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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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6)
·田腾飞听得云里来雾里去,被哄得开心,连连道好·宋亚天甚是好奇,便让服务员报了遍菜名·田腾飞的点单里大肉少素,有鲜有咸,搭配不完美,将精华中的精华点了个遍。
可他们来过好些次,从不知道还有另一张菜单,上面是所谓真正的招牌菜·他猜张嘉明也不知道,毕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开始出现起伏··张嘉明不擅长掩饰情绪,和他一起这么多年,宋亚天一眼便知。
“服务员,你刚才说什么招牌菜”·“是腐乳烧肉·”·宋亚天这可是真的听出来不对了·这里面每一道每一品,全是张嘉明最钟爱的口味。
他感到奇怪,在他印象中,田腾飞和张嘉明根本不熟,怎么会这样清楚张嘉明的口味··张嘉明听后身体坐直,屏息凝神,面色变得异常认真·他问服务员:“你们家别的招牌菜,那些不在菜单上的,是什么”··娱乐圈都市情缘“咱这里还有油泼鲤鱼,干煸豆角,珍珠萝卜丸子,水晶酱烧猪肘和翡翠炒饭。”
“那你们有没有……”张嘉明犹豫的神情,任谁都能觉出不对·他停了又停、顿了又顿,最后终于问:“有没有冰糖雪梨”·服务员笑逐颜开:“冰糖雪梨啊,咱当然有。”
服务员最后为他们加了一道菜,再三确认无误后,将日月间留给几位··田一川坐正位,一手边是宋亚天,另一边是田腾飞·宋亚天的另一边,坐着张嘉明。
田一川说在座都是不能再熟的人,不必拘谨·不知田腾飞搭上了那根弦,左一个张导又一个张导·他绕过半个桌,絮絮叨叨讲了好多张嘉明电影的观后感,又是端茶又是倒酒,亲密无间。
见状,田一川让田腾飞先归位,先把这年头酒喝掉再说·任他说下去,不知几时才能到头··田一川等下要开车,宋亚天实在不能喝,所以二人只能以茶代酒。
酒满茶飘香,以田一川牵头,祝福在座几位平安健康,万事如意·宋亚天借田腾飞的杯子象征性抿了一口酒,田腾飞不习惯烈酒,也是抿了一口便作罢·只有张嘉明实实在在一口闷,一盅高度白酒瞬间进肚。
“咱们今天主要还是吃饭吧,看我点了那么多菜,得给肚子腾地方是不是·张导,少喝点”田腾飞隔桌劝张嘉明··“没关系,我挺能喝。”
张嘉明扯了扯嘴角,笑容苍茫··“张导,你胃不好,得多注意啊·”·张嘉明仿佛没听到,独自满上酒盅,谁都劝不住·他连干三次,才撂下酒杯,撑起下巴,眯着眼看田腾飞。
他脸色丝毫没变,只有眼睛开始泛红,那架势简直像猎豹,而田腾飞是他眼前的目标··田腾飞见这架势不对,垂下眼角,眼神湿漉漉,像只被遗弃的小狗似的看着自己两位叔叔。
他知自己话太急切,破绽连连·田一川不大懂张嘉明的喜好,宋亚天倒是清楚,可他刚才那样子那些话,显然不像告诉了田腾飞··“小飞飞,你在哪留学”·“欧……欧洲。”
“欧洲哪个国家”·“一个……岛、岛国……”田腾飞看天看地看他的叔叔们,就是不看张嘉明。
“哪个岛国”·田腾飞低头,从嘴里挤出“英国”俩字,手搓得沙沙响·他那么大个子,现如今缩背盯着桌面,活像挨训的小孩子。
他也清楚自己是藏不住话的类型,只是没想到……·“张导,你发现了”·“点什么菜,说什么话,都有人教过你,对不对”·“观后感可是我自己的观后感”·“我知道。
他的观后感不一样·你的说话方式我不清楚,可是齐乐天会说什么做什么,我明白得很·”·“啊你们说什么呢”宋亚天发觉自己听不懂二人的对话,连忙从一品轩的开胃粥碗里抬起头。
“教我点菜,教我说漂亮话的人,都是齐乐天·”田腾飞坦白··田腾飞一五一十地讲,自己和齐乐天在一所学校就读·他念数学系,齐乐天刚好选了带他毕业论文的导师的课,而他被导师选作当助教,二人在辅导课上碰到了。
同是圈内人,年龄又差不多,他们随意聊两句便熟悉起来·田腾飞说齐乐天特别忙,除了辅导课前后的时间,根本见不到对方·他问齐乐天怎么回事,通常第一学期不应该太紧张。
齐乐天是说他冬季入学,怕许多课程不修完,会挡住后面的课程不能修,所以前两个学期特别吃紧·不过田腾飞听齐乐天的意思,前面的课程不难,电影赏析和电影史他都了解不少,算是百忙之中的万幸。
张嘉明听后笑了笑·那些东西,他原来经常跟齐乐天聊时常常讲··田腾飞还特地说,没想到齐乐天那么聪明,成绩在班里是最好,甚至超过那些数学专业的人。
他还开玩笑,说齐乐天的水平,不念数学系太可惜了··对方口中的齐乐天感觉如此熟悉,又有些陌生,以至于张嘉明没办法完好在脑中拼出一个形象,拼出齐乐天如今的模样。
明明只分开了几个月时间,他却觉得时间过去太久·齐乐天第一个学期刚过去不到一半,才刚刚开始··张嘉明粗略算了算,长路漫漫··接下来关于齐乐天的一切,都要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这样下去,齐乐天会不会越发陌生,最终变成他认不出的齐乐天只要想一想,张嘉明便觉胃中翻江倒海,异样感冲头。
张嘉明难以忍耐,只说自己去方便一下,便一路冲出日月间·刚碰到马桶,他便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没得可吐··常有世人说借酒消愁愁更愁,大抵用来形容现在的张嘉明最合适不过。
他能喝,不管喝多少都不会晕,至多喝得太猛要睡一下,醒来无异于平时·如果一直绵绵地喝下去,他只会越喝越清醒·只是苦了他的胃,翻江倒海··不过他吐着吐着就成为习惯,尤其在齐乐天出国之后,仿佛是每一日都会发生的平常事。
张嘉明在马桶上趴了片刻,觉得自己怕是吃不下几口东西,便给回日月间与几个人讲,刚才喝酒太猛,自己怕是要回去休息一下··几位都是太熟悉的人,也不会强留他。
只是田腾飞深觉可惜,他大费周章,结果想说的事情没说出口·他想告诉张嘉明,齐乐天给他讲电影,尤其讲了许多对方的电影,从第一部到最新的《孤旅》,齐乐天都如数家珍。
他听了《孤旅》的故事,画面在脑海里漫天飞,借着劲头写了一首歌·这首歌他很满意,所以今天才找到张嘉明,问能不能自己来唱《孤旅》的主题曲··可惜这些话,张嘉明听不到了。
那日张嘉明勉强撑回住处,碰到床,倒头就睡·他睡得不知日夜,中途胃翻腾,把他疼醒·他撑着下床,烧了壶热水,翻箱倒柜才找到一直吃的胃药·吃完药,他发觉身上的味道不好闻,还沾着酒气,就爬去浴室,开水洗澡。
张嘉明实在太倦,几个月来没睡饱的觉全都要补回来·他愣是被淋浴浇了几个钟头,才爬回床上··好好的假日全都在睡眠中度过,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可他睡得不好,一直做梦··他的梦境中,自始至终有齐乐天在·齐乐天对他说话,他听不到;他说话对方一样听不到·他以为二人靠得很近,总想伸手去抱对方,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二人之间永远差一点。
就那么一点而已,不近不远,是刚刚好够不到的距离··他走快些,甚至跑起来,前面的人就不见了·他再怎么抓也抓不到,梦里空空的,却能听得到啜泣。
伴随着哭音是一声声“张导,醒醒”,张嘉明便清楚,那一定不是齐乐天的声音,便猛地睁开眼··张嘉明看到是一张比齐乐天更柔和的脸,哭得满脸是泪。
自己明明睡着了而已,他不懂为何莎莎情绪那样激动··张嘉明轻声说句“别哭了”,对方立刻变得安静,危急的表情也平缓下来·莎莎一边说着“吓死我了”,一边哭诉自己手机居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打不开机,没办法叫救护车。
她又不知道张嘉明手机在哪里,急得她直接跑去敲隔壁的门·她敲了几声才发觉,隔壁是齐乐天的住处,根本没人在··“你为什么激动成这样”张嘉明觉得好笑,自己睡个觉而已,哪来如此大反应。
“张导,我叫你半天叫不醒·今天第一天开工,我去了公司后来给你拜年·”莎莎到现在气还没喘匀··张嘉明不清楚,自己居然一连睡了这么多天。
他睡得头也疼身体也疼,记忆的断点停留在浴室中·热度蒸腾,水汽弥散,仿若对面有个人在··“行了,我没事·”·莎莎急忙解释,张嘉明刚才样子太吓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讲完便劝张嘉明去医院看病,不去看病也自动请缨去买药·总之她不想张嘉明硬撑着,生怕出意外··张嘉明无奈地讲,自己只是睡觉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和他相熟的人都知他的毛病,只要撑一撑就能过去,犯不上哭天喊地·不晓得齐乐天的笔记上写了什么话,让莎莎这样激动··“我不想再……不想再看人晕倒了,叫都叫不醒……”说着莎莎又要哭出来。
张嘉明印象中,眼前的女孩向来坚强果敢,看得到当年管月的影子·没想只是睡不醒,居然能让她哭成泪人,“小齐老师当时就是这样差点……”·“齐乐天怎么了”·张嘉明从床上掀起来。
他一丝不挂,吓得莎莎连忙捂脸·可他完全没在意,逼问莎莎齐乐天的具体情况··“小齐老师他之前拍戏溺水了,当时在片场昏迷不醒,住了一个月的院。
你不知道”·拍戏溺水,昏迷不醒,住一个月的院·这些词单拿出来,就足够惊险后怕,没想到它们居然组合在一起,发生在齐乐天身上。
而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张嘉明想破头,也只能想到剪辑室·虽然工作状态他不愿被人打扰,可这样重要的事,只要说一句,他一定会去医院看齐乐天。
“没有人……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话出口,张嘉明才发现自己很大火气,吼得全屋都听得到··“我当时想找你。
可小齐老师不让我讲·”·莎莎缓缓道来·她说齐乐天起初吃不好睡不好,他看了医生也开了药,结果情况越来越糟·好几次她劝齐乐天再去看看,可齐乐天一直提自己有准,等拍完戏再说,没想到拍戏时候就出了意外。
她不愿再次经历这般苦痛,方才情绪略微激动了些·她还说当时齐乐天说自己醒来情况稳定,再多说也无用,不知道的人就不要通知了··齐乐天也说,自己当时太多事情要处理,没有余裕估计其他。
后面如果有别的需要,他自己会提·莎莎说没想齐乐天从准备留学到出国,一个字没对张嘉明说··其他··张嘉明有生之年不会料到,自己在齐乐天口中被这个词替代。
他的愤怒像鼓起的气球,还没撑到极限,便被现实的重锤击打得粉碎··他再清楚齐乐天的脾气不过,那家伙看起来温柔善意,一副好好先生模样,实际比谁都要硬都要倔,真正想做的事,真正想瞒的事,他总能做得到。
齐乐天走得那样干脆,只留下三条语音留言,其余什么都没有··仿佛他们从未在宋亚天的庆功会上遇见,仿佛他们没有在少年时代昏黄的灯光下亲吻,也仿佛张嘉明没有在齐乐天最初孤寂的时候,拉起对方的手。
过去这一段时日,甚至更向前的回忆,形同虚设··当初张嘉明齐乐天睡了两次,怕将来闹僵,特地赶对方走·结果齐乐天是走了,就走了一步,走到了隔壁。
那时张嘉明心软,又贪恋和对方上床的感觉,说服自己,毕竟邻居不是同居人,之间的界限泾渭分明··而时至今日,彼时张嘉明不愿发生的事情,在他眼前活生生上演,而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燕平莎,给我订一张飞伦敦的机票·”·“啊”莎莎不知张嘉明唱哪一出,松开手,结果对方仍旧一丝不挂·她羞得别过头去,难得也大声了一次,“张导你要干什么”·“给我订一张飞伦敦的往返机票。
一周,不,三天就可以我自己去搞签证,越快越好·”·莎莎拿出手账本,一页页飞快翻过·她从头开始翻,眼见余下的页数越来越少,她的手也没停下来。
她手上动作急,脚下也急得开始跺·翻到最后一页,她无奈地告诉张嘉明,接下来一整年里他根本没有那么长空闲时间··张嘉明哪里相信··他找莎莎要来计划表,翻来覆去地看,从填满的格子里找空。
《一川烟草》配角选角,《孤旅》复剪,《一川烟草》拍摄,《一川烟草》初剪,居然一件接着一件,最长一段空闲居然只有《一川烟草》拍摄完毕到初剪之前的几天··《一川烟草》就是张嘉明新接的片子。
是出道二十年的老牌女星黄诗音带着投资找上门,挑明了要张嘉明给她拍个奖,至少也得摆脱多年花瓶形象·这片讲一位女人漂泊动荡的一生,从豆蔻年华到白发苍苍,简直要把“演技”二字刻在脸上的那种。
·娱乐圈都市情缘片子制作规模不小,女主角一生在外漂泊,主要的戏份在国外拍摄,将辗转伦敦、巴黎和佛罗伦萨三地··这样一来倒不是没有机会和齐乐天见面,只不过一口气要到年中。
有盼头,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太多··更何况有电影可拍,是张嘉明一直以来的祈愿·他无可抱怨·只要有片拍,将来或许就还有机会拍一部《孤旅》那样的影片,那样完全自己做主的片子。
他现在倒是想感谢《孤旅》的投资方,给他如此特权,让他放开手脚,几乎任性而为··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张嘉明想,完全没有·现在一心一意工作,就是他该做的。
莎莎见张嘉明表情平和些许,便跟他讲,自己有齐乐天的邮件地址,如果想联系,可以给他发邮件·莎莎省了一句话,自己从没收到过齐乐天的回信··她猜张嘉明对齐乐天来说意义不同,说不定不会一无所获。
没想张嘉明居然义正言辞地拒绝·他说,这些话用邮件可能说不清楚·不过说归说,他还是把莎莎递过去的纸条叠好,塞到了钱包里··如莎莎的手账所写,《一川烟草》配角的选角果然即刻展开。
黄诗音是女主的同时,也是本片的制作人·她对自己配角的要求分外严格,全部要求有经验又不能太油,要长得好看又不能太好看,有一定知名度,但知名度不能压过她。
黄诗音出手阔绰,还能顺便出国旅游·各公司哪里放得过这肥美的机会,纷纷动用关系,使劲往里塞人··选角导演就不用说了,张嘉明自然更加不能幸免。
原来张嘉明身边有人,业界很快就知晓,而且他虽然换人换得勤,可是和一个人上床时候绝不碰另外一个·所以当时碰到张嘉明的新片,想塞也塞不了,想送也送不到。
但这一回,可完全不同··业界默认了张嘉明上一个床伴是齐乐天,而大家也都知道齐乐天现在在国外念书,自然猜测张嘉明身边空缺·如今他简直像块烤得滴油的肥肉,人人都想扑上去分一口。
张嘉明每天出现在试镜现场,送花的送饭的甚至送礼物的人,络绎不绝·一天工作结束要回家时候,趴在他车上不让他走得人都不少·他是怕人追到家里,每天先要在外面吃了饭,让司机去城里兜个圈,然后抄小路回家。
有几次实在没辙,他还去宋亚天那里躲,或者干脆去旅馆开房··张嘉明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只是非常不幸,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本打算定角之前不回家,结果换洗衣服都不够用,实在没辙。
他上了楼,发现自家门口有个人在等,心想不好,刚打算逃,结果被对方逮个正着··“嘉明导演,我来给你送东西·”·这么说着,门口的男人娇滴滴地凑上来,贴着张嘉明,在门外就要掏出张嘉明的xìng.器开始揉。
他面色绯红,扭得十八弯,眼角挂泪唇角带勾··张嘉明先前当红时候有人这么干过,动作更甚直接掏他鸟帮他口.jiāo的也不是没有·如果对方脸刚好是他中意那一型,他便就势上了。
这些年再没人如此狼虎般贴上来,张嘉明也渐渐不适应这架势,本能地冲着对方把耶稣真主玛利亚全问候了一遍··他说完才发觉影响不好,指着电梯让对方打哪来回哪去。
没想到对方直接脱了裤子,内裤里早已撑起一个小帐篷·这样子要让人发现,张嘉明的名声可就真的传出去了·这人个子不大,动静倒不小,张嘉明实在没辙,开了门把对方推进去,自己来回看看周围没人,也进了房门。
·张嘉明刚关门,还没锁上,来爬他床的人又扑了上来,争着要给门上锁,生怕被张嘉明赶出去似的·他看那人已经着了道,死活不放弃他的下半身,疯狗一样爬过来,去舔他的裤裆。
“打住”张嘉明忍不住发脾气了·在男人没有丝毫欲望时候挑逗,就是纯粹的火上浇油,没什么好结果··“张导,我知道你最近工作特忙,禁欲好久……”这人扭着蛇一样的腰贴上来,手指勾住张嘉明裤扣。
他几次贴上来,几次又被张嘉明甩开·张嘉明一丁点情欲都没有,心如止水,下半身软塌塌贴在身上,惹得他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久没开荤,有了bó起障碍。
万般无奈之下,张嘉明甩开那人的手,拎着对方领子,拎到洗手间,从外面反锁上门,让对方自行解决··那人仍旧不死心,敲门喊:“张导,你想怎么玩怎么玩,想用什么体位都行,想搞多久搞多久。”
“闭嘴你自己在里面想搞多久搞多久”非得张嘉明揣门,对方才些许安静··洗手间中不一会儿就传出呻吟声。
起初声音是低沉压抑的,然后越来越高亢,溢满情欲·摩擦和水声出奇响亮·他还听那人在喊什么,总之不是他的名字,大约真情实感之下喊出了真心人··他不想被迫听春宫现场,便打开电视机,随便塞进去一张碟片。
没想到这张居然是他父亲指导,齐乐天在里面参演重要配角,最终获得次年金环奖最佳男配角奖的那部古装大戏··张嘉明看得心生烦躁,按了暂停,打开洗手间的门,冲里面喊“快点”。
他这才看清,那人不仅前面着道,后面还塞着根振动棒,被张嘉明一喊,尖叫着射了出来,射得他满地板都是··“擦干净了就自己回去·”张嘉明讲完,回沙发上继续看戏。
虽说电影是他最痛恨的父亲所指导,可张嘉明否认不了,这的的确确是一部好片·场面大,情节曲折,故事跌宕合理,还有自己独特的画面表现语言·任何一部片子有了这些潜质,都不会太差。
况且演员都被他调用到极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呼吸的声音,全都是戏··齐乐天在里面演配角,不过戏份倒是不少·那时候他还没太多经验,纯粹靠自己感悟和那股灵动劲,演活了一个为爱而生为爱而亡的少年。
汹涌澎湃的感情倾泻而下,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齐乐天爱得激烈深刻··先前看片时候张嘉明还没那个意识·本质上说,齐乐天不怎么懂表演方法·现在不太懂,当时或许更不懂。
如今他总算明白,这都是齐乐天对一个人感情的真实写照··张嘉明想起《孤旅》拍摄结束之后,齐乐天在漫天星光下对他讲,自己为初恋买了一颗星星,而且至今还爱着那个人。
张嘉明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这样好,值得这样好的齐乐天真切去爱,而且一爱这么多年··先前所有人都对张嘉明讲,一遍遍讲,他的父母那样相爱·从那时起,在张嘉明眼中,爱情就是互相折磨,就是毁灭,就是求不到,就是得而不能。
而这样一件东西,对齐乐天是恒久,是执着,是无法放弃··张嘉明突然发现,自己把一个曾经在他身边的人,当作了自己衡量世间万物的参照·这对他前所未有。
张嘉明感觉有些惶恐··他连忙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齐乐天微笑的脸·那个镜头是片中齐乐天饰演的人物心爱之人,悄悄送他一枚白玉扳指,叫他不要丢,好好藏妥,里面刻着滚烫的心。
张嘉明见那个主动贴上来求睡的人还没收拾好,便打算去看看对方是否出了意外·他一偏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洗手间门口,完全隐没在阴影里,吓得他叫了一声。
那人眼角发红,湿漉漉泛着潮气,从里到外一副可怜相·见张嘉明看他一眼,他连忙换上讨好的脸,扭捏地对张嘉明讲,自己愿意帮张嘉明用嘴吸出来,愿意深喉,甚至玩捆绑、SM都没问题。
张嘉明没接对方话茬,而是直接问了对方名字·那人答叫杜咲··“杜咲,你过来坐下·我这里没椅子,委屈你坐地板上·”·“原来张导喜欢扮狗的玩法。
我这就过来·”说着他爬地上就要跪着前行,张嘉明连忙喊他站起来,好好走过来,坐到自己面前··“杜咲我问你,你为什么非得让我和你上床”·“我想,伺候舒服张导,就能得到《一川烟草》里面那个漂亮配角。”
《一川烟草》里确实有个只要漂亮装纯就可以的角色,是女主角的弟弟··“你觉得和我上床就能拿到角色”·杜咲猛点头:“我听说张导和之前每一部电影里面的角色都睡过。”
张嘉明喟叹一声,没想自己的习惯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他解释说,自己看上演员在先,后来的角色都是为他们量身打造,通常大家把个中因果关系一直都搞反了。
没想这尊狗皮膏药自己说,先前演戏没好好试过镜,如果这回想拿角色该靠什么··“我真不明白你们现在一个个都怎么回事·演员拿角色当然靠表演,你之前都靠什么,死皮赖脸爬床”·他看对方没回答,全然默认。
张嘉明把他拽到沙发上,按继续键,让他好好看电视,尤其要好好看和他年龄相仿的齐乐天的表演··一边看,张嘉明还一边跟杜咲分析齐乐天的表演·他不是演员,没办法从特别专业的角度去分析齐乐天的表演方法。
他只能从导演角度分析齐乐天的处理,哪里好,哪里尚且不足·有些镜头他要讲得太多,甚至得暂停画面··他越说越多,全然停不下来,说到口干舌燥,便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回到客厅,他发现杜咲已不见踪影··张嘉明长嘘一口气,坐回沙发上,盯着电视,始终没有继续播放··画面里是齐乐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吻,如果张嘉明没记错,这个镜头至今还在他母校表演系的教材中。
齐乐天衣襟大敞,唇欲张未张,眼中是挣扎,是渴求,是无限爱恋,还有将熟未熟的少年那一点冲动的情欲··那是他想亲吻一个人的表情,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张嘉明神使鬼差地站起身,缓缓走到电视前,跪膝,视线刚好与电视中齐乐天的目光平视。
他抬起手,用指尖略过齐乐天面庞的轮廓,丝丝入扣·眼前的人,和印象中的齐乐天不一样,和记忆中的齐乐天也不一样·现在的齐乐天忙不忙,好不好,变成什么样子,他全然不知。
张嘉明猜,大抵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齐乐天,也渐渐和他记忆背道而驰··他动作越发轻缓,双手盖屏幕中齐乐天的双眼,身体上前,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嘴唇盖在屏幕中齐乐天的双唇上。
他和齐乐天曾经亲过无数次,没有哪回像这样,令他心胀痛欲裂··张嘉明发觉自己所为实属滑稽,仓惶后退两步·他无奈地发现,一直安静的下半身,微微抬起了头。
这要还叫bó起有障碍就真见了鬼了··张嘉明在盯着那幅画面坐了很久,久到他人开始发困天色渐浅··他看了看空荡没有人气的屋子,拿出笔电,又从钱包拿出齐乐天的邮箱地址。
在To的位置敲下那串字母,他便彻底不清楚要写什么··想要说的话、传达的思念,与往昔一同接连而至,纠缠不清··他思考良久,按下发送键··邮件标题是最近怎么样,内容空无一物。
张嘉明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从白雪皑皑等到莺飞草长,从阳春三月等到小荷露角,始终没收到齐乐天回复··转眼已到年中,他就要去欧洲拍戏,可仍旧不清楚齐乐天到底身在何处,到底怎么样。
剧组飞往伦敦前几天,张嘉明终于再次从剪辑室里爬了出来·这几个月他仍旧维持着先前高强度的工作,每天仍旧只睡三、四个钟头,谁劝都不听谁劝都不灵··索性有了莎莎给他每天送新鲜的外卖,保证他正常的一日三餐,才不至于又难受得爬不起身。
《孤旅》他前前后后剪了三版,最终交到田一川手上的是90多分钟的版本·张嘉明只说自己觉得行了,就是它,田一川便没看,直接叫人联系已准备好的后期制作公司。
张嘉明也是惊讶,不懂田一川为何如此放心·田一川讲,那些全是投资人的意思·张嘉明听后玩笑似的讲,不知那投资人是什么来头,能不能亲自感谢对方。
田一川只答,对方是他忠实粉丝,最爱的导演就是他,所以才能由着他性子来··这话张嘉明听着太耳熟,有人曾向他表达过无数次,以至于张嘉明觉得,或许自己那一天忘记世间万物,都忘不了这句话。
张嘉明思前想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想会不会是齐乐天拿出全部积蓄任他挥霍,可他又觉得太不可能·他不觉得,天下除了自己,有人宁愿傻到没饭吃没屋住的程度。
娱乐圈都市情缘·他只当世间有位家财万贯的好心人,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他一次绝妙机会·他的工作到现在为止基本结束,只需静候成片佳音··张嘉明忽然发现,和齐乐天没了联系,断了念想,这最后一点牵绊也烟消云散了。
他们真的是流落在世间的孤独个体,下一次相交不知何日何时··然而时间紧迫,连留给他伤感的机会都没有··此次欧洲之行,除了《一川烟草》的剧组工作人员之外,田一川也带着宋亚天去了。
如果说大老板亲自上阵是对影片的重视,那带上了爱人,显然就不是那么一回事··是宋亚天经不住张嘉明在飞机上轮番轰炸,不得不承认,七月初刚好是田腾飞的毕业典礼,他的父母走不开,就由叔叔和小叔叔代为参加。
而且他和田一川确定关系有一年多,一直没机会放松,忙完《远大前程》的上映忙影片公关,影片提名倒是不少,结果颁奖礼上颗粒无收··宋亚天倒是不在意,可这成了田一川心上的一个结。
他真心认为《远大前程》是部好片,就连业界不少人也都说金环奖再次瞎了眼,让宋亚天成最大遗珠·宋亚天笑田一川太较真,做大老板还不懂这点道理,如果片子拿了奖,一定会被骂个喋喋不休。
他说这部片子拍了自己一直想拍的东西,自己很喜欢,这便够了··最重要的是将来,还能和田一川一起写剧本,一起作电影,对宋亚天来说,别无所求·宋亚天缠住田一川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视线中全是深情脉脉。
宋亚天停了会儿觉得不对劲,张嘉明没对自己冷嘲热讽,也没刺他们几时分手·他看着窗外,看脚下绵延的山和苍茫的雪,不知想到了谁··一落地,就已经有媒体等在了机场。
此番拍摄女星阵容异常强大,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片场内外的好戏·倒是几位主要演员都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只要在人前就是和和气气,好姐妹的做派,丝毫看不到明争暗斗的迹象。
这倒是落得张嘉明平和,他先前所担心之事没有发生,他只管拍好戏··张嘉明的指导风格,通常对大多演员十分受用·他恢复了一贯的涵养,在片场完全不骂人,也不会喊叫,永远面色平静,不满意就让演员一遍遍来。
休息时候有人讲,还害怕张嘉明延续《孤旅》时候的拍摄风格不变,说他特别吓人,喊齐乐天时简直像和对方有血海深仇··张嘉明回答说,在自己的执导生涯中,应该不会再重复《孤旅》的现场。
他会喊的、他想喊的,应该只会齐乐天一人··这话说出口,在场女星笑着一哄而散,讲齐乐天如何可怜的声音,在片场此起彼伏·莎莎在一旁表情不太友善,冲众人背影撇了撇嘴。
因为她看到,张嘉明的表情也不那么友善··莎莎知道齐乐天就在这里念书,也千方百计想找到对方·通常张嘉明收工后还要和副导演讨论次日拍摄计划,而莎莎则空闲下来。
她听张嘉明说,田腾飞和齐乐天认识,便要来田腾飞的联系方式··起初莎莎怕对方有架子,没想那位小歌王一如他的公众形象,像一颗随时喷薄的小太阳,热情似火。
他只讲自己听说齐乐天考完试就出门了,具体去哪、去多久,他都不清楚··田腾飞留下齐乐天的公寓地址,莎莎按图索骥找过去,果然敲了几天,都敲不开那扇门。
齐乐天一人住,没有室友,平时和周围的人也不怎么往来·听隔壁邻居说,齐乐天至多在买了一大条羊腿实在吃不完的时候,会分给左邻右舍··他的烤羊腿是天下一绝。
邻居如是形容··莎莎把这些话说给张嘉明听,张嘉明的表情似乎就轻松些,拍戏的劳顿也从脸上被洗掉了··她偶尔不禁好奇,问张嘉明不趁空闲时间去找齐乐天,多走些路,多去些地方,大概总能找到一个人。
张嘉明讲,齐乐天太了解自己,如果他想躲自己,实在更容易不过··即使这样讲,张嘉明偶尔也会在买咖啡的时候想,会不会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蹦出来,对他笑,和他说“张老师,好久不见”,就像他们之间没发生过任何争吵,任何隔阂。
可张嘉明清楚,或许齐乐天更清楚·他们的过去,是永远回不到的过去··大约在英国的戏份即将结束时,田腾飞也带着田一川和宋亚天回到伦敦,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
副导演听说后,特地给全剧组放假一天,为了让张嘉明也能亲自观礼··毕竟田腾飞“张嘉明迷弟”的身份,在片场几次探班后,昭然若揭··毕业典礼当天早晨,宋亚天塞给张嘉明一大捧花,让张嘉明到时候代表他和田一川,递给他们的小侄子。
田腾飞看了特兴奋,念个不停,生怕时间过得太慢·他和几人聊了一会儿,听到震动音,便从西装里掏出手机··“齐乐天给我发邮件来啦”·田腾飞高兴地冲几人扬起手机,说齐乐天来祝贺他顺利毕业,并且很遗憾自己不能亲自到场。
邮件里还有好几张照片,田腾飞从头到尾看完,略有惊讶地讲,原来齐乐天去了纽约··张嘉明听闻此话,冲田腾飞笑了笑,一把将手里的花束塞给对方··“张导,花不是现在送的,是等下颁奖时候。”
田腾飞成绩优异,毕业时拿了奖牌··“我的任务完成了·”张嘉明摊开手,一脸理所当然··宋亚天无奈摇摇头·他知这是张嘉明对不熟的人生气之后所作所为。
他接过田腾飞手里的花捧,凑在对方耳边跟他说话··田腾飞猛地点头,立刻照办··只过几分钟,田腾飞手机又响起·这次他没看,点开未读邮件后,直接把手机递给张嘉明。
前一封邮件是田腾飞所发平常的感谢的话,他也说了说自己的安排·末尾田腾飞问齐乐天,为什么不理张嘉明,不回邮件··齐乐天只回一句话——·张老师给我发过邮件·张嘉明看到齐乐天回复的几个字,脑中一霎空白。
传说中的雾都一年两百天下雨,偏偏今日晴空万里,天蓝云白,日光晒得他眼晕··他的胃开始灼烧,这些天一直持续的那种不适感尘嚣甚上,缓缓蔓延至他四肢百骸。
齐乐天这句话,是他千千万万猜测中最不可能的一种··张嘉明觉得自己如此愚蠢·他一拳打到棉花上,一巴掌挥进空气里,自始至终他一个人演独角戏,是笑是哭是疑惑,也全是他自己的。
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天地之大,张嘉明却找不到栖身之地·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陪他面对风雨,度过风雨··而这个人现在早已走开,他却还站在原地。
将近一年的时间,张嘉明与齐乐天没说过一句话·他一直尝试和对方联系,周围能问的人都问遍了,能找的人也都找过,得来的却是这样结局··张嘉明看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齐乐天的邮件。
齐乐天问,张老师的邮件地址是什么··得到田腾飞的允诺,张嘉明把自己专为齐乐天申请的电邮地址敲在上面··前缀是to.the.north·向北·项北。
他想齐乐天不会看不出··“张导,我该进去了,帮我看好手机·”·听到田腾飞的话,张嘉明抬起头,看到那群在外面排队的毕业生已经开始往会场里走。
田腾飞不忘嘱咐三人不要进礼堂太晚,他想把自己最瞩目的一刻留在领奖牌,而不是自己的观礼者迟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礼堂的时刻··张嘉明答应田腾飞,一定不会迟点,不会让对方失望。
他说自己还在等齐乐天的回复,收到邮件就进去··可是,直到校园广播响起最后提示,请参加毕业典礼的观礼者进入大厅,田腾飞的手机也没做任何反应··毕业典礼的全程,张嘉明不知自己如何度过。
他精神全集中在一点,在他右侧口袋里·可田腾飞手机始终安静,失去它应有的功能一样,再也没震动分毫··待张嘉明回过神,他手里的捧花已经没了,变成照相机。
田腾飞站在常春藤和鲜花环绕的拱门前,左搂田一川右抱宋亚天,笑容不输天上的太阳·他比了胜利的手势,举着自己的毕业证和奖牌,仿佛自己就是世界的王者··田腾飞和两位叔叔和完影,说什么也要和张嘉明来一张。
可田一川和宋亚天都不擅长摆弄相机,尤其宋亚天,居然拍出来两张都过曝太多,惹得田一川笑他,大导演的地位岌岌可危··几人笑作一团,只有张嘉明戳在田腾飞身旁板着脸格格不入,。
他也想努力融入其中,可不管怎样,他的表情都那样怪异··张嘉明不想继续站在太阳底下,不想继续听耳边这些欢声笑语,即使今日本该是他挚友重要的亲人、他未来合作者之一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可他实在没法配合下去。
他从未试过被这样的小事左右情绪··或者说更糟糕的,张嘉明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情绪·他心跳太快,这种感觉太陌生,以至于让他开始惶恐··张嘉明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严重,恐怕撑不了太久。
他想看看几点了,掏出手机,发现自己一直拿着田腾飞的手机,没有还··他不小心碰到电源键,发现屏幕提示他有一封刚刚收到的新邮件,来自齐乐天——·那个是张老师的邮件地址我以为是垃圾邮件。
邮件结尾,附带一连串圆滚滚的大哭脸··别人或许不清楚齐乐天发短信发邮件的习惯,但张嘉明知道,齐乐天在句尾加表情,原因通常只有一个,他在说谎··齐乐天谎话讲得不高明,张嘉明从来一看就透。
往往他们之间那些谎言无伤大雅,戳穿了也算一种情趣,可这一回却不一样··张嘉明走到田腾飞身边,介入对方与一位金发漂亮姑娘的谈话·他把手机还给田腾飞,说自己要来回转转,回旅馆乘地铁就好,要他们不用等他。
田腾飞觉得奇怪,打算挽留,可张嘉明执意离开,连说好几个抱歉,模样不对劲·他问张嘉明需不需要两位叔叔陪,张嘉明婉拒了,他说自己已经破坏了对方重要时刻,不能再占用他唯二的亲人。
田腾飞笑答:“张导,只要有你在,我的毕业典礼就是完美的·”他的语气那样真诚,丝毫不像客套话··张嘉明谢过对方,向远处无人的地方走去。
他走了不知多久,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如何继续再撑下去·他颓唐地倒在草地上,身体蜷成一团··明明是仲夏的正午,湿凉的河风也能吹透到他骨子里。
周围没有人经过,只有海鸥和蝉,回荡在水天之间,每一声都衬得他愈发孤独··张嘉明在河边待到日落,总算有了喧嚣·周围开始热闹,身着华服三三两两的人在附近倾诉衷肠爱语。
张嘉明晓得这里不再是他该待的地方,便撑着爬起身·回到旅馆,夜已深··没想到,莎莎还在楼下大厅的咖啡店,独自一人看书·张嘉明上去问,莎莎说一直在等他。
她对张嘉明讲,今年观众选择奖的组委会临时邀请他和黄诗音给同样身在伦敦的宋亚天颁发最佳导演奖·业界观众都晓得他们二人关系,亦敌亦友,所以组委会到问管月,能不能请张嘉明来颁奖。
管月没什么理由拒绝,可是她联系不到人,便告诉了莎莎··莎莎也和副导演确认过,出发去巴黎前的两日,剧组都放假,不会影响工作··“那两天原本是什么安排”·“田先生说为张导做地陪,全看张导的意思。”
张嘉明的意思现在是不太好意思··不过田腾飞倒是没在意张嘉明在他毕业典礼提前退场·他在张嘉明自由活动的前一夜,问张嘉明想去哪儿,伦敦塔、大英博物馆、还是白金汉宫,甚至陪他排伦敦眼都没问题。
张嘉明说自己没做太多打算,唯一的期望就是他的学校转转·田腾飞觉得奇怪,那天毕业典礼已经转了大半,就问张嘉明如果别的地方都没打算,愿不愿意去海德公园,他最爱的演员达西·博伊顿就住附近,说不定能碰到。
·张嘉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说如果有时间就去,游览学校要排在首位··当时已时值暑假,毕业典礼也结束,学校的人少之又少,只剩下来参加夏令营的高中生,还有些其它国家来的交流访问团。
学校不小,要仔细转过每一栋建筑不是易事·况且还有许多电影在这里拍摄过,田腾飞正打算介绍,张嘉明抢先一步把哪部电影在哪栋建筑拍摄过,一一报了出来。
他称赞张嘉明不愧是名导,而张嘉明只答,自己特地做了功课,想到时候和某人一起走过··娱乐圈都市情缘·说完张嘉明觉情形不对,闭上了嘴··田腾飞带张嘉明在学校里转了一天,午餐一人只在咖啡店买了个个帕尼尼,其余的粒米未进,到了下午五点肚子早已饿得不行。
从学校偏门拐出去,走两个街区,下去右拐,有一家店面不大的小餐厅,这里的炸鱼薯条算是伦敦的上乘之作·田腾飞说,他每周五下午四点多有一堂数学的辅导课,之后就会和齐乐天一起来吃炸鱼薯条。
他说齐乐天喜欢吃这里的炸鱼蘸酱,所以一整盘能吃得一干二净··“他……我是说齐乐天,现在吃得下饭了”张嘉明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能,而且挺能吃·”说完,田腾飞走在前面,为张嘉明拉开店门··没想学校荒凉时候,这里还如此热闹·店中央是几张小桌凑成的大桌,坐满了人。
他们叽叽喳喳不知讲什么,声音不算太小,口音也不像英国人,听来似乎是北美那边来的··服务生对田腾飞和张嘉明讲,他们是从加拿大来的交流团,全都是进行电影相关方面的学习。
田腾飞看张嘉明一眼:“说不定你和他们能聊聊·”·“大概吧·”说着,张嘉明跟在服务生身后,往里面走··在大桌一头坐着的似乎是这群人的领队老师。
他正对学生们说着注意事项,还有第二天活动的具体安排··田腾飞好奇,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脚步速度放慢了·张嘉明见田腾飞没跟上,连忙招呼对方·没想田腾飞说:“张导,那个带队老师的眼睛长得特别像你。”
“行了行了,别闹了,快过来吃你的饭·”张嘉明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连喊田腾飞·田腾飞看他一眼,走过去坐在里面的座位,一边看菜单,一边没忍住又看那个带队老师一眼。
张嘉明看了一圈菜单,似乎没有特别感兴趣的,就交给田腾飞,让他点两份一样的菜··点好菜,服务生离开,田腾飞盯着张嘉明,不知讲什么才好·小时候他就听宋亚天抱怨过一个朋友,看起来人模狗样,不爱讲话,肚子里不知道藏了多深的水。
齐乐天也说,张嘉明拍戏时候跟生气,能骂得他一个字都讲不出··田腾飞难得紧张,规规矩矩地像个小粉丝似的坐在张嘉明对面·面前是灼灼的目光,没想身后还有异样的感觉。
他不知那感觉从何而来,也不敢回头看,仿佛身后不是叽叽喳喳的学生,而是洪水猛兽··片刻之后,张嘉明居然主动开口,问他齐乐天有没有再发他邮件,说些什么。
他连忙掏手机,刷了好几遍,收件箱里也没有新邮件·张嘉明听完回答,问田腾飞方不方便把齐乐天那封祝贺毕业的邮件转发给他··几秒钟后,这串邮件躺在了张嘉明的邮箱里。
张嘉明打开邮件主体,直接拉到最下面图片附件的位置·齐乐天总共发来五六张照片,有纽约的地标性建筑,也有百老汇的街牌··最后一张照片,是一群年龄和齐乐天相仿的年轻人站在某个剧院的标志下,密不可分,脸上的表情比他们头顶的日光还要亮。
其中一个人就是齐乐天··张嘉明对齐乐天的印象还停留在双颊消瘦、眼窝凹陷,皮肤白得像一张纸·眼前这个人比他印象中健康许多,脸上的汗水被晒得晶亮。
他毫无忧愁自信地笑着,仿佛征服了这个世界的王··这是张嘉明曾在梦里见过的样子·不止一次,他看到这样的齐乐天在他梦里笑·那样遥远,他根本够不到。
田腾飞坐在张嘉明对面,一直尴尬地刷手机·他给宋亚天发了好些条短信,基本内容都是让宋亚天支招,说张嘉明盯着屏幕目不转睛,不管自己讲什么都没反应·他前两天出行时候,在路上想到了《孤旅》主题曲的旋律和歌词,本想趁难得之机讨论一番。
可他对面的张嘉明和他仿佛掉入不同世界,没有丝毫反应··就连上了菜后,张嘉明也只吃了两口便掏出笔,在餐巾纸上写写画画·很快一张写满了,他随手把田腾飞的那张也拿来接着写。
田腾飞大约吃到一半,见张嘉明往嘴里丢了两片药,喝口水,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田腾飞吃饭没带眼镜,张嘉明字也密,他只能看到纸巾最上写:A——齐乐天。
“这是新的故事”田腾飞问··张嘉明抬起一根手指,田腾飞立刻不敢说话了·他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哪天动了登上大银幕的心,头一次绝对不能献给张嘉明。
张嘉明写得倒是快,两张纸巾正反面占满,一气呵成·他放下笔抬起头,见田腾飞的盘子空了,便拿信用卡丢给对方,说密码是齐乐天的生日,让他去付款·他看张嘉明心满意足地把纸巾折起来塞进钱包,丝毫不敢打扰,乖乖行事。
田腾飞百转千回地叹了口气,总算明白齐乐天为什么说张嘉明有时很可怕··付好钱,田腾飞拿着卡回来,张嘉明已不在座位上·他环顾四周,发现对方人在餐厅外,对面站着那个眼睛很像他的带队老师。
田腾飞悄悄走出门,他听到带队老师叫张嘉明,亲爱的弟弟··张嘉明的脸阴沉地如炸鱼薯条店里油腻的地面,划不开摸不透·他见张嘉明抬头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一张一合,叫他先走,自己还有事。
那副样子,田腾飞不得不从··张嘉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亚历山大·他到了伦敦过得一直不太顺畅,没太多大问题,小问题却不断··他没找到想找的人,没做成想做的事,想说的话也没讲出口,一直以来胃里的毛病愈演愈烈,之前用的药已经不大管用,他不得不靠止疼片撑着。
这种时候,往往会发生非常好或非常糟的事情·张嘉明自认运气差得很,所以他一直有暴雨将至的预感··只是他想不到这场雨还伴随着雷鸣、冰雹,倾泻而下。
亚历山大还是一贯那张脸,笑眯眯的,装作和他关系很好,问他最近在忙什么,拍什么片,有什么新作问世··张嘉明一一作答,答案标准而机械··亚历山大似乎没在意,接着问他齐乐天最近怎么样,是否适应国外生活。
他还说齐乐天当时准备出国时候下了好一番功夫,光是雅思备考的英语老师就请了好几个,申请的小作文他前后改了五六遍··张嘉明总算听出不对,一改沉默,略带怒气问亚历山大,如何知道齐乐天出国,又如何知道齐乐天的准备过程。
亚历山大见张嘉明一无所知,便坦白地把自己看望齐乐天发生的点滴都讲了,不过他选择性略过一些关于齐乐天病情的部分·那些是齐乐天的隐私,他没资格暴露给任何人。
他说齐乐天因为有个人左右他接戏而苦恼,因为私事左右了他的表演,因对自己的表演不自信而做出错误决定·他说齐乐天发现了自己作为演员的不足,所以希望成为更好的演员。
那时齐乐天走投无路,亚历山大坦白,所以自己才建议他出国进一步学习··张嘉明右手攥紧拳头,骨节发白,左手搭在上面,像是要制止自己,与自己而搏斗·他阴沉地对亚历山大讲,如果他们不是在异国他乡在公共场所,他早就出手了。
张嘉明话落,受到“威胁”的亚历山大反而笑了出来·他像是了解了一切,靠在窗边点了支烟,猛吸一口,吐出一连串烟圈··他悠闲自得的样子,惹得张嘉明无比火大,连问他到底打算说什么。
“我亲爱的小弟弟,齐乐天已经不打算做你的洋娃娃,你还把他当你的洋娃娃看”·不肖片刻,张嘉明理解了亚历山大的意思·他猜这些话对方也对齐乐天说过。
那么要强的一个人,被人说是洋娃娃,怎能忍受··“亚历山大,我告诉你·齐乐天不是什么洋娃娃,是一个优秀的专业的演员……”·“那你为什么要干涉他选片”·“为什么我为了他好。”
“对,你对他好,”亚历山大在空气里做了个双引号的姿势,“但他怎么想,他怎么做的,你看到了他离开了·”·他离开了。
这几个字像导火索,像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张嘉明一步向前,拎起亚历山大的领子·亚历山大的学生已经从炸鱼薯条店里出来,见样子纷纷尖叫,也有人来劝架,甚至引来了警察。
对比起亚历山大的脸色,张嘉明显然更像疯了一样·警察正要盘问张嘉明,亚历山大连忙解释,那是他的弟弟,二人只是不小心为了一个人争吵起来··尴尬的气氛瞬间被化解,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显然是打算看兄弟为一个人反目成仇的好戏。
亚历山大连忙送走警察,也招呼了学生们,让众人在周围转,半个钟头后在大巴集合·他安定下所有人,才顾及到张嘉明··张嘉明靠在墙上,脸上的尽是愤怒和疑惑。
亚历山大站在他对面,直视他,表情也没了先前的平和··亚历山大猜,张嘉明或许怨他,或许在心中将他千刀万剐·即使再没有感情,朝夕相处的人离开,难免不习惯。
毕竟推了齐乐天一把人是自己·自己鼓动齐乐天走出一步,又一步,走得遥远,直到张嘉明摸不到··向齐乐天提议时候,亚历山大想,自己大概是心存私念,不止出于对齐乐天本人的考虑。
张嘉明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拥有可能属于他的机会,实现了他一直无法实现的梦想·因为他还没出生就被自己生父抛弃,所以给了张嘉明机会·现在的张嘉明几部影片在握,有一位深爱他的优秀演员。
如果张嘉明愿意,他完全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可以有事业,也有爱情·要问亚历山大是否愿与张嘉明交换人生,他一定说不愿·但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自己拥有这样的人生,会变得怎样,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眼前的人,居然一副颓丧模样,冷静消失殆尽,差点惹出更大事端··作为一个导演,做出可能会影响影片进度的行为,几乎不合格··亚历山大希望自己绝对不要变成现在张嘉明的样子。
他非常生气··他对张嘉明说:“嘉明,你把你自己圈在壳里,不让人进去不愿意出来,反而一味地指责别人,指责别人把你生活搞得更糟··你人生中真的没有一丁点事物,可以让它变好,而不是变糟·你现在的人生,难道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厌倦家庭厌倦爱情,你讨厌父亲和你的母亲作秀,让你童年充满不幸,这些都有人跟我讲过。
那你自己呢何尝没有在做秀你彬彬有礼,谦恭处世,不因为你是个老好人·你不是,你糟透了·你带着面具,你觉得那些人根本不值得你付出一丁点真情实感。
你只在乎你的电影,因为那是你唯一可以逃避进去的世界,我说得对不对·我问你,我亲爱的弟弟··你这辈子最成功的一部作品,是不是叫张嘉明”·人生如戏。
当张嘉明听亚历山大一字一句对他说出那些话,仿佛刺入吸血鬼额头中的银弹,埋进他心里·他以为自己置身于荒诞的舞台上,和亚历山大一起演一出戏··起初张嘉明甚至分不清那些话的真伪,字字句句从左耳进,右耳出,又钻入他左耳,循环往复,愈发响亮。
他想说不是,他想说亚历山大每一个字都讲得不对·可是他张开嘴,却不知从何反驳而起··张嘉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人生,习惯了这样糟糕透顶的人生。
他的双亲一直如此,和他睡过的每个人最终都和他分开,就连他的电影一度也不属于他··而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美丽的意外··齐乐天不一样,从一开始对他来说就有点不同。
他试着做了一些事,试着在影片结束之后接着对齐乐天好·他甚至试着抓紧对方·可不管他抓得多紧,齐乐天仍然如沙土一般,从他指缝间溜走了,过着他从没想过的、更美好的人生。
而这个机会,居然由他世间最不愿见到的一个人启发··张嘉明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我只想为他做点什么·”·“你做了什么对齐乐天说他演不了一个角色”·“他确实没办法演。
他当时很糟糕,他本来就应该休息·”·“那你就要打击他作为演员的信心你本来可以好好说话,难道就是因为我邀请他”·“他可以等我,休息好,我给他写……”张嘉明似是没听到亚历山大的话,兀自地把心里所想倾泻出来。
“你给他写”亚历山大嗤笑一声,“作为一个演员要尝试不同角色,你能给他写多少如果不让他去接触别人,不让他去接触这个世界,你怎么让他更加成熟”·娱乐圈都市情缘·“不,不是的我希望他可以更谨慎,更……小心……我希望他可以,他可以……”到底希望怎么样张嘉明嘴边有一个字,是个他不确定、不明白,甚至一度很厌恶的字。
他脑中沟壑仿佛变成真的迷宫,自己的心在里面行走,找不到一个出口·“他可以留在我身边,不要去别的地方·就在我身边·”·“你和他算什么关系,凭什么把他圈在你身边你还想说你没把他当你的洋娃娃”·“他不是他是我的演员,我是他的导演,这种关系现在结束了,可我们还会再合作……一定会。
我给齐乐天写,他想演什么我写什么·”·见张嘉明理智几乎不再,亚历山大摇了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可笑,他说:“好的,我再也无话可说,”张嘉明与他初见时说过的话,他现在悉数还给对方,“你高兴就好。”
说完,亚历山大听到学生的催促,连告别都没有,徒留张嘉明一人孤零零站在炸鱼薯条店门口··活像滑稽的荒诞独角戏··张嘉明知道自己拦了的士,说出旅馆的名字,的士带他到了暂时栖息的地方。
他也知道莎莎递给他明日颁奖用的台词,让他提前准备,并且告诉他拍摄地点在宋亚天住的旅馆·因为那里是间蜜月套房,风景极佳,阳台上可以直接看到伦敦不少地标性建筑。
他甚至知道让莎莎确认田腾飞的行踪,买些东西送过去,说是今天的道歉礼,等回国之后有时间再请他吃饭··张嘉明清楚得很,可他说得话做得事,通通离他很远很远。
仿佛他是旁观者,而世间万物是他身后的背景·模糊、无关紧要,或者说他根本辨不清一物与另一物之间的区别··他眼中的世界没有任何色泽,只剩纯白和纯黑。
跌跌撞撞回到自己房间,张嘉明倒在了地上·他闭了会儿眼,感觉更糟·他猜如果现在能灌醉自己,是不是感觉会好些·房间冰箱里没了酒,他只能从行李中拿出给齐乐天父亲准备的伏特加,拧开瓶盖,一口灌下去小半瓶。
辛辣直冲喉头,倒灌入胃,张嘉明浑身发烫·贴着已被逼至极限的身体没多久就开始发出抗议·他摸进洗手间,坐在浴缸里,上半身伸出来,贴着马桶圈。
死物冰凉,放倒让他炽热的身体能冷却下来·没一会儿,身体里的耐受到了极限,胃里东西全都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混杂着暗红色的液体··他以为自己喝进肚的是伏特加,没想是红酒。
他看了看手中瓶子里的液体,颜色透明·他想不到,自己居然已出现幻觉,分不清色彩,分不清是非纷扰··誊清身体,粘在胸口的呕吐物味道实在难闻·张嘉明打开水,放到最热,温水注入浴缸,腾起屏障般的热气,随着水流恍恍惚惚遮住他的眼。
在屏障的另一头,张嘉明以为自己看到了齐乐天,伸手就要去抓,结果扑了空·他不管多少次,结果都一样··齐乐天是他曾经唯一的拥有··而他却把那个人弄丢了。
翌日,张嘉明迷迷糊糊听到有人砸门·他一个激灵睁开眼,发觉自己还泡在水里·前一夜房间中弥漫的酒气已消散下去,他身上也泡得干干净净,手脚发皱,丝毫看不出曾经消沉的痕迹。
他抹了把脸,裹上浴袍,扶着墙走出浴室,为人开门··莎莎陪着黄诗音和她的助理站在门外·她面色焦急,衬得黄诗音表情更是不好看·黄诗音催促他快洗漱更衣,他们马上要出发到宋亚天的旅馆。
张嘉明看了一眼钟,时间还在半夜··他统共睡了不到三个钟头,头昏眼花,身上灼烧·他困得随时能倒下,偏偏莎莎为了他健康,早已不给他买咖啡,他只能乖乖穿好衣服刷了牙,哈欠连天,小跟班一样跟在黄诗音身后。
这个时间路上车太少,繁忙如伦敦也尚未苏醒,荒凉寂寥,偶尔有一辆车与他们并行,但很快就被甩在身后··黄诗音拿着演讲稿,拿着组委会快递来的奖杯,跟张嘉明对颁奖流程。
在现场颁,有人在现场领,也未尝不可·结果早已知晓,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只是为了增加艺人曝光率而找了这样一个借口··可这偏偏是观众票选出的结果。
这样大动干戈,张嘉明只觉好笑·他不知宋亚天是否觉得这般闹剧一样好笑··宋亚天心情倒是不错·不过张嘉明这一年见到对方,他就没心情不好的时候。
见了张嘉明,宋亚天开起玩笑,说这个奖张嘉明也提名了,最后获奖的却是他,他能不能说自己终于在某个奖项上打败过张嘉明··张嘉明笑他,什么奖不奖的让他随意。
工作人员接到国内连线,通知他们该做好准备·颁奖礼进入倒计时,马上就要上黄诗音和张嘉明的部分··黄诗音把奖杯交给张嘉明,他要亲手递给宋亚天这尊奖杯。
站好位置,最终对了一次台词,宋亚天便走到了镜头之外·张嘉明没想到在旅馆也要站着,不适感从他的胃里像四肢弥散·他临出门前明明吃了止疼片,可痛感已经难以抑制。
摄像机开机··现场铃声响起··显示屏上已经看得到,四处走动聊天的人纷纷回到自己座位坐定,摆出一副提前设定好的表情,滴水不漏··主持人已经开始讲串场词,这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倒数计时。
三、二、一……开始··这对导演和演员组合的台词走经典风,没有笑点,没有梗,是很普通的溢美之词·张嘉明扫着台词器勉强讲完那些话。
现场切回大屏幕,大约三十秒时间·张嘉明连忙撑住身后的墙,这样站了片刻··宋亚天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可怕,连忙冲他比划,问他怎么样··张嘉明还没来得及回答,现场已经切回他们的部分。
黄诗音宣布了获奖者,张嘉明手握奖杯,正要往宋亚天的方向送,他的手没握紧,奖杯轰然掉落··他冲摄像机笑着说了句“抱歉,手滑,还好地毯比较厚”,就蹲下身捡奖杯。
随着下蹲的动作,他的身体如同一片破碎的枯叶,缓缓倒地,就再也没起来·镜头里张嘉明眉头紧蹙,满额头都是汗,担忧的喊声、电话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张嘉明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他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当前的情况。
他合上了眼,打算与一个人在梦中相会··张嘉明又梦到了那栋纯白的楼,没有门,长满黑洞洞的圆形窗户·他想起楼壁冒出的利齿斩断过他的脖颈,不敢靠近。
宋亚天让他不要怕,这里就是他们高中时候常来买参考书的书城,门正冲大街,只要推开就能进得去·张嘉明踯躅不前,宋亚天笑他太胆小,说他即使之前被咬断了头现在也好好地站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怕的。
宋亚天先一步上前,手扶在墙上,一扇纯白的门向内打开·张嘉明看书城内一片光亮,便是好奇·他站在门口张望片刻,一只脚踏进去··脚下纯白的瓷砖泛起粼粼波纹,从他脚尖开始扩散开来。
他已分不清那是水面还是地板,也分不清这里是书城还是海滩·宋亚天笑着跳进一间小屋子,说想要参考书,张嘉明笑他咱们都上大学了,还买什么参考书··宋亚天被他驳得脸红,张嘉明觉有趣,便拿过他手里的书看,全是什么“恋爱101式”、“如何捕获你的心上人”之类的书。
·张嘉明看了直笑他蠢,没想到他居然为了什么爱情这么认真·宋亚天说自己没办法,爱上了就是爱上了,这种东西自己控制不了·现在学业不错,前途也是看似一片光明,唯一不擅长的就是恋爱。
他说自己真的很爱田一川,田一川是他的初恋,所以更希望对方能开心点·他笑得鼻子皱了眼也弯了,完全没有无奈和伤感的样子··张嘉明觉得不可思议,他看宋亚天那么认真,再也笑不出来。
他陪宋亚天结了账,走出那扇白色的大门,田一川的车在外面停着·田一川亲了宋亚天的眼角,引他上车,张嘉明自然坐在后面,跟二人一起去《枭雄》的片场··张嘉明走下车,一排蚂蚁从他眼前走过,爬过他的脚面,爬上他的腿,在他手背上打转。
他本不喜欢虫,可这排蚂蚁他莫名不觉可怕·它们似乎有引力,引导张嘉明向前走··前方路越来越窄,后来窄得只剩一小片地面·蚂蚁从他手背爬走了,爬到蹲在那里的小孩眼前。
原本面无表情的小孩似乎开心点,来回数那几只蚂蚁··“来,跟我走·我陪你玩·”·“醒了他说话了”·这声音不对,不像小孩的声音。
可是那样温暖,如同第一抹略过冰封大地的春风··“张老师醒了”·张老师会叫自己张老师的人只有一个,张嘉明想。
他嘴边有个名字,这些日夜一直积压在心底的名字·他常常不想说出口也不愿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叫对方,也不会有回应,徒留伤感·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那声音听起来确实如那人一般。
“齐……乐天……”·“张老师,是我我在这里·”·张嘉明从光明坠入黑之中。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到一丝光亮·那张脸突然很近,张嘉明面颊被湿热柔软的东西碰触·紧接着,一张模糊的脸才变得清晰可见··是齐乐天·真的是齐乐天的脸。
张嘉明觉得自己一定在发梦·齐乐天与自己隔着大西洋,隔着半个地球,怎么会在自己眼前·可腹部的剧痛如此真实,灼烧感甚至让他开始麻痹·他抽了口气,手背立刻被温暖覆盖。
那个人轻微摩挲,感觉如此熟悉,熟悉地胆战心惊··难道自己看到的齐乐天,不是幻觉张嘉明费力抬起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紧紧握住。
很快,更多人出现在他眼前·那些人问他一些问题,问他感觉如何·张嘉明除了疼,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感觉到自己手被攥得更紧,微带一丝颤抖。
穿白大褂的人叽里咕噜讲了一堆话,大体是胃穿孔术后病人要注意这注意那,张嘉明没什么耐心继续听··他又叫“齐乐天”,有人回答他“我在”。
于是张嘉明觉得,起初那张脸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张嘉明睁大眼睛,发觉齐乐天握着他的手,双眼凹陷,眼下浮出一片乌黑·他四下望了望,不止齐乐天,宋亚天在,黄诗音在,田家叔侄也在,甚至管月都在。
他问管月怎么也过来了,管月一时气不过,冲他讲,在现场直播的颁奖礼上晕倒,如今多少观众都清楚,他张嘉明躺在伦敦的医院里,生死未卜··“生死未卜也太严重了。”
张嘉明笑言··“你还笑得出来”管月一边敲手机一边念他,“叫都叫不醒,喊也没反应,谁知道你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你担心”·张嘉明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看看病房里站着的人和围绕他的鲜花,他怎能不知道··管月说据医生讲,他大概是长期胃功能有问题,外加近期压力大和酗酒,导致了胃穿孔,动了手术。
他不需要住太久院,可是术后吃饭要多加注意,要护理得当,不能压力太大··张嘉明不敢造次不愿反驳,乖乖点头·他拿过手机看,里面慰问短信邮件早已成疯,他怎么回也回不完。
他想扔给莎莎,可不见对方踪影··他问:“燕平莎人在哪”·“她也去看医生了·”·张嘉明忧虑顿时写满脸:“她怎么了”·管月大体解释一下,先前齐乐天晕倒的事故现场她就在,如今再一次碰到紧急情况。
小姑娘一直觉得是自己责任,疏导不开,精神压力太大,导致晚上无法入睡,管月便遣她去看心理医生了··张嘉明要过手机,敲了一串字,大体是安慰莎莎的话,给对方发了过去。
待医生全部检查完毕,说张嘉明情况稳定,没有重大的状况,一群人才松了口气·他们都嘱咐张嘉明多加注意,有需要就联系他们,后各做各事,纷纷走出病房··陪伴者只剩齐乐天一人。
张嘉明总算有机会好好看看对方·那张脸恢复了二人最初认识时候的模样,甚至更加健康,镀上一层日光似的·这样的齐乐天比原来更好看,张嘉明根本移不开眼。
他们整整一年没见面,没说一句话,时光在齐乐天脸上刻下的痕迹,张嘉明如今才能得见·他指肚擦过齐乐天疲倦的眼角,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乖巧地测过脸,贴住张嘉明的掌心,轻微蹭了蹭。
谁都没说一句话,也没更多动作·日光撩起窗帘,透入屋内,落在齐乐天脸上,将整个场景打得如画一般美··张嘉明说:“你比原来情况好太多·”·只这一句话,便扯得张嘉明伤口生疼,神经紧绷。
他呼吸明显急促,齐乐天连忙让他别激动,好好躺着··齐乐天苦笑:“你比原来情况坏太多·”他说着,险些说不下去··张嘉明想不到,齐乐天更是想不到,他们时隔一年再次见面,居然是在异国他乡的病房中。
说完,齐乐天问张嘉明需要些什么,自己去准备·张嘉明觉得口渴,要喝水·齐乐天面露难色,说现在天已经不早,医生嘱咐睡前不宜进水··张嘉明轻声讲了句知道了,嗓音暗哑。
齐乐天听后在屋里转了几圈,拿了一杯水,然后用消毒纸巾擦净手·张嘉明不明所以,问齐乐天打算做什么·齐乐天要他别再讲话,蘸湿自己手指,在张嘉明唇边抹了一圈。
“好点”齐乐天忧心忡忡地问张嘉明··张嘉明想说不太好,被齐乐天这么“喂水”,他反而更渴·他实打实地讲了,齐乐天就多蘸了些,一滴滴水往张嘉明嘴里送。
看来齐乐天还是没明白·张嘉明抬手勾住对方后颈,拉向自己,结结实实地贴住对方的嘴··张嘉明从不知道自己会做这样想念一个人的亲吻·一旦碰触,再也舍不得分开。
他用舌尖刮过对方口腔,舔舐上颚,像是从齐乐天那里无尽地索取·他故意亲得很响,亲出声音,然后看到齐乐天一如从前被他亲得手足无措··这个吻持续时间很长,比过他们以往任何一个。
张嘉明好不容易放过齐乐天,却不肯让他走远,使劲攥着齐乐天··“齐乐天,别……”张嘉明张了张嘴·自己希望齐乐天别走别担心别再生自己气别再孤独一人别再比自己入绝境太多话,千言万语,他不知从何讲起。
“张老师,我这次机票来回只有9天·我能待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要再回去纽约·”·“突然说这”·“我以为……张老师,我以为你让我别走。”
齐乐天脸涨得通红·他猜自己会错意,反而闹出笑话··“我是不想让你走·”·张嘉明的话,让齐乐天既开心,又心生忐忑··张嘉明还是原来的那个张嘉明,齐乐天想,对自己所求毫无掩饰。
这一句别走,他曾恋过,后来怕了,爱恨交织的感觉至今还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然后齐乐天走了,去往与张嘉明隔了半个地球的地方·他又换了身份,重新成为一名学生,继续他几年前应该做但没完成的事情。
齐乐天一直以为,自己在现实的冲刷下,对张嘉明的感情已经变淡,变得淡不可现·他们一整年几乎没见,他也一整年几乎没想起过张嘉明··他根本没有时间想张嘉明,他也不敢想起张嘉明。
这里不比国内,语言不通,吃饭不便,蔬菜来来回回就那么几种·齐乐天的病还没全好,要规律吃药规律运动,还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起初到英国几天,齐乐天难得得闲,甚至一时不适应这般清闲,就像当初他突然没了工作一样。
他笑自己,跑到伦敦不像上学反而像养老·结果一开学,他就被铺天盖地的课业打败·他语言上还有障碍,听、说和读在之前张嘉明的熏陶下尚且过得去,写作却一点都不擅长。
当初考雅思,结果也是写作最低··齐乐天总以为自己有时间去适应,可他的学科偏偏就是要写论文·念电影研究课要写观后感,念电影史方面的课程要写研究报告,每一周都断不了,一篇接着一篇,少则三五页,多则十几页。
他电脑上的文字处理软件从未关闭过··最开始齐乐天成绩不出色,分数不好看,甚至徘徊在不及格的边缘,一篇论文密密麻麻,全都是助教修改的痕迹··他选择的电影研究课是面向全校开放的。
能容纳几百个人的大阶梯教室中座无虚席,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胸有成竹,齐乐天感觉,唯独自己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为此,他放弃了全部娱乐时间,也放弃了还算喜欢的下厨时间。
他的饭食变成单调的沙拉法棍和烤牛肉,几个月前齐乐天根本不敢想·他通常抱着笔记本睡着,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继续写·好在英文更好的田腾飞偶尔能帮他忙,夏季学期里,尽管他的成绩仍旧不尽如人意,还是能够看出明显的起色。
忙成这样,哪里还有时间去思念谁··头两个学期,齐乐天只给父母打过一次电话,接过一次管月的电话·管月喊他查邮件,让他安排下时间,看看假期有没有空接片。
当时齐乐天正在恼火那堆欧洲人的名字实在难拼,随口说了一句便挂了·隔过去很多天,齐乐天才想起这回事,一打开邮箱,里面几百封未读邮件··那些邮件大部分都是管月发的工作相关事宜。
里面提到片约,也提到秋天在伦敦有个华语电影节,一些媒体早早预约了他的采访·邮件太多,他一口气看不过来,只能把地铁上用来念书的时间挤出些来,一封封匆匆略过。
这些片子的拍摄时间都不合适,对不到暑假时间,他一部都没法接,只得婉拒管月··莎莎的邮件全是日常生活,说她自己情况,说业界八卦,每次只有邮件结尾一句话,提到张嘉明,大多都是张导今天在剪片。
他知道张嘉明有工作,为工作心无旁骛,或许就是如今最好的答案了··还有一个地址,发来过四、五封邮件·邮件没有内容,只有标题,标题一律也都只有五个字,“最近怎么样”。
乍一看,齐乐天以为那是垃圾邮件,心想到底是哪个神经病发垃圾邮件还不加内容·他勾到最后一封,扫了一眼旁边的发件人地址,手就从鼠标上松开了··邮箱的前缀是to.the.north。
向北··想到这几个词组合起来的含义,齐乐天眼皮狂跳,他分不清到底是左眼还是右眼,分不清这是喜还是灾祸·会这么干的人只有一个,齐乐天哪能不知道。
他点了回复,盯着光标,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这几封邮件,齐乐天根本不晓得怎么回,也没准备好怎么回·作为一个演员,齐乐天自认还没任何改变,他甚至觉得自己没办法就那样联系张嘉明,告诉对方自己在学习自己在努力。
他想给张嘉明的不是过程,而是结果·所以那几封邮件他一直没有回··当田腾飞问起时候,他实在找不到好的借口,只能把最初反应回复给对方·明明这种只有标题没有内容的邮件,真的很像垃圾邮件。
电影研究课在夏季学期是小组研究,一组四人·齐乐天独来独往惯了,课堂里不多几个脸熟的人也都有了各自组员·齐乐天一个人有些着慌,可慌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操着不熟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人问下去。
然后有位金发肤白的女生从他身后拍拍他,问他是不是没有组员·他们组刚好三缺一··齐乐天便认识了科林、康纳德和娜塔莎··娜塔莎为齐乐天介绍三人:科林学习电影电视制作,康纳德则是编剧,而她自己和齐乐天一样也是学习表演。
娜塔莎说自己一直注意齐乐天·她看过许多东亚电影,注意到齐乐天眼熟·但是亚洲人在她眼里都长一个样,直到现在才能确认齐乐天真的是她在电影中见到的那个齐乐天。
齐乐天想起,张老的片子在国外有一定知名度,还拿过欧洲三大电影节的金奖,甚至有一部影片在电影研究课的片单上·他记得自己就那篇观后感成绩最高·助教评语是虽然语法错误不少,但观点独道。
小组研究的任务是从片单中选出一部电影全方位分析·齐乐天以为组员们都会选择美国电影,毕竟三位全都是纽约客,但他们意外选择了张老那部片子·所以他们才问齐乐天要不要加入其中,负责表演方面的分析。
那是当然,没有人能比齐乐天更了解个中故事··这样绝佳的机会,齐乐天当然不会拒绝··他们一起研究,一段时间内一起度过的时间最久,自然也了解一些彼此生活。
齐乐天听说三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科林和康纳德先一年过来,娜塔莎之后追随他们而来·娜塔莎笑着说,自己本来申请到了纽约的学校,可是不清楚没那两个人自己该如何度日,便追随他们跨越了半个地球,希望能够继续他们的生活。
听来真是执着又浪漫··齐乐天听他们讲,三人高中时候一起翘课去看电影,一起拍遍纽约大街小巷,也不免讲起他们念高中时候一起策划的戏剧。
Hearts with bleeding snow·流雪的心··“……乐天……齐乐天嘶……”张嘉明倒抽一口气,拽回齐乐天的思绪。
他紧张地凑近看张嘉明,没想张嘉明突然笑了,抬手弹了下他的脑门·一颗红色印子立刻出现在齐乐天的额头上··“张老师别吓我”齐乐天轻声抗议。
“你才是,别吓我·”·张嘉明见齐乐天陷入沉思不说话,以为自己又说错什么·当年二人闹出不小矛盾,搞得张嘉明也不知讲哪句好,不讲哪句好。
他真的没法料到,自己居然也会为了一个人,有踯躅不定的一天··“这次我可能没办法答应你·”齐乐天看了张嘉明一眼,又偏开头,“这次机会难得,我想试试。”
齐乐天不晓得,自己这辈子是否还有机会再登上百老汇的舞台·错过这一次,大概要抱憾终身··齐乐天语速越来越快,有些急,张嘉明也看在眼里。
他抬起手,拭去对方额头憋出的汗·他要齐乐天慢慢讲,他们有许多时间,这次他会安静听对方讲完··张嘉明的话像镇静剂,齐乐天顿时不再那样紧张·他没来由感觉张嘉明变得温柔,眼角也多了笑意,字里行间不再是先前没道理的强硬。
所以他开始一五一十地对张嘉明讲,从出国第一天,讲到和这几位同学相遇,讲到几位同学邀请他一起参与这部戏剧的表演,还有《流雪的心》故事情节,他都告诉了张嘉明。
《流雪的心》讲一对陌生的失意男女在雪山遇难的故事·男人在车祸中丧失了妻女,而女人则是失去了孩子与男友分手·这两个人都准备来雪山自杀,没想到突遇雪崩,困在雪山小屋中。
虽然生活布满荆棘,可是康纳德在剧本处理时候,把一切不幸温柔化解,剧本中妙语连珠,充满轻松的气氛·齐乐天的角色还是个话唠,他说自己开始有些担心,但是台词讲多了反而上瘾,平时说话也变多了。
齐乐天告诉张嘉明,自己同学的家长们全是业内人士,为他们搞到了在超外百老汇表演的机会·虽然是座位不足百人的小剧场,但那是圣地·作为演员,那或许是一辈子都想登上的地方。
说完齐乐天不好意思看着张嘉明,挠了挠头··“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啊·”张嘉明说这话,眼睛是笑的··齐乐天没料到对方是这样举动。
他以为张嘉明又要强硬地阻止他,又要讲不许接别人角色··没想到张嘉明这句话,意思居然是要他走,去演别人的戏··“你自己也知道机会难得,快去。”
张嘉明又讲一遍··“张老师,你在颁奖礼上倒了下去……电视里播了好几秒,他们都以为这是你故意表演,可是你没起来,驼色的地毯变红了,镜头才切断。”
齐乐天情绪有点激动,他随手抄起桌上一块削成小兔子模样的苹果,塞到嘴里·他又想起张嘉明晕倒的实况··直播时间刚好是纽约的清晨,齐乐天打算看完张嘉明颁奖的片段再去剧场。
他已经好久没见张嘉明,这或许是未来一段时间内,他能看到张嘉明脸的唯一机会·他守在电脑前等了好久,等到张嘉明出现,吃了一惊·他不知是自己屏幕问题,或者别的,张嘉明看起来如此苍白憔悴,面容不太正常。
齐乐天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中被不祥的预感充斥·他在屋里转了几圈,给剧组工作人员和主创们发了邮件,说自己需要回伦敦一趟,之后火速定了张飞伦敦的往返机票。
刚点击确定键,机票订单还在处理,他便看到张嘉明跪在地上,上半身栽倒下去··齐乐天手脚发凉,手机从指间滑落·他不知究竟发生什么,眼前的情景真实还是虚幻。
齐乐天先前以为自己感情淡了,甚至忘了张嘉明·原来没有·他的脑中心中一瞬又被一个人占据,藏在心底汹涌的感情翻江倒海·他没办法在纽约多待一秒钟,他想立刻飞到张嘉明身旁。
娱乐圈都市情缘·他是那样爱着张嘉明,从未淡薄,也从未消散··“张老师,让我再陪你几天,连一周都不到·我非常担心你·”齐乐天执过张嘉明的手,吻了又吻。
“早知道我当初就不答应颁奖了·”·话音落,张嘉明见齐乐天表情轻松些,对他笑·他一使劲,把齐乐天拉近自己怀里·对方嘴刚好碰到自己的嘴,张嘉明理所当然主导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二人亲吻时候,刚好遇到医生和护士来为他检查,一行几人刚好将他们亲热的现场逮了个正着·齐乐天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却不小心压到张嘉明的伤口··齐乐天听张嘉明抽了口气,连忙起身,对着护士、对着张嘉明连连道歉。
透过眼镜上缘,医生看了看张嘉明,看了看齐乐天,一边测量,一边嘱咐道“禁止xìng.交行为”·他说了好几遍,齐乐天难得被外人又说红了脸。
他满口答应护士,然后偷偷瞧了一眼张嘉明,发觉张嘉明竟然在笑··即使自己被嘲笑,齐乐天也觉张嘉明笑得那样好看··待护士查完房,齐乐天发觉自己还饿着,便跟张嘉明讲,去楼下餐厅买个三明治。
张嘉明看齐乐天满面倦容,要对方休息一夜,齐乐天说自己不打紧,反而张嘉明的状态让人担心··齐乐天转身离去,那一瞬,张嘉明看到他的脚踝·那个部位曾被虫子咬,肿得很高,看不清皮肤原本的模样。
那上面是他初恋的名字,让齐乐天多年念念不忘的初恋的名字·张嘉明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意一个陌生的形象··那个人一直占据着齐乐天的内心,拥有着齐乐天的笑、齐乐天的哭,还有那个美好的人全部情绪。
一股奇怪的情绪在张嘉明心里燃烧着·这种情绪早就在了,它就藏在齐乐天身后·这段时间齐乐天不在他身旁,它露出本来面目,张牙舞爪,顺着血液一点点一寸寸爬满他四肢百骸。
一旦闲下来,他的嘴边他的唇边,全都是一个人的触感·提笔写下的故事,源源不断的灵感,主人公也全带着那个人的影子··张嘉明觳觫无比·他根本不清楚自己得了什么病。
他还偷偷去医院看过,医生都说他除了胃之外,其余一切健康·他甚至做好自己患上不治之症的心理准备·没药解,没法医··这种病症本来在齐乐天来看他后稍微好些,现在又变糟了,愈演愈烈,好像齐乐天才是他的药引他的医。
他希望齐乐天去实现梦想,去看看这个世界·可他又希望齐乐天独属自己一人··说出来简直可笑··手术前不适的感觉从同样部位回来,越来越明显。
火辣辣的疼痛再次占据了张嘉明的身体,与倒下之前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疼得睡不着,也没法清醒··麻药劲消退,齐乐天回来时看张嘉明无力地靠在墙上,额头一片冷汗,嬉笑的面色也全然不见。
医生嘱咐过齐乐天,病人麻药劲过后是最痛苦的一段时间··止疼药没太大用途,变得像摆设一样·张嘉明一言不发,面色苍白,安静地躺在床上,没任何要求,也没什么反应。
齐乐天小声跟他说话,问他所求,他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直喊着齐乐天的名字··像是无意识的,不含任何目的··齐乐天深知,自己没法代替医生代替药物,给张嘉明生理上的安慰。
他只好握着张嘉明滚烫的手,片刻不离··他连眼都舍不得闭,生怕再睁开,看到恹恹无力无所反应的张嘉明··这般疼痛和无助,齐乐天当然清楚·他撞断过腿,骨头深处的神经和他较劲,疼得一度生不如死。
张嘉明的肉被拉开再缝上,也好不了多少··那时张嘉明陪在他身边,给他念书听·当时自己听不懂,出来念书之后,齐乐天特地去找了这本书·书的最后一句,他至今记得张嘉明给他念过。
“我爱你,是世界上最艰难的三个字”··时至今日,齐乐天体会地再清楚不过··他也不清楚,这三个字以后是否还有机会亲口对张嘉明说出口。
他凭着冲动和思念来到张嘉明身边,他看出张嘉明不再生他气,也不再干涉他的工作,其余结果似乎并未改变··张嘉明又变回他毫不惧怕的那个张嘉明,好得齐乐天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那时他的感情尚且懵懂,不明不白·而如今清晰刻入骨髓,浓烈地挥之不去·他更是前所未有地疑惑,如何将自己的情感说出口··齐乐天怕失去张嘉明。
他宁可得不到··日以继夜,夜以继日,不知过去多少钟头,甚至多少天,张嘉明终于变得安稳,呼吸平顺·他渐渐恢复过来,甚至能和齐乐天说两句话·他让齐乐天回去休息,毕竟公寓条件比一张沙发要舒服太多。
齐乐天不肯,这里有张嘉明,有张嘉明的味道,比独自一人的公寓更让他安心·况且时日不多,齐乐天怎么舍得和张嘉明分开··可是时光飞逝,丝毫不会为有情人停留。
转眼一周多的时间匆匆过去··好在张嘉明恢复到比较理想的程度,不再说胡话,也不再发烧·他不必继续以葡萄糖为生,甚至可以下地走两步路··齐乐天走时,张嘉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他叫的士的时间,刚好张嘉明需要输液,也没办法送他··好在这次齐乐天可以好好地跟张嘉明告别,不用通过冰冷的机器,而是亲口祝福彼此,在未来的人生中一切顺利,并且在不远的将来,他们会再见面。
从医院走出,齐乐天乘的士到希斯罗机场·他来时双手空空,走时兜里多了巧克力·他走之前,张嘉明随手塞给他,说是来看他的小姑娘丢下的,自己不爱吃,让齐乐天拿去吃。
齐乐天思前想后,也没想到哪天哪时有小姑娘来看了张嘉明,还扔下巧克力··可齐乐天顾不了那么多·当时他预约的的士已经到了,没工夫没仔细看,上了车才发现张嘉明给了他两颗巨大的好时,像蛋糕裱花一坨的那种。
此前齐乐天一直觉得,好时太甜,但可可香不够·可这是张嘉明给他的,他舍不得吃,更舍不得放化没了形状,便还是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半··果然特别甜,齐乐天想。
半颗巧克力融化在他口腔里,从一路甜到机场··齐乐天办好乘机手续,还有一段时间·他买了杯拿铁,终于冲淡嘴里的巧克力味道·飞机上旅途劳顿,他打算剩下半颗等等再吃。
当初离开景城时候,机场有许多人来送齐乐天·他的父母来了,管月带着老公和菲菲来了,莎莎也在,田一川和宋亚天也在,姜亮也出现了·姜亮祝福他去了那边别忘记原来的绯闻对象,并笑言万一他哪天红出亚洲,自己也有吹嘘的资本咯。
齐乐天笑着与众人一一作别,过闸口,走下电梯,上摆渡车,排队过安检,走到登机口·这一系列流程那样熟悉,刚好在几个月前,他就经历过一次·他想起彼时身边还有一个人。
虽然对方要他先走,可他等在原地,最后等来了张嘉明··这一回,他没有谁可等,也不必再等谁··他深知那个人不会像上次一样,走到他的身边··齐乐天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那时他过了安检,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拨通了一串11位数字·那串数字他一直没存在手机里,因为没必要,他背得滚瓜烂熟·片刻等待,听筒里响起拨通的声音。
只消一下,便转入语音信箱··千言万语在嘴边,他却不知从何讲起·他要告诉张嘉明自己近况,自己的未来,更多希望张嘉明注意身体·他最后讲到莎莎,将莎莎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人。
语音留言有时间限制,毫不留情打断他两次,说得他丧气又难过·没想到一句告别的话,不仅捅入语音信箱,还不能一口气说完·他当时妄想,如果张嘉明来挽留他怎么办。
到头来他发觉,理智永远比妄想更加精确··所以当齐乐天在希斯罗机场听到张嘉明的声音,才笃定自己因为思念过度,产生幻听·他当然清楚张嘉明还在住院,还在输液,是无论如何等不来的。
可同样的叫声又在他耳边响起,如此真实··他注意到机场一阵骚动,乘客和送行人的目光纷纷统一,汇聚到一点··齐乐天也不禁闻声回头·他看到了一个身影,正朝他走来。
“不可能”齐乐天揉了揉眼,发现那不是自己的幻觉,“张、张老师”·他想问对方怎么还在输液就跑来,也想问张嘉明是否得到医生允许走出医院。
可他看到张嘉明手里推着点滴架,头都要胀开··“张老师,你快回去·这样太疯狂了·”·“我倒觉得配你刚合适·”张嘉明说。
张嘉明风尘仆仆,气息还没喘匀,推着点滴架穿病号服的样子滑稽极了·这般镜头,齐乐天发誓自己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还是在打着浪漫爱情戏的招牌、拥有最俗套最完美结局的那种戏里面见到过。
他此前从未料到,自己今生也有幸体验··只是为他实现这个场景的人,根本不是他的恋人,与他的关系复杂又疏离·前邻居前合作伙伴前炮友这些词汇前面都要加个限定词,不合适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
齐乐天想了想,反而有一句话,是他小时候一首很红的歌,形容现在的他们大约再合适不过··最熟悉的陌生人··齐乐天哭笑不得地看着张嘉明,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担心张嘉明,这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他相信张嘉明早已清楚,自己不必再多说一次··道别的话也说了,嘱托的话也说了,过去一切该交代的也都已交代,还能说什么,齐乐天也不知道。
“齐乐天,刚才有句话,我对你撒了谎·”·“你讲·”·“那两颗糖,不是来看我的小姑娘丢在这里的·没有什么小姑娘来看我。”
齐乐天想说自己早已猜到·可他见张嘉明还有话要讲,便选择点点头,继续听下去··“我想庆祝你事业上的成就和突破……我是说,你在超外百老汇表演的机会。
我记得你喜欢吃甜食,就在医院的小卖铺给你买了那个·”·“这个对我太甜,而且个头太大·”齐乐天一五一十,答得诚恳·他掏出吃剩下的半颗,摊在掌心里,“一次只能吃半颗。”
张嘉明顺手拿过剩下半颗,动作笨拙、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张口吞了下去·“是太甜了·”张嘉明皱着眉头对齐乐天讲··听完齐乐天伸手找张嘉明要东西。
张嘉明被齐乐天说愣,问他要什么·齐乐天说要糖纸,自己有收藏糖纸的习惯·张嘉明便把包巧克力的锡纸折成规整小方块,递给齐乐天··“张老师,还有想说的”齐乐天见张嘉明没动地方,深知张嘉明并未把所有话讲出口。
他看得到张嘉明的不解和疑惑,就像他们拍摄《孤旅》时候,有几个镜头的效果,张嘉明迟迟无法下定论··他那么熟悉张嘉明,对方一个眼神他都懂得··张嘉明似乎满腹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齐乐天要对方别着急,不管什么话,不管多少话,他这次都会听完··张嘉明张了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他才问齐乐天:“告诉我你在纽约的地址。”
说着,他递手机给对方··齐乐天飞快敲下一串字母,又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他还手机时不小心碰了返回键,看到了张嘉明的壁纸·壁纸画面特别模糊,只能隐约看得出一个人在笑。
齐乐天看那图特别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又仔细瞧瞧,图上笑着那个人应该是张嘉明··“张老师怎么用自己当手机壁纸·”·张嘉明接过手机:“嗯,是你拍的。”
方才还略带讥笑讲张嘉明自恋的齐乐天这下彻底不笑了·他说了好几遍“我……”,又说了好几遍“你……”,最后才对张嘉明说:“等我修了摄影课,技术好一些,我再给你拍一张。
拍一张看得清脸不太像鬼魂的·”·“我记住了·”·“那我去安检了·”·“好·下次给你买不那么甜的糖吃。”
齐乐天深深看了张嘉明一眼·他将右手手指贴在唇边,而后牵起张嘉明,和对方握了握手·“张老师,我想亲你·可是机场人太多,我怕有人拍。”
“知道了,下次见面我一定亲你·”说完,张嘉明亲了亲被齐乐天握过的掌心··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被张嘉明说懵了·张嘉明的话仿佛陈年烈酒,一口下去如坠梦中,立刻就醉了。
他真想扑上去抱住张嘉明,亲遍他全身上下,让他身体一部分埋入自己身体·可他不行,他还有别的事情,更重要的、未完成的梦想去实现··他和张嘉明挥手作别,一步三回头,直到他最贪恋那张脸消失不见,才快步向前,走向远方。
拍摄《孤旅》时候,齐乐天最终等来了张嘉明·可他心中仍存隐约不安,仍担心张嘉明消失不见·现在他是一个人,确确实实一个人·可他总觉有人站在他身旁,与他同行。
一回纽约,齐乐天便昏天黑地睡了三夜·他半梦半醒间还庆幸,还好自己多请了几天假,一时怕张嘉明无法醒来,二是给留出缓冲时间··比如连续一周多几乎没有的状态,根本没法排练。
第四天,齐乐天终于从床上爬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用冰箱里仅剩的两颗干瘪的番茄,煮了份番茄肉酱意面·他边吃饭边翻手机,手机时间已自动调整为北美东部夏令时,时时晚六点。
窗外天大亮,毫无日落的意向··齐乐天打开信箱,特地注意那个意为向北的前缀有没有给他发邮件·他来回看了好几遍,结论是没有·看来自己自作多情了。
查完邮件,他正打算念新闻,却发现最不常用的通话图标上竟然有个小红圈·打开来看,有人给他电话留言·齐乐天看电话是科林的,就拨通了语音信箱。
住在隔壁的科林发现齐乐天回来了,代表全剧组问他好,问他所探望的人状况是否良好·他还说排练一切顺利,让齐乐天不必着急,休息好之后再回剧组·末了科林说自己拿信时候看到齐乐天有封快递信,从英国寄来的,似乎挺着急,让齐乐天醒了之后去楼下拿一趟。
听罢齐乐天,扔下叉子,飞快跑到公寓管理员那里·在纽约的地址他只告诉过一个人,他不清楚对方寄来这封信目的为何··信封不大,是快递专用那种,里面看似塞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
齐乐天不敢在外拆开,生怕漏下什么,愣是憋到回屋才又洗了遍手,洗了把小刀,工工整整拉开信··信封里面塞了厚厚一叠纸,有餐巾,有收据,还有叠得工整的纸张。
他全倒出来,发觉每一张零碎纸张上面都布满了张嘉明的字迹,每一份开头张嘉明都写:A——齐乐天··齐乐天清楚,张嘉明写大纲喜欢用字母代替人物,A永远是张嘉明故事中的主角。
张嘉明写了那么多故事,温馨的、荒谬的,还有完全不像张嘉明本人的故事,主角A后面从来都只跟一个名字·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全都是张嘉明专为自己所写的故事,全都是张嘉明专为自己构建出的世界。
里面甚至有一个写在炸鱼薯条店餐巾纸上的故事,有关超级英雄··他看完所有纸片上的字,最后才展开那几大张纸·上面洋洋洒洒全是张嘉明的字迹,一页、两页、三页……数下来,可能有好几百字。
纸的开头写着齐乐天,写见信好,他便也没想到张嘉明会花时间一笔一划为他写封长信··齐乐天总以为理智永远比妄想精确,可这一回现实占了上方,猛烈挥棒,将妄想和理智统统击打至九霄云外。
现实美好得令齐乐天感到颤栗··齐乐天:·见信好··感谢你不远万里从纽约飞来伦敦照顾我,不辞日夜在我身旁·这段时间我情况不太理想,在机场时间又太匆忙,很多话没机会对你说出口。
思前想后,我决定给你写这封信··首先我要祝贺你登上百老汇的舞台·无论在百老汇的中心还是超外百老汇,无论是上千人的大剧场,还是不足百人的小剧场,需知这是一项分外了不起的成就,也是十分难得的机会。
我为你感到骄傲,你也应该为自己感到高兴··你的同行对你的肯定,更甚于导演的欣赏,请你相信这一点··一年前,我不让你接亚历山大的剧本,并对你说过一些话。
你当时的情况非常糟糕,身体是,精神也是·我至今仍认为你应该多休息一段时间,养好身体·毕竟身体是万事之源,保证身体的健康,也是演员的自律··我担心你搞垮身体,也担心你在事业上走弯路,于是我以我个人经验给予你指导。
可我骄傲自大地对你事业指手画脚,伤害了你·那时的我并没发现我的偏执,也没有发现我对你所做的实际是以有益为名的伤害·我为我给你造成的伤害感到深深抱歉。
我不祈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已从失落中走出,·作为导演,我一个人能给予你的实在不够·你应该去尝试各种不同的角色,与不同的导演演员合作,去看看这个世界,看看我们光影是世界有多么精彩。
这对你百利而无一害··可是在帮你搬家那天对你说过的一些话,我不打算收回··电影是项产业,而表演则是纯粹的艺术·任何一位优秀的演员都有局限,你也一样。
你是典型的方法派演员,而你个人的经验实属局限·我那样说并不是否认你作为演员的价值·在我眼中,你是你同龄演员中最优秀之一,我从未否认··就像我说的,去看这个世界,去获得更多的经验,让这些经验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看过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事,便不会只拘泥于自身,那时你的表演也会踏上新的台阶··我很高兴你为自己事业作出的选择,我也很高兴你坚持走了下来,并且从未打算放弃。
我唯一的遗憾,便是当初劝你作出这项决定的人不是我·就这点来说,我感谢亚历山大·我也感谢他点出了我的不足,能让我好好正视你,正视你成熟独立演员的身份。
齐乐天,请记住,你的敏感、你的努力,你对表演艺术的执着,都是你最大的天赋,不管学到多少方法理论,也万请你永不丢弃它们··请你相信你自己,也愿你实现你的梦想。
我永远是你的后盾··我等你归来··张嘉明·Chapter 6:未来·《流雪的心》公演定在9月,刚好是几人开学之前·戏连演半个月,每晚五点半开演,周一周二休演。
这是齐乐天第一次接触舞台剧,也算是他某种意义上的处子秀··要说舞台和镜头前最大的不同,齐乐天倒不觉是一气呵成与第二次机会的区别·他备戏向来认真仔细,镜头前也很少NG,即便台词量巨大,齐乐天应对起来也不成问题。
他的不适应,来源于舞台和镜头前表演方式的不同··起初科林对齐乐天的表演不满意,总觉得他放不开,一遍遍让他试戏·他说当初邀请齐乐天就是因为他们一致认为齐乐天经验丰富,对希望与绝望之间感情的转换精准异常。
可齐乐天平日以细腻的表演的见长,在舞台上未免太不明显,一颦一笑缺少点舞台需要的夸张气质··娜塔莎则表现比他自如太多·他一问,原来娜塔莎初中开始就经受舞台的熏陶,第一次站在镜头前反而被导演嫌弃动作太舞台化。
这一部分的经验,是齐乐天所缺失的·他还没上过表演课,眼前唯一的老师就是经验丰富的娜塔莎··齐乐天猜,这就是张嘉明提到的去看这个世界,获得更多经验,看足够多的人了。
好在齐乐天悟性够高,这些年完全没经历过专业训练,也能表演得完美漂亮·他原本跟自己较劲,习惯和自己较劲,在自己心中分裂出不同的自己·之前的他总觉得,表演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必须要突破自己,突破自己没办法跨越的关卡。
这一回,齐乐天看向了别人··他不曾想,张嘉明千里迢迢寄给他的那封信,居然有这样的力量··首日开演前,齐乐天去娜塔莎的休息室和对方打招呼。
对方一开门,各种花香直冲入鼻·齐乐天见屋内大大小小花束摆了不少,直说对方太受欢迎·娜塔莎也笑齐乐天,说要他做好准备,明天说不定屋内会香气弥漫,摆满大片红玫瑰,附带的卡片印喷薄的爱语和炽烈的红唇。
齐乐天答了句“但愿如此”,而后从背后拿出一束向日葵,递给对方,说这种东西要亲自送出去比较好··娜塔莎喜笑颜开,和齐乐天贴面·她转身从桌子上也拿起一束精心包装好的向日葵,递给齐乐天,说自己正打算送过去,就看听到齐乐天敲门。
二人十分默契地笑了笑,敞开门让齐乐天进来,一起喝杯洋甘菊茶,舒缓神经··齐乐天笑称不必了,他说自己已经喝了属于自己的洋甘菊茶··娜塔莎挑了挑眉梢,问齐乐天:“你是说,那个与你一同分享‘亲吻’的人”·“是的。”
齐乐天的表情平稳又安定,唯眼角带着浓浓笑意··“亲吻”,是齐乐天从张嘉明手里接过那颗巧克力··他当时吃过了,告别了,回到纽约,回到剧场,和剧组人员简单聊了一下张嘉明的情况。
讲到张嘉明塞给他两颗巧克力,还推着点滴架跑到机场追他,现场一片口哨声此起彼伏·人们起哄,问齐乐天收到什么巧克力·齐乐天还些许茫然,从兜里拿出来那颗有些化的好时。
娜塔莎见状立刻瞪大眼捂住嘴,用比以往更尖细的声音叫:“他给你了亲吻他爱你”·吻齐乐天想了想当时情景,献吻的人可是自己。
“这是个亲吻”·齐乐天原本不买好时吃,根本不知道每种巧克力还有寓意·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包装上那个英文单词,突然耳尖红了。
耳朵和脖子像烧起来一样,心砰砰直跳··哪有复杂的寓意之类·一个英文单词,明明白白写在包装上面·他只顾这是甜甜的巧克力,根本没注意包装。
Kisses·亲吻·不止一个,而是不计其数的亲吻··齐乐天连忙说了句抱歉,去休息室小锁柜里拿手机,打开邮箱,在收信人位置敲下张嘉明的电邮地址,然后写了一句话,发送出去——·张老师,信我收到了,谢谢你。
我想回你一封手写信,可是我怕我自己等不及·我正在排练,晚上给你仔细回复··齐乐天来回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一时激动言语倒错,便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完毕,他才注意自己没署名,后追加一封“我是齐乐天”··晚上排练完,齐乐天看到自己收件箱有封新邮件,来自张嘉明·对方回了个“我知道你是谁”,又回了个“我等你”。
齐乐天第一次嫌地铁太慢··娜塔莎见齐乐天不再说话,想必一句话引起齐乐天对情郎的思念·她笑言让齐乐天快去准备,等下演出见·齐乐天答应对方,旋身离去。
他推开自己休息室门,空旷许多·没人知道齐乐天是谁,他在这里没有亲朋好友,可是他清楚有人在千里之外惦念他,提醒他放松,鼓励他,告诉他他是怎样优秀。
·可是他的梳妆台上,此时此刻,放着一朵鲜红的玫瑰··包装精美,娇艳欲滴,上面拴着一张卡片,旁边还摆了两颗巧克力··齐乐天扑到桌边,不小心撞到椅子,撞得他腹部生疼。
他捂着肚子坐下,嗅了嗅馥郁的玫瑰,然后拆开一颗巧克力丢到嘴里,苦涩的味道霎时扩散开·他仔细一看,包装上写着可可脂含量86%,没想张嘉明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
齐乐天细细咀嚼,居然尝到一丝甜味·打开卡片,里面是齐乐天再熟悉不过的字迹——·这种巧克力是我试过最不甜的·张嘉明··齐乐天冲出休息室,来到后台,轻轻抬起幕布一角。
台下异常昏暗,座无虚席·可齐乐天不必特地寻找,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前排的熟悉面孔··齐乐天摊开手,自己掌心一片潮湿·他最意料不到的人,坐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张嘉明的表情,和当年看《杀死达西》时候一模一样··齐乐天深知自己不该这样讲,但他觉得,此次演出,自己已了无遗憾··这一次表演十分顺利,齐乐天从头到尾没出任何差错,递交出一份完美的处子秀。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他们总共谢了三次幕,也没法平息潮水般的掌声··在后台,几位主创人员拥抱在一起,庆祝他们的成就·几人约定好之后一起去庆功宴,齐乐天犹豫了片刻,问道,自己能不能多带一个人来。
他说,张嘉明从欧洲飞来看他的表演··“这可不行,”众人异口同声,“今晚你们当然要度过二人世界”·“我不想错过我们庆祝的时刻。”
齐乐天边说,边推开自己休息室的门·这一刻太完美,他不想放弃任何一边·他又讲了几句,转过身,突然撞进一片温暖之中··娱乐圈都市情缘·“你不会错过你们的庆祝时刻。
我说两句话就走·”低沉的声音在齐乐天耳边响起··齐乐天听到口哨声,听到起哄,听到问候,听到熟悉的叹息,听到门在身后合上·然后他后退一步,抬起头,看到张嘉明从舞台下走上来,站到了他的身旁。
“我只想说句恭喜你,然后就要去机场了·我今天晚上10点飞机飞维也纳·”·齐乐天好奇张嘉明几时到,毕竟先前都没机会见到对方,连一顿饭都没吃到。
张嘉明说是下午三点多,他下了飞机就去市场买了一枝花,然后直接来了剧院··“那为什么这样急”齐乐天看张嘉明眼下乌青,又想起他坐了将近十个钟头的飞机,满脸都是心疼的神色。
“剧组只放两天假,我还得赶回去拍摄·之前已经因为我耽误那么久,我哪好意思再让别人为我等·”张嘉明盖住齐乐天的额头,揉平他皱起的眉心。
齐乐天对张嘉明讲,这出戏总共演半个月,张嘉明告诉他,剧组拍摄还有一个月,下次休息不清楚几时,也不清楚会不会是两天··“录像带……我可以寄录像带给你”·“这是你的第一次,我不想错过你的演出。”
张嘉明双手攥住齐乐天的肩膀,抵住梳妆台,近乎虔诚地贴住齐乐天的嘴··在齐乐天印象里,张嘉明没哪次亲得这样小心翼翼·他贴住自己的嘴,舌尖小心翼翼探出双唇,试探性地碰触齐乐天。
齐乐天感觉到湿热的气息,那样熟悉温暖·他双唇微启,揽住张嘉明脖颈,主动迎合对方·张嘉明也不再收敛,扣住齐乐天的下巴,好让齐乐天张开嘴,自己能探进去深一点,更深一点。
张嘉明感觉齐乐天的双唇轻颤,连呼吸都带着甜腻的味道·他手更向下探了些,握住齐乐天的腰,伸进他戏服里··齐乐天汗还没落,身上是张嘉明熟悉的味道。
每次齐乐天动了情,沉溺欲潮之中,身体总会笼罩上一层薄薄的汗,就像现在一样··二人谁都怕自己刹不住车,在欲望抬头的分界点,恰到好处结束了这个亲吻··张嘉明抬手看了一眼表,还有点时间,便问齐乐天:“巧克力好吃吗”·“太苦了,不信你自己尝。”
齐乐天打开包装,含住第二块,堵上了张嘉明的唇··在齐乐天初登舞台成功落幕后的一个月,《一川烟草》也顺利杀青·张嘉明照例全情投入剪辑工作,只不过这一次,不会有人每天递给他新鲜的外卖。
回到国内,他发现莎莎不在他的身边·问过管月才知道,莎莎回国之后直接选择了辞职·这事齐乐天最先知道,是齐乐天说了和之前的一句话,让她遵从内心,遵从她自己的梦想,所以她才走出这一步。
至于对方去了哪儿,管月只对他说,莎莎也为自己事业做出了选择··张嘉明深觉惋惜,也有一丝不甘·莎莎这样踏实肯干,家境富庶,却没一点大小姐脾气。
最初是齐乐天让自己留住莎莎,也把莎莎托付给自己,他如今再打电话过去,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留给他的,只有一封长长的辞呈,由管月代交··他还没来得及说句感谢,也没来得及说一切都不是莎莎的错,甚至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
莎莎字迹刚劲,一笔一划气势恢宏,可纸面片片晕开的痕迹看得出她曾流过泪,痛苦不堪·莎莎在辞呈中没有抱怨他或齐乐天一分一毫,反倒一直讲错在自己·她说是自己太过粗心,没能细致察言观色,才导致他和齐乐天陷入危险的境地。
她为张嘉明献上最高的祝福,希望他事业顺利片约不断,和齐乐天感情幸福·她和张嘉明就此作别,也希望将来某一日他们能以别样身份重逢··感情幸福是怎么回事。
张嘉明看了信,不禁笑了出来··张嘉明找管月要来莎莎的邮件地址,千言万语,最后化作简单几句话·有道歉,有感激,还有对她未来的祝福·他猜自己能做的大概就只有这么多,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才是对她最大的祝福。
管月借由此事提醒张嘉明,于公于私,也要他必须要自己注意身体·张嘉明和她约定,自己每天定时吃饭定时睡觉,也会定时运动,不会再酗咖啡酗酒·况且他还要每天和齐乐天联系,至少也会查查邮件。
管月得到保障,些许宽心,便问张嘉明中意怎样的助理·张嘉明讲说自己不再需要助理,只求她为齐乐天找一个同样敬业的人··管月听了这话笑他们,说他们讲了一样的话,说他们二人越来越像。
那句话被张嘉明附带在一封长长邮件的结尾,然后问齐乐天怎么想·齐乐天只回简单一句——挺好,张老师长得特别好看··他发给齐乐天一千多字,齐乐天只回这一句话。
可就这一句话,也够张嘉明看很久·剪片累了倦了,看一眼,似乎又有了干劲··张嘉明知齐乐天功课特别忙·这个学期他开始学习表演课程,一门纪录片研究,外加一门初级摄影。
论文要写得少多了,可表演作业和研究所花的时间根本少不了·齐乐天经常一周也回不了张嘉明一次邮件,只有期中考结束那阵子,他每天能和张嘉明说上一次话··圣诞节期间,齐乐天算彻底放松下来。
但张嘉明还未能从剪辑的地狱中解脱出来·而张嘉明剪辑完毕,齐乐天又开始新一轮学业的折磨·他们永远是刚好错开,只差几日的距离··齐乐天在开学前给张嘉明特地发了封邮件,报告自己第二年第一学期的课表。
他选了初级写作,东亚电影研究,高级摄影课程,当然表演类的本职课程少不了·他对张嘉明讲,大约修完高级摄影课程,自己也能够格给对方拍一张手机壁纸·他还讲今年的冬假刚好与春节重合,大概自己要回去一周时间,若张嘉明得闲,请他帮自己收拾房间。
末了他附带了一个吐舌的表情,张嘉明特地回他一张光线昏暗焦点模糊的鬼脸照,说他不必修什么课,也能比自己拍得好看··实际上,在齐乐天离开之后,张嘉明一直没敢推开对方的门。
他们搬来时完全处于冷战,每次敲门没人应,打算用钥匙开门,对方也换了锁·那里之于张嘉明大抵是个黑洞,是吞噬充满光亮的回忆的地方·他过去不愿主动接近,如今,齐乐天的话大约挥散了弥散其中的雾潮。
齐乐天的公寓其实很整齐,比张嘉明收拾好的甚至还要整齐·张嘉明一箱箱打开,逐件往外搬,比自己的房间收拾更详细·他那样仔细,一点一滴都没漏过。
当年被齐乐天顺手藏起来的帕罗西汀,他自然也看到·他念了包装,斟酌许久语气,以最轻微那种询问齐乐天,是否曾经精神出过什么问题·他没想齐乐天居然坦白讲自己当年得过抑郁症,情况一度很严重。
齐乐天邮件里全是平铺直叙,说得轻巧,仿佛发生在别人说身上的异状·他说这些都已过去,自己现在已经完全没事,不必张嘉明担忧··可是齐乐天越讲,张嘉明的心便越悬得厉害。
当时最清楚这事的莎莎已经离开了,他只好问管月·管月说自己所知和张嘉明差不了太多,具体情况齐乐天从未对任何人讲过··齐乐天独自面对日益强大的恐惧、难耐,在漫漫长夜中几乎消磨掉生命的火光。
张嘉明想来无比后怕·他想为齐乐天做些什么,万一再出现同样情况,他怕来不及··管月递给他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叶清扬心理咨询所”··第二天,张嘉明便站在了心理诊所的门口。
本来医生预约已满,张嘉明硬是说自己有紧急情况,付了预约金和双倍的咨询费,才约到工作外的时间·他见到叶清扬,迫不及待想问齐乐天当时情况·可他了解,对方不会透露别的咨询者的情况,便压下好奇心,耐着性子跟对方问好,填写自己的基本信息。
填完表格,叶医生扫了一眼,确认道:“张先生,电话里你说要咨询抑郁症的问题”·“是·我的一个……”张嘉明本打算说我的一个朋友,可用朋友二字形容齐乐天显然不够准确,“对我很重要的一个人,他患过抑郁症,而且据说他这次是复发。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的痛苦,伤害了他·我现在非常的……”张嘉明搜肠刮肚,找出一个他这辈子没讲过的词汇,“后悔·是的,我为此感到非常后悔,我希望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我建议你把他本人带来·”·“他来不了,他在国外念书·您有什么建议吗”张嘉明全然没料到对方这样回答。
“那我会建议他在当地诊所进行咨询治疗·就你本人来说,能帮到的地方实在有限·”·“叶医生,我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了·等他回来,回到我身边时候……”张嘉明说着,收住了口。
张嘉明此前一直理所应当以为,齐乐天会回来,回到他身边,不管走多远都是一样·可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清楚齐乐天变了,更加耀眼,羽翼更加丰满,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而他还在用以前的眼光看待对方。
“张先生这个人回到你身边的时候,会怎么样”·“不,其实我不能完全确定,他还会不会回到我身边·”·“哦怎么讲”·张嘉明看了看对方,没想咨询对象居然变成了自己。
他先前读过心理学的资料,他觉得大概做这一行都神乎其神,即使想刻意隐瞒,对方最终总能看出··于是张嘉明坦白,他讲自己的困惑,讲自己这一段时间的变化。
他感觉心里有个地方变得不同·那里原来全都是他的电影他的故事,一旦没了灵感就是空的·现在心里满得要胀开,灵感也会溢出来,而只要是他写下的故事,主角全都是一个人。
他不确定这是怎样一种情感,他第一次感受,无比陌生,令他既兴奋又恐惧·张嘉明说自己头一次如此惦记一个人,他希望知道对方过得好不好,更希望对方过得非常好。
他偶尔会想起对方说过不爱他,当然,当时有一位狗仔在,可能没有合适的回答·可他也会想起对方说过还对初恋的爱依旧·只要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张嘉明便感觉当时阴郁的感情回来了,而且更加浓重。
“我现在可以笑着跟他拥抱、接吻,他现在也不再拒绝我·可我觉得自己很差劲,明明知道对方有了爱的人,还要硬留他在自己身边·我不喜欢这样子,但我控制不了自己……叶医生,你知道我该怎么办吗”·“张先生,在我看来,你的感情从很久之前,就是爱了。”
听了叶医生的话,张嘉明又露出被亚历山大痛骂之后的表情·爱实在太复杂,太危险,他从未想过要去碰触,更不敢接近·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能爱上一个人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表示无法相信对方的话·他把自己的过去三十几年经历一五一十对叶医生讲过·他讲了自己靠电影度过的漫长童年,讲了父母的争吵,讲了独自一人的十六岁机场,讲了之后长久以来陪家人在公众面前扮演乖儿子的形象。
亚历山大讲过他隐藏自己,讲他作秀,他居然觉得一点都没错··张嘉明一直以来深怕的事情,渐渐变成了现实·他对叶医生说,他此生最怕对感情不忠,也最怕自己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他问对方,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人··“不是·或许你父母的爱情是抱有遗憾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会重蹈覆辙·你这样问,你无时不刻在自省,就代表你没有成为那样的人。
张先生,以我个人的经验,爱是一种很美好的感情,而且无法以别人的经验诉说·”·“我爱他”·“张先生,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不是吗”·“哎,你听见没有,她说……”·“听到了。”
齐乐天坐在他对面·头顶灯光锃亮,周遭热闹非凡,三三两两的人都带着面具,大口喝啤酒大声说话,张嘉明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张嘉明这才发觉自己坐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他清楚这里是梦境,是一切皆为虚假的地方··可他不想睁开眼,不想醒来,更不想离开··这里有个人在·那个人现在不在他身旁··梦中的场景,和距他家山头最近的那家酒吧装潢一模一样。
长桌,木头花纹,褪色的漆在灯下闪着暗光,点唱机里放“今夜请与我远走高飞”·张嘉明一听,高兴地从兜里摸出一枚两刀硬币,塞进点唱机,又重复一遍这首歌。
他向齐乐天伸出手,问齐乐天:“跟我跳支舞”·齐乐天摇了摇头,说:“不,我不会·”·娱乐圈都市情缘·“来,我带你跳。”
“不行,我不爱你,这支舞我要留给我的初恋·”·张嘉明突然醒了·机舱内仍是昏暗,他嘴渴得冒烟·他按下服务铃,空姐走来问他需要什么,他要杯水,一杯香槟,又要两片搭配香槟的起司。
抬起座椅,张嘉明伸了个懒腰,又从选单里打开一部新的电影看··将《一川烟草》的最终剪辑版交给田一川后,张嘉明再三与管月确认接下来一阵没有自己的事情后,立刻订了张飞加拿大的往返机票。
一月底是当地全年最冷的时候,张嘉明落地从机场走出来,整个人都被冻得精神了,仅剩的一丁点困意也全无··他先前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那间屋子·而从机场出来一个钟头之后,他又站在了那扇门门口。
一切景色都是如此熟悉又陌生,到处覆盖着厚重的白雪,春暖花开方才消融··这回张嘉明没对任何人讲,兰安宁自然也不会知道,门口蓝帽子小矮人下面也不会有一把钥匙。
可车库的密码张嘉明记得,他走之前重新设置过,而且走时把门钥匙挂进了车库·他当时觉得自己太傻,何必大费周章··但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或许那时那刻,张嘉明注定要那样做。
全为如今··张嘉明把车道铲出一辆车的宽度,打着车,一切状态良好·他把车倒上车道,拿出千斤顶,自己换上雪胎·收拾妥当,张嘉明进屋拿了羽绒服、雪裤和雪地靴,跳上车就往城外方向开。
张嘉明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光是车道上积雪就几十公分,难以想象山里会变成怎样的情况·白天尚且看得到路,晚上两眼一抹黑,简直找死·可他止不住踩油门的脚,车速越来越快,朝着愈发偏僻的方向驶去。
张嘉明想回那个地方·他想回到那里·他想再看看拍摄《孤旅》的拍摄地,那是他和齐乐天唯一一段有迹可循的美好回忆,在时光浸润下,一日比一日更加明亮。
开到入山的路口,果然车行困难·张嘉明勉强开了一段,结果遇到被雪压弯的枯树倒在路中,彻底挡住他的去路··GPS没有信号,手机也没有信号,四周是黑的,张嘉明根本不清楚前方还有多久。
可一步步来,慢慢走,总有一时能看得到路的尽头··他拍了拍车的发动机盖,套了层罩子,背上相机,从树上折下两根棍子,向前看了一眼,在齐膝深的雪中迈出一步。
张嘉明喜欢开车出游·他总觉得,给他一辆车,他就能去任何地方·他现在才知道,世间万物,比不过他的双腿·他可以走过城市街道,崇山峻岭,踏过皑皑白雪,终究可以走向回忆。
张嘉明记得出行前他看了一眼,这些天阴天,天气相对很暖,即使半夜也有零下十几度,无风,否则遇到零下三四十度的状况,他真的要成流落在荒芜之地的孤魂野鬼·他越过自家地界,继续前行,走得累了困了也没停歇。
张嘉明清楚,只要停下来,就不会再有力气走下去··月光照在枯木上,前方平静雪面倒映着影影绰绰,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后方,只有他自己一串脚印。
不知走了多久,张嘉明终于看到白色屋顶·他快走几步,走到门前,脱力地跪了下来··他手贴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打开··张嘉明当然清楚里面所容何物。
屋内摆设一定从未改变·他甚至能透过门,看到里面有个影子在走,与他走过屋内每个角落,为他挽袖调羹,为他庆祝不叫生日的生日,与他度过漫长孤寂的日日夜夜。
张嘉明清楚,开拍前齐乐天讲过无数次,想要拍一部张嘉明导地戏··可这部戏,何尝不是他要齐乐天陪自己疯··他后来才听齐乐天说,这部戏时候,对方已经出现了抑郁的症状。
他想起有一次收工后,齐乐天没换戏服站在了悬崖边,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正常··而当时他浑然不觉··当他自己亲自在这树林中独自穿行,当他真正走过齐乐天走过的路,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条旅途究竟是如何孤独。
张嘉明总以为自己是创作者,没有人能比自己更了解故事,更了解人物情感,所以他一次次把齐乐天推到极限,看看对方到底能做到哪种程度·他又怕齐乐天出现问题,一次次收手。
他知道齐乐天对谁有了感情,他应该让齐乐天追逐那个人·可他舍不得齐乐天,一次次任性地让齐乐天留在自己身旁他对齐乐天的态度是矛盾的,他猜齐乐天当时会不会对他的态度也是矛盾的。
从《孤旅》诞生之初,到如今定型,戏里戏外都是张嘉明和齐乐天的挣扎··张嘉明终于发觉,他们那时看似紧密,却自始至终走在两条孤独的道路上,分别前行。
只是这两条路越来越宽,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汇做一条··这样的作品,张嘉明想,此生他是没办法写出第二部了··究竟是好还是不好,他此刻根本无暇思考。
烧了一壶热水灌进肚中,又在壁炉旁坐了个把钟头,张嘉明冻僵的身体开始复苏··休息片刻,他走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拉下挂在天花板上的铁链,一把小扶梯从房顶放下。
那上面就是阁楼,夏日周末每每来到这里,张嘉明最爱蜷在阁楼里借着烛光或月光看书·看累了,就可以看星星··那时只要他闭上阁楼的门,就可以隔去父母的争吵和冷落。
张嘉明顺着扶梯爬上去,被人迹掀起的灰尘在月光下起舞,光华透过窗柩,洒满地面·阁楼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太狭窄,稍微直起身,后背和头都要遭殃··他好不容易爬到窗边,推开窗,刀刃一样的凉气扑面而来。
想到自己在这样的温度中走了几个钟头,没有手机信号,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连打个电话说遗言都做不到··可张嘉明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他又看到了这片星空。
小时候他觉得夜晚面目可憎,总会吞走他·而如今他清楚,这是他和齐乐天一同看过的景色··只要有那个人在身边,就连最黑的夜都变得温暖··张嘉明想,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
从扯一张票飞跃重洋开始,落地片刻未休,直接开进山林·他还在雪夜中踽踽而行,徒步几个钟头··就像爱情一样··张嘉明掏出手机,拨出一连串熟悉又陌生的数字。
这串数字他第一次输进手机,可他在脑中早背得滚瓜烂熟··响了一声,电话直接接入语音信箱·信箱主人提示自己是齐乐天,不方便接电话,听到留言后会回复。
哗地一声后,听筒那边徒留空白··张嘉明对齐乐天说自己又来了《孤旅》的拍摄地,进了被雪封闭的山·他说雪夜景色很美,在月光下像是一副板画·他说自己拍了很多照片,会慢慢通过邮件发过去。
末了张嘉明讲:“齐乐天,我爱……”·张嘉明突然收住了口·最重要的“我爱你”三个字,他想当着齐乐天的面,亲口讲明。
张嘉明机票来回总共10天,他在自家山头待了三四天·他看到了明月,看到明澈星空,还有一天运气极好看到了极光·本来他想一直待下去,可天气预报说未来几日有暴风雪,之后是大幅度降温,夜里最低能到零下五十度。
念在自己还要走好长一段路,张嘉明放弃了继续逗留的计划·他这回趁着白日往回走,好在天还是阴的,气温不低,他一路走得不算痛苦··归途中,他沿着自己脚印往回走。
看清周围有多险峻,张嘉明反倒开始担心·他先前当真不晓得,自己走过的路这样险峻,好几次险些踏空,旁边就是被雪粉饰的深渊··远远看到自己车子时候,张嘉明心不知怎地一沉。
先前他的电影里大多都是他自己的写照和期望·他想自己该不会要做一次倒霉鬼,车打不着,冻在冰天雪地之中吧··好在即使他用了向北做邮箱前缀,也没有重复项北的倒霉命运。
车子一切如常,他出山后进小镇休息片刻,便开回了住处·张嘉明发现车道被铲得干干净净,桌上有张纸条,他猜兰安宁来过,便回了个电话给对方,报告境况,也报告了感情问题。
他说心有所属、爱上齐乐天时,似乎听到电话彼端落泪的声音··兰安宁讲,自己真心为张嘉明感到高兴·她先前担心张嘉明会孤老,还好并未一语成鉴·她说这次很遗憾,自己在加勒比海岸度假,没办法和张嘉明见一面。
他的房子,兰安宁拜托专业人员保养,所以也要张嘉明安心··有人这样关心自己,他怎会不安心··在加拿大剩下几日,他沿枫叶大道北上,去了一些先前和齐乐天约定但没能去成的地方。
他拍了许多照片,没拍完一卷,他都打包封装标记日期,然后直接寄给齐乐天··张嘉明不知道齐乐天在忙什么,自始至终一封邮件都没发过,齐乐天所说的春节回国之事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猜齐乐天可能无法兑现当初的想法··他们又回到先前毫无联系的状态,每一日都是期待,每一日也都是煎熬·他想了想齐乐天修的课程,兴许对方已被写作和论文折磨得叫苦不迭,便也不愿再加深半分对方的苦恼。
他得空也只对齐乐天说,希望齐乐天保重自己,他等对方归来··回国那一日,张嘉明一落地,打报出宋亚天家的地址·此时刚好是景城上下班的高峰期,路上堵得不行。
况且临近年关,出城的回家的一波接着一波·张嘉明的方向刚好与一部分车流重合,的士堵得走走停停·距离出机场过了两个多钟头,交通也没见好转·张嘉明发觉车隐约已经开到城里,他也渐渐看到了熟悉的地方,便让司机找条不堵的路转弯,自己下来走就好。
“师傅,这咋整呢还十好几里地,走也不是个事儿·”·“没关系,十几里路,走两个小时总能到·”张嘉明看了眼表,现在才8点多,走两个小时走到宋亚天家,对方一定也不会睡下。
的士司机又劝了张嘉明几句,却见张嘉明心意已决,便打了个转向,在偏僻的小路上停了下来·张嘉明下车时多付了100块车费,说钱不多,是个辛苦的心意·他迎着混带火硝味道空气,向宋亚天家走去。
张嘉明查了条近路,大约差一点十公里,刚好和他平日跑步的距离差不多·更何况他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走了一晚,这样平坦的大路又算什么··在大洋彼岸中的白雪皑皑,或者在自己的家乡,目的地在何方,张嘉明再清楚不过。
他不会再迷路了··张嘉明低估了十几个钟头的飞机对身体的影响,况且这次没有先前那股冲动,一路走走停停,比预期多花不少时间··此刻他也顾不得宋亚天或田一川有没有休息,照旧按了他家的门铃。
见应门的是宋亚天,张嘉明也没客气,说找他有急事·宋亚天听张嘉明语气急,脸色更是难看,以为出了大事,连忙开门·他不放心,在门口守着,直到张嘉明从电梯间走出,走向他,他才问句:“嘉明,你怎么了什么急事”·没想张嘉明直接劈头盖脸蹦出一句话:“宋亚天,给我你的参考书。”
宋亚天本想问张嘉明这个时候来,吃没吃过饭,没吃过的话他家还有一品轩的外卖·他没想到对方的急事居然是参考书,张嘉明这么一问,他想说的话也全被噎回肚里:“呃,参考书我不知有没有搬过来。
你要的话明天我去我妈那儿给你找找·你是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还是要高考满分作文点评啊”宋亚天挠了挠头,一脸困惑··说着,宋亚天侧身,说走廊怪冷的,让张嘉明进门讲。
张嘉明面色焦急,告诉宋亚天不用了,他打算拿到书就走:“不是高中买的·是上大学以后,你拖着我去书城买的那几本·你那时候说要宠田哥,不知……”·听了这话,张嘉明所指,宋亚天总算明白。
宋亚天连忙堵住张嘉明的嘴,唔哩哇啦随便叫了一通,生怕屋中的田一川发现他当年的小秘密··当年田一川风流倜傥,调起情来一把好手,宋亚天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他也想像田一川那样,也想宠爱对方,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情·他问张嘉明,张嘉明嘲笑他一番,然后告诉他自己怎么会知道·宋亚天想也对,一个天天问他几时和田一川分手的人,怎么会有丰富的恋爱经验。
宋亚天实在没辙,拖着张嘉明去书城,说要买参考书·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他才翻出几本感情秘籍,给自己当如何宠田一川的参考书·可惜他买回来,还没来得及看,就和田一川分手。
那几本书也被永远遗忘在角落中··娱乐圈都市情缘·他怎么能料到,这么久过去,记得更清楚的人是张嘉明··宋亚天压低声音,说书在旧家,但是没什么用,如果张嘉明实在想看,明天给他去拿。
他说完向后望,本希望田一川对自己当年心事浑然不知,结果发觉对方就站在他身后··田一川耳朵够尖,张嘉明叫他名字,他自然听得到·张嘉明说宋亚天要宠他,他更是不肯落下。
他笑着请张嘉明进门,让张嘉明坐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茶,说自己对当年宋亚天在书城买的那些书更加感兴趣,问张嘉明是否介意多说一些,并且等自己看完再借给他。
·宋亚天抽了一口气,双手捂住了脸·田一川见状压在宋亚天身上,亲宋亚天的耳背,问他念了那些书有没有用,打算怎么宠自己··张嘉明发觉,这里没有自己的空间。
其实田一川和宋亚天二人一起时,周围并没有分给张嘉明的余地·他待在那里,执拗地看着二人,也无非希望沾染了他们的幸福,可以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获得一样的幸福。
张嘉明有一次感受到那种喘不过气··他毫无所获,作别了宋亚天,回到自己居所··一路上他曾想,如果齐乐天只是故意没讲,或者齐乐天太忙,直接订了机票回来,此时此刻就坐在他的公寓里,会是怎样的情景。
可他的妄想没能变为现实·这一回,也不再有人坐在门口,抱住醉酒归来的他·只要想起当时的情景,张嘉明心里便涨满了,仿佛随时要溢出什么··抱着微末的希望,张嘉明推开自己公寓的门,在空旷的房厅中转了许多圈,也没有看到熟悉的影子。
他转身出门来到隔壁,结果也是一样··刚从飞机下来,按照大洋彼岸的时间,他应该是一夜未眠·可张嘉明不肯睡去,不肯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果都是孤独一人,他宁可留在这里,起码多了一个人的气息,稍微温暖些。
按照先前和齐乐天的约定,张嘉明照旧开始收拾对方的房间·如果哪天齐乐天真的回来,他希望这间清冷的公寓,起码是个舒服的居所··他拆开一个盖满灰尘的箱子,上面标记着参考资料。
打开来,里面是成片的英文书,翻得破破旧旧,还有一些打印纸,内容全都是各家学校艺术学院的资料·张嘉明认得齐乐天的字迹,另一个他不熟悉的,想必是亚历山大了。
张嘉明随手拿起一本,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原来未曾细读过,尤其是写给黑女士的爱之语,他更是不感兴趣··可他现在有种冲动,希望把每一行都读给齐乐天听。
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受到某种心理·他不知如何形容那种艳羡又黑暗的情感·如果真的要说,他希望自己成为占据齐乐天内心的人··这一年春节,张嘉明照例去了齐乐天老家。
齐乐天出国这些时日,张嘉明一直未间断和二老联系·逢年过节,只要不工作,他都会去齐家看看··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三回进门,齐家父母显然将张嘉明当了自家儿子看。
他们问张嘉明之后又要去哪里,有什么安排·张嘉明说自己往年叨扰好朋友,今年希望还好友和他的爱人一个清静,所以自己也不知道去哪才好··齐家妈妈拉住张嘉明的手,对张嘉明说,如果不嫌弃就多留几日,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张嘉明看了齐乐天的父亲一眼,对方也点头默许·张嘉明规规矩矩叫伯父伯母,说自己打扰了··这一次张嘉明终于不必再睡齐乐天的婚房·齐家妈妈打开齐乐天的房门,让张嘉明不必客气,把这里当做自家就好。
齐乐天也说过这里没什么太重要的东西,动一动碰一碰也没关系,只要最后放回原位·张嘉明见状讲,那自己就为齐乐天扫了房,以新气象迎接新年··齐家妈妈听得喜上眉梢,直夸张嘉明生得洋气人也懂事,不知被哪家姑娘芳心暗许。
张嘉明充愣,只笑了笑,说自己早有喜欢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和他有一样心思··那个人是你儿子·当然他没敢讲明··齐家妈妈说要去准备年饭,给张嘉明端来一杯热茶,便留他一人在齐乐天房间休息。
齐乐天房间不大,装潢也很简单·屋内通体乳白色,足够明亮却不太刺眼,就像齐乐天给人的感觉一样·有面墙整个是书架,半架影碟,剩下半面是各种书籍:有些推理小说,有历史类书籍,还有许多电影表演类的书和齐乐天参演的剧本。
张嘉明粗略一数,居然有十几部,里面还不包括二人合作的《孤旅》·剧本边角都旧了,他随手抽出一本,上面全是笔记,全是各种痕迹··有人说齐乐天是天才,那样的悟性和天赋多叫人嫉妒。
可他们哪知道齐乐天在背后付出的一切,几乎快赔上了命才善罢甘休··张嘉明转头看,墙壁上挂了几张电影海报,还有一张齐乐天初次触电的剧照·照片颜色老旧,在阳光下晒褪了色。
他抬起手碰齐乐天的脸,带掉一层灰,便从墙上取下,擦拭正面,然后翻个擦拭背面·相框在墙上挂太久,背面已不再严丝合缝·张嘉明想重新压好框子,却发觉相片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动作飘出来。
大张剧照背面,还有张五寸小照片·张嘉明正过来一看,愣在原地··照片上有两个人,是未满13岁的齐乐天,和19岁的张嘉明·那时张嘉明穿短恤衫,破牛仔裤,头发乱蓬蓬压在帽檐下。
他比齐乐天高一大截,把还没卸妆的齐乐天搂在怀里,两个人都笑得毫无忧愁,仿佛那之后人生将万事随顺,·张嘉明笑了出来,用拇指肚蹭了蹭齐乐天的脸,仿佛透过纸片,感受得到对方的热度。
他手偏凉,每每盖住齐乐天的脸,对方的温度总是热得发烫·他喜欢这样的触感,总爱捏齐乐天,齐乐天也不烦他,任他捏得脸通红都无所谓··张嘉明想,如果过完年还是没有新片,那就收拾准备,去伦敦住一阵子。
没多久,齐家爸爸喊张嘉明,要他来帮忙一起包饺子·对方讲,家务事是一家人的事,必须全家参与进来,一同分担·这过年包饺子,更不能丢下谁··张嘉明听了对方的话,心里暖得发烫发疼。
他猜自己感情中所缺失的一部分,是否终将有人替他补回··年间这几日,他一直住在齐乐天老家·齐家双亲当真对他如己出··初八一上班,张嘉明直接去到田一川的办公室,找对方要在职证明,说打算再办一张英国签证。
田一川听了罕见露出惊讶表情,连忙摇头,驳回张嘉明的请求··他拿出另一套资料,说不能让张嘉明去英国,他们要去别的地方··资料上详细列出未来一年欧洲和北美各大电影节的时间,还有《孤旅》在国内上映的日期。
田一川说,往常好莱坞电影都讲究全球同步·这一回,他打算如法炮制,把《孤旅》卖出去,卖到全世界,让全世界的电影院在同一天同一时刻,为他们的努力和辛劳升起银幕。
被田一川这样一说,张嘉明彻底没了反驳之言·毕竟这话如此诱人,听得张嘉明热血沸腾··《孤旅》的上映日期刚好定在齐乐天的暑假,到时候齐乐天一定回来为影片宣传造势。
“届时就拜托你俩了·”田一川末了在张嘉明耳边补充道··为了自己的片子,张嘉明哪有不卖力的道理··经过一个多月的调整和策划,在阳春三月的末尾,张嘉明终于如愿以偿踏上欧亚大陆的另一半。
《孤旅》并没有作为参赛影片出现在B城电影节的名单上,而是在交易和展映单元强势出现·张嘉明先前几部在海外票房都尚且过得去,这一回也有不少外国片商瞄准了他的新作。
·几场试映会座无虚席,结束后田一川则忙到再无暇顾及张嘉明·张嘉明与几位同僚和业界大佬说了话,便早早离开晚宴现场·见自己和齐乐天的心血第一炮打得响亮,张嘉明给齐乐天发了封邮件,庆贺彼此。
他在邮件末尾附上一张照片·在一片暗夜中,只有照片主体的影院闪闪发亮··发好邮件,张嘉明上网一搜,《孤旅》的第一批影评已随着影片全球同步上映的消息上线。
他翻了一眼评论,好的有,坏的也有·好些他的“资深影迷”说张嘉明变了,在片中变得优柔寡断,先前的冷锋一扫不见·尤其是片尾项北唱欢乐的歌,简直把张嘉明电影中阴郁的部分销毁殆尽。
也有影评人称赞张嘉明和原来变得不同,这算是突破,算是一条未知的路··只是无一例外,所有人都盛赞了齐乐天的表演·他们说明年金环奖的影帝,似乎已有归属。
张嘉明又截了几张图,接在上封邮件后面,发给了齐乐天··他没想到,这次收到了齐乐天的回复··齐乐天在邮件里说“谢谢张老师,让我感觉好了一点”。
张嘉明透过屏幕都能看得到对方不振的脸,便问对方发生什么··齐乐天没有隐瞒,他实诚地敲下自己当前状况·他秋季学期的实践表演课在校外的表演工作室修,需要额外申请,但他被最想去的工作室拒绝了,一连拒绝两次。
思前想后,齐乐天没有告诉张嘉明,自己申请的,是达西·博伊顿的工作室··齐乐天这学期如此忙,除了功课原因,剩余时间全都在准备申请材料和履历。
起初齐乐天不知道那门课需要额外申请·偶有空闲,他还总想回张嘉明一些话·可张嘉明写得太认真太仔细,自己只言片语看起来未免苍白无力··有一次他在主题位置敲下一句“张老师,您好”,想了想,他觉得语气太生分,就把您好删掉,又把光标移到最前面,写了敬启两个字。
写完他自己都笑了,笑着清空了主题的位置·“张老师”三个字前面接什么,后面要接什么,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答案··他想要不干脆直接写正文部分吧。
他想写最近上学路上经常看到宋亚天《远大前程》的海报·他不知这片子卖到了国外,就买了张票去看·剧场里座无虚席,结束后集体起身鼓掌·他想写希望有朝一日在异国他乡也能看到张嘉明的电影,他相信对方会被观众、会被这个世界所爱。
他想写,随着学习,他越发感觉到自己的不足,可他也越发兴奋,每一天所看到的世界都比前一天更广阔,是不是总有一天,也能和对方并肩看到一样的风景·他想写初级写作课程的期末作业布置了下来,是改编剧本,需要改编的文章叫《神的九十亿个名字》。
他原来没看过这本书,内容还不知道,但对于他来说神只有一个名字··齐乐天敲下了张,又敲下嘉,忽然如梦初醒,盯着自己呓语般写下的字句,脸热得发烫,手忙脚乱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后来齐乐天实在太忙,还有更重要的事,这封邮件一直躺在草稿箱中,他也渐渐淡忘··是有一天上理论课时候,娜塔莎问他,实践表演课程的工作室有没有申请好,他回答对方,以为根本不用申请。
娜塔莎说这门课学校确实为学生准备了工作室,无需申请,直接注册即可·但总有些更好的更有针对性的工作室,不在名单上··听了这些,齐乐天这才开始着慌。
他连夜去学校接受的表演工作室名单里一个个查,查到列表底端,他看到了一个名字··达西·博伊顿··齐乐天知道自己有了答案·他将业余时间全都放在整理申请材料上。
他写了自己的从影经历,写了自己对演戏的热爱,写了许许多多,还将自己先前表演的精髓剪成一段几分钟的视频,附带在申请材料最后·他从网上递交出去,当天下午就收到回复:拒绝。
齐乐天不甘心,把材料打出来,亲自去向达西先生的表演工作室·当天达西先生刚好在授课,齐乐天在外面等了几个钟头,等到下课,亲自把厚厚一叠资料递上去,说自己表演经历丰富,希望在达西老师这里有所提高。
没想对方只看几行,抬眼瞟了瞟齐乐天,就把他几个月来辛劳的成果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仿佛它们一文不值··齐乐天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达西先生脾气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接收条件苛刻,在艺术学院是出了名的。
如果原因是自己不够好,达不到达西先生的录取标准,齐乐天至少可以理解··但他连展现的机会也全无··戏还未开始就已结束·枝尚未发芽便折断。
齐乐天甚至连自己做错哪里都不知道··就像回到那一年,回到刚被抢走《错爱》的那一年,齐乐天只要接起电话,听筒里一定会告诉他,你已被拒绝··他并不是多豁达,也不是多放得下的人。
如果真正在意,他或许能惦念很多年,直到以另一种方式弥补遗憾·没能演成的《错爱》算一件,被达西先生拒绝,齐乐天想,大约也算得上一件··娱乐圈都市情缘·仿佛鹅毛冬雪从头顶倾注而下,在回暖的阳春三月,冻得他心底瑟瑟发寒,后颈发烫。
齐乐天能想到的准备都做了,能想的也都想过·现在他大脑空空,盯着自己精心准备的履历,从头到尾读了几遍··每一个曾令他骄傲的字眼变成了讽刺,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愣在达西先生工作室的门口,心里全是不甘的声音·他不能此事接受结束在起点之前,他猜大概总有办法,能让达西先生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一秒钟··从日出到日落,齐乐天在对方工作室门口站了一整天,双脚发麻,夜色夺去太阳,也夺去他身上热度。
他等到达西先生出门,跟在对方身后,一次次陈述自己的经验和困境·他希望对方给他几十秒,甚至几秒都好,只要一个镜头,由对方命题,无论怎样场景他都愿意去演。
齐乐天觉得自己简直是疯子·而达西先生的回答印证了这一点:“如果你再来骚扰我,我会直接叫警察请走你·”·还好齐乐天做足心里准备,能笑一笑,绅士地与达西先生告别,祝对方晚安好梦。
这结果齐乐天当然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他每日上学途中刚好要经过达西先生的工作室,他非得要下来看一眼,看看出入其中是是怎样的人,才肯离开··功课明明忙到四脚朝天,东亚电影研究的论文刚写好提纲,高级摄影课的期末作业更是灵感全无。
放着如此多事情不做,疯魔至此,齐乐天也觉自己无比可笑··眼见复活节将至,冬季学期即将结束,高级摄影课期末作业的策划初稿的死线迫在眉睫·作业的主题是“末日之后”,齐乐天当时看到冒了一额冷汗,不知教授是否有意让他们练习夜景拍摄。
学习电影电视制作的科林显然更有经验,他听后哈哈大笑,说帅哥教授的品味没变,后把一个地址甩给齐乐天·他说自己去年的主题也一样,麦克斯和他二人找了三个月,找遍全城,终于找到那个地方。
他说自己那门课最后成绩是A,让齐乐天尽管放心··齐乐天高兴地接下,专门抽出没课的下午,按照查询好的路线坐地铁转公交,再走20分钟,终于来到科林提供的地址。
这里连市郊都不能算,荒郊野岭来形容都算美称·四处是断垣残壁,野草丛生,废旧的铁轨生满锈·举起手机,居然没有信号·时值下午五点多钟,血色的残阳挂在干枯枝桠的顶头,四下一片寂寥,只有齐乐天的脚步声和风声。
他爬上一个土堆,缝隙中生出几叶杂草,随风簌簌抖动··齐乐天莫名想起了拍摄《孤旅》的时候·那居然已是两年前,张嘉明要他拍项北摄落日的戏·张嘉明嫌他做得不专业、不够,现在齐乐天才明白,那是因为自己不知道要表现什么,不知道如何将心中世界印证在现实中。
那时拍戏,齐乐天心中藏了一个人,再去看眼前的景,就不一样了··现在齐乐天拍景,心中还藏着同一个人·那个人形象比那时更明晰,更温暖·齐乐天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当真迎来末日,身边有他,那便是构筑新世界的希望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拍下眼前的风景·他不知这样的作品是否能讨帅哥教授的欢心,可他突然也不在乎是否能取悦别人··齐乐天只想把这些照片给心里藏着的人看过。
他收起相机之时,日已落山,顷刻间这里便不再似末日之后的废土,而是鬼片的序幕·齐乐天连滚带爬跑到车站,好不容易等来一辆公交,刚打算招手让司机停下,他就看到了公交上的终点站。
世界尽头·看到这四个字,齐乐天吓得简直要跪下··这辆车距他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齐乐天身旁·车门打开,司机瘦弱不堪,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问他要不要上车。
齐乐天头连忙摇得像拨浪鼓,说自己等别辆车·司机嘟囔一句,此站明明只有这一路车,又向齐乐天确认一遍,才缓缓起步··他想这个世界近来大概乐于和他作对,作厌了,就直接要他走向尽头。
齐乐天见车渐渐远处,颤抖着手拿出电话·还好现在有了信号,他忙长按2键,一连串数字显示在屏幕上··只消一两声,对方就接起了电话:“喂,小齐”·不是在冰冷屏幕上的白纸黑字,而是张嘉明的声音,字字句句,无比清晰,带着热度,传入齐乐天耳朵。
一听到对方声音,齐乐天再也忍不住,心跳得太快·他捂住胸口蹲在地上,惊魂未定··他对张嘉明说:“张老师……我……我可能要死了……”·齐乐天语速又快又急,张嘉明周围吵得很,他以为自己听错,叫对方慢下来。
他正在KTV和宋亚天唱歌,宋亚天说自己当年太乖,从未体验过通宵的感觉,便拉着几位熟识在KTV相聚,包了顶层的超大包房,通宵畅饮·齐乐天又重复一遍,张嘉明再也坐不住,腾地站起来,把喧嚣关在门内,而后要齐乐天慢慢讲。
齐乐天说自己出门拍作业,准备回家,迎面开来一辆终点站世界尽头的公交车·司机说这里只有那一趟车,他不敢上·如果不上,就永远回不了家;上了,就要去向世界尽头。
张嘉明转手打开网页一查,确实有那么一辆公交车,终点站叫世界尽头,是个教堂·他安慰齐乐天,齐乐天似乎挺急,又钻了牛角尖,不信他,说如果教堂名叫世界尽头,还有谁肯去祷告礼拜·张嘉明要他别担心,等下一辆车来了就上去,直到他安全回家前,自己不挂电话。
即使真的要走到世界尽头,他们电话通着,那股蛮力也会把自己吸走,到时候二人一起走到世界尽头去··齐乐天急促的呼吸这才稍事平稳些·电话中安静片刻,然后传来细小的声音:“陪我聊聊天,可以吗”·张嘉明乐得答应。
他好久没听过齐乐天的声音,当然愿意继续听下去··齐乐天讲自己已经能渐渐适应课业量,这学期主要就忙在表演工作室的申请·他说自己下了很大工夫,可对方看都没看一眼就拒了,然后追上去想要对方看自己表演,被当成了神经病。
张嘉明听了笑他,说跟在别人后面回家,怎么可能不被当神经病··“可是你赶我走,我却搬到你隔壁,你都不当我是神经病”齐乐天不小心讲漏嘴。
当年张嘉明赶他,他不情不愿,磨得管月没了脾气,让他们二人住了隔壁·如果张嘉明有意见,他打算拿出邻居身份搪塞过去·可张嘉明什么都没说,而是给他看了部剧本。
“其实那个时候,我不想让你走·”·“张老师,你一点都不可怕……”齐乐天抽了抽鼻子,“你是个好人……”·兴许是张嘉明的温柔和耐性打开了齐乐天的话匣,对张嘉明完整说了当时申请的情况。
齐乐天说,自己实在太不甘心·如果因为演技不过关被拒绝,他无能为力,可是当下状况不行,他将抱憾终身··张嘉明反问齐乐天,准备自己资料同时,有没有仔细看过对方情况。
齐乐天突然发觉,自己一味试图表现自己,从未考虑过对方的习惯和要求·他对达西先生的了解少之甚少,而这次他申请的角色,却是符合达西先生理想的形象·他太急于表现自己,忽略了最本质的问题。
张嘉明想齐乐天再试着申请一次·他让齐乐天一定要找机会演,而且要想办法让对方看到·他要齐乐天多了解对方,说不定总会找到些突破线索··他不愿齐乐天再次抱着遗憾活下去。
《错爱》之憾只有一次,也只该有一次··听了张嘉明的话,齐乐天似乎陷入沉思·听筒重归寂静·兴许是有人听到张嘉明不再讲话,便唤他回屋,来唱一曲。
张嘉明问齐乐天要不要听,齐乐天兴致又高一点,满口说好·张嘉明回到包房内,正好是宋亚天的歌曲时间·他点了首歌,在自己顺序到来之前,安静欣赏宋亚天的歌喉。
宋亚天手执立麦,随着电视机里的女人慢慢哼唱:当我不再年轻貌美,你是否仍依旧爱我·宋亚天听了这句词抖了抖肩,对包房另一头的田一川说:“实在太酸了”。
闭目养神的田一川被宋亚天一句话唤醒·他见对方鼻子皱成一团,眼睛笑得如天边将升未升的太阳··田一川想起二十多年前初次跟随张业明拍摄的那部电影中的一个镜头:年龄半熟的少年脚蹬破旧单车,飞到车站与心爱的女孩儿告别。
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是得到了世界的王,总有一天要披荆斩棘去接她··宋亚天的神色,就像被定格住的最闪亮的那刻··而宋亚天的字典中,不再有是否二字。
他坚信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当初眷恋的一切·如果田一川要这个世界,他陪对方去夺下来;如果田一川要星星,他愿意插上翅膀飞到天外为他捧回··一曲终于唱毕,宋亚天扬起下巴指了指田一川,跟他讲,他点这首歌实在太酸。
·“我觉得,比起歌酸不酸的问题,你更应该担心明天早晨你的腰是不是还好·”·包厢里全是不能再熟的旧识,没人不晓得他们的关系。
听了这话,一个个都笑弯了腰·宋亚天喊田一川别教坏田腾飞,田腾飞则满不在乎地抗议,说小叔叔这首歌中间唱断了,要再罚他多唱两首,要唱自己最肉麻的情歌。
因为那是写给有情人的歌,必须要满怀爱意地唱··张嘉明在一旁看着他们,笑而无言·接下来,就是他的歌·转瞬即逝的切换之后,响起熟悉的旋律。
这首歌挺有名,大家都没想到张嘉明唱这首,电话另一端的齐乐天也没想到——·今夜请与我远走高飞··张嘉明英文讲得字正腔圆,唱歌当然也一样·他声音比原唱低很多,更加随性,也更加安逸平和。
齐乐天听得痴迷,只恨自己不在张嘉明身边,看不到对方的脸对方的眼·他的张老师该有多性感,他想都不敢想,只要一想,他都要醉了··一曲唱罢,张嘉明拿起电话,对齐乐天讲:“我们下次见面时候,跟我跳支舞。”
齐乐天答:“一定·”·如果今夜的终点当真是世界尽头,听着张嘉明的一首歌,齐乐天也觉自己无须畏惧了··在齐乐天之前,张嘉明从没发现自己如此迷恋骑乘的姿势。
他喜欢齐乐天保持高傲的姿态垂眼迷恋地看自己,喜欢对方身体结实的线条,喜欢下颚和脖颈围出的阴影,喜欢齐乐天情动时翻动的喉结,还有高挺的xìng.器轻轻一碰就能射出jīng.液。
他喜欢抓着齐乐天的腰上下动,看那个平时在镜头前发光的人意乱情迷地摆臀扭腰·很快齐乐天就没力气了,身体塌下来,上半身整个贴住他,头埋在他颈窝里,在他耳边甜腻地喘息。
可他想看齐乐天的脸·看齐乐天沉溺于他的脸··他翻身,把齐乐天压在身下,平时常常满不在乎的人因为后.xuè短暂的空虚露出渴求的表情·这时候他总喜欢抬起齐乐天的双腿,撑开,仔细欣赏,直到对方害羞求饶,他也不会痛快地插进去。
他喜欢用xìng.器在齐乐天xuè.口打转磨蹭,看对方被情欲的漩涡吞噬,遵从本能··尽管他下半身涨得要爆炸了··“张老师……进来……”·“进来哪……”·张嘉明猛地睁开眼。
是梦··他面前的电脑屏幕,还闪着莹莹的白光·在标题为“对你说”的文档内,写满了奔放炽热的爱语·那些是张嘉明这段时间得闲阅览的所有爱情电影中,最肉麻的情话。
他想从中学习点方法技巧,可到头来一无是用··张嘉明盯着屏幕,看得自己耳尖发烫,连忙删除一切字迹··他发觉,自己现在敲下的文字,做过的事,完全不像自己。
之前合作颇为良好的出版社,在年初策划了一系列新的杂志,其中一本是面向男性读者的时尚生活类杂志·这本杂志的主编是之前《光影》杂志那边过来的编辑,和张嘉明有些私交,先前合作一直不错,此次便联系到管月,邀请张嘉明作为专栏作者。
主编说考虑到张嘉明拍片或者剪辑时太忙碌,没时间动笔,专栏计划隔月出现,并且写作题材完全任张嘉明选择,只要符合杂志整体风格即可··管月自然满口答应,说张嘉明添个身份没什么不好。
张嘉明倒是不讨厌写东西,况且对方给他足够自由,也是刚出道时期对他照顾有加的编辑,张嘉明便顺着公司的意思接下了这篇专栏··张嘉明很清楚,自己现在最想写的,莫过一个人。
他现在许多话,也只想对那个人说··娱乐圈都市情缘·他知道自己并不体贴,更没有爱过谁,所以自从知晓自己心意后,他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好,没有给予齐乐天足够的爱。
可齐乐天那么好,他不愿对方再受一点波折委屈·他选择把心底模糊的感情,以及期望的一切,全都讲出来,讲给这个世界听··他希望,在力所能及之外的部分,有这个世界可以给齐乐天足够的爱。
张嘉明眼中又出现了齐乐天的脸,一个明晰的形象·他试图去寻找一个词汇去形容齐乐天,可那实在太困难了·越是了解一个人,便越发难以使用某些刻板的词汇对这个人加以界定。
张嘉明删除了那些赞美对方的词汇,他发现任何言语在那个人面前都如此苍白无力·从别处看来学来的情话,更不足以表达··他想起曾经爬在医院的桌板上,用有些漏油的原子笔给齐乐天写一封信。
他那时还不清楚内心涌动为何种感觉,他只清楚要把这些话写下来,写给齐乐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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