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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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成名就 by Invocantis(5)
·齐乐天觉得,黏在张嘉明手上的化掉的黑巧冰激凌,一定很甜··他神使鬼差抓住张嘉明的手腕,舔了舔·确实很甜·比他手里那支草莓起司蛋糕口味的都要甜。
齐乐天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只见张嘉明猛地抽回手,打翻了手里的甜筒,在白色的石路上留下一圈黑渍··“你在干什么”·“化了。”
齐乐天指着张嘉明被巧克力汤沾污的袖口··“你说句话不行之前的事都忘了万一还有人在拍怎么办”·午后四、五点的河边,除了少数慢跑的人和悠闲的水鸟,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而且周正早已回国,他亲自看对方过安检,在玻璃门那头冲他们挥手道别,所以齐乐天压根没考虑到有人可能偷拍的情况。
可是既然周正能追来,难保不会有别人也做同样的事··或许阳光太灼人,或许天蓝水清,也或许张嘉明眼睛太好看,他忘乎所以··本来伤口在自己身上,稍微愈合些就忘了疼,还要别人提醒才记起。
齐乐天低下头,打算认错,可无论怎么说,话语的力量都显得太过苍白··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张嘉明才好·他因为爱一时慌神,居然忘记了小心翼翼··齐乐天的脸几乎要烧着。
“你衣服脏了,先回去换一件·”·说着,张嘉明解开围在腰间的衬衫,盖在他的头顶··明亮的世界变得昏暗,也变得温柔起来·齐乐天清楚,张嘉明这样做完全是出于谨慎,出于对影片的责任,他也明白了,张嘉明为何有如此多风流情史。
张嘉明那么好,好得齐乐天想要独占,不想与世间任何人分享·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张嘉明要和他一起拍一辈子戏,只拍对方的戏,也不是不可以··齐乐天才发觉,爱是如此令人惶恐的事实。
爱是焦躁,是冲动,也是疯狂·他的理智几乎丧失殆尽··张嘉明拉他往旅馆方向跑·那段路不长,可齐乐天心跳太快,跑得气喘吁吁·他想攥紧张嘉明的手,可他发现对方动作更用力,攥得他生疼。
一路上,二人未曾停歇·直到张嘉明重重地甩上门,齐乐天才得以喘息··张嘉明脸上有担忧,有气愤,更多的是失望·是齐乐天最不愿意见到的表情。
“你可以为事业去演那些烂本子,为什么不能自己小心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我想成为更好的演员,演很多戏,演一辈子,演到我动不了。”
齐乐天脱口而出··“那刚才怎么一回事·”·“我没忍住·”齐乐天觉得自己从未癫狂至此,也从未冷静至此··“什么”·“你的眼睛更好看。
我想亲你,没忍住·”·两句话,说得张嘉明彻底没了脾气·他被齐乐天讲得无言以对,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提醒他下次注意··齐乐天连忙点头。
他靠近张嘉明,在距离张嘉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又后退一点,然后怯生生地问对方:“张老师,我现在可以亲你了吗”·张嘉明似乎是跑累了。
他坐回床上,示意齐乐天随意··齐乐天欺身上前,双手支在张嘉明身旁,碰触他的嘴·齐乐天的吻那样急迫,又浅尝辄止·他脱掉自己的衬衫甩到一旁,奋不顾身向前,逼得张嘉明不得不向后仰,躺在床上。
他跨坐在张嘉明两侧,捧着张嘉明的脸,细细亲吻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梢、他的眼、他的鼻尖、他的嘴角,那么纯粹,几乎没一丁点情欲··娱乐圈都市情缘·张嘉明从没见过齐乐天这种模样,像即将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努力留住的模样。
他想回应对方,却被齐乐天阻止··齐乐天从床头抓起一条领带,用身体压住张嘉明的手·他几乎语无伦次,让张嘉明别动,自己来,他又让张嘉明别说话,让张嘉明相信自己,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
他慌乱地亲着对方的嘴,把张嘉明两只手揽入怀中,费了好大功夫才松开··他用领带捆住了张嘉明的双手··齐乐天满面通红,胸口也蹭红了,眼角也是。
他的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样子分外狼狈··不知谁是主动的人,谁才是那个被动的··张嘉明自始至终没反抗·齐乐天做完全套动作,他才喊齐乐天松开领带。
齐乐天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来回摆,就是不肯看张嘉明·张嘉明呵斥他,让他直视自己,齐乐天实在没办法,拽过旁边的衬衫,盖住了张嘉明的眼睛··张嘉明不适应这样的玩法,让齐乐天掀开衬衫,说自己想看齐乐天欲海潮生的脸。
齐乐天视若无睹·他又开始亲张嘉明的脸,亲对方脖颈,在耳根、在发梢刚好遮不住的位置反复吸吮,在张嘉明的身体上打自己的烙印·他撩起张嘉明的上衣,舔张嘉明的胸口啥时候,张嘉明终于安静下来,呼吸急促。
他趁势向下,掠过对方的腹肌,轻轻啃咬张嘉明的耻骨··齐乐天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有东西顶到自己·宽松的裤子也拦不住张嘉明的xìng.器勃发而出。
齐乐天不想浪费时间解开皮带,脱掉张嘉明的裤子·他解开对方裤链,从内裤中解放张嘉明的xìng.器,一口含在嘴里··他这才知道,平时张嘉明为他口.jiāo是怎样感觉。
味道咸腥,嘴也酸,绝对算不上享受··可他知自己还是bó起了,下半身涨得发硬·他起身蹬掉裤子,又俯下身,一边帮张嘉明口.jiāo,一边上下撸动自己的xìng.器。
张嘉明平时连他后.xuè也照顾到,让他享受前后夹击的双重快感,让他意乱情迷,心甘情愿成为情欲的俘虏··每每那种时刻,齐乐天总会生出错觉,生出自己被张嘉明爱着的错觉。
只是对方还无动于衷,自己早已动情太深··张嘉明从他的神坛上走下,无比真实·他知张嘉明的好,张嘉明的情,张嘉明的伤和痛,知他一切忧愁·这个人也懂他一切,知他一切,对他好,照顾他,欣赏他。
他眼中那张遥远的纸片,成为身边活生生的凡体肉胎,有七情六欲,会笑会怒会伤心,也会哭·有血有肉,如此真实··不知是对方的几句鼓励,是狭窄屋中那一盅冰糖雪梨,是道具之间不像样的亲吻,还是多年之前在片场第一次有人对自己伸出手。
齐乐天根本找不回自己爱上张嘉明的那个瞬间·这段感情太久太远,刻在他骨子里,他没办法生生扒去,从生命中剔除·他只好用理智告诫自己,不要接近不要碰触。
理智坚持到此刻,终于也缴械投降··齐乐天从床头摸到一只润滑剂,居然是黑巧克力味道·他松嘴,将润滑剂对准自己的后.xuè,挤进去半管,身体都被填满。
他把溢出的那些抹在张嘉明高挺的xìng.器上,掰开自己的臀瓣,对准对方xìng.器的位置,张开腿··没有经过扩张的后.xuè太紧,即使有润滑剂作用,进入的过程也稍困难。
这对他们都是甜蜜的折磨·齐乐天感觉得到,张嘉明在向上挺腰,可他以为自己身体要被撕裂,被对方的肉刃一劈为二·他狠了狠心,硬是坐了下去··张嘉明倒吸一口气,齐乐天也没忍住喊出了声音。
他稍等片刻,等自己适应了张嘉明留在体内的热度,才缓缓上下抽动·张嘉明看不到,也动不了,可他xìng.器还是在齐乐天身体里胀大几分·张嘉明哑着嗓子让齐乐天动作快点,让他自己动,动的时候可以掐自己右边的rǔ头,那里是齐乐天身上异常敏感的地方。
或许世界上再不会有人比张嘉明更了解自己·齐乐天怎么舍得放手,怎么舍得结束··他舍不得迎来明天··齐乐天张开口,嘴边是那三个快要在心中腐烂的字。
他对张嘉明做口型,做我爱你的口型,一遍又一遍,悄无声息··天渐暗,星星露出踪影·张嘉明在他心上捅了个洞,漏进风声,鼓胀起来,涨满了说不出声的爱与情。
齐乐天动身体的速度不快,张嘉明怎么满足得了·他疯了一样想看齐乐天,想看到齐乐天被情欲沾染的表情·他眼里能感受到的光越来越暗,他也知天色渐晚。
他对齐乐天说了几次,齐乐天都不肯移开衬衫··被剥夺了视觉,其它感官更加敏感·他甚至感觉得到齐乐天的吐息与原来都不一样,那么轻微,仿佛藏着什么,生怕泄露,惹得张嘉明更是好奇。
他尽力摆头,严实的衬衫终于移开,露出一丝狭窄的缝隙··齐乐天一只手撑着他的身体,另一只照他的指导,抠弄自己的rǔ头·齐乐天的xìng.器随着身体上下摆,显然也无法满足。
张嘉明把手伸直,刚好包裹住对方的xìng.器·他翻动手指,擦过对方xìng.器上的经络,来回抠弄齐乐天的马眼·骑在自己身上的人,下半身沾满了润滑剂,像一层真的巧克力,显得异常可口。
张嘉明又让齐乐天放开他,说即使捆着他骑了他,他也有办法让齐乐天求饶··那是当然啊,齐乐天想,自己的xìng.器被别人握在手里,一下就更硬了·齐乐天眼角垂下来,略带迷茫,样子那么无辜,张嘉明都舍不得再欺负他,便好声好气跟齐乐天讲,让齐乐天解开他的手。
齐乐天也晓得,该说的都说了,想表达的也全都任性地做了出来·他腰酸得不行,几乎撑不住,解开张嘉明的手,腰就软了,趴倒在张嘉明身上,只有下半身能勉强抬起落下。
重获自由的张嘉明握着齐乐天的腰,用蛮力往自己身上压,身上安静的人又出了声·他不想齐乐天逃开的机会··肉体摩擦带出水声,越来越响·张嘉明那么用力,刻意去找齐乐天身体深处最敏感的部位,重重碾过。
他想给对方无上的欢愉··齐乐天抱住了他,抱得特别紧,远处看他们就是一个整体,无法分离·张嘉明射在齐乐天身体里,齐乐天也没起身·他只说让自己再待一会儿,就这样安静地不动了。
半晌,张嘉明感觉到胸口一片温热的潮湿·他不知那是齐乐天的汗,还是别的什么··齐乐天那晚睡得不踏实·不管身体多累,他总是很快就醒了,好像很怕这一夜过去太快。
他辗转反侧,动作又不敢很大,生怕影响张嘉明休息·齐乐天见外面天色稍微透亮了些,索性起床·他悄悄掀开被子,踮脚下床,从地上捡了一件看起来像大衣的衣服,就去房间的阳台了。
他看了看手机,原来还不到四点,天上还看得到星星·这片夜空特别像他记忆中儿时的夜空,现在反而看不到·他抬起头,来回搜寻,视线最后停在一颗显眼的星星上。
“那颗看起来很亮的,其实是对双星·”齐乐天突然想起有个人对他说过的话·“因为他们离得太近了,从地球上看,才是个明亮的整体。”
那之后齐乐天做了件现在他自己看起来特别傻的事情·每次想起来,他都想笑·结果这次一开口,却咳得惊天动地··纬度高的地方,入夏后午夜的寒气还是很重,他昨晚太累,再怎么兴奋,身体难免感觉不适。
他打算喝两口酒,再回房间睡会儿·毕竟等下就要回国了,这种状态上飞机简直是活受罪··“笑什么呢,这么高兴·”·齐乐天循声回头,张嘉明只穿一条内裤站在他身后。
他再看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大了点,原来是张嘉明的··“张老师怎么起这么早”·“醒了以后找不到你,就起来了。”
“我一直没睡安稳,怕吵到你,就自己过来透透气·”·“睡不着还这么高兴·”张嘉明勾了勾齐乐天上翘的嘴角··“我想起小时候做过的傻事。”
“什么”·“记得我十几岁的时候吧,总信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那时候有个故事特别流行,就是给恋人摘个星星什么的。
有些人很贼,趁机推出什么为你和你心爱的人领养一颗星星之类的活动,说是用星星承载爱情,天长地久·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些网站们,只要捐个几十刀就可以为天知道存不存在的星星署上自己的名字,原来那些东西还好贵的。
刚好那时候我暗恋着一个人,就被剧组里的女士说得头脑发热,托人找了好久,最后领来一对双联星,据说春夏之交能在北美的天空中看到·当时我被说得晕晕乎乎,特开心就答应了。
你也知道,双联星互相受彼此引力的牵引,永远不会分开,不会离太远·我特别开心,觉得大概自己的暗恋怎么都能有结果了·”·“后来有结果了吗”·齐乐天偏过头,视线和张嘉明对上:“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结果。”
“那这事儿真挺可笑的·折腾半天一场空,开始何必还要浪费时间和精力·以后别把心思放在那些东西上面……”·“我现在还爱着那个人。”
齐乐天说,“那时候我暗恋的人,现在我还爱他·”·周围寂静无声,连鸟叫都没有·齐乐天本来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敲响在张嘉明耳边,振聋发聩。
原来眼前的人接近自己,和原本那些并没有什么不同,都为了一样的目的,为了拍一部自己的电影·不管路途远近,他总算也达到了··齐乐天有了爱的人,和自己无关。
张嘉明记得齐乐天偶尔提过,还提过为那个人纹了刺青,在脚踝位置,是个“日”字·每次欢爱之时,张嘉明总能看得到·他想剜去那块皮肤,想提对方洗掉,想告诉齐乐天不要再与过往纠结沉迷。
原来齐乐天也是那种人·他可以心里爱着一个人,再去和另外一个人上床··人类所谓的爱情,当真如此可笑··他看着齐乐天,脸上的表情藏在暗影里,齐乐天根本看不透,却感觉身上阵阵发冷。
“我、我先回去睡了,张老师,吵醒你……不好意思……”·张嘉明没让齐乐天把话说完·他用身体把齐乐天逼到墙边,凑上去,堵住了对方的嘴。
齐乐天被吻得喘不过气,头脑发晕,熟悉冰凉的触感爬过他的身体·张嘉明一只手压在齐乐天的胸口,另一只从内裤伸进去,转到后面,手指顺着臀缝下滑,抵到不久前完全接纳了他的部位。
那里还很软,两根手指很容易就埋了进去,温热地触感本能地让张嘉明速度加快··“不要了……”齐乐天的声音染上情欲··张嘉明加快速度,两根手指换成三根,在齐乐天的后.xuè里曲伸,每次都抵在最敏感的位置。
他还没进去,齐乐天便难以忍耐:“张老师……我不要了,太深了……”·张嘉明根本不听他,执意抽出手指,换成更粗大的部位,插进齐乐天的身体。
齐乐天被操得受不了,很快射出来·张嘉明仍不知疲倦地干他,让他有点疼,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疼,只想找点安慰·他想摸张嘉明的脸,被张嘉明拽住,压在墙上。
他想亲张嘉明,发觉对方的脸即使那么近,他也亲不到·他被压在墙上做了一次,最后这种情况还是高潮了·他以为这就结束,没想对方把他拖回房间,按进床里接着干。
他不记得自己射了几次,也不记得张嘉明几时停下,他只记得合眼前,远方天光,新的一日悄悄拉开序幕··那是提醒他一切结束的钟声··Chapter 5: 别离·第二天齐乐天身体里还残留着张嘉明带来的触感,仿佛张嘉明还在他身体里,逼他高潮。
若放平时,张嘉明肯定笑他眼红红像兔子,可今天他没有·他什么都没看到··在候机室二人坐同一桌,除了开始张嘉明为齐乐天拿了些零食,齐乐天说谢谢,二人就再没交流。
张嘉明一直在看书,齐乐天也是·这两本书讲同一位电影人的事·一本是那位导演的访谈录,另一本是业界的权威学者研究那位导演和他的缪斯之间的爱恨情仇。
他们原本有那么多话题可聊,有那么多话可讲·碰到二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却一句都没讲··飞机上齐乐天腰一直疼,头也疼,拍片时期的压力没能溶解在那片青山绿水中。
它们在昨天夜晚全回来了,回到齐乐天的身体里,一并释放无处遁逃·齐乐天睡了醒醒了睡,把当初计划要看的电影全都抛之脑后··娱乐圈都市情缘·齐乐天身体随气浪起伏,如坠波中。
他以为自己是一条鱼,天空就是海,一条鲸鱼顶着水鸟从他身边游过·他想抓住鲸鱼,一起游进海里··十几个钟头后,他又感受到呼吸了二十几年的空气。
景城的阳光一样炽热灿烂,天和地也都是一样的颜色·景城马路宽阔,城中烟火万家,连甍接栋,尽是热闹喧嚣·这里与那座安静的城市,那条安静的河,那片只有两个人的森林不一样,时刻提醒齐乐天,这里已经是国内,是他脚踏实地的生活。
而间隔整个太平洋的那片理想乡,或许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来接机的人照例是田一川和宋亚天·据说他们回国的时间被人知道,田一川告诉齐乐天,说机场大厅内有齐乐天的粉丝来接机,所以特地为他们开了VIP通道。
田一川猜二人肯定早就累了,便不打算让齐乐天今天感受他逐渐回归的人气·况且他第二天还有事情要办··因为那样一部惨兮兮的片子重新回到公众视线,齐乐天着实没能想到。
他那时不过需要一口饭吃而已··飞机降落已是下班高峰时段,田一川问他们要不要先吃饭,避过这段时间再回住处·他一回头,坐在后排的两个人全都睡着,头靠头手拉手,连体并生。
他不知二人关系发展到怎样地步,他只求不要影响二人的事业·在上升期出差池,一步走错,可能连重新再来的机会也会丢掉··宋亚天看出田一川的担忧,要他别担心。
张嘉明和齐乐天都不是只顾爱不顾事业的人,他们自己都有分寸·田一川想了想,也对,这两个人都苦了太久,没理由在好起来后再闹出差池,功亏一篑··到二人破旧的住所,夜色已深。
车一停,张嘉明先醒了过来·他面容枯槁,双眼凹陷,简直比他16岁时候独自跑回国内的模样还惨·张嘉明看到眼前这贫民窟一般的陋房,跟齐乐天讲:“起床,我们到家了。”
·田一川帮忙将行李各归各位,然后提醒他们这些天收拾下个人物品·新的公寓已经为他们找好了,那一片相当于嘉明公司的宿舍,安全条件比这里好太多。
应齐乐天的要求,二人公寓仍然相邻,他们可以继续做邻居··末了田一川提醒齐乐天,他要求预约的事情,为他约到了明早第一个,早晨莎莎会来通知他··“他什么事情,这么要紧”张嘉明随口问。
“痱子·”·张嘉明看了看齐乐天光滑细腻的手臂,摇了摇头,不知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不打算再追问·他困极了,只想找个地方快快睡去。
翌日清晨,莎莎准时敲开齐乐天的门·齐乐天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穿白色恤衫洗旧的牛仔裤,带帽子墨镜,和项北的造型如出一辙,扔到人堆里毫不起眼··她见齐乐天面颊凹陷下去,瘦得快没人形,担心地问了句:“回国以后也不行吗”·“时差还没调过来。”
“你看,我准备了好多早餐,”莎莎举起手里比她脸大好多的袋子,“都是些清淡的,你稍微吃两口·”·齐乐天看出莎莎脸上的担忧,不忍对方再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拿出一袋豆浆,剩下的全部挂在张嘉明的门把上·然后他示意,让莎莎带他上车··车后座已经有两个人,开车的是管月,莎莎坐在两位彪形大汉中间,快没了人影。
齐乐天见到管月,一直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跟管月讲张嘉明的山头,讲周正去后的惊险情况,还有张嘉明带他去看的话剧多么扣人心弦·他讲个不停,甚至忘记他手里的早餐。
管月在旁静静听着,从头到尾也没插一句话·她发觉齐乐天语速慢下来,思路也没方才清晰,便跟他讲:“乐天,累了就休息吧,不用勉强说什么,姐都懂。”
“管姐,原来你注意到了·”·“你拍《孤旅》太辛苦,接一部轻松的戏也是好事·”管月说,“谈谈恋爱,说不定能吸引好多小姑娘小情侣的粉丝。
再往后的事情不着急,一步步慢慢来·”·齐乐天应着,疲惫地靠在副驾驶位上·管月偏过头,发现齐乐天墨镜下双眼通红··抵达目的地,管月下到地下停车场。
后排两个人站到齐乐天身旁,保护他从走楼梯,上到五层,推开门右转,门口牌子上写着“叶清扬心理诊疗所”··门是开着的·齐乐天向两位保镖道谢,示意他们保镖在门外休息区等候。
迎接齐乐天的是一位温婉的女性,个子不高,看上去和几年前的模样没有太大分别··齐乐天与她握了握手,随她走到诊疗室·他摘下墨镜,看到宽大的躺椅,指着问对方:“叶医生,你换了椅子。”
“对,它放平可以躺,也可以坐,很舒服·”·齐乐天就势坐上去,轻车熟路·他坐定,跟对方打招呼:“叶医生,好久不见·”·“今天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对方柔声细语地讲。
齐乐天说:“我最近睡不着,胃口也不好·我……我还看到了鲸鱼·”·“那你最近有没有非常在意,或者不开心的事情情绪呢会不会低落,做事提不起劲”·“做事提不起劲倒没有。
不过,我很在意我演过的一个角色·”齐乐天答··“为什么在意那个角色”·“那个角色里有我的一部分,有我爱的人的一部分,我感觉,那像我们两个人共同的产物,我不想放手。
可我必须放手,因为戏已经拍完了·我马上就要拍下一部戏,忘不了那个角色,会影响我接下来的工作·”齐乐天把脸埋进手中,面色痛苦··“不能出戏,是因为角色本身,还是因为那个你爱的人”·听了对方的问题,齐乐天犹豫半晌,才回答:“那个人,我之前跟你提到过。
那个导演,我很爱他·我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控制对他的感情,我没办法对他表白·他已经拒绝了我许多次,没必要让他再拒绝我一次·甚至跟他提起恋爱提起感情,他都非常厌恶。
在回国之前,我不小心提到了我爱的人,但我没说明是谁·他当时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我更是什么都不敢讲·”·“所以你才舍不得忘记那个角色。”
“对·不过他又跟我说,希望以后可以一直跟我拍电影,让我只拍他的电影·我特别开心,也很害怕·这样子不正常,作为演员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他这个人其实一旦认定了什么,都非常认真,而且很有耐性,肯吃苦,所以我害怕,最后坚持不住的是我·”·“好的,我都明白了·现在我能给你的建议就是,放松一段时间,不要工作。”
“不可能·”齐乐天立答··“那好,我会给你开一些帕罗西汀缓解你的症状·不过,鉴于你的抑郁病史,我需要知道你家人的电话。
万一你出现过激行为,我必须要通知他们·”·“你知道我经纪人,哦,还有我助理的电话·”·“她们和你住在一起吗”·“不,”齐乐天摇摇头,“我自己一个人住。”
“那你的邻居,或者周围有什么平时交际比较多的人”见齐乐天面色犹豫,叶清扬继续讲,“乐天,这关乎到你生命的安危,请认真对待。”
“那个人,我爱的那个人·他是我的邻居·我们偶尔会一起住·”·“你可以向我提供他的联系方式吗”·齐乐天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和笔,在上面写下张嘉明,又写下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
问诊结束,管月带齐乐天去新片的试装现场·片子马上就要开拍,全剧组都在等他回国,留给他的时间不算多·他说没问题,剧本他都看过,试好装可以直接排练。
他说完把药方递给了莎莎··从后视镜看,莎莎脸上写的全是担忧,管月也歉疚地对齐乐天讲,如果打算在业界长久走下去,唯独现在不能休息··道理齐乐天当然明白,他反过来宽慰别人,告诉她们无需为自己担心。
接下来这部戏对他来说难度很小·他的角色失忆了,被事业得意感情失意的女性捡回家,那个人给他饭吃,给他栖息之所·他便安慰她,照顾她,为她做饭替她解忧,抚平她情伤,也为她赶走不靠谱的追求者。
即使身边不乏追求者,他的感情从头到尾坚定不移,眼中心中只有那一人··管月对他讲,深情款款又多金的男人,是永不过时的流行款·先前他演得也是相似的角色,这一回刚好巩固形象。
·所以这个角色对齐乐天没有丝毫难度·深情款款,会安慰人,还会做饭,简直为他量身打造··他只需要在戏里全心全意爱一个人,掏心掏肺。
那种感觉他再明白不过··齐乐天简直讲不出一个不好··二人还没聊太久,管月的电话便响了,来电者是张嘉明·张嘉明问她齐乐天的情况,问她齐乐天皮肤状况是不是真那么糟。
张嘉明话说得钉是钉铆是铆,惹得齐乐天禁不住发笑·齐乐天声音并不大,却被张嘉明捕捉到·他问齐乐天等下有没有时间··齐乐天告诉张嘉明自己要去试装,之后还要和剧组人员碰面。
张嘉明说,要带齐乐天去《远大前程》的全球首映礼·语气中,总有些可惜··听了这句话,管月噗嗤一笑·她的老板特地为心爱的人准备一场小型全球首映礼,只请了亲朋好友,请柬长得活像喜帖。
管月也收到了,不过她一早就说不能参加,她可不愿做电灯泡·她劝张嘉明也拒绝掉,将这场特殊的首映礼留给二人··张嘉明说晚了,已经有人来接他·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宋亚天难得穿一本正经,打领带,身上总算不是第一次参加首映礼不合身的西装·他拽张嘉明向外走,走向陋巷旁停着的加长林肯,引起不少人驻足围观·张嘉明笑宋亚天太任性,宋亚天满不在乎,说反正他和齐乐天马上就要搬走。
不知为什么,张嘉明险些脱口而出,即使不搬也没关系··张嘉明本以为所谓全球首映礼不过是亲朋之间的内部放映会,结果田一川居然做足派头,在剧院门口拉警戒线,铺了一条直通内部的红毯。
这架势,第二天怎么可能上不了娱乐版头条·张嘉明想,田一川这是摆明要告诉世人些事实·至于是什么,任君猜测·他再抬头看,宋亚天已独自一人走出好远,那么迫不及待。
进入剧场,宋亚天见有人回过头,手臂摆来摆去,喊他“小叔叔”,即刻冲淡了紧张的气氛··田腾飞起身,主动将身下最棒的位置让给宋亚天,说是专门为他保留,而后拽着张嘉明向后跑,躲到最后一排的位置。
不消片刻,剧场灯光转暗,大幕拉起,聚光灯打在一个人身上··田一川从后台走来,一本正经地说:“女士们,先生们,大家上午好·这里是《远大前程》全球首映式的现场。
我是今天的主持人田一川,我们的来宾,是本部影片的导演兼编剧宋亚天先生,还有他的两位朋友·”·“张导,瞧,咱们居然成了两位朋友·”田腾飞撇了撇嘴,十足不满。
田一川倒是没有再多讲一句·他在宋亚天身旁坐定,影片便开始放映··那个故事,在座几人都见过,也都了解·剧情并没太多可惊讶的地方,风格也是宋亚天惯有的。
坐在剧场中央二人偶尔交流两句,举动亲密,旁若无人,又如此自然··张嘉明想评价些什么,张口来了句“小齐”,偏过头才发现身旁不是他所呼唤之人。
好在田腾飞看得太认真仔细,根本没听到张嘉明的话··张嘉明突然觉得有点闷··两个多钟头的电影很快过去·片尾出现时,场内几个人为宋亚天鼓掌。
田家人交口称赞他的片子与原来不同,就连苛责的张嘉明也没挑太多毛病·他们一起吃了中饭,各做各事,田一川便带宋亚天回了公司·今天天气太好,宋亚天也高兴,田一川打算处理完公事后回家,余下的时光和宋亚天待在一起。
做什么都好,只要和对方一起··田一川效率极高,眼见事情快处理完,办公室电话突然响起:“田董,有人找·”是田一川的秘书··对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不太对。
田一川翻了翻日历,今天只有宋亚天的《远大前程》首映一项安排·秘书本不应打扰他··娱乐圈都市情缘·“有急事”·“我不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不过,您……您最好见一下·”·“到底是谁”田一川声音听着急··对方显然被吓怕,结结巴巴地讲:“令……令郎……是令郎找您。”
宋亚天听到这词,嗖地站起来,俯身贴到电话旁,一个字都不肯放过·他逼着田一川的秘书重复一遍,得到的答案依旧相同··“你有个儿子”宋亚天问田一川,语不成调。
听出宋亚天语气不对,秘书小姐连忙问,需不需要自己叫保安请走对方··他倒好奇起来,自己哪凭空冒出个儿子来·他更是想见见那个人·“叫他上来”说完,田一川立挂电话。
虽这么说,田一川更挂记宋亚天的状况·对方已讲不出什么话,靠在墙边,脸上表情风云变化·一下是看好戏看笑话的模样,一下又是撸起袖子马上就能干架。
他站起来握住宋亚天冰凉的手,额头抵住宋亚天,劝慰对方别担心,自己的真爱有且只有一个人,这辈子再也不会改变·宋亚天听了这话怪害羞,反过来安慰田一川,让田一川对孩子好点,无论对方决定如何,他都支持这个决定。
电梯门响,匆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田一川立即直身站定,整平衣衫··秘书小姐敲了敲门,说“人到了”,田一川示意对方进来,秘书小姐便侧身推开门。
跟在她身后的人展开双臂,几乎扑上去,抱住了田一川·他用英文对田一川说:“嘿,你就是我的生父”·田一川看到对方模样吃了一惊:个头不矮,年纪也不小,看上去不比宋亚天年轻,甚至可以说同龄。
眼前的人,从头到脚哪里都不像自己·不过那双眼睛,田一川分外笃定,他在两个人脸上见到过··宋亚天也看得出这人像谁,表情转为彻头彻尾的惊讶,连说了好几个不可能。
他从没见过第二个人长得那么像张嘉明·尤其是那双眼睛··宋亚天一直觉得,张嘉明脸上最标致的就是他的眼睛,风流勾人,却冷若霜,保不准下刀子那种。
他又仔细看了看眼前人,那双眼眸外形轮廓虽和张嘉明相同,可深处内含是平静的,水一般··水包容万物,滋润万物,却又能吞噬万物·表面越是平静,内里越波澜万丈。
宋亚天想了想就害怕,往田一川身边靠了靠,抓住田一川的手··田一川问那人名字,他答自己叫亚历山大·张·田一川又问他父亲名字,他答张业明。
田一川手心冒汗,他顺口问对方生日,结果只比张嘉明大两个月·大体情况,田一川一猜便知·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可真的能算业界丑闻·对公司百害而无一利。
他赶忙让对方坐在沙发上,给对方倒了杯水·他似乎不太适应这般习惯,又夸赞好几遍,说田一川看起来真年轻,有了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只得十几岁··无奈之下,田一川只好说明实情。
亚历山大这才恍然大悟,改口说中文·田一川简单讲了下嘉明公司易主的情况,亚历山大表示一无所知··亚历山大是大学艺术系的讲师,因为研究的关系,看过张氏父子的电影。
至于更多公司本身的状况,他从未细究··他说母亲从小对他讲,自己生父留给他们一笔钱,然后离开了他们,这么多年从未联系过·这次来国内,也只是因为自己有部本子,是他和太太合作的结晶。
他一直希望谁能拍出来它,可多年来有几次希望,后来全被掐断了·今年是他和太太结婚十周年,他又动了心,便向母亲提起了自己的烦恼·他母亲听说后,告知他生父的真实身份。
当年分开时候张业明向她许诺,如果今后亚历山大也走上电影之路,需要帮忙,可以尽管找他··亚历山大说得平静诚恳,却句句地动惊天··田一川万般想不到。
多年来他一直以为张嘉明16岁突然回国是叛逆期的缘故,串联起眼前的情况,也就毫不意外了·他看了看沙发上的人,脸上的兴奋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和无奈。
“你把剧本大纲告诉我·”田一川看不出他有争财产或要挟的意思·而且同为名导的儿子,田一川觉得,他至少能值得一个故事被听到的机会。
亚历山大简单一提,是讲一对性格迥异的兄弟在爱情和婚姻中的故事,依旧两男两女,这让田一川想起什么·他找亚历山大要来本子,要来联系方式,对方毕恭毕敬递上一本装帧如学生论文的剧本。
田一川说自己今晚会看完,然后给他一个答复··亚历山大总算高兴起来·他向二人挥手作别,走出办公室·离开时他看到有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换剧照,便放慢脚步。
他一张张照片扫过,最后在某一张新的剧照前驻足··他不曾想,看到一个希望之后,另一个希望接踵而至··田一川计划的二人世界彻底被搅黄了··他没去兜风,直接载宋亚天回了家。
二人坐在那张棕色的茶几前,摊开剧本··读英文总比读中文要慢一些,他们花了不短时间,读完了这本约90分钟的剧本··翻过最后一页,田一川看了看宋亚天,问他感想。
不知是不是有致敬的意味,这部片子亚历山大取名《Breathless》·虽然和某著名电影没一点关系,这本子却真令人精疲力竭··“我的意见没掺杂任何个人情感。”
宋亚天先声明,“这部本子比不上《错爱》·”同是两男两女,同是混乱的爱情,亚历山大这部戏的进展太激进,爱火,残灰,一把烧一把灭,全片都是疯狂的歇斯底里,甚至还有哥哥带着弟弟的太太去私奔坠海殉情的桥段。
《错爱》则是暗潮汹涌,一颦一笑一抬眼都是戏·但亚历山大胜就胜在无比夸张的戏剧效果,肆意、挥霍,疯疯癫癫,张牙舞爪··看到去殉情的两个人被救了回来,宋亚天刚松了一口气,却发现紧接着,性格极端的弟弟,拉着他的太太失踪了。
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们·后来有人在新闻里听说,距离那片大海外几十公里的地方,发现过一对男女的尸体·发现时他们紧抱在一起,脸已模糊··看到故事最后,宋亚天特别不舒服。
这同样是个谁都没得到的故事,给他的感觉却和《错爱》截然不同·他宁愿看苦苦挣扎的求不得爱不能,也不愿看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的突变··宋亚天拿了包烟,跑到阳台上,发现田一川早就待在那里,烟雾缭绕。
他也愁得很,眉宇间挤出几道皱纹·宋亚天听出他在给管月打电话,把今日见闻一五一十都将给管月听了·他末了提醒管月,让她先瞒着张嘉明··宋亚天从后面围住田一川的腰,脸靠在对方后背上。
他隐约听得出管月语气异样,田一川当然也听出来了··他问管月在做什么,管月答得疲惫不堪:“我刚把齐乐天押到饭店,和姜亮一起吃饭·”·姜亮是齐乐天那部新片《缘来是你》的女主角,是星图公司的红人,要特捧力捧的。
对方公司希望片子从一开始就受到关注,所以问嘉明公司,能不能配合一起炒个绯闻··况且这段绯闻从开始就不是空穴来风,毕竟当初姜亮在微博上发了张泪眼婆娑的照片,盛赞了齐乐天所饰演的顾皓轩。
缘分自那时起,到现在终于开花结果,说来叫人如何艳羡··齐乐天现在想想,突然觉得姜亮实在太厉害·彼时那一滴为顾皓轩而流的眼泪,原来早是有备而来。
即便齐乐天不过主角备选之一,准备工作也要做满做足··只是齐乐天没料到,先前总是听说拍戏时谁和谁在一起,拍完戏谁又和谁分手,这样的情感闹剧,居然也要他碰上。
那本是他原本最不屑的把戏·现在却不得不配合,在镜头之外,也要演一出戏·这出感情戏,从相遇到分手,早已为他安排好·他只需背熟,兢兢业业地演。
而且这件事情,除了两位当事人的经纪人和助理外,对其余人等要绝对保密··齐乐天在只有莎莎在的时候问了管月,这件事能不能告诉张嘉明·天下之大,他唯独不想张嘉明对此有所误会。
管月严肃地拒绝了他,吃惊地反问齐乐天:“你觉得张嘉明会在乎”·齐乐天竟一时语塞·理智告诉他,管月所说没什么不对,他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他乖乖地照管月的指示走进一品轩,坐在预约好的半封闭隔间··不出十分钟,齐乐天看到姜亮推开一品轩总店二楼大厅的门·他看着对方向自己一步步走来,笑意盈盈地站起身,伸出手,对她说:“包给我,我替你挂起来。”
齐乐天熨帖又绅士,超出了剧本预期的效果··只是他没想到,落座前,他居然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张嘉明·齐乐天这才想起来,张嘉明晚上没饭吃。
他亲眼看着张嘉明走过他身旁,冲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就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无声,无响,仿佛他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张嘉明的位置就在二人背面的隔间,他和齐乐天之间的距离,只隔两面沙发椅背和一块薄木板。
那么近,却那么遥不可及··齐乐天的注意力全被背后吸引去,菜单上的字,姜亮的话,在他脑中变成模糊一团·姜亮说他是一品轩原来的老板,一定知道哪道菜好吃,哪道菜不好吃。
这句话齐乐天听清楚了·他能怎么答,这菜单上每一道菜都是他多年私房,都是他开店前夜以继日搭配的心血,怎能有不好吃的道理··这时便听身后的张嘉明叫住刚走远的服务生,他要点一道炒菜一小份主食,内容任大厨选,只要有肉就行。
毕竟这里什么都好吃·张嘉明补了一句,声音不小··姜亮听到后不好意思地耸耸肩,对齐乐天眨了眨眼,小声说了句“抱歉”·齐乐天想,对面的人真不愧走青春可人路线的年轻女演员,举手投足,甚至小动作,都溢满少女气息。
·齐乐天向来不爱为难人,便问对方爱甜口还是咸口··他只听坐在对面的姜亮突然握住他的手,清脆地喊他一句“乐天哥,你来为我选啊”,身后霎时传来骚动声。
站在一旁的服务员连忙冲过去,惊呼“抱歉张导,我疏忽了”,一边询问张嘉明有没有受伤·领班似乎注意到异样,赶忙过来询问张嘉明的状况··齐乐天偏过头,竖起耳朵安静地听。
张嘉明把一杯热水撒在身上,好在他下半身穿了厚仔裤,似乎没太大碍··姜亮又叫了句“乐天哥”,然后满脸兴奋地拿出手机让齐乐天看,“你看,这个可有意思了”·齐乐天顺着对方手指看过去,显示屏上白底黑字,加粗显示:齐先生,您能专心一些吗·“是挺有意思。”
齐乐天也拿出手机,解锁,在备忘录上写了“对不起”三个字,然后问姜亮,觉得这个好不好笑··姜亮点点头,娇嗔地说自己肚子饿了,要齐乐天快快点餐。
齐乐天点了份转为情侣约会设计的二人套餐,所有餐品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姜亮见菜上桌,兴奋得不行·她说早知道一品轩的菜式精致美味,没想到情侣餐的摆盘更加特别。
她一口口吃下肚,脸上都是幸福的神色··齐乐天见对方样子,看得也些许宽心·他以为自己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到晚上能有点食欲·可他刚吃几口,便一阵泛呕。
为了不扰对方兴致,他又往嘴里硬塞些食物·没想到身体愈发抗拒,胃中翻腾的感觉难以遏制··齐乐天向对方道了个歉,冲去洗手间,把刚吃下肚的东西悉数吐了出来。
他在洗手池旁趴了片刻,待自己面色表情没太大异样,才回饭桌··他特地瞟了一眼张嘉明的位置,人已经不在了··齐乐天望了望四周,最后视线落在对面。
他眼角垂着,视线茫然又无辜,充满水汽,看得对面人心咯噔一下·她低声问齐乐天要不要紧,看他样子不太对劲,齐乐天说自己没事··姜亮起身拿起齐乐天的汤匙,递到他嘴边。
里面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虾,还冒热气··齐乐天作势吞进肚,嚼了两口,然后含在嘴里,隔了好久才勉强咽下去··这顿饭,齐乐天吃得满是愧疚,生怕扰了对方的兴致。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摆得够不够亲密·过些日子爆出来,也不知会不会被观众买账··他也只希望,这顿疲惫的晚餐,多少能对片子产生正面影响。
走出大厅,接齐乐天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接姜亮的车还没到·齐乐天猜出大概,邀姜亮上了自己那辆车·他问对方地址,嘱咐司机先送对方回家··娱乐圈都市情缘·车发动,开远,齐乐天看身旁的人像脊柱突然被抽去,仰倒在椅背上。
她连连叹气,想必这顿饭对她也不轻松··车上的姜亮,大概是她真实的模样··“晚饭怎么样”齐乐天一边敲短信一边问对方。
“味道很好,就是你吃得太少了·”姜亮声音没刚才那么尖,也褪去了兴奋·齐乐天听得出,姜亮也在演一出疲惫的戏··“我刚回国,时差还没调回来。”
齐乐天随口一提··“抱歉,我没想到这一点·拉着你跟我炒绯闻,我也不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也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们能不能不要拿感情炒作”齐乐天也没了方才的笑模样,脸在暖黄色的路灯照映下,那么冷。
“我也不想,可我的经纪人说,没有比这更便宜高效的宣传手段·”·齐乐天轻笑一声··一样,都一样的·姜亮经纪人的话,和管月如出一辙。
不久前管月才发短信问他晚餐约会情况,他讲菜很好吃,姜亮人很好,只是这件事让他不舒服·管月立即回信,言辞凌厉,她怒斥齐乐天,为何还没想通·只需要一点点钱,片子在拍摄期间也能受到持续的关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要能博上版面博上眼球,就是对片子的利··齐乐天想起铁道边,想起在那一人高的草丛中,张嘉明盯着明灭的灯,眼中全是寂寥·他头皮发麻,心里怒火直起。
他气自己,气自己现在所作所为,和对方父母在人前拿感情做秀,又有多大区别··他深知张嘉明最讨厌宣传时拿感情说事,少有几次对媒体冷言冷语,全都与感情问题有关。
他甚至曾直言,演员最注重的应该是自己的演技和表现力,把精力放在感情炒作上,哪里能成气候··齐乐天手颤抖着回了短信··上面写着:难道没有别的宣传办法等拍完戏靠影片质量说话行不行·他只要想想,不久的将来,会看到铺天盖地关于他和姜亮的恋爱新闻,就觉得浑身发疼。
管月很快回信,向来简短的短信变成长篇大论,满眼惊叹号·管月把话摊开说了,最难听最锋利的一句都没留·她的意思大抵不过投资是星图公司,他们没得可选。
她所言极重,批评齐乐天有时想法太傲慢,让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沉迷于过去的习惯和想法,也让他不要被张嘉明影响太深··管月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张嘉明左右了你的人生。
齐乐天只想演戏,演自己喜欢的角色,和喜欢的导演合作,剩下的问题,他根本没想太多·可能太出道太早,那时公司当他是摇钱树,没有任何规划可言·他只能自己琢磨,自己想,自己找一条出路。
他最后得出的结论,不过是做个好演员·演好了戏,比红不红更加重要··可他要吃饭,要生活下去,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当成神童的齐乐天·他刚从谷底爬起来,需要付出倍数于原本的努力,才能继续留在圈子里演戏。
演那个人的戏··齐乐天让司机先送姜亮回家,然后把自己放回巷口·到住处的路齐乐天很熟,二十多步,是老王家的面店,再十几步,转个弯,往里走就对了。
他摸黑前行,心乱如麻·一天下来,巷子里全是生活残败下的腐朽味道·夏天到了,闷着热度,几乎让人喘不来气·脏污的水顺着地沟流淌,流得漫街漫野。
齐乐天忽然想起,当年自己一无所有,也不知该去哪里时,也是这样摸来这里,摸到了张嘉明的住处··那天天特别冷,齐乐天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就在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张嘉明远远走来,像一团火。
他就是茫然的蛾,无头绪地乱撞,终于撞到那团照亮他眼前世界的光··他以为如今比当时好很多,可是管月的话点醒了他,他能说话的权利还是只有那些·他已经用掉了。
齐乐天离住处越来越近,酒气越来越浓·他便加快脚步,走近看,发现张嘉明居然坐在门口,旁边两个餐盒,手里抱个酒瓶,旁边还歪着一个空的··那瓶子他一眼便知,是二人在机场买的伏特加。
张嘉明独自灌下肚一瓶半伏特加··齐乐天吓得连忙跑过去,要抢走张嘉明手里的半瓶·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费了好大劲才成功·刚才似乎昏睡着的张嘉明醒来了,视线飘忽,愣了半天才看到一旁抱着酒瓶瘫坐在地上的齐乐天。
张嘉明抬手揉了揉齐乐天的头发,为他拭净额头上的汗,然后问他:“吃完饭了”·齐乐天木然地点了点头··“吃饱了吗”·齐乐天摇了摇头。
张嘉明从餐盒里拿出一个紫薯小窝头,扣在手指上,竖到齐乐天眼前·齐乐天张开嘴,一口全含了进去·窝头味淡,齐乐天慢慢咀嚼,嚼出点甜味,细细咽下去,竟没什么不适感。
张嘉明一直盯着他,等他吞下最后一口,又递给他一个··“张老师怎么没吃完就打包回来了”·“饭店里太热·”·怎么会,齐乐天想,明明自己被空调吹得从里到外凉透了。
说完,齐乐天又问张嘉明在忙什么·张嘉明看着是真醉了,脸色在黯然的月光下也能看得出不同寻常·齐乐天摸了摸对方的脸,比六月麦收时的天还滚烫。
张嘉明看着他,笑意盈盈,亮堂的眼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他半晌才对齐乐天讲,自己把东西都收拾好,就差搬家··桌子、椅子、床,还有厨具,全都还给老王。
张嘉明带走的,只有几张影碟,一箱剧本,和一台破旧的笔电·他当时卖掉全部家产,就剩这些东西··来时这样,走时也没有分别·两手空空··他说完似乎有点晕,身子歪斜着,倒在了齐乐天肩上。
齐乐天抬起手,揽住张嘉明,往他身边靠了靠·天气闷,人的体温更热··“张老师,你这么快收拾好,是之后要忙吗”·“对。”
“忙剪片”·“如果是剪片就好了,”他叹了口气,“田哥拉到几个项目,好像说指名要我拍·这些天要去谈,要定下来。”
“这不是好事吗”一整天没露笑的齐乐天,终于开心笑了出来··“好什么,你又没时间·”他的话似真似幻,那么郑重,充满荒诞,“而且不是我自己写的本子。”
齐乐天立刻明了·张嘉明的境况和自己差不多,别人拿着钱,哪有张嘉明随心所欲的份·拔掉雄狮的牙,斩断猎豹的腿,还有什么意义··齐乐天宽慰对方说:“有人肯投资,说明机会多起来了。”
“这得谢谢周大主编·他把咱们拍戏的几段现场放到了网上·好多影评人就说,明年金环奖影帝提名被占去一个·”明明听上去是好事,张嘉明语气中是满满无奈,“放出来没两天,田哥就跟我联系,说有演员有公司带着资金带着剧本来,让我给他们拍个影帝影后的提名。”
张嘉明少有那么多话,一般是高兴或生气时才会·不用说,齐乐天明白,即使有这样的工作,张嘉明也没办法痛痛快快地开心··齐乐天也不知怎么安慰对方,通病相连或许不会让任何人好多少。
他盯着地面,看远处一串蚂蚁向脚下细小的洞穴爬来··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片场无聊,挨个数蚂蚁,数到最后,数出个张嘉明来··齐乐天顺手从餐盒里拿了个窝头,捏了一小点,搓成碎屑,沿着蚂蚁的归途,撒在地上。
蚂蚁朝着碎屑聚拢,抬起,举过它们头顶,又继续向前爬··没想到张嘉明突然向他喊:“是我的”·齐乐天没反应过来,便见张嘉明捏住他拿粮食的手。
张嘉明醉酒后一股蛮力,他根本争不过·他松开,干粮落入张嘉明掌心,可张嘉明还是没松手·他又说了一遍,“是我的”··“干粮我都还给你了。”
齐乐天不仅还给了他,还打了个滚,掉到地上,到头来还是浪费了··蚂蚁聚过去,发现搬不动,又悻悻地离开··张嘉明像是突然清醒,像是突然泄了气,没刚才那股醉劲。
他力道轻了些,松开齐乐天的手,抚上齐乐天的脸·他动作那么轻,那么缓,仿佛在珍视着眼前的人一样··“小齐,你小心点,这回别再被拍成那个样子。
我已经不是老板了·你这次出什么事,我可没法再把你从树丛中捞出来·”·“我知道·”·“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对你真心实意,可能在利用你。”
张嘉明虽然不谈情爱,可眼光居然如此犀利,一下就看透··“这次应该不会了·”齐乐天讲,“之前那次,是我被人算计·这次对方是个明事理的人。”
彼时不过成长的齐乐天渐渐有了自己主见,有了自己的意愿·他厌烦了被当成摇钱树的日子,片子想精挑细选··他渐渐不再是那个听话的乖孩子,甚至公开黑过脸。
童星很多,齐乐天并非无可替代·多少后起之秀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和那些打娘胎出来还不会说话就上镜的人比,齐乐天资历太浅,经验也太少··他被一位同龄、经历也相似的小演员当作成名路上最大的障碍。
之前许多次,公司提齐乐天压了下来·而那一回并没有··不听话的他,成了一颗弃子··“当时我只觉得不对,可经纪公司安排我拍了很多我不喜欢、觉得没劲的片子。
我没时间念书,没时间上学,没时间喘口气·剧组里的群众演员开开心心地讨论学校生活,而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好像是刚给一本杂志拍完片子吧,一起拍摄的哥哥姐姐们叫我去吃饭。
吃完饭我走在路上,路边有人在拍我,闪光灯太刺眼,好像笼子一样,伸手就是透明的栅栏·当时我特别憋特别闷,那个人来亲我,我更难受·可能我脱掉衣服就能不被管束,就能自由……那天我喝了酒,好多酒,起初都站不起来,在店里吐过才稍微清醒点。
其实后来做那些事的时候我知道有人拍,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我可能在较劲吧,和媒体、和圈子,还有和周围的世界在较劲,”齐乐天一字一顿讲道,“可最后输了的是我。
我后来才听说,那一切是因为我不听话,我没有了利用价值·”·齐乐天说着,脸开始抽搐,脸上是茫然又仓皇的表情·每次张嘉明看到对方这幅样子,都有些心疼。
他们抱在一起,互相依靠,仿佛天塌下来都有身边的人帮忙抗住··“张老师,谢谢你·”·张嘉明好像说了什么·他声音太浅,连齐乐天这么近的距离,都没听到。
“张老师,我之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拍你一部戏,”他看了一眼张嘉明,继续讲,“现在最大的心愿是,将来还能再拍你的戏·直到老了,还能拍你的戏。”
张嘉明紧了紧手,什么都没讲··“张老师,我爱你的电影……”齐乐天下了很大决心,对张嘉明轻声说了三个字——·“我爱你。”
话音刚落,齐乐天感觉肩膀上一沉,他连着叫了两声“张老师”,对方都没反应·他鼓起勇气,偏过头看张嘉明,张嘉明睡着了··他睡得很死,就算齐乐天站起身,把他往床上架,他都没睁开眼。
齐乐天想,大概上天注定不要他的初恋开花结果··翌日清晨,张嘉明睁开眼,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他感觉自己手脚被抽去骨骼,身体瘫软,坐都坐不起。
他冲着身旁的墙喊了两声“齐乐天”,对面也没动静,他只能挣扎起身,扶着墙爬进洗手间,冲凉水澡··他在一品轩等餐时,忽然感觉不适·偌大的空间里,有他,有齐乐天,明明只多一人,他便感觉喘不过气。
他回了住处,饭也没心思吃,只好借酒压火气·张嘉明知自己喝了很多酒,大约有一整瓶伏特加,可能更多·按他的酒量,平时慢慢来他也不会醉,只是昨天他一口闷,一大瓶顷刻见底。
酒精似利刀,扎入他喉咙,他的食管,直戳心脏··酒宴上向来送别人回家的张嘉明,一口气就醉了·张嘉明这辈子只醉过两次酒,事后他大多都记不清。
只是第二天醒来,身体会提醒他前一夜发生过什么·不过这回房间中没有呕吐物的恼人气息,反而飘着若有似无的清香··娱乐圈都市情缘·他猜,大约有人帮他打点了一切。
那昨夜齐乐天回来这破地方,回到了他的身边··张嘉明记得自己说许多话,在旁边的人刚好是齐乐天·他以为自己发梦,因为那个齐乐天不太真实,没有笑,偶尔回他一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在他旁边。
他想到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小孩子,远远算不上成熟,却那么寂寞独自坐在片场一角,眼里是空的··那个坐在他身边的齐乐天,眼里也是空的·眼神空空的齐乐天对他说,自己和这个世界较劲,最后输了。
他抱住齐乐天,想告诉对方没关系,现在起码有了片子拍,就不算太糟··后来齐乐天似乎又说了些话,全是让他安心的话·他实在听不清,沉沉地进入另一层梦境。
张嘉明本来答应跟田一川中午见,顺到请对方吃个饭·田一川跟他讲不必急,知他需要心理建设,给了他死线,在那之前随他哪一天都好,让他随时去··可张嘉明总是过意不去,给田一川打了电话,说自己醉了酒,改时再约。
田一川笑他怎么会醉酒,他没答,田一川便问他,几时约上齐乐天,《孤旅》的杀青宴还没办··张嘉明说赶齐乐天的时间,只要自己还没开始剪辑就不忙·他说完,才发觉一直到现在,他还没见过齐乐天。
昨天还有对方的早饭,今天一无所有··他突然希望让齐乐天就在他身边待着,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就在他身旁看着他笑就好··想着想着,张嘉明给齐乐天发了个短信,问对方在哪儿,在做什么。
齐乐天好半天没回,他估计对方在忙,可昨天就在心里点燃的股无名火苗,骤然烧了起来·他又接连发了几条,齐乐天还是没反应··等着也无趣,张嘉明就去了老王那里。
老王见他甚是惊讶,问他怎么好久不来,是不是发达了就忘记老王家的面··张嘉明连道好几个不是,给老王递上一瓶冰酒,说是当地特产,感谢他在最困苦的日子里对自己的照顾。
“瞧你这话说得,好像真要走……”·张嘉明点了点头说:“我要搬家,新地方离这里挺远·以后工作也该忙了,能来吃面的机会不多。”
老王捏了捏眉心,转头回后厨给他盛了碗茄子肉丝面,加了个卤蛋,又递给他一支烟·张嘉明坐到自己老位置,打开电视,调到有娱乐新闻的那一台··现在该上班的都去上班了,店里也清闲,老王就坐在张嘉明身边和他一起看。
电视上刚好在播《缘来是你》的消息·记者出现在试装的现场,说看到齐乐天和姜亮刚好分别穿西装和小礼服,便过去问他们,与对方相见的第一印象··张嘉明发觉,齐乐天最近的状态非常迷人,就像他那年夏天穿过树丛林木,走到山的尽头,看到的漫天星空。
电视上浑身散发着危险又执拗的气息,漫不经心,却又锥心蚀骨地疯狂··姜亮接受采访时表情活像个小姑娘·她说,齐先生演技太棒,光是试装随便对两场戏,自己都要爱上他。
她说完,旁边的齐乐天嗤笑一声,她就用手肘拱齐乐天,齐乐天作势侧身,默契十足··记者笑言,二人真的不像初次见面·听完这句话,姜亮侧过头,仰视齐乐天,对他眨了眨眼。
金童玉女,比翼双飞·世间还有多少美好的词汇可以放在他们身上,张嘉明不懂,他只懂这二人做戏做得太满,连戏外都成了真··张嘉明看不下去,低头扒面。
他吃得很快,一碗转眼就下肚·老王见他不对劲,劝他说,那姑娘看着不错,让他别太担心,齐乐天看着也是有分寸的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张嘉明一口面没能咽进肚子里,说话囫囵。
“你护犊子,以为咱不知道”·这种话,张嘉明可真是第一次听到·以往别人抱怨他,都说他表面看上去是好好人,骨子里太冷。
就连他枕边人一个个离他而去,都说他为人太残酷··护着一个人,他头一次听到··张嘉明感觉自己都不太正常了·老王说他的话是,内心这股焦躁的情感也是。
他掏出手机来看,齐乐天还是没反应·他匆匆向老王作别,打了辆车,直奔公司去··必须要做点什么,张嘉明想,人的毛病都是闲出来的··前台见到张嘉明,还有些惊讶,她说自己刚划掉田一川11点的行程,没想到他居然早到了。
张嘉明说自己没别的事做,就来拿剧本·说完他就上了电梯,留身后的前台小姐拿起电话,按下田一川办公室的电话··田一川办公室在6层,电梯片刻就到。
那地方张嘉明很熟,毕竟曾经是他的底盘·上了楼,他左转,一条道走到头就是,没别的通路··见迎面有人走来,他还有些惊讶,基本上很熟的关系,或很私密的项目,才用得到这间办公室。
走廊顶头暗,厚重的地毯令声控灯几乎不起作用·电梯间有扇大窗,才渐渐亮了起来·二人距离越来越近,张嘉明终于看得清对方的脸··只要这一眼,张嘉明心都快跳停。
对方也看到了他,脚步慢下来,凝滞,直至完全停止·他们错身而过,背对彼此,没有谁向前一步··他们不约而同转过头··张嘉明只觉讽刺,这个人他厌了一辈子躲了一辈子,是他梦魇中最可怕的怪物。
如果可以,他永远不想碰上·而这个人就像蛇一般悄无声息,不经意地溜进他的生活,狠狠咬了他一口··眼前这个人,被幸福环绕,和他哪里都不像,只有那双眼睛,勾得一世风流。
·张嘉明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是对面的人笑着冲张嘉明伸出手,用英文对他讲:“你好,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亚历山大·”·“你好,我是张嘉明。”
他们二人双手相碰,紧握,似乎使出毕生的力气·张嘉明的右手快要没知觉了··“你来这里干什么”亚历山大继续问。
“难道这句话不该我问你”张嘉明觉得好笑·这个人有了自己的幸福人生,如今出现在自己眼前,简直像是在嘲笑他··“来拍电影。”
张嘉明从唇齿间挤出很不屑的声音·他想,大概田一川能找到什么办法应付对方·他看都不愿再看对方一眼,说了句“你开心就好”,便再没理睬对方。
可张嘉明万万没有想到,他进入田一川的办公室,居然看到管月也在·她手里抱着个文件夹,张嘉明本能去抢,管月不干,可她也夺不过张嘉明,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
地上有剧本,封面编剧和导演的位置写着亚历山大·张·地上还有意向书,和几张照片·与剧本放在一起,当然是备选演员的照片··其中一张,是齐乐天的。
张嘉明弯下腰,来回拨弄那叠千斤重的纸张·他半天没直起腰,保持扭曲的姿势,快速念着本子上的内容·他身旁的人也都没敢出声,极其怪异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内流转。
张嘉明看了约十几页,停下手,把剧本、意向书和几张照片扔在一旁,唯独留一张在眼前··他捡起那张照片,眯着眼,细细放在眼前端详··张嘉明来回看那照片好几遍,起初仿佛不敢相信,后来疑惑倒是全散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情感。
黑如稠泥,将人活生生吞下去··这张齐乐天的照片,是周正所拍摄的《孤旅》剧照,挂在外面走廊里,好像是这些天刚换上的·那场是项北屠狼的戏,眼神又狠又烈,在一路压抑充满挫折的旅途中爆发。
为何偏偏是这一张照片,要亚历山大看到··剧照要在这个时候换,亚历山大在这个时候来国内,张嘉明猜,周围所有人是不是故意跟他作对,叫他安生不得··半晌,张嘉明终于开口。
他语无伦次,声音颤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讲了什么·他见管月嘴一张一合,像是要劝他,要他别担忧齐乐天·可他怎么能不在乎··田一川见势不妙,连忙遣走管月,只留自己和张嘉明二人。
他让张嘉明坐,张嘉明不肯,手里死死攥着齐乐天的照片,攥皱了·他眼里的无助,让田一川想起他16岁··那日艳阳高照,是渐冷的深秋里难得好天·而张嘉明靠在出口,就像是太阳投下的阴影,仿佛一辈子见不到光。
张嘉明那时在发烧,站都站不稳,满嘴胡话,见了田一川就说“我要回家,我不要在那里待着”·那时田一川怎么知道,还宽慰张嘉明,你的家明明在国外了。
现在想想,不知那句话是不是伤了张嘉明,张嘉明听后一个字都没再吐露··自此以后,他再没提过这句话··田一川问张嘉明,要不要把详情告诉自己。
张嘉明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张照片,什么都说了·他说自己父母感情如何不好,说自己如何知道亚历山大的存在,说自己为何要在生日那天回国,也说了之后在片场在媒体面前,他一直陪着父母做秀。
秀一家人情比金坚,挥挥手就能在圈中掀起动荡··“嘉明,所以你什么都懂·这回说话的权利不在我们手里,这部片子我们必须由着你哥的要求排。
你想没想过,万一这件事被世人发现……”·“那又能怎么样”张嘉明想,那些不过日光之下陈年旧事·他都已经说了这么多遍,哪里怕再说一遍。
“这是丑闻·”不忠的丈夫,冰冷的妻子,不闻不问的父母,无论放在哪里,都不是好听的故事·“嘉明,我可以告诉你·你可以不在乎,其实我也不在乎。
但是,你不能保证谁都不在乎·”·“你相信他他想说随时可以说,他满足心愿后也可以说”·“没错,你说得都没错。
可有些事情能拖一日就是一日·嘉明,你仔细想想现在有多关键·我们在这个时间输不起·”·先前影片泄露的危机至今还没办法消散,公司一系列计划都受到了影响。
而且现在自己影片还没上映,宋亚天的也没·如果在这一刻功亏一篑,那先前一切困苦和磨难岂不是没有结果··这是张嘉明最为无力,也最为痛恨的··“必须是齐乐天吗别人不行”张嘉明开始示弱,声音都不像先前那般铿锵。
他那样骄傲的人,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拍自己想拍的片子··田一川摇了摇头,说:“别的角色都有两三个候选人,那个角色只有齐乐天·他只要齐乐天。”
“你觉得齐乐天会接这片子你觉得他会多看一眼”·“这个你没办法为他选择·嘉明,你也知道齐乐天的脾气,跟你一样倔得要死。
你自己好好想想·”·张嘉明把脸埋到手里,抬起时双眼气得通红·他找田一川要来给自己派的剧本,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门还未严丝合缝,田一川便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压抑与不甘的怒吼。
他忽然发现,张嘉明拿走了那张齐乐天的剧照··张嘉明从公司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景城那么大,世界更大·他16岁时尚且可以买一张机票飞越重洋,而现在呢。
他已经没有可以逃的地方,没有可以躲去的地方··他想起那一日,他明明那样高兴,却在临时栖息的地方看到了梦魇的根·他转头就跑,无处可去,连天都在为他哭。
那时他身边只得一人,为他端来一杯甜暖的糖水,在瓢泼雨夜中和他紧紧相拥一夜,陪他买一枝花,看一场戏··张嘉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度过那样的夜晚··可他现在却比那时候感觉更糟。
那时起码他的电影、他的演员,是他自己的·他能拥抱着齐乐天,把那个人缠在自己怀中,要那个人哪里都不去·而现在,他一生都在躲避的人竟张牙舞爪入侵他的世界,找他的制片人,指名他中意的演员,演一场撕他心的戏码。
他必须告诉齐乐天,不能接那部戏·他甚至不希望齐乐天再去接别的戏··他却找不到齐乐天··张嘉明这才发觉,自己对齐乐天了解少之又少·他只知对方喜甜,爱笑,爱做饭,不常发脾气,做事表演有自己一套想法,不妥协。
除此之外,他居然对那个人一无所知·他偶尔见齐乐天看他的眼神中一片愁绪,就像对方在《缘来是你》的片场排戏的眼神·他搞不明白,他看不透··齐乐天没回他短信,仿佛人间蒸发了,只残存于他的梦境中。
张嘉明想知道,那一日他从名为双亲的牢笼中逃出来,齐乐天是用什么方法从铁道旁偏僻的角落找到他··娱乐圈都市情缘·张嘉明坐上环城车,一路走一路找。
他觉得自己大约疯了,满城没头苍蝇似的寻找一个人·他从清晨走到黄昏,不吃不喝,快没了力气,可他根本停不下来··他每几分钟发齐乐天一条短信,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复。
张嘉明走得太累走了太久,最后不得不回到原点,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发觉,齐乐天屋子灯是亮着的,积在心里的火气终于爆发·他打开齐乐天的门,怒斥对方怎么不回短信。
齐乐天歪歪斜斜靠在箱子上,没有回答··他发现齐乐天在收拾东西,一地锅碗瓢盆,各种物件·齐乐天似乎是睡着了,睡得安稳,张嘉明这才想起来,对方或许有一阵子没能好好休息,大半怒气消散不见。
他撩起齐乐天的头发,看对方眼圈乌黑,瘦得快脱形·他看齐乐天手边有包糖,想笑对方,喊他多吃点正经饭··这样想着,张嘉明有点难过·他一直想齐乐天可以休息一阵子。
或许是感觉到皮肤的触感,齐乐天悠悠转醒·他看着张嘉明,一副似笑非笑,快哭出来的样子·张嘉明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才说:“张老师,能不能帮我剥一颗糖吃。”
张嘉明拍了拍齐乐天的头,撕开包装,一颗粉色的糖果落入他的掌心·齐乐天囫囵吞下去,又要了两颗·张嘉明见他这样笑他,怎么这样贪糖·嘴上说着,张嘉明又给齐乐天剥了好几颗,放在齐乐天身旁,然后问对方,为何不回短信。
“我准备回的,可是……”齐乐天不知该怎么说,他解锁手机,给张嘉明看,画面还定格在输入框的位置,上面写着“刚才在忙,没看到”。
屏幕上还有串奇怪的拼音,“我太困了·”·齐乐天只能这样讲·他实在太忙太累,这部戏的压力也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缘来是你》的拍摄方式齐乐天不习惯。
大约也是先前嘉明公司那场泄露的风波把各家公司都搞怕了,这回拍摄前,齐乐天居然没拿到最终版的剧本,而是前一日才能拿到次日拍摄的内容·这让习惯提前做好功课的齐乐天难以适应。
据说他拿到的那一版,和最终拍摄的版本只有故事相同,台词和具体的表现方式都有些许改动·虽然任务大体方向错不了,可一些细节总会产生微微偏差··他没办法,只能遣莎莎去联系原著作者,请对方能提供些书本之外的资料和感想,帮他更透彻理解剧中自己的角色。
好在作者本人参与了编剧的工作,了解剧本和原作之间细微的差别,能更好地给齐乐天一些建议··可齐乐天觉得还是不够·他心里没底,弥漫着一股无措感。
这些日子他和姜亮相处很多,俨然把对方当朋友、当妹妹对待,更让他担心自己能不能很好入戏··齐乐天偷偷藏了药··药物能使他精神焕发,变得健康,但没办法让他沉溺于角色,让他成为另一个人。
而且为了不被医生追问,他还特地以拍戏繁忙无法复诊为由,找叶医生把拍摄期间的药物全部开了出来,一并藏到搬家行李中··他想,只是两个月而已,时间那么短,挺一挺应该能过去。
齐乐天又一次为角色投入十分之十二,无暇顾及周遭·就连张嘉明那一连串短信,还是回到家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他才看得到·手机里一连串几十条未读短信,发信人全是张嘉明。
对方语气单调,只有几个字··问他做什么,问他去了哪里,问他为什么不回··最后则变成了单调地催促··齐乐天一条条滑下来看,亲眼见着文字间的暖阳变成冷刺,扎得他手心发疼。
他连忙调出回复框,跟张嘉明讲实情·可他敲了几个字,便觉眼前一黑·他好几天没能正常吃一口饭,身体已在悲鸣·他想去摸在车上找莎莎要的糖,可是太远,他够不到,只能任自己沉入黑暗之中。
那一刻的恐惧,他直到看见光亮都无法驱散··还好睁开眼后身边有张嘉明,天还不至于塌陷··“小齐,过两天……”·“怎么了”·“后面如果再有片子找你,不要接了。”
齐乐天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想起在国外时被张嘉明扔掉的剧本,感到有些害怕·如果一两次还是玩笑,反复提起,他还怎么能当玩笑听··不知是为了宽慰自己,还是确认对方的意思,齐乐天故意讲:“张老师,你看你又说这些玩笑……”·“谁说是开玩笑”·是认真的。
张嘉明居然是认真的·如果这一次张嘉明无比认真,那先前的每一次,张嘉明说这话,是不是都没开玩笑··“张老师,我自己的片子我自己有主意,你不用那么管我。”
“你再说一遍”·张嘉明逼近他,扣住他的双手·齐乐天根本抵不过,任由张嘉明压上来,堵住他的嘴·他想对张嘉明说自己刚才可能因为低血糖晕倒,希望张嘉明别太用力。
他想说自己拼命演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更好地与张嘉明合作·可他真的力气不够,溢出嘴里的只有因亲吻而变形的抗议,听来像甜腻的呻吟··无比讽刺。
齐乐天感觉糟糕透顶·他刚从黑暗中醒来,又被更深的黑暗拖住·这一回,他想逃都没有力气··这个吻无比暴烈,亲得齐乐天不知黑白·张嘉明亲够了,把他压上床。
齐乐天知道这是xìng.爱的前奏,他想叫,想推开张嘉明,可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嘴又被堵住··张嘉明太熟悉齐乐天的身体,几下抚慰,他便有了反应。
可他肚子饿,头也昏沉,硬是被撩起xìng.欲,他也无暇享受··齐乐天以为这些天不会有机会和张嘉明鱼水之欢,便一早收了套子和润滑剂·他屋里什么都没有,两个人却早都硬了,不可能挪动半步。
张嘉明硬是将齐乐天逼向一次高潮,而后用齐乐天的体液倒灌回他身体里··齐乐天小声讲几句不要了·可他语气没往常那样强硬,反倒有种欲说还休的意味。
他看张嘉明的眼睛,知道对方没那么容易放弃,便认命一样用手臂捂住头,与这个世界、与眼前隔开··润滑个扩张都还不充分,张嘉明便埋入齐乐天的后.xuè里。
他身体火辣辣地像被劈开一样,疼得直抽气·张嘉明像是感觉到,停了一会儿,扒开齐乐天的胳膊,亲吻他的眼角和嘴,强迫他面对自己·直到齐乐天腿不再颤,他才继续自己的动作。
张嘉明做时没带套,头一次直接射在齐乐天身体里,第二次射在他腹部,还射在他脸上·齐乐天全身上下、从里到外全染上张嘉明的气味·张嘉明原来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干过很多次。
齐乐天原本乐得舔净脸上的液体,挑逗对方,今天他连手指都没法动弹··他想背过脸,闭上眼,不要再看张嘉明那双让他害怕令他担忧的眼睛·他被蜘蛛网捆住,被毒素麻痹了神经,他只愿死得留下全尸。
齐乐天不知道这场没有丝毫欢愉的xìng.爱如何结束,次日他还是被莎莎的唤门声吵得睁开眼·他身上一点yín靡的气息都没有,穿着干干净净的睡衣,只有后.xuè的触感告诉他昨夜发生的点点滴滴。
不知是不是该感谢张嘉明,托对方粗暴的福,自己难得能睡到天光·齐乐天爬下床,打开门,莎莎站在门口,提着早餐·对方一张脸精神百倍,就像外面初升的太阳,晃得人发疼。
他让莎莎随意坐,自己去洗漱,一边听莎莎跟他讲工作安排·莎莎给他拿来药,他指着打包箱说扔进去就好·然后莎莎说他有一场记者见面会,之后要试装。
今天要试泳装··齐乐天啧了啧舌,小声嘟囔一句“连打包时间都没”,就让莎莎转过身,自己准备换衣服··他脱下睡衣,抬起头向镜子里看了一眼,立刻愣住。
“莎莎,你口袋里有没有化妆品能遮盖的,有没有”·莎莎不知发生什么,她听齐乐天语气惊慌,连忙转头看。
看到齐乐天的上半身,她也吃了一惊··有红斑,有齿痕,密密麻麻全是欢爱之后的狼藉·莎莎不是幼童,她当然知道这样痕迹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意味什么。
好在她是不把家当背身上不安心的类型,包里有好几支遮瑕膏·莎莎递给齐乐天一支,自己拿着一支,往齐乐天后背涂··齐乐天本没在意·他想只要能遮盖住就万事大吉。
没想到,他居然听到背后传来哭声··莎莎一边掉泪一边往他身上拍遮瑕膏,眼线和睫毛都被打花了·齐乐天见她那样子也不舒服,笑着讲她:“怎么,你心疼你的遮瑕膏”·莎莎破涕为笑,讲道:“我心疼你。
张导不知道你最近身体不好”·齐乐天想了想,自己的近况,真的没对张嘉明讲过一句·回来之后,他只和张嘉明见过一面,还是在床上。
他叫莎莎别担心,自己总能好得起来··虽然这句话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有好些年,齐乐天没为一部片子前期做过如此多客观的准备·他几乎都要忘了,男主角要一套套衣服换,要一场场发布会应付,还要有好多琐事要做。
媒体提起齐乐天,除了关心他和姜亮的关系,还总要伴随别的问题,这些都难以避免··问及当年事,回答为年幼无知的叛逆期··问及拍摄《生之奇迹》时陆帝那一拳,回答为表演需要。
问及他和陆帝还有左施施的关系,回答为只是朋友··问及这问及那,齐乐天都有一套完整的模板·安排好,计划好,这一回再不会有什么差池··齐乐天不得不做提线木偶,陪别人演一场戏里戏外皆圆满的情节。
他不得不承认,《缘来是你》的制作非常精良·他光是试衣服就用了好几天,造型师在他身上比来比去,各家牌子高定穿了个遍·他连轴转了好些日子,拍了几百张定妆照,在镜头前笑脸相迎,镜头后毫无气力。
他什么都不想干,对什么都没兴趣,除了硬性完成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发呆··稍微一愣,一整日就过去··《缘来是你》大约在一年中最闷热的季节开拍了。
他的角色是被人捡回家的失忆男人·就算二人初遇那日他破布挂身,后来也被女主打扮得漂漂亮亮··只是苦了齐乐天,盛夏时节,日日西装革履,衬衫领带,连家居服都要毛茸茸。
谁叫片子在秋日上映,天气渐凉,怎能不造出一片温暖治愈的气息··剧组首先拍摄的,是他和姜亮二人世界集中的戏份··这段日子他基本住片场附近,没机会回住处。
张嘉明常不定期发给他大量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催,问他做什么,问他拍什么,问他接没接新片·他如果不回,加上对方有时间,大约能看到一位与这部片子全然无关的导演出现在片场。
张嘉明来了几次,不仅有人怀疑二人关系·齐乐天实在害怕,最后不得不一下镜头就攥着手机,及时回信··可他也禁不住管,也总会累·他有时觉得张嘉明是不是对他过于关心,逼他太紧。
他甚至连对方这样做的缘由都不清楚··拍了有大半个月,莎莎提醒他,他在旧居还有许多东西没搬·他们住得破房子在城市规划中定为即将被拆迁的建筑,拆房子的日子早早定好,时间可不等人。
张嘉明东西太少,一箱而已,比他提前一步搬好了家·齐乐天则不一样,人是能住在新居,可东西不在,总少点家的味道··不管住什么地方,他都是认真过日子的,拉拉杂杂一大堆准备了一大堆东西,搬家时候都头疼。
能送的都送了,能扔的都扔了,说到底好些他都舍不得··上面带着回忆的痕迹,如果他扔掉,谁还能帮他记得··好在他忙完二人世界集中的戏份,有几日假期。
田一川也让他得闲抽时间,找他谈事情·齐乐天问是不是和《孤旅》有关,田一川跟他说来就行··齐乐天当时没多想,他念着大约田一川找他,不外乎和《孤旅》相关。
他不想拖张嘉明,怕赶不及,一闲下来就连忙和对方定了日子··他只是没想到,去了田一川那里,管月在,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齐乐天不得不感叹,血缘真的是无比奇妙的东西。
成长环境天差地别,人生轨迹也南辕北辙,只是同一个父亲,他们的眼睛就能如此相像··齐乐天怎么也料不到,田一川喊他去,居然是要和亚历山大见面···娱乐圈都市情缘在这之前,张嘉明的哥哥,对于齐乐天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知道这个人存在,仅此而已,但他没想过今生今世能和对方见面··还是在国内,在嘉明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面对面·见到齐乐天,亚历山大显得分外激动,如同粉丝见到超级巨星。
他求签名,求握手,甚至还求了个拥抱·齐乐天多少年没经历过这般待遇,也不知怎样反应才足够恰当,木头一样一件件照办了··可能是旁边的管月看不下去,呵斥齐乐天,让他表现得专业一些。
齐乐天立刻乖乖地坐回沙发上,问一群虎视眈眈的人,找他到底为什么··四周目光如炬,仿佛齐乐天是猎物,风吹草动都掀起惊天骇浪··管月递给他一本剧本,上面写着“假面”二字,下面括号里还有意为难以呼吸的英文单词。
齐乐天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开头总结写,这是两男两女的爱情故事,有混乱的关系,无比纠结,最后原本一对双双失踪,另一对破裂,谁到头来都没得到什么。
他接着向下看,编剧的位置写着亚历山大·张··齐乐天合上了剧本,放在一旁··“这是要干什么”齐乐天扫视周围一圈,问道。
·管月见亚历山大要张嘴,连忙制止住对方·她想了想,对齐乐天说:“亚历山大先生,希望你能出演这部片子的男一号·”·“别开玩笑了,不可能。”
齐乐天脱口而出,“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我就先走了·”·齐乐天头转身离去,任身后亚历山大一直劝他留步,也不曾回头。
齐乐天回车上,先把回复了张嘉明先前的信息,又给田一川和管月一人发了条短信,解释自己的失态··他起初有些生气,不明白为何二人居然想他去演亚历山大的片子。
管月跟他解释,说亚历山大看了他的剧照,也看过他的表演,觉得印象深刻,所以才选他··齐乐天知道后觉得可笑,问管月,如果亚历山大听说他之前演艺生涯评价最高的一场戏,是被张嘉明亲过之后才有的,看她能不能猜得到对方的反应。
管月连回齐乐天几个别闹··她提到,田一川早先驳回了亚历山大的提议,而对方无动于衷,说除非听到齐乐天亲口拒绝,否则没办法放弃·把齐乐天叫去,实在是无力之为。
齐乐天感觉自己被卷入一场闹剧之中,没有一点自由地被别人牵着走·虽然他清楚,张嘉明的不幸只是上一辈留下的不幸,可他没办法理智地看待亚历山大··那个人,拥有张嘉明没有的一切:他在幸福环境中长大,现在看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说不定也有自己的幸福家庭。
这样一个人,现在居然也要来张嘉明父母的公司拍电影··长辈的错,居然令后代毫无办法··齐乐天以为逃回家,就可以借以家事麻痹自己,不再想这些繁复丛杂。
可他大大低估了亚历山大的行动力··他到了旧居,刚给自己倒杯水喝,便听到重重的敲门声·他打开来看,居然是亚历山大·他解释道,自己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在齐乐天走后立马从公司追了出来,叫了量出租,一路跟着齐乐天的车,追到了齐乐天的旧居。
亚历山大风尘仆仆赶来,满头大汗·他硬是把剧本往齐乐天手里塞,让齐乐天读一读,至少读过故事再决定要不要推掉这部戏··齐乐天不胜其烦,可他这阵子停了药,状况越来越糟。
他食欲一直不好,睡得也不好,在戏外整个人提不起精神,哪里拗得过对方的力气·他没办法,威胁对方报警也没用,只能任对方踏入自己即将失去的空间··这间屋子里,盛满了他和张嘉明的回忆。
现在齐乐天觉得,这些回忆染上最不该出现的人的影子··“我不接这部戏,因为我不想·请你回吧·”·“你就看看这剧本,不行吗”亚历山大咄咄逼近,“这部片子是我和太太的合作作品,我想拍好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非常合适机会,我又找到你这么合适的演员。
你所有片子我都看过,表现非常精彩·你至少念几页这个故事,如果不行再拒绝……”·齐乐天又烦躁又累,他把地上的箱子搬起来,准备放门口。
没想一直腰,一阵晕眩·好在后面有人扶住他,他才不至于跌倒··“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了,我不该像刚才那样·”·亚历山大想接过齐乐天怀中的箱子,齐乐天不肯,他就只好放手。
他神情中真的满是恳切,毫无虚假·对电影这样执着的人,齐乐天向来不忍太苛责··齐乐天猜,如果亚历山大不是这样的身份,自己大约不会讨厌这个人。
他的感觉和张嘉明那些朋友很像,平日温和,讲话做事都很直接,单纯对喜欢的事情一门心思到底··齐乐天越想脑子越乱·他放下箱子,坐回床上,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些。
他的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喊他,说不能接了这片子,伤张嘉明的心;另一个则提醒他,他是演员,不能失去了做演员的本分·如果这个角色真的很合适,又非常有表演的空间,为什么不试试。
就在齐乐天思考时候,他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又是张嘉明的信息··齐乐天揉了揉眼睛,回复了简单几个字,然后对亚历山大说:“听着,我真的不能接这个角色。
张嘉明,就是你的弟弟,我们……”·“你们有私交”·齐乐天点了点头··“所以,你因为他,不会接我的剧本”·齐乐天没答。
他的眼神,他的沉默,替代了他肯定的回答··“你的经纪人和你的老板也是这么说的·”·“情况他们都懂·”·“好吧,我猜我看错你了。”
亚历山大无奈地耸了耸肩,把剧本随手放进一个箱子里,“我手里已经很多本剧本,别再让我拿走了,留给你的纪念,洋娃娃·”·齐乐天听出对方语气中有不对劲,用的词他更是难以理解:“等一下,你说洋娃娃,怎么回事”·“你啊,你不就是我小弟弟的洋娃娃吗他不高兴所以你不接片,你得先保证他高兴才行。”
“你说什么”齐乐天骤然起身,踹翻了脚边的箱子,锅碗瓢盆摔一地,巨响轰隆·他走近亚历山大,一步步将对方逼至墙角,无路可退。
他缓缓抬起手,揪住对方衣领,在手里绞成一团,咬牙切齿地说:“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你看,你甚至没看我的剧本,不知道那讲了个什么故事……”·“像张老师的《错爱》的故事。”
齐乐天回答··亚历山大发出轻蔑的笑声,摇了摇头:“这两个故事,没、一、丁、点、相、像·”他一字一顿地答,“我的故事里,起码有人真的爱过另一个人,而我弟弟的故事呢一群人全都在演,根本看不到一点爱。”
齐乐天被对方说得唇齿发颤·他强压怒气,像是提醒自己,不要惹是生非伤到对方·他掐得自己掌心生疼,才些许冷静下来,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亚历山大,你错了。
《错爱》那部片子,从头到尾,全是张老师眼中的爱情·”·没有温度,没有心,就像张嘉明从小到大所看到的爱情一样:表面光鲜,内里破败不堪·只要想想,齐乐天就感到分外难过。
而眼前的人的存在,简直活生生揭开张嘉明的伤疤,让对方再次鲜血淋漓··“好,你了解他,你说了算,毕竟你是他的洋娃娃……”·“闭嘴别逼我”齐乐天挥动拳头,理智在接近对方面颊几公分的地方,拽住了他的动作。
亚历山大叹了口气,换上了无奈的表情·他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我以为你是个专业的演员,用本子和角色判断影片好坏·”·齐乐天将他逼到门边,让他自己开门出去。
·“我没打算就这么放弃·”亚历山大走到了门外,齐乐天站在门内,“你就……就考虑一下,看看本子,求你了·”·“我也求你了,走吧。”
齐乐天缓缓蹲下,双手抱住腿,在门口蜷成了一团·他头疼欲裂·里面两个小人快要吵翻天,兵戎相见,杀得血雨腥风··打那晚之后,齐乐天就再没回到过新居。
他总怕亚历山大还在,总怕对方还来找他,还跟在他身后·他的床已经不在了,屋里只剩些杂物·他只好往地上铺了几张报纸,盖了几件衣服·齐乐天夜夜凑合着入眠,夜夜噩梦。
他梦里有座山跟在身后,向他扑进·他又累又倦,不得不跑,跑到悬崖边,下面是万丈深渊,黑黢黢看不到底··每日醒过来,齐乐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在千万公里之外树林中,还是在漏雨透风的陋室中。
他恍惚感觉,过去的日子过去的回忆,都变得暗淡,浅显·他不敢去抓去碰,生怕一碰就碎了··亚历山大来找他,齐乐天没有对别人说·张嘉明不行,别人更不行。
多扯一个人进来,就多些事情·事到如今纠缠他已太多,必须自己一件件理清··他猜自己一时可能回不去新居,一直睡硬糙糙的水泥地也不是办法,便悄悄让莎莎给他买了张单人床垫,到时候彻底搬走,任莎莎处置。
莎莎送来床垫,看到齐乐天的样子,就开始抱着对方哭·齐乐天对女士的眼泪没辙,想劝也劝不到·他只好跟对方说,自己一点都不觉苦,只是睡觉的地方而已,稍微忍一忍就过去。
莎莎被齐乐天安慰得平静下来·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一边敲字一边自语:“张导问我你在哪儿,最近怎么不回新住处·我给他回个消息·”·“别不要我自己来……你让我自己来……”·没想到张嘉明居然把短信发到了莎莎那里。
张嘉明对他怎样,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齐乐天从未想过扯到别人··这份感情对他影响太深,而且是他不想要的影响··齐乐天心里前所未有着慌。
齐乐天休息结束后,《缘来是你》的拍摄地就要改到海边·那一段是男女主角爱情萌芽的戏,姜亮的公司也催促他们,是时候公布这段伪造的恋情,让世人为他们祝福喟叹。
这些日子齐乐天忙着整理东西搬家,一直没机会跟忙着演戏的姜亮碰面·姜亮便约他吃饭,商讨到时候具体该怎么办··公司为他们定好大纲,里面的细节要他们自己来圆。
姜亮对这事的兴趣一直不大·倒是二人在片场气氛轻松,偶尔姜亮也为了逗齐乐天开心,对他做鬼脸耍小性子,外人看来和睦一片··剧组曝光率高,他们在镜头前毫不扭捏,网络上早已有了他们二人组合的粉丝,求成真求在一起的更是不少。
还有人特地列出蛛丝马迹,连着发了几条长微博,用来证明他们感情真挚·当然,姜亮和饰演她在剧中所追求的角色实验者赵冰的关系也不错,网上也有赵冰姜亮派的粉丝,甚至连赵冰和齐乐天也能拉到一起喜欢一番。
吃饭时候姜亮特地把微博刷给齐乐天看,齐乐天看了就笑,说现在观众思路太宽广,想得如此真情实感··一个问候,一个微笑,两句玩笑话,都被放大成相爱的证据。
听了就觉得可笑··他们那日约到了雅间,上菜微慢,盘子端上桌,姜亮直呼肚子太饿,毫不在意地大快朵颐起来··她吃了好几口,才发现齐乐天一直未动筷。
“齐哥,你一直吃这么少”姜亮好奇地问,“你可别减肥了啊,我可不想让经纪人又教训我,”她捏着鼻子,挑高声音,学她的经纪人十分十地像,“看看你看看你,还吃,哪有女主角比男主角还威武雄壮的道理。”
“我这阵子不太舒服·”·“哎,真羡慕你们这些夏天吃不下去饭的人·”·齐乐天想,自己何尝又不是在羡慕着眼前自由健康的人。
他们这段饭吃得时间不短·天正闷热,到吃晚饭时候,闷了一天的雨终于落下来·姜亮看着窗外的瓢泼,愁云满脸,说自己忘记带伞,而饭店正门出来后是几十阶台阶。
她问了司机,对方今天恰巧忘记带伞·齐乐天见状脱掉衬衫,撑在姜亮头顶,小心翼翼将她护到车前··娱乐圈都市情缘·他自己被浇了湿透,也浑然不觉。
姜亮见齐乐天的车还没来,问他要不要自己送他回去,齐乐天摇了摇头,说想再外面再转转·她便从车上拿了件大斗篷,用塑料袋包好,递给齐乐天,念他也不知下雨天大晚上有什么可转。
齐乐天笑了笑,放下手,对他说谢谢·在车里的姜亮探出手,用手帕蹭了蹭齐乐天眼睛··有一瞬间,她看齐乐天的眼神,以为对方哭了··齐乐天看着对方车离开,漫无目的地向远方走。
其实他并不是想转,而是不知道去哪里·他有好几把钥匙,能打开很多扇门,每一扇门内都有床,有他的东西,都可以供他栖息··每一处也都有张嘉明的东西,和张嘉明有关。
从开始吃饭,一直到送走姜亮,齐乐天的手机就没停止过震动·每回震起来,那声音就像一根细细的针,插到他肉里,让他坐立不安·他的心上现在插满了针,每一根都是张嘉明亲手按进去,在他肉里捻过,疼得悄无声息。
他不清楚张嘉明为何还没从拍摄《孤旅》的状态走出来,一天24小时一周七天不间断地过问·真不知张嘉明对原来中意的演员是不是这样子·如果真的是,怎么会有人公开抱怨他的不闻不问,毫不关心。
齐乐天找了个屋檐,掏出湿透的手机,看都没看张嘉明发来的内容,直接回了一条:张老师,请不要这样给我发短信了··不一会儿张嘉明便回:为什么··齐乐天把他跟张嘉明说过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自己是专业的演员,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专业性方面也不用对方质疑··张嘉明直言,不相信齐乐天的选片眼光·比如这部《缘来是你》,张嘉明就觉得俗不可耐,是个没一丁点亮点的故事。
片中的桥段甚至算得上陈腐,剧情一猜就透··毕竟更早的时候,齐乐天拍过的大烂片可以论箩筐数··齐乐天看后,想了半天也不知如何作答·他只能说,这部片子关注度高,观众群体明确,可以吸引更多粉丝。
很快,张嘉明回:靠卖感情来吸引粉丝你去拍戏的还是去谈恋爱的·他的文字后面,接了一张图片·那张图就是刚才他和姜亮吃饭时,他脱下衬衫为对方遮风挡雨的照片。
那张照片角度很刁,看上去像齐乐天一手搂着姜亮的肩膀,另一手为对方撑起一片天空··一次两次被拍到就算了,再三出现在狗仔的镜头中,确实也不像齐乐天的作风。
·我们谈公事,谈完公事下了雨,我帮她挡雨·齐乐天回·不知是淋了雨还是被针刺,齐乐天身上又开始发疼·他坐立不安,却不知去哪里才好。
张嘉明这回没继续追问他的“恋情”,而是追问他怎么还没收拾好旧居,没有搬好家·他说他已经去催莎莎,让莎莎帮忙收拾好东西,明天最好能一口气搬过来。
齐乐天连回了句张老师,后面连了好几个感叹号·他没想到,张嘉明又联系了莎莎··隔着屏幕,张嘉明没感受到齐乐天的火气·他说拆房子死线快到,而齐乐天马上要去海边拍戏,没时间再耽搁。
所以让他趁着去前一天,搬好家,自己到时候会帮忙收拾··齐乐天没回好,没回我知道了,只回了句你随意··他不清楚如果自己说个“不”字,张嘉明又该惊动多少人。
明明最开始教给他说“不”的,就是张嘉明··他进退两难,不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他累了··雨下这么大,齐乐天猜旧居地面早已狼藉一片。
他记得屋内只剩些锅碗瓢盆,应该没有太多怕水浇的东西……·不对,齐乐天惊然想起,旧居还放着一本剧本他想不起是哪部戏的剧本,但他知道,那东西一旦被水泡了,后果难以想象。
他猛地起身,在雨中拦了辆的士,告诉对方开越快越好,目的地是旧街的巷子口··齐乐天浑身被浇透了,样子狼狈得很·开始司机并不想载他,他干脆掏出钱包,将里面纸币全甩给司机,司机才一脚油门到底。
雨水也解不了天的闷热·的士司机闭着窗子,开足空调,吹得齐乐天身上没一处不凉·他本想让司机开小些冷气,可他一抬眼,看到对方额头的汗,便安静地蜷回后座,闭上眼睛。
好在饭店距离旧居不远,司机确实开得也快,好几次齐乐天感觉自己都要被甩出去·他几乎爬着出了车,一路往回跑··夜太浓,齐乐天拿钥匙试了好多次,都没插进钥匙孔。
他急得把钥匙扔到一旁,用身体撞,用脚踹,门偏偏结实得很,纹丝不动·周围的住户都搬走了,只剩他一人暗中发疯,滑稽又可笑··齐乐天撞了半天,门好不容易才撞破。
他跌跌撞撞跑进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趴在地上翻箱倒柜·地上一滩水,好多纸箱子都被泡糟了·他越翻越急,后来好不容易在角落堆高的箱子里找到了纸制品。
《假面》·本子封面如是写道··齐乐天深觉可笑,笑着把本子扔了回去·他为了这部本子劳神,远远跑回来,结果旧出来的是自己最不想见的本子。
他至今没给任何人答复,这部戏接还是不接·齐乐天从头到尾读了剧本,不得不说,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角色,对他是很大的挑战,也是莫大的吸引·这或许是他在表演上突破自己的好机会。
可齐乐天不敢想太多,放任自流,只求到死线那天可以抛一枚硬币,用正反决定自己的前路··他脱力地倒在被雨水浸润的床垫上··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这晚齐乐天休息得根本不好,天快光亮才朦胧睡着·他梦里一直噩运连连,没有一刻得闲·他梦到自己被怪兽追,被狼撕咬,张嘉明却一直让他后退,躲在后面,什么都不让他做。
他吓得陡然惊醒··齐乐天没想到,睁开眼,居然看到梦中一直挡在他前面的人,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吓得滚到了床垫下面··身旁的人听到动静,抬起头,问他:“你醒了”·“张老师……你来干什么”·“帮你搬东西”·“这种小事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做。”
“是,你能做……”张嘉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明天去海边是不是回来时候房子就要拆了是不是你现在不搬清,打算什么时候再做”·齐乐天无力反驳。
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向洗手间走··说实在,他根本没什么力气,浑身酸疼·他看了眼镜子,大半个身体有淤痕,想必是昨晚发疯的结果·他拉好衣服,抹了把脸,走出洗手间门。
张嘉明自始至终没动地,见齐乐天走来,凑上去,要抓齐乐天的手··齐乐天向后一步,躲开了张嘉明的动作··“怎么了”张嘉明见对方反应奇怪,问道。
齐乐天总不能讲自己最近怕对方·“没什么,我没想到你会来·”·“我昨天跟你讲过·”张嘉明没气也没火,倒是对齐乐天一片和气。
他猜齐乐天的东西不太多,就只带了个小货车的司机来·齐乐天指了指一片堆好的箱子,说那些全都是要搬的,自己转头去收拾别的东西··张嘉明从上面抱下来一箱,发现没封口。
他刚打算问齐乐天箱子上要写什么标记,就愣在了原地·他放下箱子,拿起最上面那一本··封面有两张面具,一笑一怒,仿佛那就是人生··他拿起来,仔细看了好几遍那上面的字,直到他确认了,自己所见并不是幻觉。
“齐乐天,我问你,这是什么”·齐乐天看到张嘉明手里的东西,低声咒骂一句·他冲对方喊,不许动自己东西,上去要抢·可张嘉明一转身一背手,齐乐天够不到。
他们一进一退的样子,像极了当年他跟张嘉明抢相机的模样··张嘉明脸上也是笑着的,但那笑很冷,生着冰锥,一根根冲着他心口投掷··“你为什么有亚历山大的剧本我不是告诉过你,如果有片子,拒掉”·张嘉明终于撕下他脸上微笑的假面,怒气冲冲。
齐乐天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张嘉明文质彬彬,脾气好,总是笑,根本不会发脾气··他觉得眼前的张嘉明简直能将他生吞活剥··齐乐天没答,他双手环住张嘉明,一抢一夺,硬是从张嘉明手里扯亚历山大的剧本。
远远看来,他们就像在拥抱一样··张嘉明抽了口气,猛地松开了手··齐乐天看到剧本纸张的边缘染红·他自己完好无损,便看向张嘉明··张嘉明右手在他面前摊开,掌心和手指一片细密的血痕,渗出血珠,凝在一起,缓缓滑落。
齐乐天看了看张嘉明的表情,都说十指连心,他不知道张嘉明到底有多疼·他慌张地向前,冲张嘉明伸出手,想攥住对方的手,跟对方道歉·可他还没碰到张嘉明,便被甩得老远。
一掌甩在他胸口,闷得发慌··“你回答我,我让你拒绝掉,为什么你还会拿着亚历山大的本子”·“我拒绝了他,可是他跟踪我到这里,硬把本子塞给我。”
“你可不可以当着他的面扔掉,或者撕掉,拒绝他,告诉他不可能,断了他的念想”张嘉明冲齐乐天吼,那声音像锤子,冲着齐乐天脑海里齐乐天心中过往的那个张嘉明砸过去。
那里的人产生了裂纹,开始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是个演员啊,张老师我是个演员”齐乐天也是头一次,冲着张嘉明喊出了声,“演员起码要看过剧本、看过角色再决定演不演片子”·“那你觉得,这部片子你能演吗”·“张老师,你是什么意思”齐乐天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
“齐乐天我告诉你,这个角色不是你要不要演的问题,是你根本演不了·”·演不了·演不了一个角色·这是齐乐天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而且那个人是张嘉明。
在圈子中,业界里,他最在乎的一位导演··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讲不出··“齐乐天,你是典型的方法派演员·你要演你自己理解不了的角色,简直是自掘坟墓。
你光是演项北就变成那个样子,演《假面》里的角色呢里面任何一个人的感情,你能理解”·哥哥在结婚纪念日为太太买了一束鲜红玫瑰,深情款款。
他说要给太太惊喜,转头离开,便与弟妹偷情·这是全片第一组镜头··说实话,齐乐天看剧本时,觉得影片中全部人物都是疯子·有些事有些话,他一辈子都理解不来。
他甚至想过,如果真接下这个角色,对他自身又是极大挑战··只是他没想居然被张嘉明赤裸裸地否认,否认作为演员的水准··“我从来没有试过,你就知道我不行”·张嘉明冷笑一声:“怎么,你要演亚历山大的戏”·“张老师我没有说要演你不能随随便便否认我作为演员的能力”齐乐天感觉手脚的血液全回流至心脏,一桶冰碴从头顶浇落,挤得胸腔要炸了。
“我这么说只是为你好,你怎么不听话,到时候如果真出问题,别怪我没提醒你·”·为你好·听话·出问题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些话,曾经有人对齐乐天一遍遍反复,一遍遍说最后把他逼到牢笼中,让他落得当年的下场。
现在居然张嘉明对他又说一遍·齐乐天捂住头,使劲揪自己的头发,想要把刚才听到的话揪出去·他不愿那些话以张嘉明的声音留在脑海中··“张老师,你可不可以好好听我说话不要管我我是个专业的演员,我知道自己想演什么戏,该接什么戏,不用你……”·“齐乐天,你是我……”·“我不是”·“你是我的演员,你是我电影的一部分,我说错了”·“我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的”·齐乐天这辈子没跟谁这样吵架。
他嗓子喊哑了,头越来越昏,越来越涨,快要站不稳·他一直站在悬崖边走,张嘉明过来,推了他一把··站在他对面的张嘉明面上波澜褪去,恢复冷静,仿佛从头开始就是齐乐天一人在唱独角戏。
他脸上十足失望,丢下一句“我不管你了”,转身离去,重重地甩上门··娱乐圈都市情缘·心上的刺,心上的锥,全都深深钻进肉里·如果不拔出来,会要了他的命。
可是拔出来,情况也丝毫不会好转··齐乐天从没想过,自己在张嘉明眼中原来是那般形象·他从头到尾没在乎张嘉明是不是爱他,毕竟他再有所求,爱一个人,也是他自己所愿。
他每一天演戏时候,都在考虑如何做得更好,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演员·而如今,他连做演员的价值,在那个人眼中也一点点磨损··齐乐天看到狭窄的房间中有一条巨大的鲸鱼,盘踞在他的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那条鲸鱼会唱歌,唱得很动听,越飞越远··它唱,今夜请伴我远走高飞··鲸鱼沿着崇山峻岭飞走·在山的尽头天的尽头,站着高大的恶魔,模样和齐乐天最爱的人一模一样。
在原地愣了好久,齐乐天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的一切··他缓缓蹲下身,抱着双膝蜷成一团,身体仿佛被千万里的冰层覆盖,冷得发抖·他想喊,想叫,想发泄出来,可是谁都没办法听到。
莎莎大约午饭之后去到齐乐天那里·她看搬家车不在了,以为齐乐天都整理完,心里美滋滋地往齐乐天旧居走··头一回来时,她还走错路,转了好几圈,她根本不敢相信这地方会是圈内人住的。
房间内很冷,暖气像摆设一样,家徒四壁,站在中央的年轻人却像是站在舞台上,掩不住地光彩熠熠··她猜,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来这里·她很高兴,齐乐天终于不用留在这样的破屋子里,起码能够在像样的房子中栖息。
莎莎高兴地推开门,对齐乐天讲“我来了”,却发觉齐乐天没动静·往常至少也有个问候··只见齐乐天靠着床垫子,手里拿着剧本,身上一片片湿痕,好像在水中泡了一整晚,一直没干。
莎莎小心翼翼凑过去,碰了碰齐乐天,手指触到的皮肤热得发烫··莎莎忙着叫了起来,她冲齐乐天喊“你怎么发烧了”,齐乐天也没反应·她倒杯水,又拿退烧药,一起递到齐乐天面前,齐乐天才看向她。
这是莎莎第二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第一次是齐乐天以为自己不能再演《孤旅》时候,莎莎能理解,那对齐乐天来说天几乎塌了,期待已久的希望一瞬化为绝望。
“你来了”·莎莎点点头,硬是把药塞进齐乐天空着的那只手·齐乐天松开手,剧本掉在地上,掉进水汪中·莎莎见剧本边缘有斑点血迹,担心地问齐乐天哪里受伤了。
“那是张老师的血·”·“天你们两个怎么见血了”·“他刚才来过,然后走了·他可能……可能再也不来……他跟我说,我演不成一个角色……他说……”·齐乐天声音断断续续,连不成句。
即使莎莎知道又和张嘉明有关系,也实在听不出所以然·她拿出手机,正打算给张嘉明发短信问问怎么回事,却忽然被齐乐天截住·齐乐天的力气对女孩子来说还是大得很,他攥得莎莎生疼,警告莎莎,绝对不许联系张嘉明,不许回张嘉明的信息。
她没办法,齐乐天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必须照做··想到齐乐天和张嘉明搬家后还是隔壁,她心一颤,跟齐乐天说,等下就去剧组报到··几个钟头不见,就见血了,她很害怕二人再见面,会不会掀翻屋顶。
她喊了司机一起来帮忙搬走齐乐天的东西,然后和齐乐天一起向城外驶去··景城不靠海,拍海边的戏份要去几百公里外的影视基地·那里依山傍水,一派好风光,平日没戏拍,也是景城周边著名景点之一。
好山好水中,心情也总会放松些·莎莎是这么想的,她一路超齐乐天的方向瞟,不知齐乐天作何感觉··齐乐天途中一言不发,一直在看书,看的都是满篇英文的小说。
他圈起自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疏离··到了剧组,时间已晚,齐乐天连忙催促莎莎去休息·他和对方说明日一早见,莎莎忐忑地离开,一夜都没睡好·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想,这种日子,齐乐天可能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她心一酸,泪打湿了枕巾··好在翌日见到齐乐天,他已经换上拍戏的状态,精神不错,只是还有些发烧,面色不对··齐乐天也知道自己状况·他问莎莎:“我脸看起来有没有什么问题”·莎莎摇头:“看上去还好,就是特别苍白。”
“那就好,不是满脸通红遮不住就好·”·“可是你发烧了,最近一直状况不好,今天还要拍下水的戏·”·“莎莎,不能因为发烧就请假。
这种病坚持一下没关系·”·莎莎无能为力·她不得不请示管月,管月回她说,如果齐乐天自己觉得没问题,就不要打扰剧组·可她觉得,齐乐天显然不止是发烧。
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造型师来准备今天拍摄的造型,他瘦得根本露不了上半身·她很怕齐乐天几时出问题,倒在片场··齐乐天不喜欢总看比自己小的姑娘为自己劳神费力,便对莎莎讲玩笑话,问莎莎羡慕不羡慕自己肤白体瘦,一下完成女孩子两大梦想,而且不用特地减肥也不用特地美白。
莎莎扁着嘴,根本笑不出来··他想安慰对方,也没什么气力·昨夜那条鲸鱼一直在他身边徘徊飞翔,唱一首歌·他听得太累,要追它,让它不要再唱。
他一直追,反应过来时,发觉自己站在旅馆的窗台上,手正要开窗··房间在十几层,他的脚下如同深渊··齐乐天吓得从窗台上跌下来·他抱着被子褥子,在门口铺开,死死盯着窗口,提醒自己不要过去。
他整夜无眠,现在耳中是纷繁的杂响·声音不大,挥之不去··今日,几位主角刚好聚齐,和片中一群友人去海边游玩的轻松气氛不谋而合·这第一天拍摄任务不重,只有齐乐天一场戏,是姜亮饰演的女主角在海中溺水,齐乐天饰演的男主角奋不顾身,下水救人的场景。
这一日天公作美,浪不大,海水清澄,无比适合拍戏··这场戏姜亮的难度比较大·她要装作溺水,还要在回程中装作被浪卷走,在水下窒息,以制造男女主角在水中亲吻的机会。
姜亮往海深处走,走到水没过下颚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站片刻,觉得没问题,示意沙滩上的齐乐天,可以开始准备排练游水··齐乐天一头扎进水中,温暖的液体包裹住他,周围只有汩汩的水声,没了杂音。
他缓缓向前游,前面还是那条鲸鱼·它摆着尾巴,欢快地唱那支歌,向大海深处游去··要追上它,齐乐天想,让它不要再唱了··齐乐天一口气游过了姜亮的位置,继续向前。
姜亮发现他没停下来,伸手去拽他,拽住了他的衣服··他猛地从海中立起来,面带疑惑·姜亮见他的样子笑他,说他怎么游得那么认真,那么喜欢玩水,下了水就不想出来。
齐乐天也冲对方笑,他说自己在梨树从里长大,大概是生性缺水·齐乐天没注意,自己的手在颤··好在后面的几次排练,齐乐天位置都找得准确,导演便不再一遍遍让他们过场,而是准备正式拍戏。
跟我来··齐乐天突然听到有人对他说话··那声音齐乐天太熟悉,他曾日夜相守,怎么也听不厌·可他现在根本不想听··跟我远走高飞。
齐乐天发觉说话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他眼前的鲸鱼·鲸鱼跟着他从海里出来,勾住他的脚,让他再回到海里··不能回海里,齐乐天提醒自己,戏还没有开拍。
可是他要告诉那条鲸鱼,让它不要再说不要再唱·它的歌声,都变成了张嘉明的声音·可鲸鱼不听他,向大海深处未知的汹涌游过去·齐乐天身体几乎不听使唤,他向前走了好远,温热的海水包裹住他的脚面,油缓缓退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拍摄标记。
不对,不正常,这一切应该都是幻觉·齐乐天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况已经太糟糕,自己无法掌控··他茫然四顾,周围竟然没一个人能解他的毒··副导演已经开始喊各个部门各就各位,姜亮入水,向原定位置走,齐乐天被迫走回标记位置。
“莎莎,电话给我”·马上开演啦莎莎冲齐乐天做口型··“快给我”·齐乐天的作为引起周围的注意。
这行为本身不专业,莎莎也怕闹大了传出去,对齐乐天有不好影响·她赶紧跑到齐乐天身边,把手机递给对方··她看齐乐天拨号,然后把手机放在了耳边。
她不知齐乐天几时不再害怕听筒,愿意打电话··“喂,叶医生……叶医生,我是齐乐天……”·“您好,齐先生,我是叶医生的助手。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叶医生,鲸鱼……”齐乐天像是没听到,兀自说下去,“鲸鱼的声音,是张老师的,他对我唱歌,让我跟他走。”
电话对面一阵慌乱·片刻空白后,换上熟悉的声音·叶医生问他怎么了,让他冷静一些··“我要去追它……我要去追鲸鱼……”·他听到副导演喊他,让他不要继续打电话。
轻巧纤薄的方块,从他手中滑落,摔进沙土中·任电话另一端的叶医生怎样喊,他都没法回答了··莎莎看他的样子太不正常,不正常得让她心慌·她再三思索,走远了些,而后拨通管月的电话。
没想到,管月居然在这个关头占线··各个部门已经就位,声音开机,摄像也开了机·莎莎不得不挂了电话·导演一声下令“开始”,齐乐天风一样飞了出去,与潮湿炽热的海风,一起奔向无边无垠的水面。
鲸鱼一头扎进水中,他自己也一样··海水是黑色的,在海面之下,他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任何生物,看不到水的涌动,也看不到姜亮的身体·他只能看到鲸鱼的尾巴,光彩陆离,刻印着他回忆中美好的片段。
那一些最辛辣、最深刻的记忆,全都来自一个人··齐乐天奋力向前游,鲸鱼总在他若即若离的地方,伸手仿佛能碰得到,要抓住,却从手中溜走·他已经不知自己的位置,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只清楚,自己还没抓到鲸鱼··方才排练几次,消耗齐乐天不少体力·他手脚渐渐无力,耳边越来越静·他想继续游,可是体力透支,根本游不动。
他只能任身体向下沉,沉到不见底的深海之中··水涌进他的鼻腔,他的嘴里,灌满他的身体·他视线一片黑暗,意识也坠入茫茫无边的暗处··他终于可以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站在远处的莎莎,起先感受到的是手里的电话声·来电者是管月,她连忙接起,只听那位向来以冷静著称的人冷静不复,失去章法,对她大喊大叫,让她想办法把齐乐天拖出片场,送到医院。
莎莎愣在原地,想起刚才齐乐天的异状,惊觉事态不妙·她没来得及挂掉电话,便被身后人群推搡向前·她手里还攥着电话,管月声音更是尖厉,让她有些怕,甚至陌生。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她,为她空出一条缝隙,让她走到人群最前排··齐乐天正被人架着往岸边游·莎莎嫌他太远,伸着手要够他,要跟他说话,确认他的安危。
可莎莎也被拦下,工作人员提醒她冷静,不能再出事了··她有一瞬脑子发空,周围人所言所为,她一概不知,眼里只有齐乐天·对方的样子简直像急救演示的模型,毫无生气可言。
她眼见齐乐天上了救护车,被那白色箱子吞没,走远··后面的事情,在莎莎脑中成了一团浆糊·稍微清醒了些,她发觉自己已经坐在齐乐天的病房中··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人,身上插满管子,靠着机器才知道他的数据一切还算正常。
管月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像是要睡着了··听到动静,她开眼,发现是莎莎有了反应,便把方才发生的对莎莎学了一遍··叶医生讲齐乐天已经开始说胡话,需要立刻就医。
她没想意外发生得如此迅速·莎莎听后又是快哭了的样子,她说齐乐天最近瘦了太多,演戏过分投入,常常要叫他角色的名字,他才会回答·征兆早已发生,只是她一直当齐乐天太入戏。
管月没训斥莎莎,也没安慰她·她声音很冷,不带感情提醒对方,这次事情是多方面的责任·谁都有疏忽,希望不要有下一次发生··娱乐圈都市情缘·好在齐乐天没有在水里泡太久,情况没有大碍。
他像是睡了很长的一觉,休息饱足,然后睁开了眼·守在一旁的莎莎直接喊了出来,连忙被管月提醒安静·管月按了床头铃,然后问齐乐天感觉如何··齐乐天说自己没什么感觉,便问明天能不能出院,他不愿影响拍摄。
管月听了,火气骤起·她扯开齐乐天的病号服,露出孱弱的躯体,腹部一根根隆起的肋骨看着无比狰狞·她忍不住骂齐乐天,这幅模样不得不让造型师在拍摄前临时换造型。
作为演员,出现这种状况,就是不负责任、不合格··齐乐天说自己清楚·他也承认为了入戏,擅自停药·他说这一回是自己决定不当,没摆好正确的工作态度,错误估计了自己的病情发展。
所以他才更希望补足先前的过错·他保证自己会按时吃药,定期和医生联系,绝不会让这次事件重演··管月无奈地摇了摇头,丢给他一句“听医生的”。
她让莎莎陪着,自己还有许多后续处理,便先行离去··无论莎莎如何嘘寒问暖,齐乐天总是说什么都不需要·他乖乖地喝水吃药,甚至能吃得下一些饭·没事可做时候,他也不再碰剧本,而是遣莎莎去给他买些书回来看。
什么都好,只要占住他的大脑,让他无暇思考别物··齐乐天在医院待了几天,情况平稳·莎莎每日都去陪他,二人眼对眼,经常一句话也挤不出·后来齐乐天干脆给她放了假,说这件事她从头到尾帮了大忙,肯定也累得很。
根据医生的指示,这些时日,最好不要忤逆齐乐天的要求·所以莎莎只得听话离去·这次没什么可怕的,她想,不会有恼人的前男友来找麻烦,也不会有人责难他。
这些天,探访齐乐天的人也是络绎不绝·田一川带着宋亚天来过,他圈内关系不错的同僚也来过,拍摄中的姜亮也抽空来了··姜亮看齐乐天精神许多,高兴得很。
她让齐乐天不必着急,副导演重新安排好了一切拍摄计划·在他回归前,大家还是会很忙·她带来剧组的工作人员和共演的同事们齐乐天写的张卡片,有祝他早日康复的话语,还有可爱的图。
他被周围的关心环绕着,笑脸相迎,心里也渐渐变暖··只是自始至终,有一个人从未出现过·齐乐天倒是落得清闲·他不清楚现在见到那个人,要作何反应,倒不如干脆不见。
自打恢复用药后,齐乐天的架势像是要把过去没睡的觉一口气补回来·每日吃过饭就睡,睡醒再吃饭,活得自在逍遥,身上掉下去的肉也回来些··这一日,齐乐天刚好在午睡,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睡觉被吵醒,齐乐天满心不乐意·他带着起床气去开门,语气不太友善地问“是谁”,结果一看到门外那双眼睛,他愣住了··“嗨,惊喜”·“你可不算惊喜。”
他没想到亚历山大会来看他·他更没想到,亚历山大的眼睛和张嘉明的居然那样相像,令他险些失神··亚历山大拎了好大一袋苹果来,里面有各类品种。
他听别人讲,说在中国探病不兴送花,兴带水果,他又听说苹果代表平安,却不知具体哪样苹果才是正确答案,所以把超市中所有种类买了个遍,希望至少有一种能带给齐乐天幸运。
齐乐天听后笑了笑,侧过身,让对方进门··或许不再争,不再有所求,齐乐天发现,亚历山大的表情和上次见面相比平和许多·他问亚历山大为何来,自己关于那部片子的答案还没有定论。
对方突然换上极其严肃的表情,对齐乐天说:“我不是为了电影来的·我听说你的事情·情况挺糟的,我是说,非常糟·我想确认你没事·”·“因为我可能是你下部片子的演员,所以你才来关心我”·“不,哦不,当然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们算是,我猜,朋友”亚历山大耸了耸肩··齐乐天没想对方会用这个词,自己也想不到更好的界定方式,便答道:“随你喜欢。”
亚历山大继续讲:“你的经纪人找到我,说我不能直接去找你·这样做不符合规定,会让你感到困扰·所以我想说……我想给你道歉,可是没想到你发生了意外。”
“别在意,那是我自己的错·”齐乐天说,“我做了非常不专业的决定,导致了现在的结果·”·“现在感觉好些”·“简直不能更好。”
齐乐天笑着回答··齐乐天讲完,不知继续说什么好·坐在床边的亚历山大干瞪着他,几次张口却一言未发,目光中似有所祈求··亚历山大想问的话,齐乐天大约猜得出。
他的顾虑,齐乐天也大约明了··齐乐天开口说:“你的电影……”·亚历山大立刻接:“你不必现在给我回答·你可以尽可能考虑,我可以等你。
我是说,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非我不可吗或者你可以拿到钱去国外拍这部本子原本是用英文写的吧,用原文拍不是更好”·“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看到了你的剧照,《孤旅》,是这个名字吗”齐乐天点头,“我在你眼中看到疯狂,看到迷恋。
我感觉,你迷恋一些东西,你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或者说,你可能失去它·所以你竭尽全力为它战斗·”·亚历山大拿出手机,把那张剧照展示给齐乐天看。
屠狼·那是齐乐天演过最艰难的戏之一··“这个角色,他叫项北·他失去了许多东西,几乎他所有的东西,那场戏,他的生命受到威胁·虽然这么说可能很夸张,但那场戏,项北要为他一生而战。”
“就是它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我知道我的想法很疯狂,但我觉得,如果是你,肯定没问题的”·“谢谢。”
“我看过你的表演,非常棒那根本不是演戏,你就像角色本人一样·”亚历山大越说越兴奋,甚至手舞足蹈起来·看得出来,他也一样是个对电影充满激情的人。
“谢谢你对我的评价·可是我……我不知道我是否能胜任影片中任何一个角色·我恐怕要拒绝掉你的邀请·”·张嘉明对他说过什么来着他演不了无法理解的角色。
齐乐天现在想想,自己勉强去理解项北,结果出不了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要他去理解在爱中欺骗,为爱而亡,他又会怎样··齐乐天根本不敢去想。
“现在又怎么了”·齐乐天发出不解的声音··“现在有什么让你烦恼着·是不是关于……我的弟弟”·齐乐天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摇摇头。
可是在亚历山大的眼神攻击下,他不得不缴械投降·齐乐天对那双和张嘉明像得十成十的眼睛没有抵抗力·和张嘉明一起的这段时间,只有一个谎言,他撒得漂亮圆得完满。
齐乐天只得点点头,脸上还算轻松的表情也不见了·他认真地苦恼着:“张老师,就是你的弟弟,张嘉明老师,他说我没办法演你的角色,因为我不能理解。
我当时特别生气,可是现在想想,让我感觉最糟糕的是,我完全无法反驳他的观点·张老师说得是对的·”·“为什么“·“他说我演不了无法理解的角色。
我本来不相信,可你看我现在状态就知道了·我至今还没能摆脱掉项北,他影响了我的私生活,影响了我的一个决定,让我状态变得更差·我深爱着一个人,可是让我演爱一个人,都演成这幅鬼样子。”
“爱一个人从来不简单·那或许是世界上最难的、消耗最大的一件事情·”·“可是我的私生活影响了我的工作·而且我没办法否认,如果我没那么爱张老师,这句话不会对我产生那么大影响。
今天我可能也不会躺在这里·”·“这可能是你的性格·”·“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开始我没有机会让张老师说出这句话,或者我知道别的表演方法,今天我或许不会躺在这里。”
齐乐天的表情冷静的可怕··他演了十几年戏,十几年用同一种方法演戏·演到现在,他差点赔进去自己的命·之前所有人都对他说他做得很好,是个优秀的演员。
是张嘉明逼出了他的极限,并且第一次告诉他,他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也是张嘉明的话提醒了他,他需要改变,不能固步自封··“你想学习,如何表演我是说,你可以去演更多的戏。”
他见齐乐天表情依旧,发觉自己说得话等于妄言,“也对,你演更多,也是一样的方法·那回学校呢或者表演培训班”·“据说,我的几场戏被编入了电影学院教材。
我之前也想过,学校工作人员以为我开玩笑……”·“如果去别的国家呢,去别的地方想过吗走远一些,看看不同的世界。”
去别的国家,别的地方·据他所知,国外的表演学校基本需要两年,而正规的本科可能要更久时间·即使是他没法演戏的日子,他也没想过离开圈子这么久,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学习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我从没想过·”齐乐天坦诚回答··可是他见过布莱恩,见过史蒂夫,见过弗朗西斯,在另一个国度见过同样爱着这一行的人们·这些人看到的,和齐乐天以往所见是不一样的世界。
他们做过的事,听过的话,经历过的一切,对齐乐天略带神秘,却又无比着迷··“如果你需要,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申请,给你写推荐信·不过,以你的表演履历,我是说,我想或许你没有推荐信,学校都不会拒绝你。”
“真的”·离开两年、三年,甚至四年,说长不长,说短,对事业处在急速上升期的演员更不短·他几乎要销声匿迹,从观众的视野里淡出。
齐乐天不知道,观众能否等得起··可是他没想过去推开那扇门,更不会清楚这扇门后面蕴藏何物·那是未知的,一定充满荆棘,也一定充满了刺激··齐乐天仿佛看到眼前展开一幅纯白的画卷,然后渐渐染上不一样的色泽,是整个世界的色泽。
他又想起当年在大洋彼岸的所见所闻·如果不曾见到,他或许不会妄想痴恋·可是他见过了,见到了不一样的可能··现在,在他面前,有人帮助他,告诉他这种可能或许不再只是可能,而会变成现实。
“所以,你有什么打算”·“我想试试·”·“你确定你的经纪人,还有我的弟弟……”·“他们都很重要,可这终究是我对自己事业的决定。”
齐乐天的声音轻微又坚定··那日从齐乐天的旧居气冲冲地离开,张嘉明直接去了公司·田一川当时刚好没会议,也没别的安排,张嘉明就直接找到他,丢给他一本剧本,说自己打算拍这部,剩下的任田一川处理。
田一川拿起来一看,这是部女性题材的作品,全片从头到尾只有两个男性配角,其余全都是女性角色··这部片子开拍时间也晚,定在明年夏天,距离现在差不多还一年,按张嘉明以往的效率,怎样也足够他完成《孤旅》的剪辑。
田一川叫张嘉明不要太往心里去,说他原来写的那些剧本又被各家公司翻了出来,争相传阅,以后或许有他再次掌镜自己作品的机会··哪知张嘉明似乎没注意田一川的话,找田一川要来剪辑室的钥匙,便匆匆离去。
他打了个车回家,收拾一整箱衣服和日常用品,然后钻进那间他最初为自己建造的剪辑室··这一进,张嘉明便与世隔绝··他手机关机,反锁剪辑室的门,隔几天叫一回外卖,点够几日的分量。
他每天工作十几个钟头,半夜两点钟准时出现在公司健身房跑步,跑一个钟头,然后洗澡洗衣服,睡上三四个钟头,接着干活·他每日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过他工作状态的生活。
早些时候,张嘉明投入后期中,基本也是这个状态·对世事不闻不问,他的身边人往往这时受不了,从他那里感觉不到昔日的关怀,提出分手关系闹崩,简直家常便饭。
而这一回,先走一步的人是齐乐天··娱乐圈都市情缘·张嘉明还停在过去,停在《孤旅》的拍摄氛围中,齐乐天便抢先一步,走得坚决,未作丝毫停留·他穿着陌生的衣服,摆出陌生的脸,站在陌生的女性身旁,出现在电视中,整个人看起来遥远又陌生。
齐乐天身上沾染过的他的习惯,也渐渐不见··虽然张嘉明提醒自己,演员和导演的关系就是这样,演员要向前走,导演必须留在原地·可他不希望齐乐天走。
现实中的齐乐天已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内,而他镜头下的齐乐天,也只是活在过去的齐乐天··张嘉明疯了一样想抓住齐乐天,让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笑就好·他忍不住给齐乐天发短信,问对方在做什么。
一时断开联系,他也会感觉无比焦躁·他抓得越紧,却越发感觉齐乐天离他远去··直到他们爆发过一次争吵,张嘉明才发觉,跟他吵架的人,他已完全不认得。
他宁愿投入工作中,宁愿不给自己一分空闲时间·他宁愿相信自己镜头下的齐乐天,才是真正的齐乐天··从剪辑室走出来,张嘉明简直变了个人似的:胡子拉碴,头发过肩,身上的短袖恤衫和牛仔裤都洗旧了。
接连高强度工作加没见光,面色惨白·他出现在田一川的办公室时,把正在聊天的田一川和宋亚天齐齐吓了一跳··“你终于出来啦”宋亚天围着张嘉明转了一圈,满是惊叹。
田一川则问他:“你知道今天是哪天”·张嘉明答:“不知道·”他方才打开手机,时间重设,现在还停留在一年之始。
“我猜不是一月一号,对吧”·“今天是大年三十,嘉明·公司马上就关门,你再不出来,就自己在剪辑室里待到初八,怎么样”田一川笑如寒刀,没点好脸色,“你自己出去转转,看看楼里还有谁。”
宋亚天拽了拽他袖子,跟他使眼色,让他看张嘉明手里的光碟·田一川伸手,示意张嘉明递来东西·宋亚天扯掉电脑网线,从一旁为张嘉明拿来把椅子,放在他和田一川身旁。
三人坐在田一川的办公桌边,一起看戏··在欢腾喜庆的日子里,看一场名叫《孤旅》的一个人的独角戏··宋亚天隐约听得到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隆隆,可他还是感觉冷,感觉到屏幕中透出的寒气。
张嘉明拍摄几乎都用自然光,画面也显得格外真实··不得不说,齐乐天将这个角色表演得入木三分,从头到脚都变成另一个人·宋亚天全程目不转睛,被影片的气氛和齐乐天塑造的人物牵着情绪走。
一场电影看下来,宋亚天脑袋发涨·田一川拉开身后的窗帘,窗外的光刺得他眼晕··天蓝云白,日光下事事安好,很难想象有人刚刚经历生死磨难,险些葬身异国他乡。
张嘉明看田一川,问他:“满意”·田一川反答:“你满意就满意·”·“你是制片人·”·“可投资方说全听你的意思,这我可真做不了主。
所以我问你,你满意吗”·这个问题,张嘉明不知如何回答··就像拍摄期间他曾对自己电影不确定性产生疑惑,在后期中也是一样·张嘉明看到的不止是破碎的镜头,不止是一部几十分钟的电影。
他看到一个多月的人生,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度过的人生··他能想起齐乐天当时演戏的模样,当时演戏的感觉·他甚至想得起齐乐天的疑惑,齐乐天的纠结。
好几次,他以为自己都忘了,可那些只是藏得太深,一眼望不透··这疑惑,甚至影响到了张嘉明的成片·有许多镜头,齐乐天演出来,他舍不得剪·原定90分钟左右的片子,让他剪成了将近110分钟。
难怪田一川那样问他·初剪版本的叙事节奏,已经完全不像他自己··“那个光碟你留着,我不要了·”张嘉明起身就要走··“你知道你今天没法回剪辑室,对吧”见张嘉明出门向左转,田一川提醒他。
张嘉明听后立刻折回,回到田一川办公室,丢给他几颗包装花哨的酥糖,说了句新春快乐,出门右转··年关将至的景城特别空荡,许多在这里生活工作的异乡人,此时此刻都落叶归根。
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不知去哪才好·他身边来来往往不少人,大多都会回头看他一眼,看他模样邋遢·甚至有人递给他一张纸钞,让他买口饭吃·张嘉明觉得特别可笑,连忙找了家理发店,整理仪表。
好在刮了胡子剃了头,张嘉明又变得人模人样,理发师傅直夸他长得帅··作别理发店,张嘉明去市场买了些年货,做这几日的储备·大过年一个人本就寂寞,他可不想再饿肚子。
往常这时候,张嘉明一般都和几个回不了家的人一起包一间房,喝酒抽烟,放浪形骸·他那时还没有现在这般容易醉,基本喝倒一整屋也没问题·通常到最后只有他一人是醒着的。
他一人坐在窗边,一人独数时间,一人看着旧年逝去,看新一年太阳升起··去年时候,他开车去了齐乐天家·他赶上了倒数,赶上守岁,睡了齐乐天的婚房,又背着齐乐天去旷野中看漫天繁星。
张嘉明突然想起自己告诉对方《孤旅》男主角非他莫属时,灌进领口的热液·张嘉明想,那液体或许在他心上烫了一道疤,否则过去这样久,这件事怎么还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他不知齐乐天在哪儿,给齐乐天发了很多条短信,对方也都没回应·他忍无可忍,打了几通电话,全是关机留言··张嘉明清楚,齐乐天和家人关系不错,这时候肯定已经回到老家。
像去年此时一样,张嘉明又备了无数年货,驱车前往··他猜,那扇朱红铁门背后,在屋子的尽头,会有个人对他笑··去往齐乐天老家的下道不算好认·张嘉明记得当时开了GPS,七扭八歪,拐了很多弯才到。
可是很奇怪,这次他没用导航,居然就能摸着路走到记忆中的地方··在平坦的大路上见了成片树林开始算起,第二个口向右拐,拐进青石板路,就渐渐接近齐乐天的家。
夜已降临,路上早无声息,田间地头更是没有路灯,有的只是万家窗口透出的灯火·路上只有张嘉明开车前行,唯一一丁点光也是他的车前灯··张嘉明不知齐家二老现在如何,看到齐乐天那副瘦成人干会不会心痛。
他又想,齐乐天拍完了《缘来是你》,说不定身上回来些肉··他越想距离齐家越近,却越觉得不满足·他加快了速度,终于停在熟悉的朱红铁门前·他捋了捋头发,整平褶皱的衣衫,然后拎上几大袋年货,敲响了齐家的门。
张嘉明记得,去年给他开门的是齐乐天·那扇门打开,仿佛也驱散了黑暗,空气都变得柔软清明·他知道,那定然是自己的错觉·大年初一没有月没有光,四下黒寂,齐乐天那一刻出现了,就是他的月亮。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院子里才响起脚步声·门开,张嘉明才发觉,对面站着的是齐乐天的父亲齐生平··“哎哟,这不是张老师你怎么来了”·“不敢当,可不敢当。”
张嘉明第一次听长辈这么叫自己,吓得连连解释,“伯父,您叫我嘉明就好·我来给您和伯母拜年·”·张嘉明说着,齐生平侧过身,引他进门。
齐乐天的母亲陶乐美从屋里走出来迎二人,她要接张嘉明手里的东西,张嘉明不肯,一路总进了屋··张嘉明看到屋里有他,有齐乐天双亲,再没看到第四个人·他坐到沙发上,和两位长辈聊天看节目,气氛倒是融洽祥和。
可张嘉明总觉得少了人,就少了份生气·他猜齐乐天或许仍不想见他,躲着他·他四下张望,总希望下一秒有人从里屋跳出来,叫他张老师,问他为什么会来,然后从袋子里摸出一盒干果,像松鼠似的放在门牙间磕着吃干净。
一想到齐乐天那样子,张嘉明便不禁笑出声··齐家长辈问他为何笑得这样开心,电视上明明正放靡靡之音··“我在想,怎么乐天还不过来·”·“嘉明,难道你不知道乐天他出国念书了。
前段时间刚走·”·出国念书张嘉明被这两个词说愣了·为掩盖失态,他连忙答:“怎么会不知道。
您瞧我这记性,最近干活都干傻了·”·他不清楚这句话的具体深意,可他明白,齐乐天根本没在这间房中·齐乐天在很远的地方,驱车到不了的地方。
再这样待下去,张嘉明实在觉得尴尬·他最终还是作别了齐家的双亲,独自踏上回景城的路·无论哪条路,都只有他一辆车,车行广播也是一片沙沙的声音。
在这个新旧交界的时候,怕是只有张嘉明才会独自行车,穿越一条孤独的路··张嘉明觉得实在无聊,便停在一旁紧急停车带,打开蓝牙·他刚想给宋亚天拜年,问对方今年是否打算涯水湾看新年日出,忽然发现自己语音信箱中有未播放留言。
拨通语音信箱,系统提示张嘉明,总共有三条留言·他选择了全部播放··第一条:·张老师,我是齐乐天··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理我,可我有些事要拜托你。
我申请到了一所英国大学的电影学院,表演专业,读三年,今年一月正式开学·我有可能一段时间见不到你··你胃不好,别总是喝太多酒,也别空腹喝太多黑咖。
我跟你在一起时候,你总胃疼,也不爱吃饭·我原来经常给你煮红糖生姜粥,不太甜也不太刺激……滴……·第二条:·张老师,你好,我还是齐乐天。
刚才留言时间到了·红糖生姜粥做法简单,用红糖水泡生姜,泡透后用水煮大米,米煮开花就行·还有些别的食谱我也写到了本子上,你可以去我住处拿··哦,还有一件事。
我向管姐申请,我走了以后让莎莎来照顾你·你现在活多了,有个助理更方便……滴……·第三条:·张老师,还是我,齐乐天·不好意思,刚才留言时间又到了。
我想莎莎就拜托你了·她之前因为些事情差点辞职,我硬留下了她··你的各种喜好、忌口还有生活习惯,我都给莎莎写了笔记交给她,你尽管放心,她一定都会记得住。
她是个好孩子,别太难为她··张老师,我现在准备过安检了·我……我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我……滴……·三条播放完毕,系统提示张嘉明下一步操作,是打算删除、保存留言,还是重复播放。
张嘉明没反应·系统又询问他一遍,他才选择最后一个选项··这三条留言,张嘉明反复听了许多遍,多到他背过了齐乐天的字字句句,却也嚼不出齐乐天这样破釜沉舟的原因。
齐乐天要他多注意,要他照顾莎莎,就是完全没提到自己,没提到自己做出决定的前因后果··张嘉明双臂撑在方向盘上,支着脑袋,世界变得无比安静··窗外开始下雪了。
起初是细小的雪花,然后变得大片,纷纷飘落人间·雪花卷着烟火和喜庆的气息,昭示来年的丰盈安康··张嘉明突然砸了好几下方向盘,鸣笛随他的动作嘶吼着,与平安祥和的夜晚格格不入。
他疯了一样踩下油门,回到路上,轮胎摩擦打滑的地面,声音狰狞·他一脚猜到将近两百迈,还开车窗,刀一样的凉风刮进车里·车在抖,他浑身也在抖,清冷的空气带走他全部热量、全部思绪,让他变得像机器一样,只顾一路倔强前行,绝不回头。
他开了不知多久,宋亚天的电话结束了他疯狂的旅程·他速度慢了下来,接通电话·电话彼端立刻传来宋亚天的声音:“嘉明,在哪儿呢”·“回景城的路上。”
“你怎么大年三十初一的还要出门”·“去看两个重要的人·”·“是哦你那里还有谁不”宋亚天声音越来越高,听上去兴奋得很。
“没·”·“那我们一起看日出吧我们现在在我妈这儿,等下老人家睡下我们就出门,你直接过来,我们等着你啊”·这样也好,自己看起来没那样孤独可怜。
张嘉明想··他再看手机,农历已经指向了新的一年··张嘉明开抵宋亚天母亲家,没想二人已经等在了楼门口·张嘉明找了个地方停了车,便上了田一川的那辆。
娱乐圈都市情缘·宋亚天坐在副驾,见张嘉明上来,放倒椅背就要和张嘉明拥抱··看得出宋亚天喝了点酒,面色通红,说着不靠谱的梦话,什么来年要转遍三大国际电影节,什么买下好莱坞几大电影制片场,听得张嘉明都笑了出来。
田一川倒是没笑·他温柔地撩起宋亚天的头发,别到对方耳后,露出宋亚天的眼睛·趁等红灯时候,他扳过宋亚天的头,在对方眼角亲了一口,然后告诉对方先休息一会儿,距离日出还早。
宋亚天竟乖乖睡着了,田一川就跟张嘉明聊天··他问张嘉明来年的计划,又问他之前写得那些本子,有几部想拍的··到了涯水湾,田一川没熄火,反倒开足暖气,风口对着宋亚天。
他让后座的张嘉明递来毯子,盖在宋亚天身上·没想一来一去动作有些大,惹得宋亚天睁开了眼·宋亚天偏过头看田一川,他们都让彼此休息片刻,多睡会儿,毕竟现在不比十几年前,熬一晚上还是有些受罪。
可是他们谁都没闭眼,仍旧微笑凝望着彼此·宋亚天掀起毯子,分给田一川一半,盖在对方膝头·田一川欺上身去,亲吻宋亚天的眼,一遍又一遍,仿佛今生今世永远不会腻烦。
他们所作所为,好似完全没有第三个人存在一般··而张嘉明早已习惯··那些年,在田一川和宋亚天起初恋爱时候,二人常若无旁人做许多亲昵的动作。
张嘉明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田一川很爱亲宋亚天的眼睛,亲得他眼角飞扬·在张嘉明看起来,田一川对宋亚天眼睛的执着比嘴唇更甚··有话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他觉得这行为实在肉麻至极,天天泼冷水,喊他们快点分手··没想到有一天,看私蜜意浓情的他们,真的分了手··张嘉明曾玩笑似地问过宋亚天,是不是自己的诅咒生了效,让他和田一川分道扬镳。
宋亚天故作生气地讲是这样,然后他告诉张嘉明,自己和田一川之间问题太多,难以解决,不分可能过不下去··可在兜兜转转了十几年,他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了·不知道当初宋亚天说的那些问题是否解决,也不知他们将来还会不会闹分手。
总之这一切,在张嘉明眼里特别可笑·只是他的挚友,他兄长似的人物,此时此刻看起来都是那样开心··“喂,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分手”张嘉明在后座喊。
宋亚天听后笑了笑,对田一川讲:“什么时候”·“你说”田一川发狠似的咬了下宋亚天的嘴唇,咬出一道红印。
“这么复杂的问题,下辈子再说吧·”·“那我是不是得拜个佛修个仙,争取找个方法,下辈子也能套牢你”宋亚天听了笑得更开,那张娃娃脸上竟然添了几道皱纹。
不过他们不太在意,似乎有对方在,时间的刻印只会成为幸福的注脚··张嘉明倒成了笑话一样,变成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即使身旁还有两个他最亲近的人,他也是孤独一人。
张嘉明想走开,不愿再打扰这对恩爱情人·明明小时候毫不介意,不管二人如何搂搂抱抱,他总能在一旁说上风凉话·现在长大了,看他们折腾这么多年,现在反而更加亲密。
自己多说一句,都显得异常可怜··哪知宋亚天早就习惯在张嘉明面前和田一川亲热,也舍不得张嘉明独自过节,硬是拽着他和自己一起过了大年初一初二··到了大年初三吃过中午饭,张嘉明实在受不了,说景城有习俗,这一天不好探亲访友,说是要带给对方霉运的。
哪知宋亚天根本不在乎这些,还要留张嘉明,张嘉明就呛他,说怕他把霉运传给自己··宋亚天听了这话撸起袖子,冲张嘉明连做好几个鬼脸·话说到这份上,宋亚天也不再强求,再三确认张嘉明会好好休息后,问他两天之后有没有时间。
那天习俗请财神爷,大家互相沾沾喜气,一起吃个晚饭··张嘉明本不想继续当万瓦电灯泡,可宋亚天说有个人想见他,请他务必到场··他根本不知宋亚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多一个字也没法从对方嘴里撬出来。
他便不问了,独自离开田一川和宋亚天的爱巢··张嘉明是打算回家收拾东西的··他搬入新居之后,一心扑在工作上,也没空仔细收拾房间·新添置的家具,旧物,还有生活用品,从门口开始稀稀拉拉一路摆进卧室。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一条可供行走的通道·屋里还有他从宜家买的简易书架和一堆锅碗瓢盆,像是真的要过日子一般··这几日没法在公司安营扎寨,家中也总不能再一团糟。
张嘉明从宋亚天家出来,招了的士,报出地址,在城里晃了一段时间,司机对他说到了··下了车他才发现,他所说的目的地不是新居,而是当年住过的陋居巷口。
今年过年,张嘉明不知是不是自己发病,从到了齐乐天老家那天开始就有种异样感,仿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越收越紧··先前他只是以为自己接连几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钟头,休息几日就能补回来。
没想到从剪辑室出来这些天,每日睡十几个钟头,仍旧无法奏效··不仅没变好,张嘉明反而感觉更难受·那双手渐渐收紧,扼得他喘不过气··张嘉明知自己走错了路,要赶快回头,可是双脚不受控制地继续向前。
几十步路之后,就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他远远就看得到,曾生龙活虎的地方,如今变成一片坍圮··几日前的雪至今未化,它盖住废墟,盖住瓦砾,盖住曾经的笑曾经的泪,以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故事。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地方,才是他曾经的家··张嘉明手脚并用,不太熟练地向高高的废墟顶上爬·雪滑,他的鞋也滑,没几步就摔下来·可张嘉明疯了一样,摔下来也要继续向上爬。
他有东西忘在这里了,可是它们全都埋在废墟之下,不知何时才能见天日·他要把盖在上面的废墟全都移开,找回失去的东西··他试了许多遍向上爬的距离越来越短,时不时有砖块泥土滑落,砸在他身上,他也不愿放弃。
若不去做不去找,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从白日一直到日落西山,张嘉明一直没放弃·后来天太冷,也太黑,顶端的石板看起来摇摇欲坠·他怕坏了大事。
要是因为这没了命上了娱乐版头条,就真成了天大的笑话··张嘉明手脚发颤·他拖着身体走到巷口有光的地方,发现掌心密密麻麻一片伤,裤子也蹭破了,膝盖上都是血。
他先前全然没发觉,这会儿疼痛全部一股脑涌出··张嘉明实在难受,饿得发慌,情急下给管月打了电话·可不管拨几次,电话都直接转到语音信箱·他这才想起查查邮件,看对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果然,在一大堆他不想看到的未读邮件中,有一封的发件人是管月··张嘉明这才知道管月陪她老公回了意大利,可能再要半个月才回来·如果他需要什么,直接找莎莎就好。
他这才给莎莎发了短信,问她现在在不在城里,能不能帮个忙··几乎是一瞬之间,他就收到回复·是莎莎的短信·她说自己完全有空,任张嘉明随意派遣。
张嘉明告诉对方,自己在旧居的巷口,让她来时稍微带点吃的·不一会儿,一辆红色跑车停张嘉明眼前·熟悉的身影从驾驶位上窜下来,跑到张嘉明身边,连连问他还好不好,需不需要去医院。
张嘉明摇了摇头,反问莎莎,是不是打扰了对方与家人团聚··莎莎捞起他的胳膊,让他身体压在自己身上,把他送上副驾的位置·之后她才答:“张导算救了我一命我家家长一直问我为什么还不辞职为什么不找对象结婚,结了婚好回家继承家业。
”她说了这话,发觉自己言语间不合适,连忙捂住嘴,问张嘉明:“张导,早先几个月就搬走了,现在这是干什么呢”·“我回来找点东西。”
“你的东西早都搬过去,我那时候也帮忙了呢·”·“齐乐天的·”·“他的也都搬走了,什么都没剩下·张导,现在我是你的助理,你需要什么就跟我说,千万别客气。”
“齐乐天回来怎么办”·“还三年呢……三年……”莎莎重复好几遍,齐乐天要三年才能完成学业。
这话她是说给自己听,但每一遍也都像铁锤,砸向张嘉明心口那根木桩,砸得他胸腔中那一片血肉模糊··莎莎见张嘉明不再提,也就不再说齐乐天,转而跟张嘉明确认他年后的工作安排。
张嘉明说打算立刻开始《孤旅》的复剪,莎莎跟他提暂时还有时间要求更严格的工作·他答应田一川拍摄的那部片子年后开始选角,得让张嘉明偶尔盯着·这份工田一川说了都不算,张嘉明更没辙,只好答应下来,说筹拍期随叫随到。
把张嘉明送到家,给他递了一品轩的饭和五宝斋的熏肉·而后她替张嘉明伤口消了毒,反复确认张嘉明伤势安好,几日内不再需要自己,便和他约了初八在公司见,才放心离开。
两天后的晚上五点半,田一川的车准时出现在张嘉明公寓楼下··他上了车,发觉车上不止他的挚友,后座还坐了另外一个人·那人比他们年轻许多,容貌依稀有田一川年轻时候的影子。
“真不愧是田哥的侄子,越来越像你叔叔·”·“张导,真的嘛”·田腾飞听了这话特开心,手舞足蹈地将张嘉明搂个满怀,嘴里念念有词“咱张导就是这么棒”。
他们仅仅几面之缘,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宋亚天《远大前程》的私家放映会上·张嘉明也不清楚,自己几时让田腾飞爱得如此深沉··宋亚天跟张嘉明解释,田腾飞学校刚好有一周的假,加上他自己在写毕业论文,所以就飞回国内过个年。
前几天他都在田家关着,到了初五家长们走亲访友,他才有机会偷偷溜出来··张嘉明依稀记得,田腾飞大约高中毕业出道,之后去了国外念书,第二张唱片是求学期间创作制作的,去年冬天和春天还几次飞回国内做宣传。
同样是出国留学,为什么齐乐天连联系他跟他说句话都做不到··张嘉明也是难以理解··为了迁就张嘉明的口味,几个人聚会大多选一品轩·这回田腾飞主动请缨,跃跃欲试要点餐,打包票让大家都满意。
田一川念他明明先前不爱这里,不要捣乱·田腾飞毫不示弱地顶回去,说这一次他自己到专家推荐,保证错不了·田一川和宋亚天宠他,拗不过他,张嘉明更是对一品轩的饭不挑剔,便将他们的胃全数交给田腾飞。
他特地拿出眼镜,挂在鼻梁上,左手刷手机右手翻菜单,这边看一眼那边看一眼,越看越急,抓耳挠腮·怕是遇到什么困难,他实在没辙,勾了勾手指,让服务员低下头,在对方耳边问了一句话。
服务员听后颇为吃惊,赞叹田腾飞是行家,和老板一定有私交,居然知道单子上没有的菜·她为田腾飞把这道菜加到点单里,后面价钱跟的是零··“这个居然不要钱”田腾飞惊讶地喊出声。
“就是这样的,”服务员悉心解释,“老板说了,这才是咱家真正的招牌菜之一,专门来问的人,一定是咱的知己·俗话说得好: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咱老板说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知己光临就得有对待知己的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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