和月组在一起,变成什么字,是什么意义·齐乐天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需要想想,该怎么解释··如果不是布莱恩提醒,齐乐天居然都要忘了。
当年一起演戏的人,鼓动他刺青,说把一样东西用皮肤、用身体记住,是格外浪漫的事·齐乐天还特地查了自己合约,没有关于刺青的条款·他听着也心动,便偷偷跟剧组里年龄大些的孩子去了。
刺青师问齐乐天要纹在哪里,齐乐天撩起袜子,说纹在脚踝足够隐蔽,不影响拍戏·刺青师又问他要什么图案,他想起一张脸··所有人都不理他时候,只有那个人带他玩。
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在背后骂他难以置信的话,那个人替他出头,并告诉他下次要自己勇敢站出来说话·那个人为了帮他排练,亲吻了他,舌头伸到他嘴里,那触感和味道,他依稀还感觉得到。
齐乐天决定要纹两个字,挨在一起,一个日一个月··刺青师听后说:“要纹个‘明’,对吧”·“是一个日,一个月。”
齐乐天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选择,面颊发烫··刺青师和他的同事熟,对齐乐天也就没拘束·她捏了捏齐乐天的脸,问齐乐天:“喜欢的人,名字里有个‘明’字”·齐乐天支吾半天,最后也没给对方一个回答。
那人也不继续问了,她知道,齐乐天已经在心里回答过千千万万遍·纹好了“日”之后,刺青师确认一遍,是不是继续纹“月”·他犹豫片刻,还是没让刺青师继续。
他觉得自己意图太昭然若揭,便敞开衣襟,告诉对方,将“月”纹在另一侧的蝴蝶骨附近··离脚踝越远的部位越好··想起当年事,齐乐天没忍住笑了出声。
他回答那个字代表自己当年一段珍贵的记忆,和他初恋相关的·听到齐乐天讲话的人,有的吹起了口哨,有的开启八卦天线·而齐乐天越过层层人群,看向导演椅。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一个吻就神魂颠倒的少年,也不是在课桌上写心仪之人名字的年纪·初恋只是初恋,是记忆,是过去,是蒙上糖果色滤镜的相片,美好,却不真实。
真实的是眼前,是一名导演和他的主角·他们一起拍戏,会取悦彼此,仅此而已·这段关系会在《孤旅》拍摄结束的那一天结束··何不趁机享受,到时再分别。
这一周最后一场戏,是实在无法等待的项北打点行装,整理东西,把能抛下的能不要的都留在车上·后来他又留了张纸条在上面,万一有车经过,希望他们能看到。
张嘉明觉得,在经历了最初车抛锚,又经历没有车过无法求助,决定走入森林的时候,项北应该平静许多··起初查地图,制定行程,估算需要的时间,估算需要的食物和水分,齐乐天面无表情,一如项北所该有的冷静。
他整理出露营所需的基本装备,还有水,其余的物资全都放在后备箱中·打开后备箱,他把自己全部的储备一一打点,需要的,不需要的,全部分门别类··旅行开始的时候,项北当然预料不到自己后来经历如此丰富。
他带了很多东西上路,许多纪念品,许多摄影装备,还有许多唯一的东西·这几乎是项北的全部家当,是他所拥有的一切,也是他能抓住的一切··齐乐天按照剧本描述,从背包里一样样往外掏出项北的东西:未婚妻第一次约会送他的诗集,母亲留给他的雨衣,父亲留给他的怀表,曾经关系最好的同事送他的测光灰卡……这个过程中,齐乐天情绪开始改变,开始波动。
他的下颚开始颤,手臂的线条看得出微微抖动·他像是在极力掩盖自己的情绪,却遮不住涌上心头的愁思··齐乐天的表演与张嘉明想象不同,可以说张嘉明没想过这样的表现。
他想象中的项北还没理清对待未婚妻的态度,没有理清未来,应该是不安的,烦躁又无奈··这场戏,肯定要再拍一条·可是张嘉明不想喊停,他想看齐乐天如何处理接下来的戏。
可他没想到,齐乐天抬起手,挡在镜头的方向·“先等一等·”齐乐天说··这是拍摄期间,齐乐天第一次自己喊停··张嘉明猜齐乐天想到了什么,想到了一些在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齐乐天解开围在腰间的外套,盖在头顶·他仓皇地看向张嘉明,对张嘉明说自己需要时间,请等等他·张嘉明看得出他在克制自己的情感,他要被未知的恐惧所吞没。
齐乐天不仅仅饰演项北,他几乎被项北吞没,成为了项北··张嘉明嘱咐诸位不要靠近齐乐天·他看着齐乐天躲进阴影中,躲到房车背后,稍微一偏就不见了踪影。
他缓缓走向齐乐天,步伐及其轻微缓慢,生怕打扰对方··他站在齐乐天几米之隔的地方,安静等待··张嘉明一直认为,表演是演员独自的挣扎·无论外界如何引导,演员必须要和自己较劲,自我磨练,才能突破瓶颈与界限。
他希望齐乐天可以成为更好的演员··他希望更好的齐乐天以完美的状态,成为他影片的一部分·所以他给齐乐天时间,多久都好·他愿意等待··大约一个钟头之后,齐乐天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再来一条。
这一条齐乐天的情绪内敛许多,可项北的疑惑和不甘,以及对未来仅存的那一丁点火苗,全部在那双眼那张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张嘉明喊卡的时候,齐乐天栽倒在后备箱里。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跑过去,张嘉明也一样·齐乐天看起来似乎很累,累得睡着了·张嘉明就坐在他旁边,把自己双腿垫在他身下,没有惊扰他的梦··尽管中途有波折,但第一阶段的拍摄顺利告一段落。
张嘉明宣布,下个星期他们将更换拍摄地点·之后的拍摄,全部在那里完成··副导演嘱咐大家,拍摄地距S城车程将近两个钟头,他们将都住在当地的旅馆中。
居住的旅馆所提供的东西有限,希望各位开工前做好准备··只要看过剧本的人都知道,这部片子如果全长90分钟,那项北汽车徒步进入森林前最多占20分钟,其余的部分,全部是人类在最原始环境中与自然相处的戏份。
无疑整部戏的重中之重··张嘉明和齐乐天是在拍摄的两天前出发的·他们一早先去了趟华人超市,张嘉明让齐乐天选自己想吃的东西,最好够一周的量。
齐乐天不知对方打什么算盘,还是照做了·结账出来,他才想起问张嘉明,是不是这次订的旅馆可以做饭··张嘉明冲他挤了挤眼,告诉他到时就会清楚··齐乐天带着好奇,随张嘉明一路南行。
大约两个钟头之后,他们驶离公路·周围树丛愈发繁茂,遮天蔽日··进入林间不知多久,张嘉明终于停下车·前方有片低矮的栅栏,上面是红色白横杠的禁止通行标志,还写着代表私人财产的英文。
张嘉明交给齐乐天一把钥匙,让他去开门··齐乐天这才明白,从此处起,向内一望无际的森林,全是张嘉明的··张嘉明跟齐乐天讲,当初计划拍摄地的时,他第一反应就想到了这个地方。
不用特地提交拍摄神情,不用掏拍摄金,甚至不用硬性规定拍摄时间,可以尽情随意使用,简直没有比它更实惠更恰当的选择··而且,里面有座小石屋,他们二人还能剩下旅馆的一间房钱。
张嘉明说是小石屋,从外面看却一点都不小,内装更是比他们在城里住得房子更加奢华··齐乐天本能地走向厨房·炉子烤箱应有尽有,冰箱甚至比他自己还高。
张嘉明拉下电闸,由内而外都亮堂起来,厨具和料理台更是锃光瓦亮··“厨房……从来没人用过·”张嘉明讲··“怎么可能第一次有人来这房子吗”·“不是,没人做饭而已。”
张嘉明想起他唯一来过的那一次,三天三夜只吃了两块冷速食牛排和一颗水波蛋·他饿得发昏,天和地都在转,躺在山边看星星,以为自己会被星星吞走。
齐乐天速度倒是快·他精神百倍地一袋袋往屋里拎,那样子居然令张嘉明想起他第一次去到他破屋中的情景··一句玩笑话,居然让齐乐天实现了·当时入口那些菜,滋味张嘉明现在都还记得。
跑了两趟,见张嘉明还戳在厨房正中,齐乐天便走到张嘉明身边,拍了拍他,对他说:“张老师,来帮个忙·”·张嘉明顺从地走到屋外,随齐乐天将最后一些食物全搬进屋。
齐乐天分门别类把各种食材放到冰箱不同位置,还留了一些在外面吃··“买梨了吗”·“买了·”·“冰糖呢”·“冰糖……”齐乐天仔细想了想,又翻翻袋子,“没买。”
张嘉明咋舌:“可惜了·”·“想吃冰糖雪梨我回去给你做·”齐乐天的回去,指得是回到国内·他话说出口便觉后悔,回国之后,他们或许各奔天涯。
即便他想千里迢迢为张嘉明捧一盅冰糖雪梨,张嘉明可能也早品上另一个人泡的茶·齐乐天连忙补充:“我是说回城里·一回去我们就买梨和冰糖·”·张嘉明又说了一遍可惜,齐乐天才觉他话里藏话。
他想要的可能不止冰糖雪梨··“除了冰糖雪梨,张老师还有什么打算”·“你知道这周末是长周末,对吧”·齐乐天当然清楚,星期一是公休假,意味着拍摄时间又少了一天。
“我本来打算这两天带你在周围转转,顺便……”·娱乐圈都市情缘·“顺便怎样”齐乐天意识到自己太迫不及待,连忙收口。
“想让你帮我做顿饭,过个生日·”·齐乐天听后脱口而出:“张老师生日明明在11月·”·“我想过个半岁的生日,行不行”·“半岁的生日……这是什么说法。”
齐乐天哭笑不得··“我不过正日子·”·张嘉明讲得很淡,一语带过·他想起自己16岁生日时的纷飞大雪,想起那天的冰碴子和雪像刀割透他的心。
那一天他跨越换日线,在飞机上度过了人生中最短或是最长的一次生日·自此以后,他不再庆祝自己的出生,不再吹蜡烛,也不再切蛋糕·那一天,是他终年无法融化的积雪。
齐乐天见张嘉明讲完后的眼神不对劲,猜到张嘉明有心事,便答应了对方·他按张嘉明生日推算一下,所谓的半岁刚好就是一周前,兰姨造访他们的那天··那天,张嘉明主动求欢,邀他跳舞,在他转身后让他别走。
他却一样都没能答应张嘉明··午饭之后,张嘉明说自己有些工作要完成·几日前,他带齐乐天一起去城里为《孤旅》的写真集拍照,他担心拍好的胶片放时间太久会受影响,便打算趁条件允许,将那天拍摄的胶卷冲洗出来。
他记得张嘉明曾在一次客座讲座时说,胶片所保留的色彩与细节是数码机器所无法匹敌的·这句话,放到现在依旧精准··齐乐天觉得好奇,便问张嘉明能不能一起下楼。
张嘉明本不愿人打扰自己工作,可齐乐天这次饰演的恰好是摄影师,也用了胶片机,甚至还有几个洗胶片的镜头·他想了想,让齐乐天不许问东问西,不许说话,不许打断他的进程。
走到暗房,张嘉明指示齐乐天关门,那一丁点光线也被拒之门外··齐乐天第一次经历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他闭上眼,再睁开,视野还是模糊一片·在视觉彻底失灵的空间内,其余感官变得无线灵敏。
他听得到张嘉明打开相机,听得到张嘉明的脚步,甚至听得到张嘉明指尖掠过不同物体·即使看不到,齐乐天也想得到张嘉明的动作·他按照印象里看到的步骤,随张嘉明的动作自己也在比划。
比得正开心时,眼前突然有了光,温柔的琥珀色照亮了狭窄的暗房··齐乐天把胶片塞入显影罐中的动作,也定格在张嘉明眼里··张嘉明盯着他,说了句“真可惜”。
说完,对方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中··齐乐天不知对方在可惜什么·可他答应张嘉明那三个不字,所以他不问··张嘉明操作很熟练,一看就有多年的经验。
齐乐天记得自己第一次在片场遇到张嘉明,对方就拿着相机拍东拍西·他有些好奇,不知张嘉明拍了那么多,有没有哪张他自己特别喜欢··忙了一番,张嘉明终于停下手。
他动作太快,到后来齐乐天再也跟不上,也想不起来视频中看到的步骤,手忙脚乱,又被张嘉明逮住·张嘉明笑他,绕到他身后,将他引到工作台旁·那里还有几卷散落的胶片和空的显影罐。
一卷胶片,一个显影罐,一副手套·张嘉明把最基本的设备递给齐乐天,然后指了指齐乐天的眼睛,又指自己··张嘉明开始卷片,齐乐天才明白,张嘉明打算教他基本步骤。
他连忙跟上张嘉明的动作,视线专注,连最细微的点滴都不肯错过··即便齐乐天清楚,这些动作根本不会在影片中出现,他仍希望自己尽可能接近项北,成为项北。
那天他们在暗房待了一下午·齐乐天一直在卷胶片,张嘉明洗好为齐乐天拍的照片·二人静默无声,偶尔对视,仿佛他们长久以来一直如此··是齐乐天肚饿的声音,扰乱了琥珀色中的寂静。
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看直起腰的张嘉明·张嘉明发现原来已经是晚饭时刻,对齐乐天说了句抱歉,引他出门··齐乐天在张嘉明背后讲:“摄影真有趣。”
“喜欢”·齐乐天点了点头,眼中的肯定绝非作假··张嘉明叫齐乐天别急,自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翻倒带来的行李。
他递给齐乐天一台相机,说这是自己使用的第一,状况良好,只是他现在很少用·他告诉齐乐天转动变焦环,取景器中错位的图像完美一体,便是对准了焦距·齐乐天对准张嘉明,小心翼翼地转动,然后停在某一点,按下了快门。
“这是我第一张正式的作品”齐乐天张开手,伸向张嘉明·他本想与对方击掌,没想张嘉明居然抱了抱他··“送你。”
“什么”·“相机送你·”·“谢谢张老师·不过,你怎么突然送我相机”·“算是我的生日送给你的礼物。”
既不是正日子,齐乐天也没听说有人在自己生日送别人礼物·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衣袖蹭蹭·他攥得很紧,手都麻了··这是张嘉明送他的第一样东西。
对张嘉明来说,或许不过举手之劳,可齐乐天大概要珍藏一辈子··“我怎么送你我的礼物啊·”齐乐天声响越来越低,距离近如张嘉明都快要听不到。
“你准备礼物了”张嘉明反而拔高音调··齐乐天把相机肩带挂在脖子上,转身,手背后伸向张嘉明,一张一合·张嘉明牵住他,他便继续走,停在厨房那巨大的冰箱前。
他拿出一盆白色物体,放在厨房中间的岛状物上·齐乐天他揭开薄膜,甜与油脂的气味传入张嘉明鼻中··“奶油”·齐乐天点头:“我本来打算烤蛋糕,不过我不会。”
他听来分外委屈,“我做饭没有称量的习惯·”·午饭时候齐乐天本准备尝试,可他搜了一堆食谱看,又试着打奶油,头一回发现做饭并非他想象那般容易。
奶油不够甜,据说打到理想状态再加糖就会破坏成品·他自暴自弃地把奶油放进冰箱,以防一下午时间变质,结果奶油变硬,完全没之前的绵密状态··第一次给张嘉明过生日,居然全都搞砸了。
齐乐天很是沮丧,他甚至不敢看张嘉明的脸·张嘉明站在盆前用手指挖奶油时,他的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是不是特别没味”·“挺甜。”
“别为了安慰我特地说好话啊·”·“你自己尝尝·”张嘉明将手指剩下的奶油全抹在舌尖上,凑近齐乐天··齐乐天着了魔一样张开嘴,含住张嘉明的舌头。
他没来得及说好吃,也没来得及说很甜·他的话语,全成了张嘉明的腹中餐··眼前的场景,和他们二人初次鱼水之欢,简直如出一辙··那一次xìng.爱绝非完美。
没像样的润滑剂,扩张也是急匆匆的,张嘉明进入齐乐天身体,他全身都绷得太紧·在张嘉明不断安抚之下,他才得以放松·齐乐天记得张嘉明一直在亲吻他,抚摸他的全身。
他感觉得到身体里的火热,感觉得到自己内壁亲吻对方xìng.器·房子的墙格外薄,他不敢发声,只好含住自己的手指,口腔中全是自己和张嘉明的味道··长久的思念,磅礴的倾慕,化作肌理之间的快慰。
齐乐天食髓知味·在他陷入绝境时候,本能地想起彼时暗如星尘的双眼·他不曾想,如今还可与对方紧密相拥··齐乐天的恤衫撩在胸口,下半身衣服安静地落在地面。
他xìng.器高扬,双腿间隐秘的部位缩紧又松开,仿佛渴求被填满··见张嘉明手又伸向奶油,齐乐天连忙喊:“张老师,别、别拿奶油当润滑剂·”·张嘉明故作吃惊,夸张地张开嘴,用手捂住:“你真是天才。”
“张老师……别……不要·”·说完不要,齐乐天便感后悔·他是男人,他当然明白不要往往意味怎样的含义。
他看张嘉明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把餐刀,腿根都绷紧了,完全猜不到对方的把戏··“我找到了做蛋糕的好方法·”·餐刀浸入盆内,带出香腻的奶油。
齐乐天记得张嘉明抹面包的姿势,他正用同样的姿势,将餐刀上的奶油,抹在他xìng.器上·清凉的膏状触到炽热的兴奋,激得齐乐天轻吟一声·张嘉明那么不安分,另一只手用润滑剂,拓开他的身体。
他又含住自己手指,生怕声音溢出·眼前的景色已足够刺激,他不需别的方式助兴··待齐乐天的xìng.器和囊袋都被奶油盖满,张嘉明才停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顶端的奶油,已被溢出的液体融化,变得透明··张嘉明亲了亲齐乐天的xìng.器,又恶劣地用舌尖来回磨蹭他敏感的龟.tóu·他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挣扎,张嘉明总有更高端的方法挑逗他。
他的理智被快感推落悬崖·张嘉明堵住他的马眼,像品尝真正蛋糕那样,舔净齐乐天xìng.器上所有甜腻··“张老师,我想射……”·张嘉明无动于衷,继续吞吐齐乐天的囊袋。
他xìng.器发涨,可后.xuè却空虚得很·他想让张嘉明进入他身体,狠狠操干他,操得他说不出话,连求饶的力气都没·只是想想,他都快忍不住了。
·“嘉明哥哥……让我射……”·之前张嘉明如是要求,说会放过他·齐乐天很快就学会,他当然如是照做·他听到张嘉明轻笑,听到张嘉明撑开他的后.xuè,他听到张嘉明的xìng.器缓缓进入他身体的声音。
他崩溃地喊了出来,一直在喊嘉明哥哥,他求嘉明哥哥让他射出来·他感觉张嘉明终于松开手··高潮带给齐乐天短暂空白·他不知自己几时射了,回过神小腹已一片jīng.液。
张嘉明在亲他的眼,亲他的嘴角,对他说感激,说谢谢,感谢他的信任,感谢他的支持和鼓励,说了无数次·每一句感谢,都宛如甜蜜的荆棘,一点点缠住齐乐天,越收越紧。
那日他们在厨房做完,去浴室中又险些擦枪走火·张嘉明念那是自己生日,不肯放过齐乐天,压着他在床上把他干得直求饶,让他在床上给自己唱生日歌,唱得动听才肯让他射。
齐乐天被干到嗓子哑,第二天愣是下不了床,睡了醒,醒了又睡,间或清醒时得以和张嘉明说说话·张嘉明哪也没去,陪他身旁读了一天书·二人用切片吐司果腹,每一片都抹满齐乐天特制的奶油。
这一天齐乐天,只当自己活在斑斓的梦境中,一晌贪欢··但时间过得太快,齐乐天还没来得及抓住,便匆匆流过··夏日雨水充沛,林间气候更是变化多端,常与剧组作对。
好在拍摄的戏份相对简单,齐乐天状态也出奇好,大多一条过,拍摄进度勉强还在计划范围内··这周拍摄时间短,齐乐天总感觉拍摄还未真正开始,便结束了·周五开工早收工也早,齐乐天说自己好不容易找到野外生存的感觉,问张嘉明能不能支帐篷在院子里住两天三夜,张嘉明理所当然严肃拒绝。
他让齐乐天稍事修整,说要周末要回城里一趟··二人回到熟悉的居所,张嘉明从门口信箱里取兰姨替他保管的信·信件不多,基本是派发的传单一类,还有他托兰姨买的东西。
里面夹杂的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变得格外醒目··张嘉明拆开看了看,随即揉成一团,丢入垃圾箱内·他一言不发,齐乐天也就没再追问··转瞬的不悦,被兰姨字迹信封中的内容盖过。
里面有四张一样的票,还有两本小册子·票面是黑色的,血迹四溅,印了一张没有生机的脸·标题是两个大写英文单词,翻译过来名叫《杀死达西》··“还有谁”齐乐天指着四张票问。
他们只有两个人··张嘉明把两张票并在一起,开演时间一个写着周五,另一个写着周六·“这场戏在城里演两场,我们看两次·”见齐乐天面有疑惑,张嘉明补充道:“相信我,你不会后悔。”
张嘉明喊齐乐天从头到尾洗净,打扮好,他自己早迫不及待等在门口··看到张嘉明的样子,齐乐天简直难以相信——多年以来,他当然时时刻刻关注着张嘉明,大新闻小故事,他几乎从未落下。
他发誓,就算领奖,张嘉明也从未穿得如此正式··娱乐圈都市情缘·他剃干净胡子,西装革履,鞋蹭得锃亮,梳了个大背头,露出平时被碎发遮住的眉眼··“你要平时也这么打扮,粉丝肯定是现在好几倍。”
齐乐天随口说·他又想了想,宁愿张嘉明这样子只有自己看到··去剧场的路不难走,距离开演还有好一阵,张嘉明却早动身出发·他们到剧场时剧场还没开门,前面也没人排队,张嘉明就带齐乐天去隔壁M字头的快餐店买汉堡吃。
他们在店里格格不入,回头率满点·张嘉明倒毫不在意,跟齐乐天讲,M字头的快餐店和他们要看的戏多么匹配·谋杀这个英文单词,就是M开头的··齐乐天真是想不到,他有朝一日会叼着薯条啃汉堡,顺便对张嘉明翻白眼。
这顿饭张嘉明解决速度飞快,竟也轮到他催促齐乐天·回到剧场,门已开了,他们不是第一批进入的·张嘉明脸上懊悔的神色溢于言表··剧场不大,看起来有些时日,二人随领座员,坐到最好的位置上。
他们去得早,随开演临近,观众越发多起来,填满剧场,座无虚席··“齐乐天,看好,”灯光暗下,张嘉明对齐乐天耳语,“这个人是我最喜欢的演员,我一直想带你来看。”
戏是一出独角戏,由名叫达西·博伊顿的演员自编自导自演·齐乐天知道他早年活跃,随着年事已高转向幕后·他拥有自己的表演工作室,教授在校年轻演员表演知识。
这次的作品,完全是一时奇思,他一人分饰四角,讲述叫教练、小丑、软蛋和哑巴的四位朋友商量如何杀死名叫达西的人·教练统筹规划,小丑剑走偏锋和教练一直作对。
软蛋不敢向前,劝服他们不要激进,哑巴则沉默寡言,偶尔发言却都是惊人之语,牵扯着教练的思路·他们每个人都有和达西的故事,也有隐藏在众人背后的故事··随着故事的继续,疑点越来越明显。
他们为什么要杀掉达西他们之间有什么故事,他们背着对方又有什么故事··虽然听不大懂,齐乐天也看得移不开眼·这是演戏真正的魔力,是真正的演员积蓄的能量。
他随着达西先生的表演困惑,惊叹,紧张,大笑,手脚心甘情愿捆上丝线,做他手中的木偶··故事的最高潮,是四个人杀掉彼此的那一刻·原来达西是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达西。
他们必须要全部死去,才能达到目的··谢幕时分,舞台中央只有一个人·他就是世界的中心,是万物的源头··齐乐天不禁起身鼓掌,与观众一起为这位表演大师送出最高的礼赞。
张嘉明神采飞扬在他耳边讲,自己喜欢这个人多年,用现在的说法,那就是自己的男神了·张嘉明希望齐乐天能记住他,记住今天所看到的表演··那是张嘉明对他的期望。
齐乐天看了看张嘉明,又看向舞台·他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别无所求··从戏院出来,张嘉明总算恢复原本的冷静,取出别在胸口的手帕,替齐乐天拭去眼角的泪。
天在下雨,下得很大,他们都没带伞,车也在很远处停着,寸步难行·二人蹲在房檐下,待了好久,黑漆漆的街道被雨水刷洗,积起水洼,溅白浪·齐乐天抬眼看了看天,雨势也不见停歇。
他抓住张嘉明,就势冲入雨中··跑到停车场,距离车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齐乐天突然停下·他一只手臂平放在胸前,另一只伸开,宛若翩翩起舞的前奏。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那天兰姨去找他们,张嘉明饭后放的那支歌··他膝盖微曲,向张嘉明伸出手,邀他共舞一支雨中曲··“你不是不会跳”·“雨这么大,踩到你的脚可以怪路滑。”
张嘉明看得出他兴奋,看得出比自己所料想着迷更深·张嘉明不知这样到底好不好,可他太中意眼前的齐乐天,这个扫净多年笼罩在身上阴郁的齐乐天·这就是他当年第一眼见到的人的模样,是他当年在暗灯下亲吻的人的模样。
·生平第一次,张嘉明不管不顾,在开放的公众场合,抓住一个人的肩膀,亲吻了那个人··回程中张嘉明一直向齐乐天道歉,说自己太冲动,万一有人偷拍就不妙了。
齐乐天想说没关系,想让张嘉明放宽心,对方凑过来时候他看了看周围,停车场泊了寥寥几辆车,也没有经过的人·脚下大地是舞台,雨是幕布,舞台正中是他们,只有他们。
只是张嘉明掩饰害羞拨弄头发的样子太罕见,齐乐天两只眼都不够看··过了好一阵,齐乐天才答:“万一被拍到,我就说张导为影片尽心尽力,帮我排练吻戏。”
张嘉明想起当年亲自己借以排练为由夺走对方的初吻,笑了笑,说:“借口不错·不过这部片你没吻戏·”·“我发现了·”齐乐天口气不太情愿似的。
“怎么,你就那么想吻那个女演员”·“我不是这意思……”看到张嘉明的表情,他便知道对方故意耍他·他向来对张嘉明这类行为没辙,只好继续讲:“我第一次看到剧本,开头一场戏是项北的婚礼,后面也有与未婚妻之间的回忆,显得项北没那么……”他想说可怜,但张嘉明恨死这两个字,“艰辛。”
齐乐天寻找半天,才挤出一个词··“你喜欢温和的处理”张嘉明问··“也不·项北跟我太久,我对他有感情。
看他受罪我难过,舍不得·要真论喜欢,我当然喜欢拍摄的版本·这才是张老师的风格·”·齐乐天如是说·他的评价居然和田一川如出一辙。
剧本回炉重造的过程中,张嘉明把能弃的都弃、能砍的都砍了·他的未婚妻只闻声不见人,他的家人是贴在日记本里的一张照片,是项北童年的记忆·项北与同事的争吵,变成了几通电话。
他要项北讲故事,要他爱不到求不得,仿佛天下重担全压他一人身上·这样一来,再惨的观众走进影院,都会看到有人垫底,走出影院也能感受希望尚存··张嘉明改好剧本,交给田一川重审。
田一川审得快,讲话也直接,毫不掩饰地提醒,他太偏爱齐乐天·他没反驳,只问对方觉得如何··那时田一川说:“嘉明,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如果你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这个没变是好还是坏,张嘉明不晓得,他那时只觉本子再动一字都不对·他想象得到项北按照剧本活起来,是齐乐天的样子,在他脑海中生机勃勃,被逆境碾碎,然后挣扎爬起。
《孤旅》的初稿,他想着一个人写··《孤旅》的终稿,他改完,想起了那个人··区别无他··“初版里面,”张嘉明叹了口气,“项北不完全是项北。”
“嗯,最开始项北确实不像张老师笔下的人物·怎么说……”齐乐天不知如何形容·最开始的项北更亲切,更熟悉·他仿佛在哪儿见过,想了好久又想不起。
他只能吐舌,对张嘉明做个鬼脸,糊弄过去··“其实故事没改,人物的行为也没改,不是吗”·“也不对……项北这个人,怎么说,从没动过心似的。”
张嘉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颤了颤··“项北和他未婚妻的戏份只剩吵架,未婚妻脸都没露过·我感觉他们两个,就没有爱过·”·齐乐天知张嘉明讨厌提爱,他单纯表达自己的想法,本没期待对方会回答。
没想,半晌,张嘉明居然开口:“他们或许真的没爱过·”他音调没有起伏,平铺直叙·齐乐天惊讶,不敢相信张嘉明可以平静地谈论爱这个字眼。
“没有爱过,为什么还要走入婚姻殿堂”·“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张嘉明捏了捏眉心,听上去很疲倦。
要他想清这个问题,仿佛要耗尽一世气力·“不过他们分手了,大概对谁都好·”·“项北也这么觉得吗”·如果项北真的不曾爱过,那个决定不外乎最好的选择。
与不爱的人共度一生,互相折磨,残酷堪比凌迟车裂··所以齐乐天非常害怕束缚,害怕承诺·他简直无法想象,人心亘古不变,在时间长河里从一而终·他可以爱得激烈爱得投入,但他没办法对热恋中的爱人说我爱你一辈子。
他仿佛成了先不爱的那个人,仿佛给乐另一方背弃他的理由··齐乐天从不留恋逝去的情感,迅速抽身,却又变成前任口中的无情人·他们念他怎能不念旧情,不够豁达。
分手之后,为何不能继续做朋友··无情无义才会分手,哪里可能继续做朋友·连照面打招呼,都无比奢侈··“想什么呢”见齐乐天表情不对劲,张嘉明问道。
“我先前没觉得·和张老师熟起来,才感觉到惊讶·张老师居然会写爱情戏·”·“《孤旅》那场被我删掉的婚礼,算爱情戏”张嘉明苦笑。
他那么写,大概只觉齐乐天穿白西装应该很好看· ·“张老师,你忘了《错爱》吗”·张嘉明怎么会忘,那毕竟是他票房最高的一部作品。
他当初也花了不少心血,那位男主角也是他十分中意的一位·甚至连影片的海报,都是他亲手设计··错与爱二字一劈为二,交错排列·旁边一行字,鲜血淋漓——·爱,是人类最丑陋的错觉。
海报上四张脸,谁都非善茬,谁背后都一连串故事,全是不忠,全是背叛·最后四位主人公无人爱到,无人得到··这就是张嘉明眼中的爱情·无论如何激烈沉溺,所谓爱情最终的归宿,不过坟墓而已。
被张嘉明喊过很多次,齐乐天便不再奢望,能与对方谈到《孤旅》中项北的感情问题,也不奢望能再提爱··或许他今天愿意开口,也是心情真是出奇地好··齐乐天默默对达西先生说了好几个感谢。
他也清楚,继续说下去,恐怕就越界了,便连忙转移话题·达西先生的戏,他能听懂的台词不算太多,可他听懂的那些,已经能学得有模有样·张嘉明赞他学得快,偶尔为他点戏。
他安静听着,就像片场上二人养成的默契一样··齐乐天突然希望,这段路他们可以一起永远走下去,不停歇··可好景不长,美好的气氛迅速被电话铃响打断。
张嘉明瞥了一眼显示的号码,立刻挂上厌恶的神情,挂掉电话·往复几次,张嘉明终于失去耐心·他让齐乐天帮他关机,齐乐天担心拍摄期间会不会有人联系,迟迟不敢动手。
“关机”张嘉明坚持了一路的好脾气,被电话铃声割得粉碎··绕过熟悉的几道弯,车子转入张嘉明房前的小路·天色已暗,雨未停,远车灯的光芒仍能照亮一切。
平日空荡的车道上,居然有一辆车在·车旁有人,一位座轮椅,一位站在旁边撑伞·他们很有默契地看向路口,看向车来的唯一方向··张嘉明见状连忙刹车急调头,齐乐天半边身体撞在车门上。
他表情慌张,仿佛车道上一只枯萎的魔爪从困窟中伸出,将他拖回泥沼··只有一瞬,齐乐天也看得清楚·轮椅上的人正是他的恩师张业明,而他身旁打伞的,是那日与张嘉明激烈争吵的任嘉泉。
他们如普通伉俪站在一起,温情自然·任嘉泉伞微斜,站得贴轮椅很近,二人刚好遮在雨伞的庇护下,不湿片履··这副模样,齐乐天真猜不出,他们的关系何时变得不好。
正如兰姨所说,别人家的事情,不好插嘴·张嘉明的家事,齐乐天也绝不去过问·他等张嘉明愿意开口的那天,主动告诉他··可他也不知那天究竟会不会来临。
现在唯有对张嘉明加倍好,才能让对方忘记噩梦的源头··张嘉明一路逃,开得飞快,齐乐天想劝他,却不知怎么劝·好在他们开出去没多久发现一家全天无休的咖啡馆。
张嘉明停进去,熄了火,一手抵额头,眼中的光早被驱散··齐乐天不知如何是好,他牵过张嘉明另一只手,说:“张老师,我在·”·而张嘉明只问他:“要不要进去喝点什么。”
他宁愿张嘉明发脾气·他宁愿张嘉明要更多··张嘉明让齐乐天排队,自己去外面的电话亭打电话·齐乐天听不到他说什么,只能隐约看到他挤在电话亭里,被上帝的眼泪洗去所有表情。
娱乐圈都市情缘·几分钟后张嘉明离开电话亭·他没进咖啡店,也没进车里·他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漫无目的地四下张望·他似乎在寻找,但什么也找不到。
他眼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齐乐天喊他进门坐坐,他没应·喊他回车里等,他也不听·齐乐天便托着两杯饮品冲到张嘉明身边,硬是把他往车里拽。
再这么淋下去,钢铁都会生锈,更何况肉身··张嘉明左转右转,转入一片安静的小区,停在路边··“小齐,今天晚上我们住旅馆……糟了,我没带钱包,你呢”·齐乐天当然也没有,出国后钱财都是张嘉明打点,他干脆地当了甩手掌柜。
“我给认识的人打了电话,他们都不在城里·去旅馆也没钱·我们……”张嘉明面露罕有的慌张无助,“我们无处可去”。
天地如此宽广,在张嘉明称作家的地方,居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发梢滚落,流进他眼中,也流进齐乐天眼中··“张老师,车里,我们在车里可以凑合一晚明天看完话剧就能回拍摄地了。
”·“不行,你拍了一天戏,太累·”张嘉明立刻恢复他坚决的态度··“张老师,还记得吗,咱们在国内有阵子都特困难。
冬天那么冷,房子漏风,暖气就是摆设,热水袋也不顶用·我们不也抱在一起熬了过来·现在天暖了,在车里睡一晚和在飞机上睡一晚没区别·”·“你不要委屈自己。”
“张老师,现在就不要担心我……”齐乐天攥住张嘉明,双手合拢,企图温暖对方冰冷的指尖·可他也淋了雨,身体也是凉的,只有眼里冒出的液体发热发烫。
张嘉明放倒副驾,跨过档位,用身体盖住齐乐天·车内空间根本不宽敞,他们紧紧拥抱,亲密无间,方能勉强挤下··他们变成一个人,却有两颗心··张嘉明和齐乐天挤在副驾驶位睡了一晚。
整晚车窗狭了缝,车内潮湿冰凉·溅入车内的水花打湿衣摆,又被体温烘干·他们身上盖了薄毯,腿脚交叠在一起,头压肩,并蒂而生··好在太阳再次升起,路面只留水渍,想必不要太久,便全部蒸发在日光下,不留痕。
张嘉明照例先睁开眼,他身上酸涩无比,没有一处是好的·他以为自己没问题,夏日淋雨太习以为常··他打开两杯咖啡的随行盖,内容都一样,哪杯都不是他要的黑咖啡。
他沿着杯边嘬了一口,砂糖和油脂的气息在他口腔里扩散开来··真甜,完全是齐乐天的风格··“喜欢吗”齐乐天不知哪时醒了,睁开眼看张嘉明。
张嘉明递杯子给齐乐天,齐乐天尝过后皱着眉,说冷掉了果然不好喝,味道是没有节制的甜腻··过了头,就变成累赘··可是他希望张嘉明能喝些甜,中和苦涩。
据说甜食可以安慰人类··不过,日光下的张嘉明心情似乎一直不错·他脸通红,声音也沙哑了,可他还有兴致在去剧场前,用仅剩的硬币买两只花·他让齐乐天帮他展平外套,借来笔,然后在花农赠送的卡片写下“致我亲爱的达西先生”。
齐乐天看张嘉明认真的模样,心想,只是如果,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站在舞台中央,张嘉明会不会也为他写下这句话··《杀死达西》第二场表演是下午时间,依旧座无虚席。
张嘉明托人送了花,才随领座员坐到前一天的位置上··有了之前的铺垫,齐乐天能更好理解话剧的剧情,也能更深入体会对方的表演··这一场,齐乐天终于明白,几个人要杀死达西,因为达西是他们的束缚,束缚了他们前行,令他们变得不再正常。
原本是朋友的教练和小丑因意见和分歧的积累,无法好好共同而分道扬镳,针锋相对·软蛋更软弱,哑巴则是最疯狂的那个,他已经活在臆想中的世界··一切的源头都是达西,也就是他们自己,他们自己的心魔,是他们需要跨越的高墙。
如果他们在别人动手前,杀死自己心中的达西,或许惨剧便能够避免··真不愧是张嘉明最爱的演员,齐乐天想,究其一生的不明与不白,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剧··当台上的演员举起四把刀,齐乐天看了看身边若有所思的人。
或许张嘉明昨日已了然,他自己心中也住着一位达西·停在车道上的车,将他的达西放出牢笼·不杀死,便纠缠一世·杀掉,或许能要了命··齐乐天自己心中,何尝不也有这么一个人。
该是时候,他需要抬手落刀,杀掉心中那个人··这一场结束后,张嘉明又重复昨日的路线,回到同一个目的地·他先前对齐乐天说,自己母亲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以他猜测,站在车道上的两个人,应该还在房中,尚未离开··果然,他们接近目的地,看到车道上还停着昨日的车··张嘉明选择继续向前开,拐上车道,泊在那辆旁边。
客气的、不客气的,凶煞的善意的,齐乐天在圈中浸染十几年,该见都见到过,从没哪位能让他这么大压力··一位是他的恩师,另一位是撞见他和张嘉明最私密关系的人。
这两个人,是他最为敬重的人的双亲··他下车时差点没站稳··张嘉明连忙跑去扶起他,握住他的手,笑他怎么腿脚发软··齐乐天有些不好意思,他没回答,他也不清楚怎么回答。
他紧了紧手,与张嘉明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一同推开那扇门··回去刚好是晚餐时间,一进门张嘉明便见桌上放着锦祥楼打包的餐食·他脱鞋脱外套,走到饭厅中。
他的母亲坐在饭桌旁浏览手机,他父亲没从轮椅上下来,坐在沙发旁看电视··张嘉明脚步声越来越近,任嘉泉抬头看他一眼,对他说:“你回来了·”·“对。”
“昨天怎么没进门”·“我想去喝杯咖啡·”前一夜的脆弱,被张嘉明轻描淡写带过··张嘉明不再讲话,转身去柜中拿碗筷。
齐乐天担心他会不会陡然爆发,跑去帮忙,反被张嘉明遣去烧水沏壶茶··摆好碗筷,张嘉明把袋中的套餐一样样摆上桌,葱姜龙虾,萝卜牛腩,海鲜豆腐煲,咸鱼茄子……菜色过于丰富,四个人一顿饭怎么可能吃得掉。
他的父亲已坐上席位置,母亲坐在他旁边·张嘉明也摆好菜,见再没活干,招呼齐乐天也坐下··齐乐天感到分外尴尬·这和他想象中与张业明导演的再会全然不同。
他连问候都没来得及说·这气氛逼得他根本无法随意开口··张业明隐退得太突然,简直没有丝毫征兆·齐乐天转辗听说对方去了国外,便再无下文。
那些年究竟发生什么,眼前的人居然如此苍老,失去了魂魄精力,全然看不出曾经旺盛的创作欲··齐乐天不知作何反应,不敢捧杯也不敢动筷··最后还是任嘉泉先动手,夹了两块葱姜龙虾,放入张业明碗中,说:“来,你最爱吃的。”
张嘉明随即冷笑一声,盛了半碗白饭,就着萝卜牛腩中的肉汤,囫囵吞下··在齐乐天印象里,饭桌上至少应该有关于食物味道的谈资·饭菜固然美味,可桌上另外三人一言不发,惹得齐乐天连好吃都不知从何说起。
美味染上尴尬,也变得不再美味··这顿饭张嘉明吃得很快,快得不可思议·半碗饭转眼就见底,张嘉明撂下碗筷,坐在一旁,盯着暗沉沉的饭桌·他抱着双臂,像看戏一样看着自己的父母。
他们偶尔给对方夹菜,默契十足,似乎看不出什么不好··只是在张嘉明眼里,这大概就是不好·只要他们恩爱相待,张嘉明都会嗤之以鼻,眼神中写满不屑。
那二人毫不在意,配合着张嘉明的配音中,一口接一口往肚中咽··“张先生,任女士,没想到你们吃顿饭都要演·”张嘉明或许看不下去,打破了饭桌的沉寂。
任嘉泉听后,停筷道:“嘉明,你又说什么胡话·”·“好好吃饭不行吗你一筷我一筷给对方夹菜,累不累”·“我看你只吃了一点。
你想吃什么,妈也给你夹·”·张嘉明转手把自己的碗重重砸在地面上,碎了一地裂片:“任女士,你在开玩笑是不是·小时候你们从不管我,现在这是要装什么喂我一口饭,过去一切全抵消”·许多业内人士接受采访时,都会提“从小看电影”“电影陪我长大”这类的话。
而对于张嘉明,童年除了电影,几乎一无所有··故事的开始,不外乎夫妻醉心于事业,孩子受到冷落·张嘉明很小时候去过一阵子幼儿园,可他太安静太孤僻,没交到朋友,也不愿意跟人说话。
问他家里情况,问他爸爸妈妈,他更是没有回答·老师叫了几次家长,没有人来,最后收到了一纸退学申请·后来张嘉明待在家,每日三餐有阿姨负责照顾,但也仅限于一日三餐,除此之外,他一直独自一人。
他看完了家中所有的童书,无事可做,负责做饭的阿姨也觉他可怜,便教给他如何放电影··对张嘉明来说,电影就是他童年唯一的伙伴··那时候,他才真正接触到了另一个世界,露出笑容。
电影教他世间万象道德伦常,教他真善美,教他为所珍爱之物而执着,教他温柔待世,世界才会温柔以待··电影还教给他,有一种人,叫做父母,应该是他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儿时的他,却几乎不曾见过这两个人·他以为自己不好,自己有错,后来每每见到父母,他努力与双亲攀谈,也不曾换回任何回应··他的双亲之间,也没有任何交谈。
他明明看到二人在电视机里、在杂志上亲吻拥抱,低言耳语·在家里,却一句话也不肯说··他们是住在一栋房中的三个陌生人··在张嘉明的理解中,两个人会结合是因为爱,而他们一家的状态,则是不爱。
他长大了些,才明白,爱终会消散·可他不明白,为何不爱了还非得在一起,为何不爱还要在众人面前装作神仙眷侣,为何他们的互相折磨,自己也必须在背后一同承担。
爱不过张嘉明眼中的一出戏·是他也需要陪着演的戏··他猜,人世间的所谓爱情,不过如此··“你怎么说话当时我们已经定居在这边,你偏偏自己跑回来。
念书,生活,后来念电影学院,不都是我们……”·“你们不会让独自在外的儿子过得不体面·那不就是你们的不体面吗”张嘉明音调越来越高,简直掀翻房顶。
齐乐天从未见过张嘉明情绪如此激动,甚至比《孤旅》第一场戏拍摄自己不状态时更激动··“嘉明,过去的事都……”·“你想说过去了吗那你们为什么还在演,当着齐乐天的面还要演。”
“在外人面前说话注意点”·先前一直冷静的女士也变了调·齐乐天在一旁看,张嘉明红了眼,双手攥拳放在膝盖上,止不住颤抖。
而张业明老先生坐在一旁,放下碗筷,安静之极·齐乐天看着眼前诡异地场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抹了把脸,想保持清醒,碰触之时感觉到掌心的湿润。
张嘉明的话,他每一句都听懂··再想想来到这里拍戏后对方种种反应,那些不正常,都变得理所当然·齐乐天只恨自己没能早些发现··可他是个外人,对于别人家的事,他不好多嘴。
他只能偷偷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越过桌角,轻轻盖住张嘉明的手背·他感觉到,掌心中的颤抖微微平息··“这些年你们一直演得很好,连田哥都骗过。
可是现在公司没了,你们还要演什么·”·张嘉明又露出了那样的表情——那样疲惫不堪,满是倦怠的表情·他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爆发之后徒留死灰。
他告诉齐乐天,让他吃完饭把全部行李收拾好,他们不会再回来··说完,他拿了钥匙,转身离去,重重地关上了门··“我去追他·”·齐乐天起身就要追随张嘉明的脚步,不料被任嘉泉一声喝止:“不用去你让他自己想清楚。”
看得出她对张嘉明中途离席不甚满意···娱乐圈都市情缘眼前高贵的女士仿佛冰锥,刺入他心中,搅乱了住在那里的人·张嘉明是她亲生骨肉,她居然要放浑身是伤的张嘉明一人,让他独自舔伤。
齐乐天从心底感到冰寒··“我要和他说句话·”·“那孩子独惯了,他自己会想清·”·“我要去陪他·”齐乐天一步也不肯退让。
理智告诉他,对待长辈要有起码的礼貌和准则,可他的脚不听使唤,向门边一步步靠近··“这是我家的家务事,你不用太操心·”任女士的语气变了。
他不再用对张嘉明时的细声细语·她变得冷硬,就像当年俯觑片场那样,看着齐乐天··“不,我没有办法不担心他·我承认,我对他有特殊感情……”·“小齐,你也是那种上过几次床就随便说爱随便给出别人承诺的人吗”任嘉泉甚至没允许齐乐天说完话,便打断对方。
齐乐天无言以对·他不曾遇到过这样强硬的长辈,他不清楚如何说服对方·他有满腹满腔的话要讲,可他没那么多时间··他希望去到张嘉明身边,越快越好。
他冲任嘉泉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门··齐乐天不知道张嘉明去了哪儿,不过张嘉明没开车,齐乐天便清楚,张嘉明不会去太远的地方·自己只要一步一个脚印,走遍天下,也能寻得他。
和张嘉明认识时间不算久,对方许多习惯齐乐天不清楚,跟别提对方在国外的日子,则完全是空白·寻找张嘉明,他根本不知从何而起··齐乐天跑跑停停,绕过很多条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的路。
走得太急,他根本忘记看路牌··他本来方向感就不好,很容易就迷了路··五月底的天不长,饭后夜色越发明显·齐乐天脚步不禁加快,可周围的景色看起来越来越像,他根本看不出区别,更找不到熟悉的影子。
与齐乐天擦肩而过的人很多,没有一个是张嘉明·他开口,嘴里小声叫“张老师”,甚至他拦住路边散步遛狗的人,用生涩的英文连比带划,问他们有没有看到张嘉明:高个,瘦,肩膀很宽,穿和他一样的西装,头发被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得到的答案一概是没有··也有好心人打算帮齐乐天一起找·可当别人问题张嘉明可能去到的地方,齐乐天又答不出来,只好谢过路人,而后作罢··他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大片空地。
他抬头一看,居然是之前送走兰姨后自己待过的小公园·他发觉自己走了那么久,最后又回到原点,一无所获··齐乐天站在空旷的草地上,大声喊了句“张嘉明”,声音传了很远,传出回声,却也不见人。
他觉得自己可笑·一味盲目地寻找,到底何时才是尽头··齐乐天席地而坐,双手抱住头·他身上还有张嘉明昨夜留下的气味,是烟草的气味,是麝香和橙纠缠在一起的古龙水的气味。
那个人拥抱着自己,宛若晨间森林里的水汽,捉摸不清,在日光下斑驳陆离··他满脑子都是张嘉明·他一直在想,张嘉明到底喜欢做什么··张嘉明喜欢拍电影,喜欢看书,喜欢喝很苦很浓的咖啡,喜欢……看星星。
看星星··在林间小屋里,张嘉明对齐乐天说过,二楼他的房间中有吊梯,顺着上去便是阁楼·夏夜关掉所有灯,打开阁楼窗户,探出身体,一抬头就能看到银河。
他小时候经常这么做,一看就是几个钟头,最后在阁楼上睡着··所以他练出金刚不坏之身,无论怎么冻怎么冷,他都能泰然若之··这是张嘉明对齐乐天说过的唯一童年记忆。
有一条路,张嘉明带齐乐天走过两次——严格说来,那根本不算真正的街道,而是人们为了抄近道踩出来的一条光秃的土路·张嘉明拽着齐乐天的手,不畏蚊虫叮咬,踏过大半人高的草丛,撩起绒絮花瓣,跑到铁道旁外围的栏杆。
张嘉明说,那里是附近光污染最少的地方·道旁确实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可齐乐天仍旧感觉张嘉明的眼睛是发亮的·张嘉明让齐乐天闭着眼睛,闭了好久才喊对方睁开。
他让齐乐天顺着自己手指抬头看,齐乐天抬头,视线中全是点点闪光··齐乐天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跑起来,可能这辈子他没跑过那么快·他向熟悉的方向奔跑,穿过曲折的小径,绕入草丛,再跑几十步,他终于看到栏杆旁似乎有个人影。
火车飞驰而过,熟悉的轮廓亮了又黑··车行带过一阵风,很剧烈,远处的齐乐天也感觉得到·他怕张嘉明被吹走,怕张嘉明就此消失在夜色之中,便不顾一切冲过去,抱住了他。
“张老师……我终于找到你了……别走……”·张嘉明回过身,也用同样的力道搂住齐乐天··齐乐天告诉张嘉明,无论什么话都可以对自己讲,无论什么话他都会安静地听。
张嘉明便对他讲了,对他讲自己的童年,自己漫长的孤独岁月,讲自己在16岁生日那天独自回国,讲自己实在没办法割舍电影,而他的家长对他讲,不乖乖表现,就不让他去片场观摩,以后也没有电影拍。
所以他只好做个乖宝宝,配合他们演一出戏,好像张氏家族家庭和睦,万事兴旺··张嘉明还讲,后来自己终于熬到了大学毕业,可以自己拍片,而制作人是他的父母,宣传费也来自家长,甚至最开始连制作班底都要用父亲的指定。
他的第一部戏,他的每一部戏,都要与业界前辈比与同辈比·只是没人知道,世间千千万万人,他唯独不想与自己父亲作比··不管怎么飞,张嘉明还是雄鹰翅膀下的雏鸟。
后来张嘉明接连拍了好几部戏,高产得可怕,每一部都是他和制作人吵翻天才能尽可能保留自己的剪辑,每一部都是成功作·在他事业顺风顺水时候,他那仿佛精力无穷的父亲,突然中风,折了翼。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可是没法说话,没法走路,如何还能做导演··事出太过突然,张嘉明不得不被迫接过权杖,背上一出生就套在身上的枷锁··齐乐天一直以为,张嘉明拍片任性,亲力亲为,他的电影就一定是完全在他自己手中掌控的帝国。
而齐乐天错了,根本不是·张嘉明几乎从未有过自由··张嘉明的电影世界,都不完全为他所有··那他还有什么他一无所有。
张嘉明讲完自己的故事,在齐乐天耳边轻声说:“齐乐天,别走·”·“张老师,我在·”·张嘉明又说了一遍,别走··齐乐天想讲,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会有转机。
在好起来之前,自己会陪着对方,会一直伴他左右·他没来得及开口,张嘉明便压他在栏杆上·张嘉明疯狂地亲吻他,夺走他呼吸,将他嘴唇啃噬出血·他们口腔中都是铁锈的甜腥味,张嘉明也毫不在意,舔净齐乐天嘴角的血珠,继续亲吻他。
·这个侵略性的亲吻持续了许久,亲得齐乐天浑身发软·张嘉明的膝盖抵在齐乐天两腿之间,他的腿脚才得以支撑身体·他没给齐乐天留一丁点空间,连求饶的空间都没有,完完全全侵入了对方的世界。
张嘉明好不容易才肯放过齐乐天·他对齐乐天说:“你不会走的,你哪儿都不去,对不对·”·他的手臂如铁钳,力气之大,锢得齐乐天身体生疼。
他的双手变为利爪,沿着黑色的河流爬动,发出嘶嘶响声·他的眼睛暗如纯粹的黑,宛若黑洞··据说黑洞会吞噬一切,连光也无法逃逸··齐乐天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感,一种不冷静的、癫狂的、冲动的情感,毫无责任可言。
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提醒自己,不要不负责任地胡言乱语·自己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必须都要兑现··可他抵不过张嘉明,他抵不过张嘉明一遍遍问他是不是不走,哪里都不去。
他感觉脚上爬过飞虫,细针刺入皮肤,吸走他的鲜血,就像那种冲动的情感,侵占了他的身体··张嘉明将他理智扯断了线,彻底吞噬·他在激烈地亲吻中好不容易才挤出自己的答案。
晚上回到住处,张嘉明的父母已经走了·齐乐天草草收拾了东西·他带走了两本书,一张张嘉明儿时的单人照,还有管月千里迢迢给他快递的信件··他把自己的拍摄生活胡乱塞进旅行箱,然后洗了个澡,匆匆睡下。
那一晚他睡得不安稳,几次脚踝的奇痒惊醒·他不忍打扰张嘉明,玩命地蹭床单止痒,可惜最后还是引起张嘉明的注意··打开灯,齐乐天的脚踝肿得老高,皮肤发硬,摸上去奇烫无比。
张嘉明轻柔地抚过齐乐天肿胀地皮肤,透出凉意·他一边抹药一边对齐乐天说,这里的蚊子特别毒,那瘙痒怕是要好几天才消得下去··齐乐天发觉,脚踝上的刺青彻底看不出了。
他不知肿消下去后刺青还在不在·如果不在,他会觉得特别可惜··他不自觉地碰了碰,张嘉明要他别再摸,再摸只会愈发严重··“张老师,你困吗不困陪我说说话吧。”
齐乐天根本再睡不着,只好找方法转移注意力··“要听什么”·“你想说但没说完的话·”·好几次,他看到张嘉明欲言又止。
既然张嘉明已经开口,他便不希望对方再有所保留·一切的负担,一切不堪的记忆,他愿意和对方一起承担··既然他已经答应过,自己哪里都不去,不会走。
半晌,张嘉明才艰难地开口:“小齐……我、我有个……算得上是哥哥的人·”·“啊”齐乐天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嘉明的话。
对方又重复一遍自己有个哥哥,他才敢确信自己耳朵没问题·他以为张嘉明是张业明和任嘉泉的独子,是那位大导演唯一的后代··“他大我两个月·”·齐乐天稍微一想就明白张嘉明所指。
他猜过,张嘉明的父母会不会因为有何外因,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想到原因如此不堪··如果两个孩子前后只差两个月,那张业明大导演人后到底该有多么风流··一人肚大,再与另一人上床。
人的背后有一面,再翻转过来还有一面,人心那么复杂,齐乐天永远看不透·肯把心剖开给自己看的张嘉明,是该有多难得··齐乐天怕再碰触张嘉明的伤口,示意对方自己大体都懂了。
如果他不想说,不必再说··而张嘉明对齐乐天讲,自己能说出来,或许感觉会更好受一些··毕竟这么多年,偶尔有几次,这些话在张嘉明心中闷得要爆炸。
可与他萍水之缘的人总没耐心听这些胡言乱语·他们宁愿卖力勾引张嘉明,让他多干一轮,干得逍遥自在··齐乐天转身下床,很快又回来·他手里端着杯水,放在床边,示意张嘉明慢慢讲。
他就在张嘉明对面,盘腿而坐··张嘉明说,自己起初不知道那位哥哥的存在·他只当父母性格不合,可他总不明白,工作中如此默契的两个人,怎么走到了那一步。
后来有一天他听到房厅中的激烈争吵,他的母亲质问他的父亲,打算今后定居国外,是不是为了见那个人··那个人·那一边·这些词,张嘉明偶尔从母亲口中听到过。
彼时他们刚刚移居国外,没有了助理,没有了应酬,也没有了莺莺燕燕·那个陌生的空间中,平时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如果碰到他父母回国拍片,就只剩他一人。
张嘉明总以为过去冷淡不堪的日子会好些··好没好他不清楚·只是过去的冷漠,渐渐变作了争吵··他宁愿要安静的生活,他宁愿独自一人··离他家不远处刚好是一所学校,里面有一群不安分的孩子,经常逃个学装个病,去谁家、去附近的电影院,甚至去哪片空地上,看个电影。
张嘉明无事可做时偶尔碰到他们,听他们谈论自己看过的东西··他听得兴致高涨,怯生生地走过去说了自己的名字,说了一句话,那群人里看起来满是纹身的人瞪了他一眼。
那个人就是布莱恩,后来张嘉明的御用摄影师·他欢迎张嘉明加入他们的小团体,说跟着他们,张嘉明不会寂寞··张嘉明当真开心许多··每每和这群人在一起,在一起四处游荡,在一起随意拍拍树叶和街道,甚至在电影院一起待一天,张嘉明总能忘记一切不快。
张嘉明想来,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单纯的时光之一··娱乐圈都市情缘·有一天,布莱恩对张嘉明讲,他们学校有一个人,和张嘉明很像,其余的人纷纷附和·他们把那个人指给张嘉明看。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张嘉明便确定,他们所指,就是他母亲口中的“另一边的孩子”··那个人和张嘉明有一样的眼睛··桃花眼,数尽风流。
他们说他叫亚历山大·张,和他们同级,是优等生,十项全能,性格开朗,几乎没人不喜欢他·他会画画,会弹钢琴,也会弹吉他唱情歌·他有自己的乐队,每次表演,他的父母都会带着三岁的小妹妹去捧场,录下来,不曾缺席。
那些话排成一列,穿成线,绑住张嘉明,令他喘不过气··或许是听到了他们说话,人群中的亚历山大抬头,向张嘉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只看一眼,又回过头,根本没注意到张嘉明的存在。
那天下午的活动,张嘉明缺席了··张嘉明的不正常,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们之后不再提亚历山大这个名字,张嘉明也就不再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如常。
夏去秋来,天色渐短·转眼间张嘉明的生日到了·在他16岁生日那天,他的朋友们特地租了家电影院,为他放《四百下》,放《小孩与鹰》,放《狗脸的岁月》。
他们吃了个很甜腻的蛋糕,最后剩了一块,塞给张嘉明,让他带回家和父母分享··张嘉明悄悄回到家,他的父母还在激烈地争吵,无休无止地为了那个人、那一边而争吵。
他的母亲问他的父亲,在这个位置买房,是不是为了距离那个人更近一些·张嘉明已经听厌,他打开冰箱,里面空无一物,饭桌上也一样·他把蛋糕放在上面,孤零零地,那么寂寞。
张嘉明拿出盘子,把蛋糕切成三份,默默地走向书房,想要招呼他的父母来吃蛋糕·可他没来得及推开门,便听到他的母亲喊,喊出他一生难以忘记的话··她希望张业明选择了那边。
她宁愿张嘉明从未出生··张嘉明转身跑出了门·天下之大,真的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走过一条条相似的街道,一扇扇熟悉的门,然后停下脚步。
他看到眼前那家人窗户中透出暖黄色的光,桌面上放满热气腾腾的食物·高大的男主人亲吻了辛劳的女主人,从她手中接过餐匙,舀了几碗汤·他看到眼睛与他相似的少年和更幼小的女孩,坐在桌边微笑地伸出手。
布莱恩告诉他,这里就是亚历山大的家·他崩溃地蹲在地上,使劲抓自己的头发·他的样子太怪异,似乎引起房中女主人的发现··女主人走出门,站在张嘉明身边,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张嘉明听后,慌张地拔腿就跑··他跑回家,上了楼,拿自己的护照,揣上每天起早送报纸、为人帮忙赚来的几百刀,冲出了门,彻底甩开重复地争吵··自始至终,本应是张嘉明最亲近的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天晚上张嘉明和最亲近的伙伴们把他送到机场,同样用自己赚来的钱为张嘉明凑出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他们互相留下联系方式,并且告诉张嘉明,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再会。
张嘉明在机场等了一夜·12点结束之前,他的朋友在机场为他唱了生日歌·他们有门禁,必须赶回家,张嘉明则独自留在了这冰冷的地方··那夜天开始下雪,一片片落在地面。
气温也陡然降低,再也没有回到冰点之上··机场大厅有穿堂风,吹得张嘉明手脚冰凉·他用手头仅剩的一枚两刀硬币买了超大杯的黑咖啡,可以无限续杯,总是热得烫手。
全身上下,至少还有指尖可以是温暖的··他终于捱到天亮,捱到雪停,终于踏上回国的飞机·他在飞机上睡得昏天黑地,一觉醒来,自己回到了最初来到世界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再也不是他的家··张嘉明举目无亲·他走出机场,茫然无措·好在有个好心人借了他手机,他拨通了唯一记住的号码,田一川的号码。
明明是张嘉明的故事,自己却再一次泪流满面·齐乐天从不知道自己泪腺如此发达·可张嘉明的语气越是冷静,齐乐天就越是无法控制自己··他恨世界的不公。
他甚至希望张嘉明生在别的家庭,这样一来,对方的人生会不会稍微幸福一些··张嘉明说完,嗓子已经沙哑得几乎讲不出话·他说自己很渴,伸舌去舔齐乐天脸上的泪。
齐乐天见状喝了一口水,然后去亲他·每亲一下,齐乐天都问他还渴不渴·他总说渴,齐乐天就一直这样亲他··这让齐乐天凭空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在恋爱的错觉。
齐乐天想,大概自己又自作多情·张嘉明那么难过那么苦,大约希望有个人能陪在他身边说说话··那个人是谁都好,而自己又恰好在他身边··二人的嘴角都是水,胸口的衬衣上也都沾满水渍。
他们两天没换衣服,身上还是那身西装,被雨浇透过,跑出一身汗,还掠过草丛和铁锈·他们略带嫌弃地彼此看了一眼,硬扯出个笑,然后脱掉衣服去沐浴间冲了个澡。
他们很久没挤在同一间淋浴间内了·在国内时,他们经常这么干,为了更暖和点,也为了被沫子糊住眼睛时有人能帮忙浇盆热水·出了国之后反而可以一直开着花洒,水温适宜,不管冲多久也不必担心热水不够。
齐乐天半天没动静,张嘉明便问他有没有洗好·他点了点头,突然亲了对方一口,他说自己也感觉有点渴··张嘉明调高水温,把他压在光滑地墙壁上,放肆地接吻。
弥漫地热气遮住了齐乐天的眼,裹住他的心·他也再不用担心会不会感冒··明明状况好了起来,现在也有片子拍,可是齐乐天居然怀念起了生命中最困苦的时光。
那段时间是灰堆,却也是挖得出钻石的灰堆··有灰,有钻石,还有希望可以憧憬的人生,苦涩中也尝得出蜜糖的味道··况且那时候张嘉明是他一个人的,所以齐乐天不觉得有那么不幸。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当然清楚,张嘉明想拍片,对方坚持这么久,就是为了再一次坐在导演椅上·自己怎能因一丁点自私的想法而破坏··他们洗完澡已是天光,肚子饿得能奏交响曲。
张嘉明牵着齐乐天的手,去步程15分钟外的M字头快餐店吃了早餐·他们全程一言未发,却一直也没松开彼此的手·他们各自吃完两人份地早餐,归途比原来快了点。
他们进同一间房,上同一张床,换同样式样的睡衣,然后在这座城市苏醒的时候,对彼此道了晚安··齐乐天合上眼,抱住张嘉明·张嘉明对他说“别走”,可齐乐天似乎很快睡着了,没有听到。
那一觉持续的时间很久··张嘉明和齐乐天似乎都累了·张嘉明十几年的人生,似乎压缩进两天,又让他们过了一回·这一天,张嘉明终于没有比齐乐天早起。
齐乐天总觉,张嘉明并不是勤奋,而是睡不着·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终于证实了他的猜测··实时已是傍晚,天边仅剩一丁点日光,漏进窗子·齐乐天借着光翻开一本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是齐乐天从客房书架上拿的,上面全是张嘉明的字迹·有中文也有英文,还标着日期,大约都是他出国之后所写·里面有些故事有些大纲,还有短短的剧本,都是青涩的,不似现在那样润泽顺畅。
可是齐乐天觉得,那些故事看上去都非常有趣,有些甚至是明亮的,没有挣扎困苦,少年普通地长大··他看得入神,不自觉开始跟着剧本部分轻声念··念到某一句,齐乐天听到床上传来声音,对方说得话,和本子上记录的内容一模一样。
齐乐天接着念下去,张嘉明居然都可以一字不落地跟下来··好像张嘉明在帮他拍戏一样··可惜剧本太短,只有短短十几页,很快就结束·齐乐天合上本子,下了床,对张嘉明讲,我们回去拍戏。
二人将三个大大的旅行箱推回车中,冰箱内的食物也风卷残云·张嘉明给兰姨写了张字条,齐乐天也留了两句话,压在蓝色帽子的小矮人下·张嘉明开出去时,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房子,在心中说了永别。
天色渐暗,他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比平时更久·起初齐乐天还能翻看两眼书籍,后来就都是在看手机··张嘉明不再使用手机后,齐乐天特地去搞了个号,给管月发了邮件,发过去自己的电话号码,也跟管月说这些日子太忙,发生太多事,没机会同她仔细联系。
·管月很快就回了,表示一番对二人的担心·去客厅随口对张嘉明讲,让他给管月打电话,经纪人女士已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毕竟老板对这部戏甚是关心,天天追问。
张嘉明让齐乐天为他打开手提,插上上网卡,用skype拨通一串熟悉的数字·齐乐天全设置好,又回到自己邮件上··了解到齐乐天对近日圈内动向不大清楚,管月就在邮件中附上了几个链接,为对方介绍一番。
齐乐天之前所参演的《生之奇迹》已经上映,反响平平,毁誉参半,票房也没有多亮眼·当然有人爱这种“充满波折”的爱情故事,也有人觉得压在顾皓轩身上的重担太不合理,缺乏逻辑性。
唯一一致受到赞扬的,是齐乐天的表演·对爱的渴求,对爱的奉献,最后是对爱的绝望,都被他一个人演得透彻·他的过去再一次暴露出来,他的一部部电影也被人拉出来分析。
他收获了不少恨,但更多的是被深情的顾皓轩所吸引的爱··有一位备受瞩目的新人女演员,看完电影后发了条微博,配上自己哭得眼睛红肿的照片,写道:愿我有生之年,有位顾皓轩为我献上一朵玫瑰。
元气大伤、沉寂了多少年的雏鹰,羽翼终于丰满,展开了翅膀··他看了管月的邮件,看了管月给他发来的粉丝留言,在清冷的夏日夜,心底趟过一丝温暖的涌动。
他最近总感觉很冷,他不知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冷··齐乐天希望张嘉明也能暖起来,也能感受到他的愉悦·他盖住了张嘉明垂在身旁的手··管月对他说,那份很有分量的快递里,是五部剧本。
之前影片泄露的事件后,公司规定,重要的文件一概不再出现于点子邮件之中·事出比较急,有些档马上就要上,所以管月甚至无法等待齐乐天拍戏归来··那些本子,全是管月和手下为齐乐天千挑万选出的。
至于齐乐天想演哪部,全凭他本人的意思··毕竟这是当初张嘉明把他要来时的附加条件之一·即使背景板一类的角色,公司也都会问过他的意思再做决定。
小时候,齐乐天从未按自己的意愿拍过戏,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得一并承担·即使红到男女老少都讲得出他的名字,他还是得按公司意思来··他喜欢挑战,喜欢出演不同的角色。
这对齐乐天来说,是体验不同人生的唯一可能··可是他的经纪公司,却总让他出演毫无难度的角色、索然无味的片子·他陷入机械地重复之中,仿佛看不到明天一样。
和他演出的那些阳光俊朗的校草,全然不同··白马王子的代言人,最终没能收获到王子登基的结局··齐乐天答应管月,自己等拍摄结束后愿意仔细念过那几出剧本。
管月很快回复,告诉齐乐天不能拖,最迟他下周末之前要给出答复·她还提醒齐乐天,业界有些人并不宽容大度,更不像张嘉明一样的态度·他们还记得他那段杳无音讯的时期,这一页没那么容易翻过去。
好不容易事业又有了起色,管月提醒他,不能浪费时机··齐乐天勉强答应对方,却不知该把哪段时间分配给《孤旅》之外··他先前粗略翻看过那些剧本,设定不是不好,不是不吸引人,而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看到别人的故事别人的作风,觉得分外不适应··他是齐乐天,可他更是项北··齐乐天体内住着一个人,会跑,会跳,在森林中挣扎匍匐·项北偶尔会看到希望,但随着深入森林,随之而来更多的是绝望。
齐乐天和项北不同,可他能理解项北··他的情绪跟随项北起落,渐渐模糊了戏与人生的界限·远离片场的环境,这种起伏尚不明显,可是进入林中,在那幢石屋里,他总能听到另外一个声音。
抬起头,他便能看到鲸鱼从林间掠过,朝着大海归去··周末之后回归片场,拍摄按照计划顺利进行·随着拍摄推进,终于到了一场齐乐天当初看剧本时候很担心的戏。
项北在森林中遇到了尸体·那个人手里有违禁药品,手旁的钱包里有几枚铜板、一张驾照和遗书,看上去像是自杀·他起初绕道了过去,可那时他的粮食已经吃光,水也所剩无几,所以他绕了回来。
娱乐圈都市情缘·他看着那个人,一步步接近对方,在那个人身边转了好几圈,确定对方身边并没有食物··想想也知道,谁会亲手为自己准备最后的晚餐··项北饿极了,他已经出现了幻觉。
他吃光了所有粮食,甚至抓了一只不晓得什么类别的鸟烤来果腹·在那之后,他已两天两夜粒米未进··他的双腿几乎没办法支撑他继续前进··项北跪在了自杀者面前。
他手里握着刀,在脑海中念过一遍他所知的全部祈祷词,用中文,用英文,甚至用法文,全念了一遍·巨大的黑色蜘蛛缓缓爬过他的手背,他也无动于衷,死死盯着那个人。
他举起了刀,整个人都在颤··项北走到了绝境,他无路可退·他要生存,可他还是人类,他没办法放任自己磨灭掉仅存的人性··齐乐天何尝不是如此。
他心中疯狂的情感愈发强烈愈发膨胀,背后就是悬崖,只要一步,就是深渊,彻底解脱,就能彻底把繁复的感情与人生割裂··他看到有人对他笑··天气闷热,齐乐天的额头上一滴滴汗水落下,落入脚下的腐叶中。
他变成了黑,变成暗郁的象征,与腐败的气息融为一体·他手背绷紧,关节发白,手中的刀缓缓接近尸体··镜头拉近,由中景变为特写,齐乐天的表情一丝一画尽览无余。
他扔下了手中的刀··他双手撑在地面,指缝间夹满泥土·他反复说抱歉,一遍遍用右手食指画十字架,画出一道深痕··张嘉明喊卡·周围居然此起彼伏响起掌声。
他赶忙跑来,搂住齐乐天,担心他是否安好··齐乐天这才注意,自己久久跪地,不曾起身·他看着张嘉明,问对方:“我的表现怎么样”·张嘉明说:“不能更棒。”
他是齐乐天,他终究也是项北·他没办法放弃,没办法坠入深渊之中··齐乐天选择拥抱住那份疯狂的情感·他总愿意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前方总能看到一个尽头。
他一路跑一路追,握在手里的比想象中已多出许多··他想要更多·他想要张嘉明的一切··拍摄完项北在森林中遇到尸体的戏份刚刚下午三点多,距离收工还有一个多钟头。
副导演来回翻了好几遍拍摄计划,而后对张嘉明讲,这一天的拍摄计划已经结束了··拍摄期间,副导演调整过很多次拍摄计划··他原来在别的片场干过,这种事并不罕见。
只是能一直向前赶的,他还真没见过多少··《孤旅》的拍摄简直前所未有顺利,撇开最初齐乐天没有进入状态,被张嘉明吼了一番,后面部分除非叙述需要,全部都是一条即过。
在张嘉明的影片中更是罕见到极点··他从不跟演员说戏,硬是一条一条重来·拍摄时,他每一天都能在片场看到男男女女被气哭、崩溃喊叫,甚至有些对张嘉明大吼大闹要动手。
张嘉明表情淡然地一如既往,有拳头挥过就简单挡一下,后面还总是接同一句话——·再来一条··这是所有来自海外的工作人员,在“你好”和“谢谢”之后,第一句学会的中文。
拍摄进度拖后,简直家常便饭··《孤旅》这部片子则不同,从一开始就不同··张嘉明的随行人员非常少,如小型观光旅行团,他的固定班底难免大吃一惊。
看到本子,即便是一个人的戏,也还是他惯有的风格··平静的冰面下,全是激烈涌动的暗潮··提前拍摄明明应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可张嘉明却高兴不起来。
他找到齐乐天,在齐乐天耳边说了一些话·齐乐天妆没卸,面上斑驳,泪痕未退·张嘉明跟他说什么,他都是机械地点头,看起来像是机器人一样··张嘉明说完,抬手抹净了齐乐天脸上的灰和污渍。
他勾了勾齐乐天的手,齐乐天终于点头,回身向丛林深处的石屋走去··二人自然地如一同生活多年的伴侣··张嘉明见一堆人凑在一起等他的指令,慢吞吞地走回人群中,却不知怎么开口。
想必这些最了解他拍摄习惯的人,早就看出他的改变··张嘉明感觉很好,又感觉很糟——与其说很糟,不如说这种未知既令他害怕,又分外迷人··有几个镜头,齐乐天的表现与他所预料不尽相同。
虽然他又让齐乐天再来一条,可他也思考起来:如果按照齐乐天的表现顺下去,影片会是怎样的感觉··向来对自己剧本无比笃定的张嘉明,头一次感受到不确定性。
这是他在创作过程中前所未有的体验··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在未来的创作中,要不要也体验同样的不确定性··时隔多年,张嘉明在他的伙伴面前,再一次露出无措的表情。
就像他回到了十几岁的青涩年华··“弗朗西斯,”张嘉明叫副导演,“我不清楚这样要求是否合理,不过,我们能不能保持原来的进度”·“我以为你希望尽早完成拍摄。”
“是的,我当然想,但是……”·“但是因为你的爱人,你必须放慢速度嘉明,没想到居然有一天,需要我劝你有些专业精神……”·“什么我爱的人,谁”张嘉明怀疑自己简直听不懂英文,他也快不会讲英文了。
“齐·”·“哦,不,等等·这太可笑了·”·“什么可笑”有人问··“他不是我的爱人。”
“不是”和张嘉明关系最好的布莱恩略显惊讶,“你从没……”他想说什么,但他发现张嘉明对齐乐天,与原来那些床伴相比哪里都不一样。
他反而讲不出一二三点··“不,不是,我不爱他·我以为你那天听到了,我爱他这个观点有多么可笑·”张嘉明冲布莱恩摇摇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那好·不过你让我这么做,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理由”·“这部戏的感情和动作都相对比较……”张嘉明努力搜寻合适的词汇,“激烈,演员的消耗也非常大。
如果我们能在保证拍摄进度的情况下,减少每天的工作量,”张嘉明太讨厌跟别人解释东西,分列出一条条理由·可他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有利于保证演员的状态。”
“可他的状态非常好·我以为你希望趁热打铁·”弗朗西斯表示不解··思考半天,张嘉明才想出接应的话来:“他……我坚持,如果他这么下去,可能会无法保持状态。”
齐乐天是典型的方法派表演·他让人物完完全全进入他心中,项北的苦是他的苦,项北的愁是他的愁,那项北纠结至极的人生体验,齐乐天就会从自己最难耐的记忆中寻找答案。
他担心如果在项北崩溃时候,齐乐天会不会一并崩溃··“好吧,如果这出于你的职业判断……”·“毫无个人感情掺杂·”·“我将暂时保留拍摄计划。
可是我不得不说,咱们真的拍得太快了·谢谢你们,我们晚上有更多时间喝啤酒·”·弗朗西斯拍了拍张嘉明,和其余工作人员一起向林外走·张嘉明则踏上相反的方向,速度越来越快。
张嘉明终于走回石屋·可是在枝叶繁茂的正中,齐乐天在屋内活动居然没开灯·他推开门,疯了似的喊齐乐天,屋内毫无回应··好在这个时节常下雨。
走到屋后,张嘉明便能看到一串脚印,和齐乐天拍戏时候穿的鞋花纹相同··那一边是张家的树林另一边的地界·走不了多远,便是光秃秃的悬崖·张嘉明深吸一口气,拨开面前支楞的树杈,沿着齐乐天的脚印跑。
跑到崖边,张嘉明看到熟悉的身影·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往自己怀里拉·他紧紧抱住齐乐天,用尽力气,抱得自己双手发麻··“张老师,拍摄会议开完了”半晌,齐乐天才开口。
张嘉明放开齐乐天,齐乐天正笑着看他·他喜欢齐乐天笑,更喜欢他在阳光下笑·可是眼前这抹笑容掺了森林深处的淤泥,有些渗人··“你为什么跑这边地界来”·“我……”齐乐天指了指天空,又落下手。
他不想说自己看到一条鲸鱼从林间飞过,便追了出去,追到悬崖边,险些踩空··说出口,只会徒增张嘉明担心··况且先前他只出现过一次这类情况——在失去《错爱》的男二号出演机会后,一度他的视线中全是蓝色,大地是海底,天空是海面,海中有水草,波光粼粼,头顶有一条鲸鱼。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最后结论是因为他压力过大,所以看到了幻觉··这一回情况总归会比之前好太多··他的世界还是正常的颜色,没有波涛汹涌,没有偶尔袭来的窒息感,更不会有人刻意跟他捣乱,给他打骚扰电话,扰乱他心智。
齐乐天只是想起刚才那场戏·一想到项北动了吃人的心思,而自己脑中也一闪而过那念头,便不禁心中发冷·他理解项北,可他甚觉后怕··“张老师从没带我来过,我好奇啊。”
他随意扯了个不高明的慌··“以后别这样了”张嘉明冲齐乐天低吼,齐乐天以为张嘉明又生气,把手中的剧本挡在眼前。
“别让我担心·”张嘉明撩开剧本,亲了亲齐乐天的嘴角··齐乐天以为张嘉明要吵架,已经做好准备,没想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扰乱了他。
他手一松,手中剧本掉在了地上··张嘉明蹲下身,拍了拍上面的泥·他正打算把本子还给齐乐天,却突然发现,这本本子实在太新了·不像翻阅过千万次的剧本。
他翻过来看封面,上面写着“再次向你求婚”··“哪来的”张嘉明举着本子,质问齐乐天·这回他是真的生气了。
“管姐之前寄给我,问我后面要演什么·”·张嘉明翻开本子,连连摇头,一直咋舌·看了开头,他就不耐烦,便顺手扯掉了那几页··“不要演别人的片子。”
张嘉明说··齐乐天光注意惊讶张嘉明撕剧本的动作,没听清他的话·他补问一句:“张老师,你说什么”·“我给你写,我给你拍。
不要接别人的片子·”·“张老师,这种话哪好随便说·你这么说,会让我以为,你愿意跟我捆绑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张嘉明细声脱口而出··齐乐天觉得这话太不真实,是句白日梦话,便笑张嘉明·可他特别高兴,心跳加速,带起波浪,冲散了盘踞在心头的不安··此刻他那么爱的人对他说出这句话,即使是玩笑话,也令他这般幸福。
倘若不安真的回笼,他大概也能无怨无悔了··齐乐天盲目从石屋中走出来,不知道原来自己走了那么远·他之前走得累,已有些气喘吁吁,张嘉明就笑他,笑他怎么跑了这几个星期体力也没点进步,难怪每次床事都会被自己做到讲不出话。
齐乐天听过红了脸,只能回答:“是张老师能力太好·”·张嘉明抬头,看石屋已在不远处,便凑到齐乐天耳边问他:“你想我在这里办了你,在浴缸里办了你,还是在床上办了你”·齐乐天连忙跑两步,跑到张嘉明刚好够不到他的距离,指了指已露出头石屋二楼。
那里是他们的卧室··张嘉明满口说好,伸手追齐乐天,齐乐天躲,两个人像多年前刚遇到时候那样,在林间嬉闹,仿佛他们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无忧无愁的青葱岁月。
走出小路,走到房子前,张嘉明懒腰抱起齐乐天,说要把他推回屋里·他刚打算动手,不远处传来人声,说“嘉明、乐天”,张嘉明才停下手中动作··是兰姨站门口,在等他们。
对惊喜的意外来客,二人显然都挺高兴·张嘉明连忙招呼对方进屋·寒暄一阵后,张嘉明留兰姨吃饭,她说能在二人回国前见一面就是好的·况且还有人在等她,她来只是为了给二人送样东西。
娱乐圈都市情缘·她递出一个信封,张嘉明接过,打开来看·信封里有一本小册子,封面青山绿水·册子下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某高级旅馆河景房四天三夜的订购记录。
那家旅馆在S城市郊,周边以天然温泉和景色秀美著称··“这是……”·“给你们的·之前我听乐天说,你们没机会在附近玩,刚好放松一下。”
“不不,兰姨,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旅馆的价钱张嘉明当然清楚,六月初四天三夜的价格,抵得上他现在一年的收入··“跟我客气什么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什么都给不了你。
拍片那么辛苦,你们该好好放松一下·尤其是乐天,嘉明你看,脸瘦得都凹下去了·”·被张嘉明仔细盯着,齐乐天红透了脸·好在天阴了也暗了,他脸上还带着妆,应该看不出太大区别。
齐乐天想,这是否就是爱上一个人的不同·最稀疏平常的动作,最习惯的动作,也会因此变得不同··“还真是,”张嘉明捏齐乐天的脸,“脸蛋都捏不起来。
兰姨,那我就……不客气了·”·兰安宁将信封交到张嘉明手上,仿佛如释重负·她见天色不早,林中天气更是变化无常,便向二人道了别,顺着来时的路消失在遮天蔽日中。
张嘉明招呼齐乐天把身上冲冲干净,稍微泡个澡放松下,然后吃饭·齐乐天对张嘉明的手艺颇有怀疑,张嘉明保证只是拿前夜的剩饭热一热,齐乐天才放心··齐乐天上了楼,先在浴缸里放了些热水。
放水时候他终于脱掉厚厚的戏服,一身汗味·他手腕泡得都发皱了,身上的皮肤也黏答答的,头发打了结,万分狼狈··拍戏时齐乐天一直觉得身上哪里不舒服,脱了衣服才发现,他的四肢都肿了,起了一片片小疙瘩,碰一碰又痒又痛,手稍微重点就全是血。
齐乐天也没办法,先去冲了冲澡,洗净头发,然后把一缸热水全放了,换成凉的·他站进去,即使是夏天也冷得渗人,从皮冷到骨子里··勉强坐下去,四肢碰触到冰凉的液体,齐乐天才感觉身上的难耐有所缓解。
他终于能靠在哪儿休息片刻··一整天他不是跑就在地上跪着,吃饭也不敢坐·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他生怕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泡了一会儿,齐乐天总是觉得不对劲,便淌出浴缸,打算找张嘉明说说话。
他找了一罐皮肤药,随意在身上抹了几下,就下了楼··张嘉明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从冰箱里拿食物·他准备了一堆一次性的塑料盘,其中一个上面放上昨夜的烤排骨,拉开微波炉,关上,就打算按时间。
齐乐天赶紧上前,制止了对方··“张老师,我来”齐乐天心想还好自己下来及时,否则烤箱里就要上演一场灾难大戏了··张嘉明坚持帮忙,齐乐天没办法,临时教对方如何充当合格的副手。
张嘉明把食物摆进烤盘时,齐乐天卷起对方浪费掉的一次性盘子,扔进垃圾桶··他刚打算起身,向旁边瞥了一下,发现旁边废纸篓里面有些东西··里面有厚厚的几本纸,上面写着标题,写着导演,写着编剧,主演位置空缺。
那是管月千里迢迢寄给他的剧本·这几部戏配置都不错,火爆的原作,加上导演编剧在业界口碑响,筹备时就备受瞩目·据管月说,只要齐乐天答应,随意一部戏主演都可以是他的。
机会千载难逢,不能错过·管月几次叮嘱他,要他选自己能演得开心的·不管哪一部,对他的事业都是助攻··齐乐天记得自己特地打包在行李箱中,屋里没魂没鬼,能把这些东西扔掉的,只有张嘉明了。
刚才洗澡时他没准备睡衣,是张嘉明为他放在门口的·前后短短不到一分钟,对方能从箱子里翻出剧本,扔进废纸篓··齐乐天不明白,他的张老师几时玩笑话都开得如此一本正经。
可是,倘若对方的话全是真的……齐乐天想,心中的高兴怕是要突破界限·他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好,他有些害怕··晚饭时间齐乐天绝口不提剧本的事情,张嘉明也没问。
他们很有默契地当废纸篓中的别人的本子还在原位,没人提,更不必多说··饭后照例是张嘉明收拾了残局·他让齐乐天早些休息,想必拍了一天又跑又跪的戏,该很疲倦了。
齐乐天也别无他意,早早上了床·他特别累,可是翻来覆去合不上眼·他挠了几下手臂,指甲划过的地方他自己都不忍心看··张嘉明洗完澡,以为齐乐天早睡下了。
没想对方只穿一条内裤,在床上滚来滚去,双臂双腿红肿不堪··他冲上去压住齐乐天,看齐乐天眉头紧锁,指甲缝里有血·他连忙找了东西捆住齐乐天的手脚,压着齐乐天看了半天。
齐乐天被他看得不知所措,半晌战战兢兢问了句:“我不会死吧……”·张嘉明白了他一眼,跟他说他这就是湿热起了痱子,让他别想太多,一定会好好的。
组里有几名摄助毛病跟他一样,他这就去城里找药·他又不放心留齐乐天一人在屋子里,便给他裹了层布,保持状态抱到了车上··齐乐天倒是表现得很乖,没有反抗。
他几乎石化了··车开出去一段,齐乐天才喊张嘉明,把自己送回去·自己只穿一条内裤,手脚捆着,出去给人看到简直羞耻··张嘉明让他安静,别到处乱蹭,齐乐天就改口说想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拍戏。
听了这话张嘉明气得在路边停下车,怒斥齐乐天,吼他这种状态没法拍,即使为了片子着想也别瞎胡闹·张嘉明吼了十几分钟,听得齐乐天脑袋疼··车子像海浪来回摇动,摇得他一时昏睡一时清醒。
他清醒时候会看看张嘉明的脸,看他在黑暗中被车的远灯照亮的脸··齐乐天以为张嘉明不会发脾气的·就算之前和他相处那段时间,无论遇到多大的险阻,张嘉明总能一笑置之。
开拍之后,他有了七情六欲,变得太真实,令人惶恐的真实·齐乐天也是对他感情越发深刻,他生了气,吼了人,兴奋了急躁了,仿佛一张纸片终于侧身,变成立体的人。
他爱这样的张嘉明··他甚至不怕和这样的张嘉明吵架·他打算告诉对方自己不想耽误拍摄进度,忍一下总能过去·况且最后就剩三场戏··不过齐乐天没力气开口,身上的异状盖过一切。
齐乐天听到周围有吵杂的人声,后来又变安静·他感觉到一双手盖住他抚摸他,像是强心剂,他安静地合上了眼··齐乐天不晓得几时到了城里,几时回到林中。
半夜他感觉口渴,给惊醒了·张嘉明也躺在床上,紧紧攥着他的手,他根本挣脱不开·张嘉明睡得不安稳,他一动,张嘉明也坐起身,问他要什么··房间里没有原本那样闷热潮湿,齐乐天的皮肤感觉好很多,他说想要水,张嘉明立刻从床边拿来水杯,放到齐乐天嘴边。
他告诉齐乐天已经和副导演商量好,让他休息两天再回去继续拍··自始至终,张嘉明没松开齐乐天的手··被绑着手脚的齐乐天感觉不舒服,双手给张嘉明攥着更是不舒服。
他跟张嘉明说放开自己,张嘉明不干,说什么都要保证他完好无损才行··完好无损·这个词听得齐乐天心里一颤··齐乐天打趣道:“我又不是张老师的书桌,也不是你的床,哪有什么损不损的。”
“又不是这一部戏·以后我们还要合作太多次·你不能出问题·”·“张老师,你计划中下一部戏打算拍什么”·张嘉明脱口而出:“你想演什么。”
齐乐天随意讲了句:“超级英雄吧·”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跟他说“好”··齐乐天以为张嘉明从不拿作品开玩笑,可对方跟他说了几次话,每一次都超出他的预想,如天方夜谭。
他反而不想张嘉明这样做·天下那么大,张嘉明的电影那么精彩,是因为不同演员与他的化学反应不一样,最后的结果也不尽相同,如此多彩··如果张嘉明的电影中只剩自己,那光景实在太可怕。
他不得不对张嘉明说,自己刚才开玩笑,自己难以想象,履历表上多出一条饰演“中国队长”是怎样的光景··讲完了张嘉明笑他:“你也知道自己要求奇怪。”
齐乐天没回答·他觉得张嘉明的问题才是最奇怪的··张嘉明让齐乐天休息两天,就真的捆着他手脚不让他挠自己,待了两天·张嘉明喂食喂水,连去洗手间都要陪,就差齐乐天办事儿时候帮他扶着shēng.殖器了。
两天时间下来,齐乐天几乎崩溃·只要不去碰患处就好,张嘉明偏偏连自由都不给他·眼见管月要求的时间已经过,他拜托对方多次,才让管月用野外拍戏信号不好搪塞过去。
任谁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个借口,可齐乐天一点办法都没有··别说看剧本,齐乐天连自己吃饭都做不到··虽然齐乐天清楚,张嘉明为他好,可他不喜欢被束缚,不喜欢被人管教太严。
他跟张嘉明讲,自己也知道当前状况,也很想快点好,毕竟难受在自己身上,那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只有自己清楚··“谁说我不清楚,看你那样子我着急·”张嘉明听他辩解,温柔地俯身亲吻齐乐天。
齐乐天似乎第一次不太享受来自张嘉明的亲吻··第一天晚饭时候齐乐天实在难忍,冲张嘉明发了脾气·张嘉明喂他,他闭着嘴,什么都不肯吃·他手脚灵便,张嘉明却偏偏当他是玩偶。
他冲张嘉明喊冲张嘉明叫,或许是他第一次这样发脾气,张嘉明也不得不后退一步·张嘉明没办法,用厚厚一层绷带裹住齐乐天的手,一片挣扎混乱才变得冷静··齐乐天不是不清楚,张嘉明尽心尽力对他好。
可是就算被所爱之人照顾,他也没法坦然享受被夺去自由的乐趣··他跟张嘉明一五一十讲了,包括小时候被经纪公司管太多,最终拍出的东西他都不喜欢,也都讲了。
张嘉明在剧本上写写画画,随口“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齐乐天··自始至终,张嘉明没抬头··可能是药,也可能是没有防水层捂汗,加上房间中的温度比外界温和太多,齐乐天手臂和腿上狰狞的痕迹消退了不少。
回归片场,齐乐天特别开心,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渴求拍戏·他感觉舒服很多,张嘉明表现也不似只有二人相处时那般怪异··剧本上,只剩下三场重要的戏没拍。
项北遭遇到野狼袭击,一直被追一直跑·跑到最后实在没办法,项北与狼搏斗,最终胜利的戏··项北刚刚放松,检查身体,却发现自己受重伤,无奈之下他为自己手臂伤口缝针的戏。
还有一场就是最初张嘉明为齐乐天“试镜”的那一场,希望被摧毁,而后再次重塑的戏··这几场都算长镜头,一丝差池便要推翻重来··前两场是夜戏,最后一场戏结束时天还是亮的。
几场戏拍摄地点也不尽相同,所以前两场理所当然放在了一起··由于之前有了的铺垫和排练,从开拍之初,张嘉明就开始期待这两场戏的效果·随着拍摄的推进,他内心的渴求愈发强烈。
从房车里走出来,齐乐天就不再是齐乐天··他的眼神改变,整个人气质也改变·他的腿脚不灵便,走路速度特别慢,一瘸一拐,就像片子中目前项北的状态。
为了找吃的,项北不小心脚下踩空,从滑泥和枝杈遍地中滚下坡·脚崴了,身上也多出不少伤·背上用来维持生命的行囊沉重如山,压得他弯了腰··齐乐天和周围人没任何交流,兀自走到标示位置,站在原地便不再动弹。
见主演准备好,工作人员也纷纷归位,轻松愉悦的气氛霎时不见·连林间的虫鸟也感受到了严肃的气氛,变得沉寂,变得悄不可闻··被狼追逐的戏要求绝对精确。
张嘉明特地找来了相关指导,模拟狼的生活习性·毕竟拍摄时候不会有真正的狼,齐乐天也不会真的被狼咬,可是作为全片高潮部分,齐乐天必须表现得清楚传神··这是一场不能有丝毫差池的戏。
齐乐天随着指导的动作来回重复·即使是简单的排演,他也尽可能把表情做到位·沿着摄像机的轨道跑了几次,指导认为齐乐天的动作已经没问题·指导不懂拍戏,不过他觉得齐乐天的惊慌和恐惧太真实。
他笑言,以为齐乐天真的出了问题,看得他心惊胆颤··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站到了起点的标记处··张嘉明喊:“开始”·齐乐天向后看一眼,麻木的脸有了变化。
那是种很细微的改变,是一种难以置信和恐惧混杂的表情·他回头拔腿就跑,摄像机沿着他的步伐一起前进·起初镜头是完全平稳的,只见齐乐天跑得飞快,跳过障碍,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想必是脚伤的疼痛影响了项北的步伐的表现。
他跑出去一段,跑到第二个标记,该是狼从后面追上之时·机位改变,镜头也变得晃动不安·狼追上了他,扯开背包,这也是齐乐天所理解的项北真正开始失去一切的时刻。
他重要的人所留下的一切都没了,包括他的日记也散落在深林中·他无暇捡回,甚至无暇难过··现在受到威胁的是他的生命··项北唯一所能确定,就是自己要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齐乐天猛地转过身,镜头距离他更近,中景推进,变为近景·他独自一人,与想象中的狼搏斗·起初齐乐天的动作有力,比划几次之后,他动作明显变缓慢。
镜头中只有他,可从监视器中看,依然感觉得到紧张的氛围·齐乐天身上的血包破了,衣物染红,他下意识掏出揣在身上的刀子,冲着前方猛地一挥,镜头前炸开一片血红。
明明只有一个人在演,动作看起来甚至可笑,齐乐天的表演仍能让周围的人感受到紧张··齐乐天演到碰狼尸体、狼不再动的片段时,宁静的片场终于伏起呼吸的声音。
不得不说,优秀的演员确实有这样的魔力··张嘉明喊过卡,从导演椅上站起身,冲齐乐天鼓掌·他对齐乐天喊Bravo,上前抱了抱对方,而齐乐天没有丝毫反应。
道具师叫齐乐天,齐乐天根本没动地方·他没办法从震惊中缓过来,道具师的嘱咐他好几遍,布满伤口的道具皮肤该怎么用,最后齐乐天才木然地回答自己知道了。
齐乐天的正式表现,当然比先前排练更加精彩·他的动作比张嘉明看到时候更平静··他想,项北或许庆幸伤口不是狼咬的,只是树枝,减少好多不必要的麻烦。
项北或许已经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身上的伤口·他渐渐变得麻木,可他还是后怕,手会颤抖,身体对疼痛也会有自然反应·齐乐天额头冒出冷汗,眼皮也在跳,嘴角被他自己咬出血。
疼痛感仿佛也传到周围,看得人如坐针毡··缝完针,齐乐天躺在地上,看着天·他力气被抽空,要跑要逃,这一刻也毫无力气··齐乐天远远听到张嘉明喊再来一条。
他坐起身,道具组为他换上新的伤口·这一回缝针的动作照旧顺利,可是最后齐乐天躺在地上,看着天,张嘉明又叫停了··与之前第一场戏不一样,张嘉明没有发怒,他安静地可怕。
齐乐天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齐乐天看着张嘉明的眼睛,没有问出憋在心底的问题:张老师,我哪里做得不好他看出来了,张嘉明可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张嘉明知道齐乐天表现哪里不太对,可他不清楚,究竟怎样才是心中完美的效果··那个在片场如独裁者般不可忤逆的张嘉明,居然也有犹豫的时刻·他让齐乐天来回拍了五六条,还是无法通过。
齐乐天揣测张嘉明的意思,每次都变化表情,也改变了些细节,张嘉明都不满意··张嘉明离开导演椅,走到齐乐天身边,由上而下看着他,绕他走了好几周··末了张嘉明蹲下身,对他说:“不要管我,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从没有人告诉过齐乐天,戏还可以想怎么演就怎么演··他按照剧本演,试图揣测导演的意思演,试图把自己带入导演所塑造的角色去演绎,可他没试过抛去一切。
张嘉明又跟他讲,缝针的动作非常完美·事实上在几条之后,齐乐天已经很难如最初那样用力,他身上的疲态更适合此时的项北··他已经进入一种与齐乐天本人毫无关联的状态。
他说得话做得事,甚至是看张嘉明的表情,都变得不一样··张嘉明一看便知,自己看到客房中的齐乐天的表演,是经过千锤百炼,不知已排练了多少次的··只有精神反复高度集中之后,从顶点下坡,才会出现特殊的倦怠。
这恰好和项北的状态相同··他回到原位,待周围工作人员再一次准备好,张嘉明喊了开始··齐乐天缝针的表情依旧麻木倦怠,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倦怠。
他缝好最后一针,全身上下的气力仿佛被抽光·他瘫倒在地面,视线中是枝叶的黑影,密不透风,将他包裹起来·只有狭小的缝隙中,看得到几颗星星·那些星星仿佛很近,触手可及一般。
他抬起手,使劲抓使劲够,手中却空无一物··齐乐天开口,他突然开始唱歌·他唱得根本不成调子,勉强才听得清词··仔细辨别,张嘉明才晓得,齐乐天唱——·在彩虹之上,苍穹的深处,有片摇篮曲中传说的大地。
在彩虹之上,天蓝云白,你不畏梦想的一些,终将成真··项北一直跑一直逃,一直与周围搏斗,才勉强生存下来·他或许想再来一只猛兽,自己定会葬身此地。
可他累了,实在太累,或许什么都不愿再思考,只希望享受片刻的宁静··张嘉明听到,监视器的附近有人哭了·他安静地等齐乐天唱完,布莱恩很适时拉近镜头,给了齐乐天双眼特写。
剧本上没有相关描述,但齐乐天哭了·一滴眼泪在他眼眶中凝住,顺着眼角滑落,融入身下的泥土··这是片中项北的第二次眼泪,在张嘉明预料之外,可这个镜头说不定会成为全片最经典的一幕。
他安静地等待,等待齐乐天把情绪释放地淋漓尽致,才想起自己是导演,还要说卡··张嘉明沉浸在齐乐天的表演中,无法自拔··他想为齐乐天喝彩,为他叫好,可他没有。
他跑到齐乐天旁边,抱起躺在地上的人,对他说:“小齐,休息吧,这场戏过了·”·那天晚上收工,齐乐天的情绪仍旧像被项北抽空似的·晚饭是张嘉明准备的,他只吃几口,便放下勺子,漱了漱口,躺在了床上。
齐乐天也只是在床上躺着,仿佛失去魂魄,眼睁开,一动不动·张嘉明问他什么他都不答,给他抹药他也没反应,像是人偶一样,随张嘉明摆弄··张嘉明抽空给管月打了个电话,问她晓不晓得齐乐天这情况。
她讲齐乐天容易入戏,但没张嘉明说得那么严重·只要他一直拍,就不会有太大问题·对齐乐天来说,出戏很简单,就是跳入另一部戏··所以原来齐乐天儿时接片的频率高得惊人,最红那几年,几乎没一天得闲。
这些年没戏拍,也不用入戏,更没见他有什么异样··“那让他休息一阵·”张嘉明对管月讲··“嘉明,你傻吗”管月语气中透出些许无奈,“你知道齐乐天现在片约有多少,又能排到哪一天当初要我签下他的人是你,难道你不希望他发展好”·“我签他,打算让他演我的戏。”
“是,不过嘉明啊,你想没想过,他演完你的戏之后该怎么办”·“接着演我的戏,我接着给他写·”张嘉明说着,从书房里搬过来笔记本电脑,坐回齐乐天身边,打开空白文档。
真的要写超级英雄题材张嘉明挠了挠头,看了身旁的齐乐天一眼··“嘉明,你那边几点了,是不是该睡觉了”·张嘉明仔细看了看屏幕一角的时钟:“十点多,还不该睡觉。
我一般12点之后睡·”·“那你发什么白日梦·”·张嘉明刚打算辩解,手中的电话突然消失了·他低头看,电话已经转到齐乐天手中。
齐乐天说了句“等下我跟你联系”,就挂了电话··齐乐天喃喃地对张嘉明讲“我没关系”,转身就没动静了·他闭上眼,呼吸平稳,像是终于睡着了。
张嘉明不忍打扰他,为他盖上一角被子,回到屏幕前·张嘉明开始考虑,一部超级英雄电影如何开头才足够吸引人··那夜里张嘉明是抱着电脑睡着的·半夜他睁开眼,屏幕还在莹莹发亮,文档中一串奇怪的字符。
他刚打算瞧瞧齐乐天的状况,手一摸,身边空荡,没有温度,吓得他连忙起身··好在床离窗户近,张嘉明一眼看到齐乐天在楼下院中·齐乐天在抽烟,夜色中只有一丁点火星明灭闪烁,像辽阔孤寂的大海中的灯塔。
在月光下,如此冷清·齐乐天只披一件薄薄的衬衫,后背猫着,脊柱骨节分明·张嘉明回想抚摸对方脊背的触感·齐乐天明明没这么瘦··风吹过,抖动一梢枝叶。
张嘉明推开窗,喊齐乐天冷不冷,齐乐天一点反应也无·明明只有风声·后来他请齐乐天回卧房,齐乐天才在床上待到天明·至于有没有睡着,那双兔子一样通红的眼睛说明一切。
这阵子一同工作的化妆师见齐乐天的样子,也是心疼·她跟齐乐天打趣,说提前备好的兔子眼隐形估计用不到·齐乐天面色苍白,双眼凹陷,同劫后余生的项北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她稍微在他黑眼圈上抹几笔,脸上蹭些血渍,造型竟然就做完了··这场戏的准备倒是快,一早机位就在林边全都搭好·破车也移到指定位置,好在景色都是公路森林,与最初进入的地点并无二致。
休息了一夜,项北虽然睡不好,可他的伤口总算开始愈合,阳光也总算能给他些勇气·他零碎地捡了些落在地上的物品,接着向前方走去·天渐明,项北视线前方渐渐清晰,隐约看得到路的模样。
齐乐天也如剧本中所描述,一瘸一拐,尽可能快地冲出林子··他看到了自己坏掉的车··齐乐天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讽刺,再到愤怒·他强压怒气,走到车边,用受伤的那只脚反复踹车。
项北一定是绝望的·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到头来一无所获,反而两手空空··他颓丧地靠着废旧的道具车,缓缓滑座在地上··发动机的声音应该在此刻插入。
齐乐天的表情开始改变·他的眼眉,他的嘴角,他脸上每一块肌肉,甚至他的呼吸,都在传达由绝望到充满希望的转变·他拖着更严重的伤腿,艰难走到路旁,举起没受伤的手臂。
朝阳喷薄而出,他在温暖的日光中咧开嘴,满足地笑了··齐乐天听到张嘉明在喊话,大意他明白,是《孤旅》最后一个镜头拍摄完毕·剧组内一阵欢呼庆贺声音,也有人特地到他身边恭喜他,恭喜他几近完美的演出。
拍摄完毕··剧本上所有的镜头都变成具象,活生生的,不再是纸面上冰冷的文字和描述·从一开始,从最简单的构思开始,一步步,这部影片成为了现在的模样。
齐乐天听到最熟悉不过的脚步声·他感受到有人握住他始终没放下的手,收进怀中··“张老师,我们拍完了”齐乐天问。
张嘉明点了点头··“要和项北说再见了”·“他之后活得一定很幸福·”·“张老师,我舍不得他离开我。”
齐乐天对张嘉明说话,但他一直看着天上,看着比天边更远的地方·那里仿佛是项北的家,是他过去和未来,也是他最终获得幸福的地方·“张老师,我舍不得……”·他舍不得结束。
这是他和张嘉明合作的影片,从最初诞生直至现在,他一直见证的影片··齐乐天开拍前曾想,如果这部影片足够长,能拍一辈子多好·他知自己痴人说梦,可他想不到这部片子拍得如此快,比他以往任何一部片子拍得都要快。
他还没有做好说再见的准备··现场有许多人,甚至周正也在·齐乐天仍旁若无人地抱住张嘉明,问他“是不是真的结束了”··张嘉明没有正面回答,他告诉齐乐天“你的表现太完美了”,在齐乐天耳边说许多感谢的话,谢谢他从未放弃自己,谢谢他一路陪自己走过这段孤独的旅程。
远远看来,他们就像纠缠在一起的两条藤蔓,叶茎相连,扯一处便动全身·周正按下快门,他看了看显示屏上的内容,犹豫许久,手指未能落在删除的位置··这天晚上,全剧组的人一起吃了顿饭,就算做杀青宴,算散伙前的告别。
他们谈起接下来的计划·有些人打算趁着漫长冬天结束,去享受阳光·也有人打算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轮到张嘉明,他说在这边休息几日就要回国,回国就开始剪片子。
娱乐圈都市情缘·问齐乐天,齐乐天则摇了摇头,说还没安排,回去再看经纪人的指示·大家心情都太好,他不愿扫任何一个人的兴致,尤其是张嘉明的兴致··前一夜他给管月打了电话,说自己准备接那部浪漫喜剧。
管月以为他会继续向前冲,挑战极限,听到他的决定些许吃惊·齐乐天解释道,自己接连三个角色苦大仇深,不是领盒饭就是差点领盒饭,做男主角都得被狼追被虫咬,还要饿得差点吞尸。
他想谈谈恋爱,放松心情·而且这部看着马上就开拍,趁没安排的空档刚好··齐乐天讲完,拜托管月帮他做件事·听完,管月便全明白·她告诉齐乐天,这部原作小说也算大IP的项目,刚好是时下最流行的题材,收益不会差。
走稳了事业上升期的几部,将来的前途差不了··她打趣道,现在的齐乐天,也开始算公司的重点保护对象··齐乐天当然高兴·他蛰伏多年,事业总算有了起色。
这是自己的事业,最终也只与自己有关·可不能因为张嘉明扔掉了他的本子,否认这些戏,就放弃大好机遇··第二天上午他们收拾好行李,清空冰箱·回程之前,他们绕路去接了周正。
其余几位工作人员都说还有旅行计划,唯独周正在拍摄结束后立刻踏上回国飞机·他说自己离开太久,再不回去恐怕就要被炒鱿鱼··张嘉明无奈地对他讲:“你何必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又没你最爱的恋爱戏码,也没片场纠纷。”
周正心想,这可不一定·他可是看了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大戏··至今尚在进行中,还未结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杂志的网站有这部片子的专栏,点击率和关注率都挺不错。”
当然,关于导演的、关于主演的口水战也不少·周正想了想这点,没提·许多太难听的、戳齐乐天脊梁骨的话,都按嘉明公司提出的要求隐藏了··张嘉明开车把周正送到机场,陪他办理完登记手续。
那个时间机场大厅人稀稀拉拉,他们的样子再普通不过,毫不惹眼··“那就……再见了”周正后退两步,冲二人挥了挥手。
张嘉明一副嫌弃的表情,对他讲“快走、快走”,齐乐天听后偏头看对方,讲他“张老师,你脸好臭”·就像那次点餐,那个拥抱,他们的动作和对话太自然。
周正决定不再提,也就不好说什么·他提醒张嘉明和齐乐天,让他们多注意点·再回国,他们已不比出国之前··张嘉明道谢,目送对方进入安检的闸口,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他听到身边的齐乐天如释重负的呼吸声··“接下来,只有我们了·”张嘉明讲··二人世界,四天三夜·从现在开始,一直到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整整72个小时,是上天留给自己最后的狂欢。
齐乐天想··当他们再一次站在此处,一切都会结束··旅馆景色极佳,房间更是大得惊人·桌上有一束红玫瑰花,一碟小食,里面有起司、饼干,还有甜物。
齐乐天从昨晚起一口饭未进,捏起一块巧克力丢进嘴中·嚼了两口,冲张嘉明笑了·出国后他难得露出如此纯粹的笑··张嘉明忽然觉得,这里或许真的来对了。
他晓得,这些天齐乐天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常常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索性项北也是同样的状态·不过现在拍摄总算结束,他希望齐乐天至少能开心点,恢复成原来的齐乐天。
齐乐天扑到床上,陷进柔软的垫子中,一起一伏,活像玩蹦床的顽童·据说这里高档次的房间,可以直接引几眼不同的温泉水进浴缸,要泡温泉根本无需出房门··就连那大得能翻来覆去的浴缸,都是心的形状。
齐乐天一件接一件脱了衣服,脱得精光,踏入浴缸里·他坐在里面,勾了勾手指,让张嘉明也进来·说完,他拧开金色的阀门,乳白色的水注入浴缸中··脚趾刚碰到泉水,齐乐天突然被烫了一下,烫得大叫,连滚带爬跌出浴缸,丝毫没有方才的霸气。
张嘉明就站在旁边,一直笑他,笑弯了腰·齐乐天也是有趣,吃饭怎么烫都不怕,洗澡却怕热怕得很··待水注满浴缸,张嘉明试了试温度,撩了一捧水,泼到齐乐天身上。
齐乐天又被烫得退了两步,他没办法,喊齐乐天坐在浴缸边,手蘸泉水,一方一寸,为齐乐天擦湿皮肤,让对方渐渐适应这份热度··可齐乐天觉得,张嘉明的手比乳白色的泉水还热还烫。
替齐乐天擦身时候,张嘉明问他想去哪里转·他说这附近有个植物园,薯片厂,有街头游戏机,有旋转马车之类的舒缓的娱乐设施,还有什么白浪栈道探险,是在水间林中欣赏自然风光的徒步项目。
介绍完,张嘉明突然想起什么,对齐乐天补充道:“你应该也不想在林中徒步了吧”··齐乐天想说无所谓,自己去哪里都行·或者说,自己哪里都不必去。
只要身边有张嘉明,下地狱他也甘愿··这些动人的话,齐乐天都没来得及对张嘉明讲··张嘉明一遍遍问他有没有适应水的温度,手上动作也越发温柔,甚至变得暧昧。
齐乐天当然明白对方意思·所谓的半岁生日过后,他们根本再没做过·齐乐天当然也想要·他小声说了句“没问题”,张嘉明就连拖带拽把他拖下水。
这回张嘉明chōu.插速度根本不快,偶尔会挤入泉水,烫得齐乐天内壁发颤·齐乐天有种错觉,有种张嘉明身体就是那样炽热的错觉·他接近了张嘉明,张嘉明就会如火融冰,让他变得不再像自己。
他们做得不激烈,张嘉明也只射了一次就停下来·做完之后张嘉明直接把套子扔在一旁,搂着齐乐天泡澡··浴室有整套的娱乐系统,可以点节目,也可以叫房间服务。
他们看了许多电影,叫了许多三明治,便不愿再离开这温暖乡·张嘉明笑齐乐天,说他开始怕烫,不敢进浴缸·一陷进来可好,拔也拔不出去·他看齐乐天皮肤泡皱,像是化成了水,融入眼前的山川河流,变成美景。
变成最美的风景··张嘉明不再觉得大好日光只待在室内,是一种浪费··二人在温泉水中食髓知味,这些天真的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吃饭叫房间服务,打扫也一概谢绝,真的成就了近乎封闭的二人世界。
直到次日要登上回国飞机,齐乐天才想起,给熟人们的礼物,父母要的保健品,一样都还没买·他惊得从浴缸里蹦出来,站都站不稳,跑了几下险些跌倒,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幼鹿。
张嘉明情况也好不了多少,终于轮到他自嘲,说二人拍完电影像被抽走了魂,一点力气都不剩,像两个老头子,只有互相搀扶才能好好走路··齐乐天听了他的话,问他,到了老头子的年纪,他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张嘉明答,肯定不会·那时候齐乐天早已有固定伴侣,而自己应该还是一个人·见齐乐天听后待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张嘉明催促他快些,晚上至少要正经吃顿饭,还要收拾行李。
齐乐天乖乖跟了过去··他刚刚绞尽脑汁思考能让时间停下来的办法,他找不到··旅馆附近是著名的旅游区,特产、纪念品与日常购物很方便,价位不算太夸张,齐乐天所需全部买齐。
结完账,齐乐天拎着几个大兜小兜很是累人,张嘉明就顺手接过一半·张嘉明要买的东西很少,最沉的是宋亚天千叮咛万嘱咐的一瓶枫糖浆··买好东西,放回房间,张嘉明拿相机冲齐乐天晃了晃,问他要不要出去转。
齐乐天找不到理由说不好·和张嘉明在一起,张嘉明也开心,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旅馆坐落在山上,由一座古老的城堡改造·他们从旅馆背面出门,下了山,就是河边。
河边比城堡周围安静许多,当然也略显荒芜·一面是断壁,另一面是滚涌的河·风吹浪起,所有秘密仿佛都可与之诉说,让它带走··他们并肩走在河边,再普通不过。
他们聊拍摄的心得,聊这部戏,张嘉明也问齐乐天,有些画面在他眼中应该是什么模样··齐乐天想了半天,对张嘉明讲,那场自己唱歌的戏,天上的星星应该很美。
张嘉明笑着告诉齐乐天,最美的其实是他的眼睛··齐乐天突然特别热,热得没法站在张嘉明身边·他像没头苍蝇似的在附近转了几圈,刚好看到那家店的招牌,便对张嘉明讲自己要请他吃冰激凌。
他们刚到这里来,被偷拍,齐乐天害怕得不行,张嘉明就买了这个牌子的冰激凌安慰他·齐乐天不记得这家店在国内有分店,现在不吃,就不知几时有机会··他希望能记住那味道,记一辈子。
不一会儿,齐乐天举着两个硕大的甜筒走过来·他递给张嘉明一个,还没松手,就对着另一个张大嘴吞下去·天还不算太暖,他们又在河边吹风,一口下去齐乐天的脸皱得奇形怪状。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喘匀气,抬起头就撞到张嘉明的脸·对方好像比刚才离他近了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表情活像在看戏·齐乐天又感觉一阵燥热·他摆正表情,站直,才发现张嘉明那只冰激凌被太阳晒化。
张嘉明似乎没注意,深褐色的汁水顺他手掌向下淌,淌进袖口·齐乐天知他不喜甜,特地点可可脂含量最高的黑巧冰激凌,希望他至少能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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