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却人间无数 by 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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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却人间无数 by 边想
HE内容简介: ·受回到久违的故乡,遇到了久违的故人……戏子攻x帅比受,竹马竹马,he  ·第一章·沈放万万没想到再见凌君则会是这样的场合··一别十二年,他们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联系,但就算这样沈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无他,那眉眼长得漂亮至极,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宜,满满南方人的温润如玉,叫他认不出也难··他此间还在呆愣之际,引他入席的赵老已为他介绍起来:“小沈,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啊是凌君则凌先生,疁剧表演艺术家,我这几年时常听他们曲社的戏,与他一来二去便成了忘年交,他手底下的片玉社近两年拿过不少奖,比一些国营曲社还要出色些,可谓青年俊杰”·沈放认识凌君则的时候对方就在学戏,分开的时候对方仍在学戏,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这条路上不断前行,可真是从一而终的很。
“这位是小沈沈放,从国外刚回来的,自主创业,也很了不起……”赵老又向凌君则介绍起沈放来··比起疁剧艺术家来,沈放的身份就要简单无趣的多。
赵老前阵子开了个个人画展,沈放的广告公司承接了画展的宣传工作,虽然老人家挑剔,但沈放同志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得到了老人家的高度赞扬,这次画展圆满落幕的庆功宴便就叫上了他。
来的路上有些堵,沈放又刚回国不怎么认路,兜兜转转好一阵才找到外表古色古香的大饭店,偏偏停车场停不进了,他只好又绕了点路停进了对面商场的地下车库,这一来一去到的就有点晚了,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他连向赵老赔礼道歉,还好老爷子大度没怪罪他,拉着他认了一圈人··包间是个大包间,用雕花镂空的拱门拦成了四段,每段摆了一桌,沈放随着赵老一桌桌以茶代酒敬过来,到凌君则那儿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桌了。
赵老先一步出了声,大家便都看了过来,只见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背影清俊挺拔,穿着一件浅灰亚麻材质的上衣,微微侧转的脸庞肌肤细腻如瓷,一双眼睛勾魂摄魄,将沈放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恍如隔世··到了今天,沈放才真正懂这四个字的含义,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伸出手与对方相握的··“幸会·”凌君则的态度却比他坦然的多,直视着他的眼神清清淡淡,比一缕烟波还要没有人气,语气不热络也不冷漠,一副不打算与他相认的模样。
不知怎么沈放这嘴里就有些苦,连脸上挂的笑也带上了勉强··“幸会·”·他俩的手交握在一起,意思意思握了握很快便松开了,可称得上敷衍。
幸好赵老没察觉两人的尴尬,又陆续为沈放介绍了下在座的其他人,之后拉着他便回主桌去了··主桌热闹,时常有人来敬酒,凌君则那桌离得远,显得格外安静·沈放一言一行全无差错,还不时会接个话茬开个玩笑,但谁又能知他其实全副心神都已经飘飘荡荡地去了凌君则身边了·他到底有没有认出我还是说他已经将我忘了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现在搬到了哪里·沈放神游天外还能将菜准确送进嘴巴里,不得不说他一心二用的本事的确大,不过也仅限于此了,这菜是送进嘴了,什么滋味他却一概不知,连一向碰也不碰的麻拐都吃了好几筷,等回过神看着骨盘中的“残肢断臂”,脸色越发难看了。
一顿饭吃的稀稀拉拉不是滋味,就这样熬着熬着,席近尾声,有人陆续来向赵老告辞··沈放竖着耳朵去听凌君则那桌的动静,好不容易见对方站了起来,紧张的手心里汗都要出来了。
“赵老,我先走了,你们慢用·”凌君则过来打了个招呼··“这就走了啊”赵老作势起身要送他,被他一把按住了。
“别送了,您接着吃吧,我自己走就好了·要不是明天有演出,我一定还要多陪您喝两杯·”·赵老一拍脑门:“哦哟你瞧我,人老了,连这都记不清了,明天你有演出的,是该早点回去休息。
明晚我也来的,你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凌君则微微笑了笑:“一定的·”·他刚走没多久,沈放见机不可失,立马也向赵老请辞··“你也要走啊”赵老老大不情愿地皱眉。
沈放只好编了个瞎话哄他:“我明早还有个会,只好做个早睡早起的乖宝宝了·下次换我请您吃饭,咱们一定聊个尽兴·”·好说歹说脱了身,沈放撒开蹄子追着凌君则就出去了,还好对方没走远,在电梯口堵着呢。
沈放站在他身旁局促的不得了,简直手脚往哪里放都要忘了,忍了半晌没忍住,还是开了口:“不知凌先生要去哪里,我说不定能顺路送你一程·”·他这鼓起老大勇气说的一句话,对方却并不领情,看都没看他。
“不用,我有车·”·沈放抿了抿唇,不说话了,这时电梯也正好到了,两人随着人流上了电梯··凌君则长得好,沈放其实也不差,一个古典又俊雅,一个洋气又英俊,两个一米八几的大帅哥站在狭小的电梯厢内,一时惹来频频侧目,还好就五层楼,再坐下去沈放真的汗都要出来了。
沈放的车明明停在对面商场,但他还是大摇大摆跟着凌君则一路到了饭店停车场··直到凌君则走到自己车前开了车门,他才大梦初醒般停下来脚步,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对方。
“你还有什么事”凌君则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我……”沈放试着几次开口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也只能在对方越来越冷冽的目光注视下紧紧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两人对视良久,沈放刚有动作凌君则就一下钻进了车里,车门关得又重又响·车子发动后他从车窗探出头,又看了他一会儿,对着沈放说了两个字··“闪开”·沈放条件反射地往后跳开一步,凌君则的SUV就蹭着他的衣角快速驶出了停车场。
沈放呆呆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尾半晌,轻轻“操”了一声··他挠了挠头,烦躁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在有些寂静昏暗的停车场抽了几口,这才想起自己的车停在对面商场,只好又拖着脚步移驾他处。
他追凌君则追得急,西装外套一直没穿上,这会儿也不穿了,用手指勾着甩到了背后,吊儿郎当地边抽烟边叹气着找到了自己的车··等坐到车里,他才算真的回过味来。
竟就这样久别重逢了故人,也不知是善缘还是孽缘··他抽出手机搜了下凌君则的名字和片玉社,果然出来了许多信息··如赵老所说,得了许多奖,办得也有声有色,只是疁剧这东西在现今这个时代毕竟冷门,这又是个民间曲社,关注的人实在不算多。
他想起赵老说过明天对方有演出,便又拿着手机查找了一番,很快找到了明晚演出的地点··他想也不想就在网上订了一张最靠舞台的票,等订完了才觉得自己有病。
凌君则今天这表现毫无相认的意思,要说嫌弃万分也不为过,他竟然还能恬着脸去看人家演出,心也着实大,脸皮也着实厚··可是订都订了……·沈放盯着手机新接收到了订票成功的短信息,订都订了,总不能浪费。
这样想着,沈放心安理得收了手机,发动车子一踩油门,回家了··第二天晚上,怕再开错路迟到,沈放在公司都没多做停留,一下班就驱车前往演出的剧场,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门口摆着几张演出海报,还有即将演出的曲目明细·沈放百无聊赖,凑上去看了几眼··今晚上演的是经典曲目,连他这种平素不看戏的都知道一二··沈放视线在“柳生”后面的凌君则三个字上停留了一段时间。
小时候他记得凌君则是学乾旦的,怎么如今反而专工小生了·沈放不爱看戏,但年少时有幸得凌君则的指教,也懂一些疁剧知识·他知道凌君则是花了很大功夫学旦的,而且也学的很好,如今弃旦从生未免可惜。
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沈放去了旁边便利店买了一块面包啃,啃到一半看到剧场外面有人在卖花,想了片刻囫囵塞下面包就冲过去了··卖花的小姑娘推着辆自行车被他吓了一跳。
“帅哥,买花啊”·沈放喘着气挑了把最大的,问对方多少钱··小姑娘开了个价,沈放财大气粗的没还价,直接丢给人两张红票子。
“帅哥,送女朋友啊”小姑娘边找钱边问,笑得眼都眯缝起来了··“没,等会儿看完戏,想送演员·”·“哦哦哦,你是李涵芸的戏迷啊”·沈放一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仔细一想不就是唱“小姐”的那个演员吗,当即就摇了头。
“不是,我是来看凌君则的·”·小姑娘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有眼光的,我也老喜欢凌先生了”·最后找钱她多找了二十块钱给沈放,算是同为凌君则的戏迷,给他打个折扣。
好不容易入场了,沈放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其实这家兰心剧院年代悠久,设施都已经很老了,连观众坐的座椅都年久失修不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沈放不知道凌君则为什么会跻身这种小剧场,以他的能力明明……·沈放没有再想下去,他发现自己自从重遇凌君则之后就特别容易瞎想八想。
八点一到,剧场内渐渐暗了下来,过了会儿深红色的天鹅绒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露出舞台中央精美的布景··沈放深埋心底的记忆也随着剧目的拉开而逐渐复苏。
第二章·凌君则幼时被凌母带着来疁城学戏,房子就租在沈放他外婆家隔壁,当中隔着窄窄的巷子,名副其实的左邻右里·不过沈放倒不是通过这点与他认识的··那会儿疁城还没现今这样高楼林立,沈放外婆家那片属于城郊,大多都是本地人建的民房,房间多了时常会向外出租给来疁城打工的外乡人,凌家母子便是其中之一。
沈放记得那是他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如往年一般,他都会去外婆家住到快开学为止··他外婆住的那个地方叫“苋菓宅”,前前后后几十户人家,大多都知根知底,少数还有些久远的血缘关系,年岁差不多的孩子时常在一起玩,沈放也不例外。
虽然他每年只有寒暑假来,但一点不影响他与当地青少年的深厚友谊··钟憶便是与他玩得最好的小伙伴之一··“下午打球去不”又黑又胖的小小少年嘴里边嘬着五毛钱一根的盐水棒冰边问沈放。
沈放咔嚓几下将棒冰嚼碎了咽下肚,热得想吐舌头··“行啊,去哪儿打啊”·钟憶笑着凑过来:“就菜场旁边那学校里怎么样”·沈放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说的是哪儿,迟疑道:“那不是个什么疁剧传习院吗让我们进吗”·钟憶得瑟得很:“让的让的,我舅舅是那里门卫,他会放我们进去的。”
沈放叼着棒子想了想,站起来:“好,那你去叫瘦子他们,我去叫我哥·”·小胖子一点头,火箭炮一样冲了出去··沈放把冷饮棒往地里一插,调转方向也去找他哥了。
其实他哥跟他没多大关系,他哥姓胡,叫胡佳乐·为什么叫他哥呢因为胡佳乐爷爷的爸爸和沈放外公的爸爸是堂兄弟,所以他们勉强算来也有点可怜兮兮的亲戚关系,见面都要叫声哥哥弟弟,但两家人平时很少往来,也就两个小的会在寒暑假联络联络感情。
胡佳乐说是哥,事实上就比沈放大几个月,两人同级·沈放找来的时候他正无聊的发慌,在家拿个苍蝇拍拍苍蝇,一听有球打顷刻跳了起来,比沈放还要起劲··就这么召集了六个人,大部队浩浩荡荡就冲传习院的操场去了。
虽然说是一所学校,但其实并不大到哪里去,沈放看着也就两层楼七八间屋子··HE·他以前听他外婆说过,这里边是教唱戏的,逢年过节学校的小剧场还招待他们那些老头老太听听戏,他一直挺好奇的,今天终于有机会得见。
这边跟普通学校不太一样,好像没有寒暑假,他看到有些教室里还有人··六个少年三对三打了几场,最后都热的不行·期间有些少年少女大概是到下课休息时间了,不少都到操场上来玩。
沈放见人多起来了,还有些人盯着他们瞧,就示意休息一下,等这帮唱戏的都回去上课再开始,其他人无异议··“我又渴又热,你们谁要吃棒冰啊,我去买。”
胡佳乐抹了抹一脑门的汗··“我我我”·“我也要”·“我”·“还有我”·一问下来都要,沈放就陪着他哥去校门口小卖部买了六根盐水棒冰回来。
一靠近操场,他哥不知道看到什么,一脸yín`笑,把棒冰全丢给沈放,一个人鬼鬼祟祟靠近操场方向··沈放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身影,和他们中有个人的打扮一样,他立刻知道胡佳乐这倒霉孩子要干嘛了。
胡佳乐也不知道哪里学的恶习,特喜欢不打招呼脱人家裤子,看到穿松紧带的就忍不住自己邪恶的爪子,就为这事没少被人追着打,但仍恶习不改··沈放原本想随他去,反正他们这群人都知道他这尿性,也不会和他真生气。
但他目光一瞥竟然瞥到了胖子他们在树荫下避暑,全部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都在那儿呢·沈放一下子就懵逼了,卧槽那胡佳乐要脱的是谁的裤子·他刚要叫住他那缺根筋的远房亲戚,对方已经快狠准的下手了,一瞬间将那身影的运动裤扒了下来,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沈放一激灵,一口将嘴里的冰棍咬断了··胡佳乐脸上的笑又贱又讨打,但也就到那个被他扒裤子的人转过头看向他为止了··当看到转过头的是不熟悉的长相时,胡·心智不全·嘉乐整个人都傻了。
沈放离得不远,也将那人看得清清楚楚·雪白的皮肤,微微上翘的双眼,一脸精雕细琢,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最重要的是,看起来非常生气··完了,脱出事了·胡佳乐估计心里和他想的一样,僵着脸飞速有给人把裤子提上了,讪笑连连:“不好意……”·只是他还没将剩下的话说完,对方瞪着眼就将他扑倒在地,转眼两人厮打了起来。
沈放这会儿也顾不得怀里的棒冰了,往旁边一扔就冲上去拉架··“别打别打有话好说”·但是并没有什么卵用,对方压根不听他的,连他一起打。
沈放本来好好的劝架,被打了几下之后一下子也来了火气,顿时三个人扭成了一团··双拳难敌四手,虽然对方下手也挺黑,但还是很快被沈放他们给制服了··沈放一边揉肚子,一边和胡佳乐一起将对方按在地上。
“我擦用得着这么生气吗”他呲牙咧嘴道,“我们认错了人是我们不对,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吗”·对方也不说话,扭着头用一只凤眼凶狠地瞪着他,完全是只不服输的恶狼模样。
这事虽然是他们错在先,但也没到要动手的地步吧,里面又不是啥都没穿,不还有条平角裤呢吗·沈放见对方不依不饶的样子一时也有些生气,刚想再说两句,胖子他们也过来了,几个半大少年围了一圈。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打起来了”·“我看有人去叫老师了,我们要不先撤吧”·“啧,老胡你能不能改改你这臭毛病,瞧你把人家都气红眼了”·毕竟是通了关系才潜进来偷用操场的,被对方老师抓到总归不好,胖子他们已经边说边撤了,胡佳乐一听有大人来也生了去意。
“哎我可松手了你别再冲上来了,我们有六个人你打不过的·”说罢小心翼翼松了手,见对方没跳起来揍人,脚步飞快地跟着大部队走了··沈放见他们说走就走,心里叹了口气,也只好跟上。
只是他临走前没忘了再次向那个已经坐起身,但仍是冷着一张脸的少年道歉··“兄弟你打也打了,该消气了吧,下次有机会遇见我请你吃冷饮赔罪……”他见教室里出来了一名中年妇人往这边来,像是老师的模样,匆匆与对方告别,“再见哈”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群人脚底生风地逃到村口,纷纷数落起胡佳乐同学的不是,还怪他连累了自己善良优秀的小弟弟沈放同学,臊得胡佳乐差点抬不起头,连忙对天发誓再也不这么干了,少年们才心满意足地互相道了别各自回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放外婆问他下午去哪里疯了脸都晒红了,沈放就将去传习院打球的事告诉了她,当然,隐去了胡佳乐把人裤子脱了还跟人打了架的事··“疁剧传习院啊……”沈放外婆思索了下,“我们家隔壁新搬来了户人家,好像有个孩子就在那里学戏,长得好看的不得了。”
隔壁的屋主搬离本地好多年了,房子一直对外出租,租客都不知道换过多少波了··“男孩子女孩子啊”沈放随口一问。
“是个男孩子·”·“多吃蔬菜·”沈放外公夹了筷子菠菜到他碗里,“长得是蛮好看的,像妈妈,他妈妈也好看的,好像以前还是个疁剧演员。”
“这个东西现在越来越少人听了,她还让她儿子学了干嘛呀我听说他们传习院好像是六年还是八年一招生的,送走一批再教一批,一批也就五六十个人,留到最后的都不会超过一半。
这都要没人学了还要求噶系(这么)严·”·外公不赞同:“你这个就不懂了,学出来包分配进国家剧团的,怎么也是个铁饭碗,要是评到职称还有津贴的,又不比别的工作差的咯。”
俩老的已经慢慢发散性思维到了国营企业的待遇和工资问题,而沈放则一直在想下午那个少年的事··长得好看的男孩子,还是传习院的……不会这么巧吧·偏偏就是有这么巧,他房间和隔壁就隔着一条窄巷,他开窗直接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隔壁人家的家里,要是腿再长点甚至可以不要命的跳过去。
他吃好晚饭回自己屋里,开了窗支起耳朵想听听隔壁动静,本来没抱多大期望,没想到还真让他听到了··对面的窗也开着,一道严厉的女声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清晰地传进了沈放耳朵里。
“袁老师说你今天和人打架了·“你为什么又跟人打架”·大概有五六分钟,沈放只听得到这个女人一个人的声音,而就在他都要以为对方在唱独角戏时,另一道声音却在此时冷不丁响了起来。
“他们总笑话我唱旦角·妈,我想唱生,我不想扮女人·”·对方的嗓音非常干净,还带着点吴侬软语式的婉转清越·不知怎么的,沈放几乎没什么障碍的就将它与下午遇见的那个少年的长相配在了一起。
他忍不住透过窗缝看过去,想看看这声音的主人是不是他想的那个少年··“啪”·好死不死,正好看到女人一巴掌打在她儿子脸上。
那被打的五官精致,龙眉凤目,正是传习院遇到的那个少年··“你不听妈妈的话了吗”·少年没出声,过了会儿女人有些激动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和人打架,他们要笑让他们笑,你为什么总是不听”·看着少年红了一片的脸颊,沈放都替他觉得脸痛。
一想到打架这事是因何而起,他心里就有些说不出愧疚··“我下次一定不会了……”少年有些无力地轻声说道··女人眼里有着泪光,将少年一把抱进怀里:“你是妈妈梦想的延续,你一定要比妈妈以前更出色。
乾旦坤生是老早就有的东西,他们笑话你是他们没文化,我们不理他们就是,好不好”·“……我知道了·”·因为儿子的乖顺,女人很快露出笑容:“那好,你今晚接着练恭手,妈妈在旁边看着。”
然后沈放就看到少年开始反复练一个动作,有些像抱拳拱手,但是因为少年手指修长,做起来特别的漂亮美观·女人在旁边不时出声指导,沈放看了五分钟就觉得没意思了,但他也不关窗,开着躺在窗旁的床上,听着知了声看起借来的漫画书。
等他看完两本圣斗士星矢,时间已经又过去两小时了,他重新来到窗前想关窗睡觉,没想到一抬头撞进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毫无防备地与对方来了个四目相接··“……嗨”沈放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冷眼皱眉:“是你”·可还没等沈放说更多,对方毫不客气“嘭”地一声就将窗户关上了,给他碰了一鼻子灰。
沈放嘴角一抽,对着紧闭的窗户“切”了声,转身睡觉去了··***·疁剧系我杜撰戏种,原形多有参考昆曲··疁城,古地名,隋唐时是昆山县的一乡,后成了嘉定县别名。
片玉社取自于昆山老城区南街古称——片玉坊,明代文学家张大复的梅花草堂曾建于此··恭手,昆剧的一个基本动作,左手拳,右手推兰花掌·· 以上都是我资料上看来的,虽然和文关系不大,但还是想作为小百科告诉大家·第三章·沈放正做梦梦见自己在吃一头烤乳猪,那乳猪被烤的皮脆肉嫩的,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正当他要下嘴啃的时候,那猪嘴里的苹果忽然掉了出来,发出了一连串销魂的尖叫··卧槽,沈放当场就惊了,他从来没见过哪只猪能发出这样千回百转的叫声··“啊——啊——啊——啊——啊”·沈放翻了个身,将毯子盖住头。
“啊——啊——”·皱了皱眉,沈放再次翻了个身,已经有了要醒不醒的趋势··“啊——”·沈放忍不住一下坐起身,然后他发现叫声并没有消失,那不是他的梦·他跳下床穿起拖鞋蹬蹬蹬气势万分地跑到窗边,对着隔壁吊嗓的少年嚷道:“你鬼叫什么啊大清早的”熟睡中被吵醒,沈放脾气相当不好。
凌君则正练着发声,被他这突然窜出来的横加指责弄得微微有些不悦,但他并没有理睬对方,停顿了两秒钟,又继续心理素质非常好的“啊”了起来··沈放一看对方完全无视他,不由起床气更重了。
“你这样是扰邻你知道吗”·“你再这样我要采取措施了”·“你不是唱什么疁剧的吗就这鬼叫吗也太难听了吧”·“你唱好听点我就忍了”·“唱的差不多了你歇会儿吧”·凌君则没见过这么聒噪的人,说了十来分钟不带停的,终于受不了他的挑衅出言还击。
“没文化·”少年字正腔圆地说道,颇有些不屑··“……”·沈放立马被这颇有分量的三个字砸得不轻,一时都没能找出相应的话呛回去。
·HE我没文化·我没文化·对于被一个同龄人嘲笑没文化这件事,沈放不是很能忍,觉得凌君则太装逼了。
读了七年书,一直是父母长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文化水平自认跃然于一群平辈之上,今天竟然被人指着说没、文、化沈放二话没说就转身回屋里了。
凌君则以为对方已经妥协,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不成想几分钟后,对面传来了沈放那高八度的浑厚少年音··“天马流星拳”·“庐山升龙霸”·“钻石星辰拳”·“啊”·凌君则:“……”·沈放有些解气地听着对面不时就要停下来的发声练习,心中升起一丝痛快,躺在床上翘着腿更悠哉地翻看起漫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小样,你还以为我治不了你了·一连数天,两人就像较上劲了,就这么你来我往··虽然沈放每天都要被凌君则的“鬼叫”给吵醒,但之后他很快也会用“天马流星拳”等招式来回敬对方,所以还真不好说谁输谁赢。
不过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少年贪睡,连着好几天起得比上学那会儿还早,沈放觉得自己黑眼圈都要出来了,就有了停战的意思··可怎么停呢·沈放将自己的烦恼告诉给了钟憶和胡佳乐。
“卧槽这也太巧了吧”钟憶连拍大腿··“可不是吗”沈放此时精气两虚,连和他俩说话都觉得一阵疲乏,感觉说着说着就能睡过去。
胡佳乐见他这样很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他的肩:“是哥哥对不住你·”·沈放摆摆手:“好兄弟不说这个·”·三个小伙伴坐在田埂边讨论了一阵,也没讨论出什么像样的方案。
忽然钟憶像是想起什么,说道:“我听我爸妈说过,好像那小子他妈在镇上开了个花店,要不你去跟他妈说说”·沈放想也没想就一脸嫌弃地否决了小胖子的提议:“多大人了还告家长,有没有出息了”·他都能想象对面那小子在得知他打小报告后露出一脸讥讽的笑容叫他幼稚鬼的场景了,况且……他想到凌母打她儿子时的那神情,立刻浑身一哆嗦,还是不要这样了。
钟憶挠挠头,憨笑两声:“也是哈·”·胡佳乐说:“要不你给他约出来,我当面跟他道个歉怎么样”·沈放想了想,虽然可行,但最后也给否决了。
“他现在就把我当空气,能听我的话说出来就出来吗况且我都已经这么和他干上了,他能信我约他出来只是为了道歉而不是要揍他一顿”·被他这么一说,胡佳乐有些泄气:“那你说怎么办”·沈放沉默半晌,最终叹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深沉。
“君不就我,我只好去就君了·”·胡佳乐和钟憶两个面面相觑,没懂沈放什么意思·沈放也没解释,和两人告别,拍拍屁股去小卖部买了根冷饮,边嘬边往家走。
这晚他睡得很早,九点就上床睡觉了,连他外婆都惊叹他睡得这么早,要知道一到寒暑假沈放一般是不看电视看到十一二点不会睡的··一夜好眠,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七点一到,隔壁堪比闹铃的吊嗓声就把沈放给叫醒了。
·但这次不同,沈放由于昨天睡得早,此时精神饱满,并不在意对面的“噪音”··沈放觉得自己还挺聪明,果然换了个方向思考问题,世界都敞亮了。
至此沈放同学的不良作息在凌君则无意的“逼迫”下彻底改了过来,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睡眠也好了,身体健康吃嘛嘛香·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沈放发现对面的少年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吊嗓,七点半出门上学,但每隔六天除了起床吊嗓雷打不动,会在家休息一天。
这一天他要不在家看书,要不听疁剧磁带,从来不出去玩·有时候对面听着疁剧,他就跟着看漫画,两个人相安无事,竟然还挺和谐··有一天,沈放见他又一个人在家看书,就从窗户丢了根冷饮过去,正好砸在少年的怀里,准得不得了。
凌君则皱着眉将冷饮拿起来,看了眼沈放,无声地询问对方什么意思··沈放嘴里咬着根盐水棒冰,有些含糊道:“请你吃的,上次说了有机会请你吃冷饮,一直没兑现,今天算补给你的。”
凌君则没矫情地将冷饮扔回去还给沈放,两下撕了包装将赤豆棒冰放进嘴里,竟然收了··沈放见他给面子的吃了顿时松了口气,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放,放学的放。”
对方不为所动,低垂着一双凤眼,边咬棒冰边低头做作业··沈放忽然觉得对方收了他的冷饮可能并不是要和他握手言和的意思,或许只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气馁:“你别不睬我啊,我知道你姓凌·”·姓凌还是听他外婆说的,说隔壁儿子随妈姓,没见过家里有男人,估计是离婚独自带着孩子过活。
“上次脱你裤子真不是故意的,而且又不是我脱的你生我气干嘛啊”·说起这个他还颇有几分委屈,明明他是去拉架的,怎么也被记恨成了帮凶·“就上次脱你裤子那孙子我们都已经替你骂过他了,你要生气生到什么时候啊”·“凌同学,大家都是邻里街坊,你不要这个样子嘛要友好要和睦”·沈放太能说,凌君则一根冷饮吃完他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吵得人都没法做作业。
又五分钟后,凌君则忍不住抬头瞪了过去:“你话唠投胎啊”·哎哟这一口气竟然说了……他数数,六个字·“你回答我问题我就不烦你了。”
沈放双手撑在窗框上,没脸没皮道··凌君则也是被他气笑了:“你要知道我名字干嘛”·“不干嘛呀,就是我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互通姓名不是应该的吗”·大概是实在被烦的不行了,这次对方竟然很爽快地报了名字。
“凌君则·取自‘君子不重则不威’·”少年清越的嗓音如实说道··操,输了·沈放一瞬间就觉得刚自我介绍那句“放学的放”简直挫爆了好歹也要装个逼说自己是“放眼于未来”的放啊·他轻咳一声,还拍了两下手:“好名字”·凌君则瞥了他一眼,没再理他。
沈放得到了他的回应,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你总是闷在家无聊不无聊啊,我们有时候会去附近钓个鱼啊摸个螺丝什么的到时候叫上你呗”·凌君则握笔的手闻言一顿,随后简洁有力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干嘛不用”·凌君则将笔一搁,十分不客气抬眼看向沈放,漆黑的眼眸闪着不耐:“因为不想和你玩·”·“嘿你……”沈放都快被对方的软硬不吃弄得没方向了,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
凌君则几步走到窗边,面无表情对着沈放:“我怎么了我还要做作业,你能别吵吵吗”说完把窗户关上了··面对着少年再次将他拒之窗外的事实,沈放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被憋死。
“算你狠”他冲对面竖了根大拇指,一生气也把窗户拍上了··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想跟你玩呢·沈放将落地扇拿到跟前对着猛吹,觉得被凌君则一气这汗出的更勤了,热的他恨不能再吃十根冷饮降温。
他实在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愿意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不是学校就是家两点一线不腻烦的,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沈放心疼自己一片好心完全被当成了驴肝肺,连连暗骂凌君则不识好歹。
不过他很快就能知道凌君则毫不迟疑地拒绝他的邀请,甚至休息天也从来不出门的原因了·而这个原因是他从来没想过,也不会想到的··第四章·这天沈放家吃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正巧醋用完了,他外婆就让他到家门口的小卖部那里买瓶米醋。
沈放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电视上挪开,拿着五块钱零钱飞快地出门了··等到提溜着一瓶醋往回赶,好巧不巧那么一瞥,无意中瞅见隔壁院子里有三个小鬼头暗搓搓聚在一起形迹可疑,不知道在干嘛。
隔壁屋主早年就搬离本地了,沈放长这么大就没见到过,因此庭院荒废得厉害,院子里杂草横生,还堆砌着不知哪代房客留下的砖瓦废柴··凌家母子虽然租下了整栋屋子,但老宅破败,院门并不上锁。
沈放怕他们是哪里来偷东西的小瘪三,就留了个心眼,没成想走近了一听却并不是那么回事··“凌君则,你怎么跟条狗一样还锁笼子里啊”·杨茜茜是故意带着她的两个跟班来挑衅凌君则的,更准确一点,是来“羞辱”他的。
他们三人和凌君则都是疁剧传习院的,严格算来和凌君则是同窗关系·不过同窗之谊嘛,由他们的行为便可推出,是半点没有的··这事说来其实也很好理解,“与众不同”在青少年时期实在很容易成为被排挤的对象。
在这群半大孩子眼中,凌君则代表着怪异··当然,除了蔑视他的怪异,有人也嫉恨他的优秀,杨茜茜就是后者··疁剧分五大家门,分别是生、旦、净、末、丑。
所有女性角色无论年纪大小都称为旦,杨茜茜是旦,凌君则也是旦,偏偏她一个坤旦却处处比不过凌君则的乾旦,这让她如何不恼火·“变态就是变态,连家都这么变态。”
杨茜茜不遗余力地将自己所知最恶毒的话语倾倒出来,却恼恨地发现与他们隔着一道铁窗的少年根本无动于衷··她恶狠狠地砸了下窗户:“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她其实长得很好看,甜美可人,声如黄莺,此时却因为刻薄而丑陋了嘴脸。
HE·“凌君则,你就是个变态,你妈也是个变态,你这样和养在猪圈的猪有什么区别啊”·“就是,你就是动物园的动物,供我们参观解闷呢”跟在杨茜茜身边的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加入了冷嘲热讽的行列。
从刚才开始一直采取漠视,专心致志吃饭的少年,终于在对方辱及自己的母亲时忍不住抬起了头··他拧着眉心眼风如刃地看向窗外的人,冰冷的眼眸中似乎有丝戾气划过,阴冷的让人胆颤,但不知又想起什么,很快便褪了下去。
不过那瞬间的凶狠也足够震慑不经事的少年了,杨茜茜三人被他看得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学校生人勿近的恶名,都稍稍往后退了小半步··“瞪什么瞪,你有本事你出来啊”反应过来自己的怯场,恼羞成怒的杨茜茜更加变本加厉起来。
“死变态,不男不女”·凌君则木然地听着他们骂自己,一点表情也没有,白玉雕琢一般的脸上冷的仿佛轻轻一刮就能刮下一层霜来··不过很可惜,他最后还是没有忍到家。
在听到杨茜茜骂自己“死人妖”的时候,凌君则额角抽了抽,一个控制不住将刚才吃饭用的筷子当暗器猛地用力掷了出去··两支筷子一根擦着杨茜茜的眼睛过去了,还有根抽在她旁边那男生的脸上。
小姑娘“哎哟”一声,吓了跳,等回过神来后气得眼睛都红了,蹲下`身就要找石头往屋里砸··两个男生为了讨她欢心,撂下狠话也分头去院子里找能排的上用场的石头和瓦片了。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呵斥:“干嘛呢偷东西啊”随后走进来一名身高腿长的少年··杨茜茜他们吓了一跳,互相看了一眼,立时没了动作。
沈放拎着一瓶米醋,皱眉盯着院里的三个小鬼头,装模作样问:“你们哪个学校的谁让你们进来的”·杨茜茜壮着胆子反问他:“我们哪个学校的关你什么事”·沈放面朝一边轻轻“呵”了声,再看向三人时眼神都变了。
“进了苋菓宅就跟我有关”他很有些村里一哥的气势,把对方唬的一愣一愣的,“不想让我找你们老师就快走,信不信我吼一嗓子四面八方能跳出来一群人让你们想走也走不了”·杨茜茜咽了口口水,心里着实也有点发慌。
她听说过一些本地青少年的不良事迹,都是群善于抱团的土著,非常不好惹··“我们走就是了·”小声说着,她率先快步朝外面走去··沈放冷眼看着他们逐渐走远,直到见不到身影了,他才慢悠悠晃进院里。
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筷子,看到上面沾了灰,他也不嫌脏,在手心里擦拭两下后将它递向了屋里的凌君则··凌君则一开始没动,直到沈放又将筷子往里递了递,他才想到起身去接。
“哟,吃饭呢”沈放从窗户里望进去,正好能看到他桌上的几碟小菜和一碗稀饭··凌家母子住的这栋屋子,其实并不大,在他们本地民居里算小的,可能也是年代比较久远没有翻新过的原因。
厨房在外边,单独一个门;主屋大门进去就是厅,厅里就一张桌子,用来吃饭,厅旁边有间房,应该是凌妈妈的房间;凌君则的房间在楼上,是最大的一间··现在,整栋屋子唯一的一个出入口,也就是下面饭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死死锁住了,将里面的人完全禁锢起来。
少年就宛如一只被精心饲养的小鸟,有翅难飞··“谢谢·”凌君则抿了抿唇··沈放一愣,差点没忍住掏耳朵的动作·等回过味来凌君则是在谢谢他,那瞬间,他前不久才刚因为对方毫不留情的拒绝而受伤不已的小心灵又活络了起来。
“没事,大家邻居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沈放挠挠头,笑得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互相对着看了会儿,凌君则见他提着瓶醋,就问他:“你出来买东西的”·沈放这才想起来他外婆还等着他的醋呢。
“差点给忘了”他说着就想往回走,刚转个身就又给转回来了,“那个,隔着窗说话怪怪的,要不等会儿吃好饭我楼上找你”·没有人会真的拒绝那些对自己心怀善意的人,几乎在刚刚沈放看不过眼出手相助的一瞬间,凌君则就软化了对他的态度,收敛了对外的尖锐。
他点点头:“好·”·沈放得他应许,心情愉悦,连蹦带跳地回家了··等吃好两大盘饺子,他打着满是韭菜味的饱嗝回了自己屋子··往窗边一趴,果然就看到对面的窗是开着的,凌君则雷打不动地在他的书桌前看书写作业。
“喂”沈放喊他··凌君则这次没无视他,很快抬起了头··沈放双手手肘撑在窗框上,用掌心托着自己下巴:“你干嘛不早点跟我说你妈锁着你”·他已经意识到上次邀请对方一起出去玩被无故拒绝,并不意味着对方不想出去玩,只怕是身不由自有心无力而已。
凌君则闻言上挑的凤眼微微低垂下来,掩住一片眸色:“不想说·”·沈放一下子觉得刚刚自己是不是问错话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接着道:“那你妈干嘛锁着你”·这次少年沉默时间更长:“怕我偷偷溜出去玩。”
沈放奇怪:“在家也能玩啊”·他一个人在家能把家给拆了,看电视、吃东西、自导自演水浒传,只要他不想做作业,他就能想出千万种方法来玩乐。
凌君则认真地问:“玩什么”·“你家没电视吗”·凌君则摇了摇头··牛`逼,沈放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一个家里连电视机都没有的人。
他试探性地问道:“香帅传奇你知道吗”·凌君则愣了下说不知道··“圣斗士星矢和龙珠呢”·继续不知道。
“葫芦娃总该知道了吧”·凌君则这次终于点了点头:“这个我看过,不过就看到爷爷死的那集,后来的就没看了·”·沈放都无语了:“……那你知道些啥”·少年洁白的牙齿咬着笔杆子想了想:“唐诗宋词,四声音韵……戏曲知识”·这样的人生……·沈放同学已经无力地从窗台上滑到地上了。
“你这也太无聊了”·凌君则没出声,他从小如此,倒也不觉得什么·但对沈放如此的人来说,这样的生活恐怕是无法想象的吧。
·“你等等,我给你找点东西”说着沈放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床边翻找了一阵··他床上东西挺多,什么没吃完的零食啊,看到一半的小说漫画啊,还有个恐怕永远也回不到起点的魔方。
沈放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特别爱看动画片,什么灌篮高手、名侦探柯南、龙珠、圣斗士星矢,只要是市面上买得到的,他都会买来看一看··那时候他唯一不看的,大概只有美少女战士了。
“找到了”从堆得乱七八糟的床头柜上,他抽出一册圣斗士星矢的漫画,封皮上明晃晃写着个“1”··踩着拖鞋回到窗边,沈放举着漫画书冲对面挥了挥,让对方看过来。
凌君则挑挑眉:“什么东西”·“给你看的,看完了再问我要,包你满意”说着沈放将漫画书一个抛物线扔向了对面。
凌君则稳稳接住,瞧着封皮上穿铠甲的几个小人,有些新奇地摸了摸··“讲什么的”他问··沈放想了想,觉得不太好说,组织了下语言。
“就是,一群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奋不顾身、上天入地,游走在世界各地的故事·”·凌君则神情古怪:“……这有什么好看的”·沈放怕他又把书还给自己,连忙说:“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好看了,我没事骗你干嘛”·凌君则将信将疑地收了书,抱着尝试新鲜事物的想法慢慢翻看起来,然后这一看就是一个小时,等把第一册看完,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盯着对面没什么动静的窗口出神片刻,少年试着叫了两声沈放的名字,没想到对方很快就回应了他··“你看完了”沈放一脸兴奋地从窗边冒出来,似乎已经等凌君则叫他等了许久。
“看完了·”凌君则点点头··“好看吗”·“好看·”·沈放顷刻觉得自己找到了同好,别提多高兴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凌君则分享他的漫画和他所看过的那些有趣的动画片、电视剧。
似乎从那个时候开始,沈放就显露出了为某件事物尽心尽力做广告的天分··***·乾坤对应男女,有坤生,也有乾生,有乾旦,也有坤旦··家门是昆剧里的一种相当于京剧里行当的说法。
第五章·暑假对于少年人来说当然就是到处撒欢到处玩的最佳时刻,传习院的场地打球不错,虽然上次出了点小插曲,但沈放他们出于方便、免费等方面的考虑还是决定去那里消磨下午后时光。
“我说你确定那小子不会突然窜出来打我吧”胡嘉乐堵着沈放身前,半开玩笑地问··上次那架打得莫名其妙,他到现在想到凌君则那眼神还有些心有余悸。
沈放运球如风,一下子将他甩脱:“不会,他其实挺好说话的·”·胖子停下来用T恤擦了擦脸:“我没听错吧,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啊”·沈放轻松跃起,投篮命中:“那是还不熟呗”·之前他也觉得凌君则不好相处,脾气特臭,但这几天他俩借着漫画建立起了一座友谊之桥,凌君则给他感觉还挺纯粹的。
这种纯粹倒不是指单纯或者老实,而是只要他对你放下心房,他就不会再冷语冰人,跟对陌生人完全是两种态度,典型的爱憎分明··几个人打了会儿球,中场休息的时候沈放找厕所去撒了泡尿,甩着手往回走时路过一个教室,他多看了眼,没想到正好看到凌君则的身影。
他们该是在自习,教室里没老师,有些吵·凌君则一个人坐在角落,不予任何人交流,显得特别安静也特别格格不入··沈放想到与他一起讨论漫画时对方那双会变得更为神采奕奕的眸子,与现在这幅冷寂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心里不知怎么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到教室门口,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抬腿走了进去··本来闹哄哄的教室在他走入的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他还在一群人里见到了杨茜茜,而对方显然也认出了他,脸色顷刻变得非常难看。
沈放心里不屑的冷哼了声,视线扫过她,全当没看到··凌君则也因为这突然的寂静抬起了头,当他看到沈放时,非常明显地愣了愣··沈放笑着停在他的桌前,弯下腰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我在你们学校打球,你几点放学啊,我等你一起走吧”·凌君则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摸不清他想干嘛,但这会儿也不能明着问,就抬头看了下墙上的钟。
“还有一个小时·”·现在是四点,他们一般自习到五点放学··“行”沈放闻言直起身,“那我在学校门口等你,你别忘了。”
留下一句话,他随即转身离去,这件事便就这么轻易地在三句话间决定了··凌君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不知怎么心情很好地忽地扬了扬唇,不过很快他就收回视线,低下头再次专心于书本之间,只是唇角仍留有微笑的余韵。
沈放去个卫生间一去就是十几分钟,等得一杆少年差点去厕所营救他··“你掉马桶里了啊”见他终于回来了,胡嘉乐忍不住笑骂了句。
HE·“便秘行不行”沈放没多做解释,直接从胖子手里接过球开始了下半场比赛··这一打又打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日头西下,少年们打得出了一身汗,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准备收拾收拾回家。
“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儿自己回去·”沈放走到校门口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胡嘉乐和钟憶回身奇怪地看着他,此时其他几个少年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落在后面的就他们仨。
钟憶揣测道:“你干嘛还想去拉屎”·胡嘉乐跟着乐:“要真这样,做兄弟的就勉为其难等等你·”·沈放朝他们翻了个白眼,说:“我等人。”
胡嘉乐先回过味儿来:“那姓凌的小子”·沈放点头··钟憶啧啧两声,拦住胡嘉乐肩膀装模作样假嚎:“老胡啊,沈放这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啊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
胡嘉乐嫌弃地推开他:“谁跟你相依为命,你问过我答不答应了吗一身肥肉夏天也太腻了,冬天我大概能考虑考虑跟你依一下·”·他这回答对钟憶简直是暴击,小胖子捂着胸口直说自己识人不清心好痛。
一番嬉笑过后,两人准备走了,胡嘉乐临走前不忘嘱咐弟弟:“那行,我们先走了,你自己当心·”·“知道了·”沈放笑着冲他们摆摆手。
等人都走了,他看了下时间还早,觉得嘴有些渴,就到旁边的小卖部里买了瓶雪碧·大概十来分钟,雪碧刚喝完,凌君则就从学校里出来了··他将玻璃瓶还给老板,之后一阵小跑到凌君则身后,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掌。
“在这呢”·凌君则转过头一看,只见阳光下的沈放笑得眯缝着眼,头发湿漉漉的,肌肤是小麦色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青春活力·他有种天生的亲和力,能让你不由自主被他吸引。
这之后的很多年,每当他思念沈放的时候,就会想起这幅画面··两个少年结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一路说说笑笑,将本是枯燥乏味的一段路走的有滋有味的·当然,就算是说笑,沈放说的也要比凌君则多多了,基本都是他的声音。
“对了,我刚看到上次那个丫头片子了,她后来有没有找过你麻烦”沈放忽然问··“哪个”·沈放一脸“你怎么能忘了呢”的表情:“嘴特臭那个”·凌君则马上想起来,“哦”了声,满不在乎地说:“杨茜茜啊,她就是嘴贱,其它也不敢做什么。”
见沈放仍然愁眉不展,凌君则笑道:“我都习惯了,之前我妈还没陪读呢,我就住校,结果常常和同学打架,为这老师没少给我妈打电话·后来我妈实在不放心,就跑到疁城来了,觉得能更好监督我学戏。
他们现在不太敢惹我,怕惹急了我揍他们·不过我也不太敢揍他们,怕被我妈知道了她教训我·”·“你妈还真是一心一意要你学戏啊”沈放听完对方的话,半天憋出来这么句。
他从小懒散惯了,仗着有副好头脑学习从来不上心,加上他父母忙着做生意,并不怎么管他,他这些年可以说过得十分随心所欲·所以他很难想象被逼着去学习某样东西会是什么感受,他妈要是逼着他拉小提琴他大概能把琴弦都给剪了。
“我妈以前是专门唱疁剧的,上过大舞台,得过大奖,后来……”凌君则顿了顿,“后来有了我,她不得不放弃舞台·她想让我代她重新回到舞台上,这是她从小到大对我的要求,也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他用了“责任”,一个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似乎太过沉重的词··“那你喜欢唱戏吗”沈放一直记得那天晚上凌君则跟他妈说他不想唱旦角结果被他妈打了一巴掌的场景,那巴掌又重又狠,而凌母脸上那种疯狂中怒到极致的表情让他毛骨悚然。
面对这个问题,凌君则表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这个世界有多少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呢我从小接触疁剧,它已是我的一部分,我也不知道我是讨厌它多点,还是喜欢它多点。
不过,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份职业的话,做个疁剧演员有什么不好呢正好我也很擅长·”·这么说的时候他看起来很轻松,满是不在乎,但沈放却还是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涩然。
夏季的道路两边充满着蝉鸣,闷热的空气中含着一丝植物的清香··两人很快到了各自家门口,凌君则与沈放告别:“再见……”·尾音还没落,沈放就朝着他家方向迈开步子。
“再什么见啊,你都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吗”他半侧过身子睨着凌君则,示意他不要发呆快跟上··“我家……”凌君则跟上他,“只有凉白开喝。”
“凉白开就凉白开”沈放几步跨到大门口,催促凌君则快点开门··凌君则无可奈何,只好开门让他进去·沈放一进门就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走看看右看看,什么都稀奇的不得了。
其实凌君则家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作为出租房,家具家电之类不可能太多,简直朴素到有些简陋的地步··“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凌君则的妈妈凌娅在镇上开花店,每天早出晚归,沈放很少能看到她。
凌君则给他当真倒了杯凉水:“大概晚上八点半到九点·”·沈放接过喝了两口,砸吧了两下嘴:“那你吃饭怎么办”·凌君则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出两盘盖着保鲜膜的冷菜,转脸对沈放说:“我妈会早上烧好后放冰箱,我回来热下就好了。”
一个青菜一个红烧肉,是凌娅最常准备的菜··“那你快热啊,我看着·”沈放好奇地等着看他热菜··“……”凌君则只好带着他去厨房,然后当着他的面将菜重新开锅加热。
点火,倒入冷菜,翻炒几下装盘,凌君则这几个动作做得很熟练··“卧槽你可以啊,竟然还会做菜”沈放看得眼都直了··“不是做菜,只是简单加热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他大概只会自己炒个鸡蛋,有时候盐还要搁不准,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等菜热好,凌君则再将电饭煲里重新加热的米饭盛出来,他的晚饭就准备好了。
菜色虽然很简单,但味道闻着还挺香,闻着闻着沈放肚子都饿了··估摸着再一会儿他外婆就该把菜烧好了,沈放准备回家了:“参观好了,那我回去了·上次给你的漫画你看完了没,看完了我给你新的”·凌君则端着碗边吃边道:“看完了,你等会儿楼上丢给我吧。”
他基本上保持在两天一本,对于课业满满还不时有家长监督的人来说,这阅读速度已经相当不错了··“看得还挺快”沈放笑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回过头,“对了,等哪天放学回来你去我家吃饭吧,我给你放我珍藏的动画片看。”
毕竟有声音的看起来更有意思点··凌君则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见对方满脸认真,心中不由升起点暖意·沈放大概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邀请自己去他家的朋友。
“好啊·”对着这样的沈放,他很自然便应承下来··第六章·传习院虽然没有寒暑假,但每周仍会让学生们休息一天放松心情·这一天对凌君则来说休息不休息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就算在家他也不能出门,跟在学校上一天自习没什么两样。
他曾经认为他的世界只有疁剧和他妈妈,再也不可能有别的事物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过自从沈放出现后,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凌君则,你说黄金圣斗士哪个最厉害啊”沈放边翻看漫画边找凌君则搭话。
他在窗边放了把椅子,坐着正好能把双腿架在窗台上伸出窗外的高度,一边还放着饮料和零食供他选择,可谓十足惬意··“都挺厉害·”凌君则头也不抬地说。
别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休息的时候,他却没有·完成学校布置的文化课作业后,他又开始做他妈妈要求的作业·凌娅为了让他记牢唱词,总是一遍遍的让他摘抄下来,有时候甚至全本都要抄。
虽然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但过程实在非常枯燥乏味··“对了”沈放放下漫画,将腿从窗台上收回来,盯着凌君则低垂的眉眼看了会儿,突然道:“我都没见你唱过戏,你给我唱一段吧”·凌君则闻言笔一顿,被他的要求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沈放见他眉头有些皱起来的趋势,怕自己说的话触了他的逆鳞,忙又说:“不行就算了”·他也就是有点好奇,不是非看不可··凌君则将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好笑。
“你想听什么”·沈放听他这么说一下来了兴致:“随便,只要你唱的应该都挺好听的·”·凌君则闻言一笑,随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他其实是不爱在别人面前唱戏的,特别是像沈放这种并不懂行的少年人·但因为现在要听的不是别人,是沈放,所以他也愿意破例为这个人唱一唱··酝酿了一番,他轻轻启唇:“蕴君仇,含国恨……”·沈放几乎是屏气凝神着听完的,凌君则的声音婉转悦耳,唱词含着隐隐的锐气,偶尔递过来一个眼神也是英武不凡。
就算没有服装和配乐,也足以让人领略到疁剧的魅力··那是沉淀了上千年的古韵,每个字都透着精雕细琢,每个动作都优美的让人见之忘俗··沈放之前并不爱这种传统戏剧,觉得它们生涩难懂,调子也是呜呜呀呀没有半分动人,如今却因凌君则改了看法。
他说不出那一刻具体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被深深吸引,朦胧中觉得对方唱的哪哪都有意思··凌君则只唱了一个曲牌,大概也就两三分钟的样子,沈放却久久不能从中回神。
“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意思”其实他也没怎么听明白唱词,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好听··凌君则早就有预感他听不懂,并没有生气,解释道:“国破家亡,‘我’苟且偷生,只为了手刃仇人。
这是刺旦的戏,讲的是刺杀他人的故事,比起那些情情爱爱的折子戏,我更喜欢这样的戏文,大气点·”·沈放点点头表示理解,像凌君则这样的性格恐怕很难将自己代入那些娇娇弱弱的闺阁小姐。
凌君则走到窗前:“你觉得奇怪吗”·沈放一愣:“奇怪”·“就是别扭·”·“不啊。
我觉得挺好啊,你长得这么漂亮,就该演这样的啊”沈放大大咧咧地说道··在他看来凌君则唱的好,长得也好,在台上扮演旦角并没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凌君则决定无视那句夸他漂亮的话,“可我是男的·”·“男的怎么了古代唱戏的不都是男的吗”·他这种完全对戏曲知识一窍不通的都知道的戏曲大师几乎都是男的,名声甚至享誉全球,受到世人的尊敬。
在沈放看来,男人扮演女性角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凌君则一点不违和··HE·凌君则叹了口气:“那都是由于历史环境造就的,现在很多人并不理解乾旦,认为无论是唱腔还是身段都不能和坤旦比,甚至觉得我……变态。”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声音转轻,透着一丝无奈··沈放见他心情低落下来,猛地一拍窗框站起来:“凌同学”·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吼将凌君则吓了一跳,瞪着一双凤眼怔怔地看向他。
“我不觉得你变态,我觉得你很棒非常厉害”沈放无比清晰,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了不起的疁剧艺术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是打从心眼里这么认为的,如此认真……·凌君则弯下`身子,将手肘撑在窗框上,手掌盖住半边脸颊,忽然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舒朗明快,和他日常冷漠不近人情的形象相差甚远··沈放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也忍不住为他所牵动··“笑个屁啊”·“哈哈哈就笑”·两个俊朗的少年相对而笑,仿佛一瞬间忘却了所有的烦恼。
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似乎连酷烈的阳光中也染上了一丝明朗的色彩··只是白日里还是艳阳高照,夜间却猛地风云骤变··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夹杂着电闪雷鸣声势浩大地降临疁城上空。
沈放本来窝在他外公外婆的房间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西瓜,听到外面隆隆雷声才发现下大雨了,他立马想到自己房间窗还没关,丢下西瓜就跑上楼了··他摸黑进了房间,正要将窗关上,却看到对面被风雨吹开的窗户里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凌君则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上身赤`裸,闭着眼睛,他妈妈手里拿着一根藤条,不断往他身上抽打,那打在肉上的声音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仍然清晰地让人胆战心惊··“我让你不认真让你偷玩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要这么不乖”·“我为了你这么辛苦这么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那藤条几乎是不停歇地打在凌君则的肩背上,沈放虽然看不到他身上的伤势,但想来也不会太好。
他一下子窗也不关了,急得探出半个身子,冲凌娅喊:“阿姨有话好好说,你别打了”·凌君则一下睁开双眼看向他,那犹如深潭的眸子里不见往日里的冷漠骄傲,反而让人觉得一碰就碎。
他并不希望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被别人看见··那一眼直接撞进沈放的心里,让他不由滞了滞,明明是盛夏,他却觉得打在脸上的雨滴有些冷,但密集的抽打声让他很快回过神。
“阿姨你别打了,人要给你打死了”他吼叫着,希望失去理智的凌娅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是没用,凌娅依旧疯狂。
有一下可能打得太重了,凌君则咬着牙膝盖一软差点摔到地上,看得沈放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阿姨你别打了求你别打了”·终于,凌娅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充满血丝的眼睛透过雨幕骤然与沈放对上,少年瞬间如遭雷劈般被她看得浑身抖了抖。
那实在是太可怕了··“阿、阿姨,你别打了,这么打要出人命的·”沈放说话都不利索了··凌娅手里握着藤条来到窗边,冷冷看着他:“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说完她用力关上了窗户。
沈放伸出手却无力阻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他心里越发着急,只能对着紧闭的窗户继续喊:“阿姨你别打了阿姨你有话好说啊”·四下里只有雨声和雷鸣声,沈放竖起耳朵想听听对面的动静,但怎么也听不到。
就这样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在黑暗中焦急地等待,甚至有想过要不要冒雨跑到隔壁去敲门·就在他快要忍不住真的往楼下跑的时候,对面一直纹丝不动的窗户被人再次轻轻推开了。
·凌君则白着一张脸出现在沈放面前,他已经穿上了上衣,但短短的袖子仍不能完全遮住他身上紫红色的累累伤痕··“你……”·“我没事。”
沈放才说了一个字,凌君则就打断了他··大概有几十秒的沉默,谁也没开口··沈放抿抿唇,艰难地道:“你妈……为什么打你”·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妈妈会这样打自己孩子的,他的父母从来没打过他,钟憶的父母最多就是拿鸡毛掸子抽他屁股,胡嘉乐的爹打他一下他妈就能跟他拼命……所以他从没想过,有母亲会这样失去理智地伤害自己的孩子。
凌君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对不起,你借我的漫画书我可能没法还给你了,多少钱我赔给你吧·”·沈放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妈发现你偷看漫画就打你了”·这多大点事啊,也值得这么往死里打他还以为凌君则做了什么欺师灭祖的混账事呢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这也太狠了吧·凌君则靠在窗边,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她就这样。”
沈放暗暗“操”了声:“赔个屁赔这件事是我不好,书是我硬要借你看的,没想到害你被你妈打,要道歉也是我道歉才对。”
他一片好意,没想到反而惹了祸··凌君则闻言摇了摇头:“漫画很有意思,比那些戏文有意思多了·我要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沈放这下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早点休息吧·”凌君则轻声道··“啊哦,好……晚安·”沈放挠了挠头··“晚安。”
说罢凌君则动作有些迟缓地关上了两扇窗户··沈放盯着对面看了许久,直到窗缝中透出的暖黄色光线忽地泯灭,他才叹了口气,关上了自己的窗··***·刺旦又称四旦,是旦下细分的一个家门,主要表演刺杀戏。
凌君则唱的是其中的代表作“三刺”《铁冠图》中的《刺虎》一折,曲牌名为【端正好】··完整的是:蕴君仇,含国恨;切切的蕴君仇,坎坎的含国恨誓捐躯,要把仇(qiu)雠(chou)手刃。
因此上,苟且偷生一息存·这就里谁知悯·第七章·自那天以后,与沈放相对的那扇窗一连几天都没有打开过·他心里不是滋味,但又无可奈何。
沈放外婆平常没事爱搓点小麻将,外公烟酒不沾就喜欢摆弄花草·这天下午两老的正好都外出,外婆去同村老友家搓麻将,外公去花鸟市场买盆景·沈放呆在家也是无聊,就约了钟憶一起去他哥那里串门。
胡嘉乐有个非常宠他的妈妈,几乎对他是有求必应·他说要学电脑,他妈立马给他报了学校的计算机兴趣班,他说学电脑要买电脑,他妈二话不说又给他买了台电脑。
沈放是没觉得这台电脑对提高胡嘉乐计算机水平起到什么帮助,倒确确实实对他的游戏水平有了显著的提升·不过好在胡妈妈理智尚存,没给他联网,这台块头颇大的机子再牛`逼也就跑跑几个单机小游戏。
于是沈放他们仨聚在一起一下午玩了好几盘大富翁··“老沈啊,你这几天怎么没在家陪你的新欢啊”胡嘉乐大手一挥买下一块商业用地。
沈放掷了个色子险险避过他连着的几块地,轻描淡写道:“人家是好学生,课业重·”·他潜意识地隐瞒了那天晚上撞见凌君则挨打的事,他不太想把这事告诉钟憶和胡嘉乐听。
不在人后说人是非是一点,还有就是,他忘不了凌君则那时的眼神·他甚至时常会想:要是那天我没上楼就好了,就不会看到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他现在也就不会躲着我了。
“你这话搞得跟我们不务正业一样,钟爷我也曾经是个好好学生,还不是给你们这群狐朋狗友带坏的”钟憶那张胖脸上泛起贼贱贼贱的笑,干净利落地使了张卡牌把胡嘉乐刚造好的摩天大楼给夷为平地了。
“你这意思的让我们以后玩儿别叫上你”沈放见钟憶的角色在自己视野里,从道具栏里取出了“飞弹”,放在那个小人上方,口气意味深长,“你是不是这个意思啊,胖子”·几乎不假思索,钟憶下一秒就低头认错了:“别我错了,沈爷沈大爷”·三个人嘻嘻哈哈玩了一下午的游戏,直到四点的时候,眼看快到家长们的下班时间了,沈放与钟憶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钟憶家和沈放外婆家是在一个方向,所以两人同路走了段··“老沈啊,你暑假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打了一下午的游戏,有些腰酸背痛,沈放升了个大大的懒腰:“这种不都是最后几天补的嘛,还有半个月呢你急什么”·“卧槽你不会一个字没动吧”·“没,做了一点。”
大概就做了五分之一的“一点”··钟憶垮下脸:“本来还以为能指望你呢·”·“你要是信得过我,不妨最后一天来找我要作业抄”·“……”钟憶嘴角直抽抽,“免了,我还是靠自己吧”·两人分道扬镳后,沈放一个人慢慢往家走,走着走着,他忽地看见凌君则家后面有一缕黑烟冒出来,而且有越来越扩大的趋势。
他往前走了几步,接着快跑了过去··凌君则他们家后面其实还有栋房子,房东搭建的违建很多,因此乱拉电线的现象屡见不鲜,安全隐患也是不少··沈放顺着窄窄的巷子往里走,等逐渐靠近那处着火点的时候,刺鼻的焦糊味和橡胶味也愈发明显。
离得近了才发现,好像是一间出租房屋顶上的塑料板烧起来了,而已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时候有几个房客也闻到味道纷纷开门出来,一看连忙找梯子要救火··“你这小囡是谁家的你离远一点,烧着你怎么办”·“哦哟这火越烧越旺,快点打火警电话”·“老人女人和孩子先出去,躲远点,男人跟我一起扑火,看能不能控制下火情”·沈放跟着人群出了巷子,回家看了眼,发现他外婆外公还没回来,就又打算往外走。
他情愿在外面呆着,虽说这火不一定就能烧到他家,但他可没有那么好心理素质一墙之隔着火了还能镇定自若的在家看电视·而就在他锁门要往外走的时候,他突然灵光乍现想起……今天凌君则好像在家·空气中的焦糊味已十分明显,着火点就在凌君则家后面,万一火势蔓延到前面的房子……·沈放想到凌君则的妈妈一直将他锁在家里,着火肯定也无法自救,而且就算没烧到凌君则他们家,烟太大万一把那唱戏的嗓子被呛出个好歹怎么办·HE·沈放这么一想简直片刻也不能等,飞一样的冲出了门。
“凌君则你在家吗凌君则着火了你在家吗”等到了地方,他边喊边不停拍着凌君则家的大门,急得不得了。
“谁”凌君则从楼上跑下来··沈放听到声音,大脸立马往边上的窗户一挤,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塞进去:“是我你快出来,外面着火了,你别呆在屋里了”·凌君则见到他也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轻轻皱眉:“门锁了,我开不开。”
沈放闻言用力拽了拽紧锁的大门,果然纹丝不动··“我……”他差点忍不住骂脏话,当着凌君则的面忍住了,“你等等,我回去找找有什么工具,你呆在楼下别上去了”·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家,在他外公的工具箱里翻箱倒柜地找用得上的工具,最后找着把大号的螺丝刀。
想着有总比没有强,他揣着螺丝刀就又奔回隔壁了··凌君则果然很听话的一直等在原地,只是外面空气不太好,他开着窗被呛得直咳嗽··“别急,我看看这玩样儿怎么弄……”沈放试着将螺丝刀插进门缝。
凌君则被烟迷得睁不开眼:“我不急·”·沈放用力往外撬门,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但不知道是他用劲儿的方法不对还是没撬对地方,门就是不动。
“你缺心眼你不急”·心里默数一二三,沈放再次猛地往外撬·还好凌君则他们家是老式木门有弹性撬得动,换成铁门他可彻底没辙了。
“开了开了”沈放见终于撬开了一条缝,赶紧伸出一只手扒着门缝往外掰,同时凌君则从里面推门,两人合力把门弄开了··门开的一瞬间,沈放就差跳起来欢呼万岁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不明显的汗,刚要放下就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给抓住了··“你指甲都翻了没感觉吗”凌君则定定看着他。
沈放一愣,往自己被抓住的那只手看去,果见左手食指的指甲翻了一半,露出里面红堂堂的血肉,看起来怪渗人的··他“哎哟”一声,咬牙道:“你不提我还没觉出痛,你一说我这会儿十指连心的痛”·既然凌君则已经从屋里出来了,火一时半刻烧不过来,沈放倒也不急着走了,还问凌君则不锁门就这么走了家里要不要紧。
“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好偷·”凌君则重新掩上门,和沈放一同出了院子··他俩在附近的小卖部逛了圈,凌君则给沈放买了张创可贴,仔细帮他把创口贴起来了。
“也不知道刚刚有没有进脏东西,等会儿火灭了回家我给你消个毒重新包下·”·“不要·”沈放忙收回手··他这会儿痛得好多了,等会儿给凌君则一顿消毒那还不得痛死,他不要,打死不要。
凌君则笑话他:“你多大了还怕疼”·“我多大了我都怕疼,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沈放不欲再与他谈论这个问题,扯开话题,“我说君则小朋友,今天要是我没想起来你被锁在家,这火越烧越大,最后连你家一起烧了,那可怎么办啊”·凌君则被他一句“君则小朋友”给叫得有点懵,过了几秒才想到回他。
“就……死呗·”他揉了揉被烟熏的有些泛红的眼睛,漫不经心道··“你说话怎么不把门啊,什么死啊死的别揉了,都红了。”
沈放闻言立马眉头皱成个“川”字,脸色也有些沉下来的意思··凌君则见他有些生气,这才改口:“开玩笑的,这楼也没多高,跳下来不就行了,最多伤筋动骨。”
沈放还有些不太满意他的回答,正要再说些什么,村口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两人凑热闹和大伙儿一起在安全距离外观望了阵,火情很快就控制住了,冒着浓烟的大火几乎没用十分钟就被消防官兵扑灭了。
警报解除后,大家原地解散各回各家··“小放”这时,沈放他外婆也问询匆匆赶回来了··她一见沈放没事先是松了口气,看到旁边的凌君则时又是一愣。
“阿婆好·”凌君则很乖地向沈放外婆问好··老人家最喜欢乖巧漂亮的孩子,立马好好好·三人慢慢往回走,她一路对着凌君则问东问西的,听得沈放直翻白眼。
“今天多亏了沈放·”凌君则把沈放夸得天上有地上没,一旁的原主听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哦哟你妈妈怎么还把你锁在家里啊”沈放外婆这个人平常最是热心,见凌君则和自己外孙差不多大,对他怜爱更甚。
“等你妈回来我跟她说说,这要是再出今天这样的事太危险了·”·晚饭凌君则是在沈放家吃的,沈放外公外婆都很喜欢他,喜欢得沈放都有种“他们终于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外孙,我果然是捡来的”错觉了。
吃好饭后沈放依约将自己珍藏已久的圣斗士星矢光碟拿出来与凌君则一起观赏,看了大概四五集,沈放偶尔转过头望向凌君则时都能见到他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那双漂亮的凤眼就像会发光一样,看起来是那样轻松快乐。
“我该回去了·”大概七点多的时候,凌君则看了看时间站了起来··沈放知道他妈妈快回来了,就没挽留他··大概八点半左右,沈放外婆出去了趟,沈放虽然没跟着去,但一直注意着门口的动静。
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他外婆回来了,坐下就是一声长叹:“作孽,隔壁小囡和他妈两个都蛮苦的·”·沈放忙凑过去问:“怎么说啊他妈”·他外婆瞥了他一眼:“还能怎么说,说以后不锁小凌了呀,你外婆出马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沈放心里一松,笑着冲他外婆竖了竖大拇指:“外婆你真牛”·***·少年时期占全文三分之一不到点,等不了的可再过两礼拜来看,就到现在了。
··第八章·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沈放的妈妈冯桂枝女士总算百忙之中想起自己丢在老娘家的儿子,打了个电话过去慰问了番··接电话的时候沈放还沉浸在电视里激烈的打斗中,回答的相当不走心。
“小放,想妈妈吗”·“想·”·“吃饭有好好吃吗”·“有。”
“听外婆外公的话吗”·“听·”·“作业做完了吗”·“z……”沈放卡了一下壳,“做完了”·电话那头传来冯女士爽朗的大笑:“这么乖啊,那等你回来了妈妈好好犒劳犒劳你。”
沈放应付着假笑连连,心里虚的很··第二天,他带着暑假作业去了凌君则家··凌君则本来正在握着扇子练习扇子功,见他来了扇子一收,诧异道:“你拿的这堆什么东西”·沈放满面悲愤:“暑期的恶魔,学生痛苦的根源,社会的恶习,成人施加在儿童身上的罪孽”·凌君则看着他没说话。
沈放一下子泄气:“暑假作业·”·“你没做完吗”凌君则随便拿起一本翻看,发现大半都是空的··“还差一点……”沈放抽出本练习册,“凌同学你帮我个忙呗。”
凌君则有预感他要干嘛,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什么忙”·沈放竖着本练习册遮在眼睛下方,光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对方:“帮我做下语文作业。”
他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过分,说的不是很有底气··凌君则一开始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问他:“干嘛找我,不是还有胖子他们吗”·虽然没怎么一起玩过,但他知道平常跟沈放玩的好的几个都是谁,名字也叫得出来。
沈放听到胖子名字万分嫌弃:“卧槽他都自身难保了好吗况且我对你还有借书之谊呢”·凌君则大概觉得他脸皮挺厚,凉凉一笑:“你借的都是玩物丧志的书。”
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撸起袖子从笔筒里拿了支铅笔出来,很有大干一场的气势··沈放知道他这是答应了,心满意足地丢给他一本本子:“那也是书,快帮我写”·凌君则接过一看,手里的是本专门针对古汉语练习的练习册,对他来说这种简直信手拈来,翻开看几眼题目就开始做起来,下笔的速度不知道要比沈放快多少。
不过写了会儿他停下来,发现自己的字体和沈放的无论大小和风格都不太一样,一个是楷书,一个是草书··“字迹不一样怎么办”·沈放做着数学题百忙之中凑过来看了眼,不甚在意:“没事,老师应该也看不了这么细。”
见凌君则一会儿时间就写好这么多,沈放赞道:“你这文言文是不是不用过脑就直接给翻译出来了”·凌君则听他说没关系也就继续了:“这有什么,你把疁城话翻译成普通话能有多难”·沈放是地地道道疁城土著,从小就能在疁城话和普通话之间自由切换。
他想了想两者间的区别,觉得凌君则说的还挺有道理的··“也是”·两人奋斗一下午,沈放空空写写,加涂鸦加胡编乱造终于搞定了苦逼的数学作业和更苦逼的英语作业,再看一边的凌君则,好家伙,也做掉一大半了,手速惊人啊·“今天就到这吧,剩下我自己回去随便写两句。”
要老师真检查到他,估摸着看在他前面写这么认真这么仔细的份儿上也能饶他一次··凌君则按住他的手:“你放着吧,过两天我还给你·”·沈放怔了怔,明白过来一下喜笑颜开,锤了下对方肩膀:“凌同学你够意思啊”·他拿着剩下几本作业回去了,过了会儿又揣着两瓶玻璃瓶汽水转了回来。
“请你喝的·”沈放将其中一瓶往桌上一放··绿色的玻璃瓶中滋滋冒着气泡,瓶口中插着一根细细的塑料吸管,瓶身上还缀着冰凉的水汽··“谢谢。”
凌君则拿起饮料喝了一口,立马消解了夏日的暑意··两个少年各拿一瓶汽水坐在屋檐下、门槛上,看着慢慢专暗的天色,边闲聊边乘凉··两个月暑假转瞬即逝,沈放的好日子也到了头。
“过几天我就回家了·”·“你家离这远吗”凌君则握着汽水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有点远,在市区呢。”
沈放叹口气,“而且我马上初三了,估计以后也不能每礼拜都来了·”·凌君则低头默默吸管子里的汽水,心里有些失落,接着又听一旁的少年说:“不过每两礼拜来一次应该还能行”·凌君则低垂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喜悦,咬着吸管含糊道:“那也挺好。”
八月的天气还是非常炎热的,沈放见汽水喝的差不多了,就又跳起来跑回家,过了会儿拿了两片西瓜过来··沈放他们家有口井,夏天他最爱把西瓜浸里面,拿出来的时候冰凉爽口,比冰冰箱里的好吃多了。
“好吃吧”沈放边吃边问···HE凌君则见他吃的下巴上都是汁水,吃相真的不敢恭维,就笑话他:“你吃东西非要吃成这样吗”说着他手指往沈放嘴边一抹。
那指尖又软又凉,呼吸间似乎能闻到对方手上残留的纸页香味,沈放思绪都空白了一瞬,回过神来看到凌君则好笑地注视着他,眼前的指腹上粘着一粒西瓜籽··沈放拍开他的手,脸都烫了:“大男人讲究这么多干嘛”他起身跑到厨房用水冲了下脸,完了用手将脸上的水抹掉。
他甩着手走出来,突然想到什么:“我刚来的时候看你在玩扇子,干嘛的呀”·凌君则此时也已经吃完西瓜擦完手了,闻言走到屋里拿起桌上的扇子转动手腕,食指与大扇骨一条线,指着沈放的方向。
“这叫扇子功,每个动作对应不同的心情、场景,刻画人物用的·”他右手轻轻开扇,手腕翻转,接着背手将扇面在腰侧位置放平,左手成掌过顶,目光往下,“望鱼戏水。”
右手手臂与肩同高,扇面指右,左手横在扇柄下面,“倚栏赏景·”扇面在空中来回翻转两下,同左手一起背到身后,人微微前倾,“背山望月。”
做完三个动作,凌君则缓缓关扇,手指握着扇子中间的地方故意在沈放面前流畅地转了一圈··“懂不”·沈放看得都傻了,眨巴两下眼,感叹道:“好厉害,你这还挺酷啊”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拉着凌君则的手腕,“那你转笔也应该挺厉害的啊,你转个我看看。”
凌君则:“……”·最后实在拿沈放没办法,他只好用玩扇子的手法转了回笔·那笔就跟粘在他手指上了一样,怎么都不掉,翻着花样转,看得沈放啧啧称奇。
·“我要学,你教我吧”沈放觉得这门技艺十分了得,学会了自己在胖子他们面前就牛`逼大发了,于是缠着凌君则硬让他教自己转笔。
凌君则也是无语了,但仍拿他没办法,只能妥协,开始手把手教他怎么运用手指掌握平衡带动铅笔··从凌君则家走的时候沈放边走边转笔,还告诉他自己回去一定好好练习,不丢他这个师傅的脸。
“滚吧你”凌君则听了差点拿扇子扔他··几天之后,沈放早上起床,正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路过窗边的时候,凌君则那头噌地飞过来一本本子,正好砸他脑门上。
沈放被砸的有点懵,混沌的脑子差点转不过弯··他转向窗口,用着不敢置信地口吻道:“卧槽凌君则你大早上的竟然飞暗器”·凌君则也没想到这么巧正好扔他脸上,一脸尴尬,想笑不能笑:“我还以为你没起来呢,想给你扔过去算了。”
沈放打着哈欠,弯腰捡起地上的“暗器”:“都习惯这个点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凌君则有心如此,很长时间都没听到他吊嗓了,早上隔壁安静的很,弄得沈放都有些不适应了。
“你检查下有没有错漏的地方,我先走了·”·沈放见他眉宇间似乎有些倦怠,忍不住问:“你不会熬夜给我写的吧”·凌君则平时也没啥空余时间,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被他妈盯着练身段,现在想想他哪来空闲给他写作业·凌君则几不可查地僵了下,随即笑道:“没,我学校里也能写。”
沈放观察了半晌,见他表情挺自然,不像撒谎,虽然心中仍有疑虑,最后还是挥了挥手:“谢了兄弟,路上小心”·凌君则走后,沈放翻了翻那本练习册,发现字迹工整、回答精确,简直都能当模范作业本了。
于是他翻着翻着就认真看了起来,收获颇丰,比学校里老师教的都管用··离开学还剩两天的时候,因为新学期要领书,沈放不得不告别外婆外公准备回家了··走之前他用一晚上给凌君则写了封十分矫情的信,大意就是非常高兴能在暑假认识凌君则这个新朋友,鼓励他让他继续努力学习疁剧,说自己觉得他很棒很厉害,对他胡乱夸了通,完了还折成纸飞机趁着凌君则去上学给飞到他房里去了。
沈放这时候恐怕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只纸飞机凌君则后来一直收藏着,哪怕十几年后物是人非,他仍舍不得丢掉··?·***·旦角一般用金面画牡丹花和梅花的折扇或者团扇。
第九章·升上初三之后,沈放的课业一下紧张起来,平时学校布置的作业也多了很多·他跟他妈说想每两礼拜去次苋菓宅,放松身心有利于更好的学习·冯女士平时就不太管他,初三也不过看得稍微紧了那么点,听他这提议不算过分也就同意了。
沈放回到苋菓宅的那两天,也是村里少年们玩的最疯的两天·有时候凌君则休息在家,也会被他叫出去一起玩··“我们要去钓鱼,你去吗”·这天又是难得的周六,沈放趴窗口问对面的少年愿不愿意一起去钓鱼。
凌君则闻声抬头:“钓鱼去哪儿钓”·“就这附近的一条河浜·”·那条河不大,已经存在不知道多少年了,沈放他们从小就在那里钓鱼,有时候还能钓到小龙虾。
凌君则一开始有些犹豫,但看到沈放一脸期待的表情,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去·”·沈放笑容越发灿烂:“那好,你现在下来,我们这就过去”说完转身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十分钟后,沈放他们和钟憶还有胡嘉乐在约定的地点碰头,四个少年带着塑料桶、小板凳和自己自制的简易钓竿,脚上穿着雨鞋,兴高采烈地朝着那条人迹罕至的河浜而去。
等到了地方,将塑料桶里的小板凳拿出来,各自挑选一个地方往河边一坐,每个人都是钓鱼高手的范儿··凌君则没有钓具,也不会钓鱼,就搬着小凳子坐在沈放旁边看他钓。
沈放的钓鱼竿就是根长长的竹竿上系着钓鱼线,钓鱼线一头再扎枚鱼钩,连鱼饵都是家里昨晚吃剩下的白米饭··凌君则好奇地问:“这鱼吃米饭吗”·沈放把米饭揉成团黏在钩子上,有模有样地抛向河中央:“吃啊,我以前也这么钓。”
“可是……”凌君则迟疑道,“我看钟憶他们用的是蚯蚓·”·沈放皱眉,一下子站起来冲胖子那边喊:“钟憶你们用蚯蚓了”·小胖子洋洋得意地一举手旁的塑料桶:“对啊,十几条蚯蚓呢,等着钟爷请你喝鱼汤吧”·“卧槽你们太阴险了”沈放骂了声坐回座位。
凌君则问:“怎么了”·沈放有点泄气:“有了蚯蚓估计鱼都不吃我的米饭了·”·有了山珍海味谁还来吃他这糠咽菜啊·见他如此,凌君则忍不住道:“那我给你去边上挖点”说着就要起身。
沈放心里卧槽了声,立马将他一把按住,语气不容置喙道:“挖什么挖,钓不到就钓不到呗,你别去碰那东西”·在他看来凌君则的手干净又漂亮,可以执扇,可以握笔,也可以用它做出各种优美的疁剧动作,却不能与蚯蚓相配。
一想到凌君则手里捏着条蚯蚓,又是泥又是土的,他就觉得有种暴遣天物的感觉,简直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凌君则被沈放一按当真不动了,只觉得自己手背上覆盖着的那点温度一路窜到心间,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
他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好,我不碰·”·沈放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重新拿起钓竿··只有白米饭做鱼饵,收获到底比钟憶他们的差点,期间只有两三条小杂鱼上钩。
见钓不到什么东西,沈放干脆开始跟凌君则聊起天来,彻底不去管那根没动静的鱼竿了··“志愿”·凌君则托着下巴注视河面:“你不是要中考了吗有想过上哪所高中吗”·沈放还真没想过,他一向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性子。
而他爸妈也是心大的没边的人,估计这个问题要是凌君则不问,他真能等到填志愿的那天才开始想··他思索一阵,冲胡嘉乐方向喊了一嗓子:“哥,你第一志愿是什么”·话音刚落,胡嘉乐声音悠悠传来:“我我就离家最近的呗,疁城三中,从我家走过去就十五分钟不到。”
钟憶听到他们说话声,也中气十足地插进来:“我也一样,疁城三中”·沈放小声嘀咕:“都疁城三中啊。”
他转向凌君则,“疁城三中是不是离你们学校挺近的”·凌君则愣了愣,道:“不算远,走过去五分钟吧·”·沈放低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要是我考上疁城三中,咱俩不就可以天天见面了吗”·凌君则心头一动,盯着他的笑脸看了半天才拖长声音装作若无其事地“嗯”了声,重新将视线调回河中央。
阳光照射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波澜,映衬得他漆黑的眼眸中仿佛也闪烁着宛如碎钻般耀眼的光华··傍晚收杆回家的时候,钟憶和胡嘉乐分别钓到了三条巴掌大点的草鱼,而沈放才钓到两条手指那么长短的小毛鱼。
由于太小了,他都不好意思带回去,就又给放生了·最后还是钟憶他们看不过眼,将自己的鱼各分了条给他··沈放一下又高兴起来,谁钓的无所谓,只要有的吃就行。
“去我家吃饭吧,晚上让我外婆煮鱼汤·”沈放举了举手里的塑料桶··可能觉得与凌君则有缘,或者一个小孩吃饭实在可怜,有时候沈放不在他外婆都会主动叫凌君则过去吃饭,对他十分的关心爱护,为此凌娅还送了好几盆花给沈放外公作为答谢。
所以凌君则现在已经是沈放他们家餐桌上的常客了,根本不会感到不自在··“好·”凌君则说着就想要去拎沈放手里的那个鱼桶,结果被对方挡开了。
“干嘛”·“帮你拎会儿,不重吗”·“不重·”沈放一手拿着两个小板凳,一手拎着塑料桶,十分神勇的模样,“你一边去,拿着钓竿就好,其它不用你管。”
凌君则没办法,只好退而求其次:“那我和你一起拎吧”·这次沈放没拒绝,两个人各拎一边,提着两条鱼一路回了家··晚饭的时候沈放外婆煮了一大锅鱼汤,汤白的跟牛奶一样,鲜美异常,两人都喝了好几碗。
吃过晚饭后凌君则就回去了,说还有作业没做完··沈放在楼下看了会儿电视,到差不多十点钟,他外公开始赶人了,沈放只好上楼睡觉··他路过窗口的时候特意往对面看了眼,发现凌君则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在做作业还是凌娅在辅导他。
沈放躺床上看了会儿漫画,到十一点了,他又起来看了次,发现灯还亮着··这个时间段凌娅肯定不会再辅导凌君则了,那肯定就是凌君则还在做作业·沈放脑海里一下闪过一个念头,觉得是不是因为今天找凌君则出去玩了,所以才害的对方这么晚还在赶作业。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让他再也无法忽视·终于,他忍不住小声叫了凌君则名字,几声之后,对面的窗开了··“你怎么还没睡”沈放开门见山地问。
HE·凌君则一顿,说:“看会儿书·”·“屁,你是不是作业做到现在”·“……”·见他这样,沈放知道自己猜中了,抿着唇好半天没说话,忽地叹了口气道:“以后要是不想出去你就直接说,我不会生气的。”
沈放觉得是因为凌君则怕自己不高兴才会宁可做作业做这么晚也要和他们一起出去玩,其实他猜的挺准,不过不是“怕”,而是“不想”··“没有,是我自己要跟你们去钓鱼的,今天我玩的很开心。”
开心个屁,你就光坐在那里坐了一下午,我还他妈只钓到两条手指那么粗细的小毛鱼·沈放深深看了他眼,啥话没说,闷声不响地转身回了屋里。
凌君则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在窗边站了许久,凌君则正打算要关窗,沈放那边却突然又有了动静··“沈放你做什么”他看着沈放从屋里探过来一块长长的木板,大概两米长一米宽的样子,一下傻眼了。
沈放将木板架在对面窗台上,伸手往上面按了按试试结不结实,随后竟然一跃而上从木板上爬了过来··凌君则看了大惊失色:“你不要命了,掉下去怎么办”·沈放不听他的,两三下就摇摇晃晃爬到他这边来了。
“怕啥,两楼掉下去也死不了,最多伤筋动骨呗·”他拿凌君则曾经说的话堵他··凌君则简直被他气笑了,就问:“你过来干嘛”·沈放拍了拍手,直白道:“我就想试试行不行,要是行的话以后我晚上就能过来找你玩了,通过架桥我们可以实现无障碍交流。
白天你要是作业太多的话就别和我们出去了,不然你第二天上课精神会不好·”·凌君则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个,表情一下空白了瞬间,再多苛责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心头一阵暖,他清了清嗓子,瞥到那块木板,问:“这块板你哪儿来的”·“床上拆下来的啊,那是我床板·”沈放往椅子上一坐,说,“你还有多少作业啊”·凌君则也坐会桌边:“还剩一点了。”
“那我陪你做完·”·半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字写完,凌君则合上书本,抬眼便看到沈放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然你今天睡我这吧”他提议道。
沈放慢半拍地看向他:“啊”·凌君则轻轻蹙着眉,解释道:“你这样回去不安全,黑灯瞎火的摔了怎么办明天我妈一早就出门了,你到时候再从我家大门走回你家不就行了。”
沈放用昏沉的大脑想了想,他外公外婆反正也不会那么早叫他起床,无声无息地溜回去对他来说不难··“那行吧”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快点睡觉,我困死了。”
说着自来熟地摸到凌君则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凌君则看他这样摇了摇头,洗漱一番后也脱掉衣服躺到了他身边··那晚是他俩第一次同床共枕,不过彼时两人都是又累又困,几乎是沾上枕头就睡着了,可以说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凌君则醒的时候沈放还在睡,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手脚满床乱放,缠在凌君则身上像条八爪鱼··“……起啦”沈放被吵醒迷迷糊糊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你不然再睡会儿吧,反正还早·”凌君则看他这么困,不忍心叫他起床··沈放艰难地睁了睁眼,朦胧中看到凌君则站在床边看着他:“好,你路上……小心。”
说着又闭上眼睡了过去··凌君则控制不住地揉了揉他发顶,双目含笑:“嗯,知道了·”·***·还能再甜五章·。
·第十章·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很快进入了年底··虽说年年岁岁花相似,但这一年却注定与往年不同·它跨越了一个千年,将人类从20世纪带到了21世纪,被称为千禧年。
沈放长得帅气,性格开朗,成绩也不错,在他们班甚至年级里人气都挺高·其中有个同班女生叫顾盼的,暗恋了他两年,想着明年就要各奔东西了,打算在寒假前向他告白。
“跨年”沈放停下整理书包的动作··“就明天,在新城广场,你去吗”·顾盼是个小个子的女生,中长发,双眼皮,不说话的时候给人的感觉非常腼腆,张嘴之后印象又变成了温柔文静,总体是个十分知书达理、有股书卷气的女孩子。
沈放皱了皱眉:“周六不行·”这周要回苋菓宅··顾盼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快,有些窘迫:“是……有约了吗”·沈放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嗯,早就约好了。”
顾盼闻言失落地垂下了脑袋,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不过沈放完全没有察觉到,挎上书包还与她高兴地挥手告别··“走啦,拜拜”·周五放的早,沈放坐车到了他外婆家时才四点不到,书包放下没多久,钟憶他们就来串门了。
“你们怎么来了”沈放边问边拿起保温杯咕咚咕咚喝水··钟憶神秘兮兮凑到他跟前:“老沈,今晚看跨年烟火不”·“去哪儿看”·“去我家房顶看。”
胡嘉乐说··沈放一挑眉:“你家房顶能上去”·胡嘉乐一副“这有何难”的得意样:“有梯子啊我家那地儿视野可好了,能看到周围人家放的烟火,还能看到市中心明珠塔那边的烟火表演,你来不来吧”·那会儿疁城高楼还不多,胡嘉乐他们家前面就一块空旷的田野,一眼望过去甚至能看到疁城的标志性建筑,可谓视野极佳。
沈放想了想:“行,那我带上凌君则一起·”·胡嘉乐嘿嘿一笑,道:“就知道你要带他,行行行,一起来吧·”·大概五点多,凌君则放学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就听沈放在对面叫他。
他开窗问:“什么事叫得这么急”·沈放跟他讲了晚上去胡嘉乐家看烟火的事,让他也一起去··凌君则有些为难,虽然明天他休息在家,但凌娅估计不会让他这么晚还出门。
沈放闻言促狭一笑:“这有什么啊,你忘了我的木板桥了吗”·于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沈放又把自己床板拆了,不过这次不是他要过去,而是凌君则要过来。
“你当心点,别往下看小心小心”沈放那小心脏扑通扑通的,比当初他自己爬还来得惊心动魄··凌君则好不容易爬过一半,他探身一把紧紧抓住对方手臂,好像生怕他掉下去一样。
其实这样反而不太好行动,但凌君则忍着没说··等终于爬到对面了,稳稳落地,他挣了挣手腕:“行了松开吧,我手都给你掐青了·”·沈放这才想起放开手:“刚刚太紧张了。”
说罢笑嘻嘻地拉着对方一起出了门··经过凌君则他们家门口的时候两人像做贼似的还特别小心,就怕凌娅听到动静给他们抓个现行··好不容易到了胡嘉乐家,沈放往屋顶上一看,好家伙,黑压压大概或站或坐能有七八个人·“老沈,凌君则,上面呢”钟憶已经到了,在屋顶上冲他们挥手。
胡嘉乐他们家灯火辉煌的,大人都没睡,他爷爷奶奶还在楼下看跨年晚会,见到他来了就给他指了路··“小放来啦,你上楼上去,那儿外边有个梯子,可以爬屋顶上。”
沈放边说知道了边拉着凌君则上楼·等爬到屋顶上一看,除了胡嘉乐和钟憶,胡嘉乐的爸妈,他几个堂哥堂弟,还有两个叔叔也在上面··一一打过招呼,沈放他们四个小的走到一边,占了屋顶的一小块地方聚在一起说话。
钟憶裹成个粽子,不仅围巾、手套戴齐了,连帽子都戴上了··胡嘉乐呼着白雾直跺脚:“这天可真冷啊”·一月的天气本来就冷,加上他们这属于郊区,晚上更冷。
“我嘴唇都要冻在一起了·”钟憶双手笼在袖子里,活像个东北老大爷··沈放本来不觉得什么,这会儿站房顶上被冷风一吹也感到有些冷·那寒意从脚底往上涌,直至四肢百骸都被这股阴冷侵袭。
他刚打了个哆嗦,脖子里就一暖··往旁边一转头,发现竟然是凌君则把他脖子里一条羊绒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了··“你干嘛”围巾上还残留着人体的余温,十分暖和,但沈放还是扯下来要还给对方。
凌君则握着他手腕不让他给自己重新围上:“你围吧,你脖子里空落落的·没事,我不冷,这件是高领的·”说着将外套拉链往上拉到头,果然领子立起来遮住了脖子。
沈放还想说话,被凌君则夺过手里的围巾几圈绕上脖子:“闭嘴”再将两头往他衣襟里一塞,往他胸口拍了拍,很有些说一不二的气势。
胡嘉乐和钟憶在一旁笑,胡嘉乐开口道:“弟弟啊你戴着吧,别给整感冒了,这大新年的·”·钟憶也说:“是啊,人家凌君则一片心意,谁让你穿这么少出门的。”
沈放无法,只好戴着··这时胡嘉乐被父母叫了过去,没一会儿端着个热腾腾的锅子回来了··“我奶奶煮了玉米,一人一个”·钟憶欢呼一声,脱掉手套就去拿玉米,被烫的直叫唤,呼着手不怕烫的又去拿,一副吃货本色。
沈放试了试温度,拎着玉米须给凌君则挑了个看起来又糯又嫩的··“这个好,这个给你·”·凌君则微笑着小心接过··四个少年坐成一排,对着夜空边吃玉米边嘴里冒白气,沈放一下觉得从里暖到外,严寒也再不能击倒他。
一根玉米吃的差不多的时候,突然村里响起了爆竹声,接着是零星的烟花升上高空··“开始了”钟憶激动地指着远方··沈放顺着他方向看去,只见市中心的方向,唯一那几幢高到突兀的建筑,四周燃放起绚烂夺目的烟花。
那些烟花有的璨若流星,有的仿佛晶莹剔透的五彩宝石,在寂静的夜空划下一道道绚烂至极的痕迹··“凌君则,你看那个好漂亮,”沈放指着一朵金色的大烟花惊呼,“像棵椰子树”·凌君则也被眼前美丽的烟火所震慑,不禁轻喃了句:“火树银花不夜天。”
一边胡嘉乐随口就接:“江枫渔火对愁眠”·钟憶听了还鼓起掌来:“好诗,好诗”·凌君则和沈放:“……”·沈放简直想把玉米杆堵他俩嘴里,让他们少丢人现眼。
烟火表演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当十二点的钟声一响起,屋顶上大伙儿都开始互相祝贺新年快乐··沈放也第一时间转头对凌君则道:“新年好”·对方笑着回他:“新年好。”
看完表演,从胡嘉乐他们家回去的时候差不多都快一点了,可谓是万籁俱寂只闻狗鸣··沈放再次心惊胆战地目送凌君则从木板上爬回自己屋子,完了自己也跟了过去。
“你怎么也过来了”凌君则前脚刚落地一看沈放后脚也跟着来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沈放搓着手对他笑:“天太冷了,今晚我跟你挤一挤。”
凌君则轻轻“啊”了声,片刻之后才迟钝地点头:“……喔·”·当两个人躺进一个被窝时,沈放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果然还是两个人暖和啊·“嘶,你脚好冷”凌君则被沈放那冷冰冰的脚冻得一缩··HE·沈放诱哄道:“乖啊小君则,让我焐下,过会儿就不冷了。”
凌君则泛着薄红的脸色隐在黑暗中:“……滚·”·闹了会儿终于被窝里都暖和了,屋里安静下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烟火表演看得太兴奋了两人都有点睡不着。
凌君则感叹道:“胡嘉乐他们家人可真多啊·”·“我家和他们家还是远房亲戚呢·”·“你外婆就你妈一个女儿吗”·“是啊。”
沈放轻声道,“我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了,从小就外婆外公照顾我·他们就我妈一个女儿,这两年我爸妈生意越做越大,忙得不经常来了,我也只能每月来两次,觉得还挺对不起他们俩老的的。”
“又不是你的错·”凌君则有片刻停滞,“我……从小没有见过我妈那边的亲戚·”·沈放好奇道:“为什么”·隔了好久,沈放都要睡着了,才听对方说:“我妈怀我的时候,没有结婚,我是私生子。”
凌君则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不真切,“她大着肚子就被赶出了家门,后来再也没回去过·我爸……骗了她,说自己没结过婚,但其实家里有老婆,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是我妈一个人带大的·”·沈放安静了良久,忽然问:“你见过你爸爸吗”·“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就没见过了·我妈为了我吃了很多苦,所以每次她打我骂我,我一点都不怪她,反而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沈放翻了个身,睁着一双大眼睛在暗沉的室内对着凌君则的侧脸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勤奋最认真的人,你妈也会以你为荣的·”像是怕凌君则不信,过了会儿他又加重语气说了遍,“你真的很好、很棒”·凌君则闻言朝他这边翻过来,与他相对:“真这么好吗”·沈放在黑暗中用力点了点头:“嗯”·虽然看不见对方表情,但沈放觉得凌君则应该是在笑。
许久,凌君则再次开口,呼吸喷吐在沈放眼皮上,又热又痒,“那还真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沈放睫毛颤了颤,觉得脸皮滚烫。
“谢个屁”他挺不好意思地回道··***·下章进入“感情萌芽期”~·第十一章·袁老师在疁剧传习院已经工作了二十几年了,带过三批学生,这批是第四批。
她看得多了,眼光毒,知道哪个能成器·凌君则是她这批里最看好的,无论是扮相还是唱腔都十分拔尖,也肯花功夫练,就是……性子差了点··她击了几下掌,将大家注意力吸引过来:“大家注意一下,一个月后咱们有个慰问孤老的活动,院里领导和我商量了下,选了几折戏给你们。
等会儿我会告诉你们要排哪出,大家这段时间集中排练各自的戏,不要给我们传习院丢脸·”·大伙儿一听都十分兴奋,毕竟能在外边登台演出是他们这些学徒一直以来的梦想。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可不就是为了登台的一瞬间吗·袁老师让他们各自散了,之后再一个个叫到办公室嘱咐排戏的事··轮到凌君则的时候,他是跟杨茜茜一起被叫到办公室的。
杨茜茜见了他就一声冷哼,还拿白眼飞他,不过难听的话倒是没再说,凌君则也只当她空气··“叫你们来是要跟你们说,这次你们两个排一出戏·”袁老师给他们讲了具体是哪一折,凌君则眉心微蹙,还没说什么杨茜茜就先跳了起来。
“什么让我唱六旦凌君则唱五旦”·五旦又称闺门旦,指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或者名门淑女;六旦又称乐旦,是指年纪小点,性格活泼点,身份比五旦低一点的女性旦角。
袁老师讲的这折戏,重头戏在五旦,六旦根本就是陪衬用的,杨茜茜自然不愿··袁老师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道:“这是院里领导和我一致同意的·”·也就是说没有转圜的余地。
杨茜茜当即眼睛就红了:“凭什么啊”·女孩子自然还是希望在舞台上万众瞩目当个女主角的,没人喜欢做配角··袁老师见她不依不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凭他唱的比你好,扮相比你出色。”
凌君则在旁不作声响,心里其实也不愿排这折戏·一来是要和杨茜茜配合,总感觉前路茫茫;二来这是折典型的爱情戏,其中尽是男`欢女`爱,最是他不喜。
杨茜茜被袁老师这样直白的驳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自觉丢了面子,心里更恨凌君则·但是再多任性的话她却也不敢说了,只能咬着下唇憋得一脸委屈··“好了好了,你们先自己回去想想怎么排好这折戏,我从明天开始会着重指导你们这组。”
袁老师也并非一味打击杨茜茜,临末给了颗甜枣吃,“茜茜,院里领导十分看重这折戏,选你们两个是因为你们是这批里最好的两个旦角,不要让老师失望,知道吗”·杨茜茜抿着唇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两人要离开的时候,凌君则都走到门口了,被袁老师一把叫住·他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恩师··袁老师问他:“你最近和同学相处的怎么样”·凌君则垂眸想了想,说了四个字:“相安无事。”
袁老师闻言无奈地直摇头,伸出食指虚指他:“你啊,我教了这么久的学生,以前乾旦坤生也不是没带过,都没你这么倔的·滚吧滚吧,看得我心烦”·凌君则领旨滚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在沈放又一次来到苋菓宅的时候,凌君则将自己要去孤老院慰问演出的这个消息告诉了对方··“好事啊”沈放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一个月后就是寒假了,到时我也去看你演出吧”·凌君则本来就是想要他也去的,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他就主动说了。
“你真的要去”·“去啊”沈放肯定道··凌君则满意地低头继续做起作业··随着中考临近,沈放也不总想着玩了,这几周就算来了苋菓宅也大多窝在凌君则家认真学习,不再与村中少年们厮混。
沈放合上一册书本,对凌君则道:“你给我默写下英语单词吧,马上就期末考了,考不好我妈非揍死我”·凌君则抬头:“你英语书呢”·“在你身后的包里,你帮我拿拿。”
凌君则起身去拿,沈放想到什么,忽地一笑,“对了,说个怪事你听听,今天放学我理书包的时候死活找不到英语书,问了一圈人都说没看到,我正纳闷呢,一转身你猜怎么着它竟然就好好躺在我桌上你说怪不怪”·凌君则走到他书包前,伸手往里掏了掏,抽出一本英语书来。
他不甚在意道:“可能‘灯下黑’了吧·”·沈放笑道:“凌同学你这话说的可真有文化啊,要跟胖子他们讲这事,他们准说我是睁眼瞎。”
说着他放下笔站起来,“默写之前我先去上个厕所·”·凌君则瞥了他一眼:“记得洗手·”·沈放脚步趔趄了下,回身瞪他:“我哪次不洗手了”·凌君则微笑着翻开手中的英语书,突然发现书本里夹着什么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那是封情书··不用拆开凌君则也知道它是情书,因为它实在是太像一封情书了·从它粉色的信封,到信封上娟秀的字体,再到封口上爱心状的贴纸··凌君则一下子就将沈放刚才说的事和这封从天而降的情书串联在了一起。
有人喜欢沈放,想要向他表白……·鬼使神差的,他有了不能让沈放看到这封信的想法··五指慢慢收紧,小巧可爱的信封瞬间皱了起来,变得有些凄惨。
眼看着“沈放同学亲启”几个字被揉成一团,凌君则面上毫无表情,眸光泛着淡淡的冷意··很快沈放从卫生间回来了,凌君则顺手将手里的纸团藏进了一侧的衣服口袋,对此只字未提。
“开始吧”沈放摊开默写本说道··“好·”凌君则神情自然,翻到单词表,开口念道,“‘孤独的’……”·周一,当沈放如往常一般坐到自己位置上开始早自习的时候,始终感到身后有一抹视线盯着他,让他很别扭。
他回头看了几次,但一直没有发现视线的主人··中午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他和几个男同学本来坐在一桌上吃地好好的,忽然从旁边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两个他们班的女生,将他身边的几个男生全部赶跑了。
两个女生一个有些矮胖,一个脸上长雀斑··雀斑脸坐下就冲沈放开火:“沈放,你什么意思啊”·“什么什么意思”沈放也是被她们问得一愣,他都没问她们什么意思,这竟然先问起他来了·矮胖的女生稍微心平气和一点,补充道:“你对顾盼什么意思啊”·这问的沈放更加莫名其妙了,他能对顾盼有什么意思·于是他如实说:“我不明白你们什么意思。”
雀斑脸一拍桌子:“你收了她情书好歹发表下感想,是接受还是拒绝,你不能当没这回事一样啊顾盼今天等了你一上午准信了,你什么表示也没有她多伤心啊”·“情书”沈放满脸诧异。
“你别装傻,我亲自夹你书里的”·“没看到·”·“怎么可能”雀斑脸压根不信,“你要是不喜欢顾盼你就直说,我还能敬你是条汉子,缩头乌龟是不是男人了”·沈放也是给气乐了,他怎么就是缩头乌龟了·“没收到,没感想,你爱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
说着他拿起餐盘站起身,“我没空跟你瞎扯这些·”·雀斑脸气得还想追上去和他对峙,被一旁的同伴及时拉住了,低声说了几句才作罢··下午上课的时候,沈放就发现那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变成了三束,跟激光似的,如芒在背,想忽略都难。
等到放学,沈放刚要拎起书包往外走,就被一抹娇小的身影拦住了去路··“沈放,我有话想对你说,你能来下操场吗”顾盼轻声细语地说道。
沈放觉得要是自己这会儿拒绝的话,对方保不准能当场哭出来,这样就太没绅士风度了,于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话,一直走到操场··走到一个相对安静没人的地方后,顾盼停了下来,夕阳将她的脸照得又红又明媚。
“我……我喜欢你·”·沈放眨眨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女孩儿发红的耳廓,他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要回复··“啊……哦,谢谢。”
顾盼小心地抬眼看他:“你呢”·那眼神如同初生的小鹿,带着懵懂与期盼··“啊”这一下把沈放问住了,他挠了挠脸道,“我……要好好学习,不想早恋。”
也就是说“不喜欢”了··女孩儿的眼眶立马红了,她用手揉了揉眼角:“我懂了·”抬头对着沈放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祝你考到理想的高中。”
沈放抱歉地看着她:“……谢谢·”·直到回到家,沈放还处于一种懵逼的状态·别人被告白好歹会有些小激动小得意,他却只觉得尴尬。
至于那封不见了的情书他早就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尽了··HE·***·还能甜三章,且看且珍惜·第十二章·沈放期末考考得不错,班主任说他第一志愿没什么问题。
冯女士知道后龙心大悦,越发觉得自己基因优良,生的崽天资聪颖,于是动作利索地寒假里再次将他打包丢到了自己老娘家,继续放任自由··沈放辛辛苦苦学了一学期,终于得以休息,简直想天天在家看电视看漫画睡大觉。
外边天气越来越冷,在没有暖气的南方他连被窝都不想出,早已谢绝了钟憶他们的一切外交(外出交际)活动··照理说除非天塌地陷,不然没什么事再能撼动沈小爷将床板坐穿的念头。
可只有一个人,他的事,沈放是爬也要爬起来去做的··凌君则在敬老院演出这天,沈放早早就起来了——大概十点左右,比他往日里不到中午不起床确实早了点。
慢腾腾穿好衣服,再一番洗漱,吃好中饭沈放便骑着他外公的凤凰牌自行车迎着凌冽的寒风出门了··他早先就问凌君则要来了地址,知道是哪家敬老院,直接就将自行车骑到了门口。
怕里面的人不让进,沈放靠在外边等了许久,直等得手脚僵冷血都要凝成冰渣,传习院的车才堪堪到达··终于来了,再不来他都要冻这儿了·沈放朝手心呵了口气,搓着手往车那边走。
车门一开,先下来两名中年女老师,接着一群穿着戏服脸上化着各色妆容的学生紧跟其后鱼贯而下,一下给沈放看傻了眼··他没想到他们来表演竟然是全副武装过来的,一下子似乎得了脸盲症,眼花缭乱之下都不知道去哪里找凌君则。
人群很快将他淹没在其中,沈放顷刻成了无头苍蝇,一通乱转··“沈放”·正着急着,听见有人叫他,沈放条件反射一回头,撞进了一双旖旎动人的眼眸中。
凌君则穿着一件皎月绣花帔,头上插满点钻头面,颊边带着绒花,脸上略施素妆,描眉画目,姿态妍丽至极··他对着沈放浅浅而笑,沈放心脏立马漏跳了一拍,呆滞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明明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总觉得……不太一样了··“……凌君则”·对方朝他走过来,用手里的折扇敲了下他的肩:“怎么,不认识了”声音果然就是凌君则的。
这能认出来才有鬼啊·沈放暗自腹诽,嘴上却说:“有点……不习惯·”·他觉得心里怪怪的,一双眼不知道放哪里,但又一下子说不出来自己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两人跟着大部队一起进了敬老院,一边走他一边问身旁的少年··“你头上戴这么多东西重吗”·凌君则斜睨了他眼:“当然重,而且勒头勒得我头皮都麻了。”
沈放对他充满了同情,然而爱莫能助··走得近了,他闻到凌君则身上有股香味,不知道是衣服上的味道还是脂粉的味道,若有似无,宛若深谷幽兰··他忍不住靠得更近去嗅,没想到被凌君则发现,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沈放脸都要红了,忙解释道:“我闻到你身上有股香味”·凌君则看了他半晌,忽而笑道:“你这放在古代,可是个地地道道放`浪形骸的登徒子了。”
沈放愣住,细细琢磨了一番他的话,立时脚步一顿,忿忿道:“唉卧槽你是说我刚在调戏你是吧”·虽然……的确有点像那么回事,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凌君则已经独自往前面走了,闻言微微侧首看向他,手中扇子往前指了指:“快跟上。”
一副这个话题就此终结,不要多废话的样子··沈放一口气被憋在心里,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彻底消下去··敬老院有个娱乐室,还挺宽敞的,搭了个小舞台,凌君则他们就在那里演出。
底下一排排椅子上坐着三四十名老人,从六十几岁到八十几岁都有,沈放跟凌君则分开后找了个空座位坐下,离舞台还挺近,身边坐的是个看起来年逾古稀的老先生··这位老先生穿西装打领带,一派正式,脚上还踩着一双蹭亮的皮鞋。
虽然已经头发花白,精神看起来却仍然很好··“小朋友,你也是传习院的”老先生主动和沈放搭话··“不是,我朋友是传习院的。”
“哦,来捧场的·”·沈放笑了笑,说是啊··老先生开始抱怨:“这两年唱得好的少了,我还是喜欢以前几个老艺术家,唱得是真的好。”
他问,“谷晓川知道伐”·沈放不知道,只好摇摇头··老先生有些失望,用一种恨其不争的语气说道:“那没法跟你说,连名角谷晓川都不知道”·沈放觉得这老爷子脾气还挺怪,小心翼翼开口:“我朋友也唱的很好。”
老先生一脸不屑:“黄口小儿哪能和谷晓川比你朋友唱什么的”·“乾……旦”沈放记得是这么个名词。
这下老先生有些吃惊了:“唷,这年头唱乾旦的不多了·年轻一辈里我看有几个不错的坤生,不闻雌声、扮相俊秀,唱巾生是不错的,就是不能唱大官生,一唱就露陷,没嗓子。”
沈放连连点头,其实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乾旦唱得好的现在不多了,主要还是扮相和身段比不过坤旦,不知道你这位朋友怎么样·”·老先生话里的意思其实是“你朋友估计也不怎么样,就是不知道差到什么程度”,但沈放是完全听不出来他画外音的,还认真的回答了他。
“不论上不上妆,他都是他们班长得最好看的”少年人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那我可要期待下了·”老先生只当他是自吹自擂,并没有真往心里去。
凌君则的戏被排在最后一场,是压轴演出·沈放本来就对疁剧不怎么感兴趣,完全是因为凌君则才会想要了解一二,加上今天起得早了,这前面几场简直听得他昏昏欲睡、直打瞌睡。
旁边老先生还不停絮叨,上来一个没开口就说人家扮相不行、身段僵硬,开口了就说人家破锣锅嗓,唱腔断句不够地道,沈放被他絮叨的越发想睡了··终于报幕到最后一折戏,凌君则要上场了,沈放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手掌用力拍了拍脸颊。
听到报幕的说了戏目,老先生悠悠道:“这折戏啊疁剧代表曲目之一,不容易唱哟·”·此时沈放已经不去管他了,一双眼睛只专心盯着舞台中央。
凌君则一上场,老先生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鹦鹉,瞬间住了嘴,老半天沈放才听到他吸着气赞了句:“漂亮”·沈放心中万分得意,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翘。
漂亮那是当然的,他眼光能差吗·到了凌君则开口第一句念白的时候,旁边老先生又是中气十足一句:“漂亮”·只是这句较之前一句“漂”字拉得稍长,赞赏中似乎还带着写愕然,仿佛压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比谷晓川如何”沈放忍不住问他··老先生目光灼灼地盯着舞台上的凌君则,眼中带着稍许对旧时名伶的怀念道:“跟谷晓川当然还是不能比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在这一代里也算佼佼者了·”·沈放虽然对他的评价还不是很满意,但想来已是对方极限,也就不作细究了,转头接着认真欣赏起戏剧来。
又一个手执团扇的旦角上场,老先生不满地轻啧一声:“这个乐旦就差了点,一脸刻薄相·”·沈放知道和凌君则搭戏的是杨茜茜,听老先生这么说差点喷笑出声。
“是不怎么样”他附和道··听凌君则唱戏的时候,老先生一直在旁用手轻轻打着拍子,双目微闭,一副极为享受的模样·唱到某个著名曲牌时,未了还轻声道了声“好”。
“这‘皂罗袍’唱的不错,是这个味道·”他叹道,“谢灵运有云:‘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我今天却道四美齐全,真是再好没有了啊”·沈放并没有老先生那么高的境界,但他那时候也觉得,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都在听凌君则的戏时齐活了。
可谓和老先生殊途同归,想到了一块儿··那水袖一抖一挥间,如波涛如浮云;折扇翻飞,舞姿曼妙;清喉婉转,腔随字转·一样样,都让人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沈放盯着那张被油彩描摹的极尽妍丽的面庞,不禁有些出神,心中莫名地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要是凌君则是个女孩子就好了,那我一定……·一定什么他蓦然惊醒,有一瞬的迷茫诧异,但因为凌君则在这时唱完了一折戏,众人开始谢幕,便打断了他继续深究的思路。
那一缕妄念便也如同岁月的尾巴,再也抓不住··沈放跟着众人一起鼓起掌来,略显有些神思不属··随后看客们开始陆陆续续有序离场,坐沈放旁边的老先生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朋友唱的不错,虽然表情不够生动,但扮相、身段、唱腔都算拔尖的,让他好好努力,争取成为第二个谷晓川”·沈放回过神,笑着答应:“好嘞,老爷子”·他在座位上等了一阵,几分钟后看到凌君则皱着眉跟其他人一起从后台出来,走路姿势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忙上前询问:“你脚怎么了”明明刚刚唱戏的时候还好端端的··凌君则一手扶他肩上,拎起裙摆给他看自己的脚,只见原本干净的鞋面上印了个大脚印,显然是叫人重重踩了脚。
沈放见了眉毛立刻倒竖起来:“杨茜茜踩的”·凌君则淡淡嗯了声,不是很在意地又放下裙摆:“刚刚在台上踩的,可能她太紧张没注意吧。”
HE·“屁她肯定故意的”·沈放心气难平,想去找杨茜茜算账,被凌君则一把拉住了··“你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她幼稚你也幼稚啊”·“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不是人啊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她也不能欺人太甚啊”·沈放这会儿心里压根没有什么好男不跟女斗这一说,就想逮着杨茜茜让她给凌君则赔礼道歉,不然就把她丫狗腿打断·凌君则轻拍着他背给他顺气:“放心,你不收拾自会有人收拾的。”
刚才在台上,别人看不出就算了,袁老师这个内行却怎么也不可能错漏了杨茜茜这么大的失误·凌君则刚刚就看她脸色不好,显然正憋着劲要回学校再开骂呢。
沈放烦躁地蹙眉:“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行了吧”·他扶着凌君则往大门口走,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看着凌君则在窗边坐好,沈放仰着头叫他:“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你放学直接出来,我骑你回去。”
凌君则点头说知道了··人力比不上机器,等沈放骑着车到传习院的时候,大巴车早到了·不过他还是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凌君则才从里面出来。
·卸了妆换回常服的凌君则少了一分颠倒众生的魅惑,多了几分少年人的修皙清俊··“走吧·”他走到沈放跟前··沈放后座第一回坐人,没想到就坐了个大美人,可惜大美人是个男的。
“你脚怎么样,要不要紧啊”·凌君则转了转脚腕,不痛不痒:“没事,她还能把我脚踩折了不成刚刚我们老师还骂她了,说她丢光了传习院的脸,把她都骂哭了。”
沈放撇撇嘴:“该”·他一开口冷风就往嘴里灌,冻得他牙都痛了·不过才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我想好第一志愿考哪里了”·凌君则本是侧坐着,闻言不觉抬眼看向他露出的小半张脸:“哪里”·“疁城三中”·凌君则露出一抹浅淡地微笑:“那不错啊。”
沈放接着跟他讲刚在敬老院看戏时坐他旁边的老先生,说得口沫横飞··“他还夸你了呢说你是下一个谷晓川……”·“瞎说,我哪能成谷晓川……”·“唉真的啊,我骗你干嘛”·漆黑的冬夜,两人一路骑着车荡回了苋菓宅,明明是那样寒冷的天气,之后每每回忆起来却仍仿佛能感觉到紧挨着的身体传来的阵阵暖意。
***·其实这章里小攻唱的就是《牡丹亭·游园》一折,我只不过没写出来··皂罗袍是昆曲曲牌,游园中最有名的一个唱段就是用皂罗袍唱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 云霞翠轩,·雨丝风片, 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闺门旦,也就是身份高的一般用折扇;六旦也就是身份低的用团扇··第十三章·中考填志愿的时候,沈放不假思索就填了“疁城三中”,完全没问他爸妈的意见。
其实以他的成绩本可以填更好的区重点乃至市重点,但对他来说哪里都一样,自己高兴最重要··中考前一个礼拜的某天夜里,他跑凌君则家,躺在人家床上不起来。
“马上我就能解放了”每回回苋菓宅,他都觉得自己重获了新生,被中考折磨的死去活来的身心还能起来再战五百年··“恭喜。”
凌君则握着扇子在一旁练基本功,偶尔抽空回他一两句··“一想到没有作业的暑假我就能乐得做梦给笑醒,等考好试我一定要玩几天几夜的游戏,看上个几百本漫画……”说着说着沈放抹了把额角,一手汗,嚷道,“凌君则你这屋好热啊”·他将自己的T恤衫拉起来用下摆扇起风来,一点不顾忌形象。
凌君则见他躺在床上,露出一截细窄的腰身,胯骨隐隐而现,目光只在那处停留了几秒便挪开了··“热什么热,是你太浮躁了·”·沈放闻言停下扇风的动作,转了个身趴在床上看向对方:“说的你不热一样,有本事别开电扇。”
“我不开你不是更热了”·“要死一起死,你关了我看你热不热·”·凌君则慢条斯理地合扇,淡淡道:“幼稚。”
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对方的反击,他往床上一看,只见沈放趴在床上竟然闭着眼睡着了,明明刚才还在喊热来着··少年一只手垂在床下,另一只手蜷在枕边,衣服也不拉好,仍然露着一段腰。
他的肌肤细腻光滑,是健康的麦色,腰线起伏,弧度优美,透出一股青涩的性`感··凌君则来到床边,手探向对方汗津津的腰背,中途又像是被他饱满的臀`部吸引,指尖往旁边移了移。
而就在快要触到的时候,沈放却在此时发出一声呓语,他手一顿,面无表情地转变方向,改为揪住沈放衣摆往下一扯,狠狠遮住了那抹肉色··那年中考考题并不难,沈放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自己考得相当好,三中应该妥妥没问题了。
考完没几天,沈放的妈妈冯女士就说要带他出去玩,放松一下心情·于是沈放没有一点点防备的就被他爸妈带着去新马泰逛了一圈,连回学校拿成绩单都错过了,最后还是让他外公去取的。
国外迥异的民俗风情一开始的确让沈放感觉挺新鲜的,但几天之后他就开始想念家乡的伙食了,到最后简直流着泪的想吃他外婆做的红烧肉··好不容易等到回国那天,冯女士又疯了一样拉着沈放在机场的免税店到处买化妆品和各种奢侈品。
沈放一开始还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后面给她提袋子,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将东西全部丢给了他爸,自己溜走了··他无聊地在候机厅逛了起来,路过一家又一家牌子响亮的免税店,最后在一家卖笔的店铺前停下脚步。
吸引他的是他们广告招牌上那支黑色镶嵌玫瑰金的钢笔··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这支笔,他就想到了凌君则·他想象着对方握着这支钢笔在纸上书写的画面,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店里。
等再出来的时候,他手上就多了一个黑色的袋子··这支笔一下子就划去了他存款的一半,价格贵是贵了点,但是只要一想到凌君则收到这份礼物时高兴的表情,他又觉得贵的挺值。
回国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去了苋菓宅,并第一时间将钢笔送给了凌君则,因为第二天恰好是凌君则的生日··没错,沈放是算着时间送礼物的,还好最后赶上了··“给我的”凌君则完全没想到沈放会把他的生日记在心上,还特地为他准备了生日礼物。
这支笔一看就价格不菲,让他一时又是吃惊又是感动,心里五味陈杂··沈放摸摸漆黑的笔身,笑道:“我一看到这支笔就知道你会喜欢,漂亮吧”·“漂亮是漂亮,但一定很贵吧。”
“喜欢就行,管什么价格”沈放很有种一掷千金的豪迈··凌君则满脸无奈,但还是珍惜地将笔收好了··“对了,明天我要去市里比赛,你别来找我了。”
沈放临走的时候凌君则忽然叫住了他··沈放回身:“什么比赛”·“‘山梅杯’青少年组·”是个规模不算很大,含金量一般,却也可以拿得出手的比赛。
最重要的是多参加这些比赛,拿到名次,对他以后进入国营曲社会有帮助··“外人能进去吗”他比较关心这个··凌君则想了想:“好像不能。”
沈放“切”了声:“行吧,那等你赢了我们就出去好好庆祝庆祝”·凌君则笑着点头··但让沈放没想到是,本来以为稳操胜券的冠军并没有被凌君则夺得,甚至,他根本没有登台参加比赛。
而一切还要从比赛这天说起··这天凌君则在后台准备的时候,突然化妆间进来了一名中年人,凌君则认出他是这次的评委之一,叫何国明··“你是凌娅的儿子吧”对方体形有些发福,眯着眼睛说话时,总给人一种十分油滑的感觉。
凌君则站了起来:“您认识我妈妈”·凌娅离开戏曲界已经十几年了,走的时候又是那样的不光彩,基本上已经和过去的同事朋友断了联系,这会儿突然有人在凌君则面前提起凌娅让他多少有些诧异。
何国明笑了笑:“你长得跟凌娅年轻时很像,我一眼认出来了·没想到你也唱疁剧,还是乾旦,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说着抚了抚凌君则的手臂。
这个动作其实挺正常,但对方做着却格外黏糊,让人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对方继续道:“其他几位评委和我是老朋友了,你放心,只要我说一声,你一定能得冠军。”
此话一出,凌君则也不是傻子,知道这其中必定有诈··他不动声色地皱眉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这是个比赛,大家还是要凭实力说话……”·对方挥了挥手打断他,满脸不认同:“所以说你是个小孩子,有了叔叔帮你,你还那么辛苦比赛干嘛以后多得是机会上大舞台。
你妈妈那时候就是太傻,没把握住机会,你不要再错过了·”·凌君则顿时觉得自己外部的情绪已经与他的内心分离,他明明是那样的愤怒,说出来的话语气却分外平静。
“您的意思我不太懂·”·何国明暧昧一笑:“比赛结束后和你们老师说一声,叔叔带你去吃饭,第二第三名也一起去的·”·比赛还没开始,他却已经知道名次,还堂而皇之地组织饭局。
凌君则胃里一阵翻搅,打从心底里觉得恶心··“就吃饭吗吃好饭我就能回家”·何国明一双眼yín邪万分地扫视着少年姣好的容貌:“吃好饭叔叔带你出去玩,晚上亲自送你回家。”
五指收紧,凌君则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何国明见他这样识时务,赞许地又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好孩子·”·对方满意地离开后,凌君则在镜前坐了许久,全程维持一个姿势。
十几分钟后,就要轮到他上台了,他才如梦初醒一般起身找到带他来参赛的老师,干脆利落地丢下一句“不比了”,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这就是他没有比赛的原因。
沈放从胡嘉乐那边打好游戏回家,一路上右眼都在跳,就在他纳闷要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时候,走到家门口,他看见凌君则一个人跪在他家院子里··他愣了几秒,立马往那边跑过去,发现院门口那扇常年不上锁的铁门竟然千年难得一见地给锁上了。
HE·“凌君则,你怎么回事干嘛跪在这儿”沈放摇了摇铁门,对方虽然发出刺耳的声响,却并没有打开··凌君则本来闭着眼睛跪在那里,听到沈放的声音一下睁开看过去。
他的神色十分淡然,好像跪在地上的不是他自己一样:“回去吧,我没事的·”·“狗屁”沈放骂了声就想翻门进去,刚抬腿就被凌君则喝住了。
他瞪着沈放,提高音量一字一顿道:“我说了回去”·沈放双手紧紧握着铁栏杆,抿着唇眉心紧蹙地盯着他看,而凌君则也不甘示弱地回视他。
“砰”最后沈放败下阵来,不甘心地在满是锈迹的铁门上用力拍了掌,臭着张脸转身走了··沈放回到家,他外婆见他回来了,边给他盛饭边跟他抱怨。
“凌娅啊,今天一早就回来了,逮着她儿子就打,那动静大的隔壁都听到了,我去劝还把我赶出来了,完了院门一锁谁也不让靠近·听说是孩子比赛没拿到名次,你说这是不是有病,拿不到冠军就不是她儿子了小孩都多大了还让他大庭广众跪院子里,人来人往都看着呢,这也太伤自尊了”·沈放食不知味地吃着,忽然冒出来句:“他跪多久了”·“得有个把钟头了吧。”
沈放指尖紧紧抠着筷子,三两下将饭吃完就上了楼··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从沈放房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窥见凌君则他们院子的一角,但仍然无法看到全貌。
他只能焦急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想着凌娅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心软让凌君则起来··他希望凌娅能马上母性泛滥放过凌君则··但是凌娅的心显然要比沈放想的坚硬许多,直到晚上九点多,凌君则房里的灯才亮起来。
沈放一把扑到窗边,见只有凌君则一人身影,问:“你妈呢”·凌君则瘸着腿往窗边走:“在楼下,睡了·”·沈放听到凌娅睡了立马将床板一搭,从自己屋里爬到了凌君则屋里。
他见凌君则走路都不太好走,就将他扶到床边坐下··“你妈心也太狠了”他把凌君则一条腿搁在自己大腿上,撩开裤腿一看,膝盖都是青紫的,立时倒抽了口冷气。
凌君则疲累地靠在床上闭上双眼:“她对我期望很高,结果我让她这么失望,她当然会生气·”·沈放将他腿暂时搁到床上,下床弄了条滚烫的热毛巾,嘶着气叠成小块给他敷上了。
“不就一个破什么杯吗以后又不是没机会得其它奖了”他边敷边轻轻按揉··在他看来这不就是个无关紧要的比赛吗得了冠军自然锦上添花,没得也不能怎样啊,凌君则实力摆那里,以后自然多得是机会。
“是啊,还有机会……”凌君则喃喃着,不知是说给沈放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没有将真相告诉沈放,告诉任何人·没有必要让沈放也跟着一起难过,他不需要更多的人同情他,或者为他愤怒、伤心,这一切都由他自己承受就好。
这一切,他自己能承受··第十四章·疁城三中设有初中与高中两个学部,高中每个年级有三个班,钟憶和沈放非常巧的被分到了一个班,胡嘉乐在他们隔壁··上了高中之后,沈放就开始住在他外婆家,冯女士彻底对他放任自流。
人有时候很奇怪,过了某一个年龄或者某一个坎儿,就会抛却过去想要尝试不同的事物,任何以前没有试过的,新鲜的东西··沈放他们也是··高一那年,为了耍帅,沈放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烟,红色万宝路,结果被呛了个半死。
但自从那时起,他的烟瘾就再没断过··只是他从不会在凌君则面前抽烟,也不让对方知道·不仅如此,他也不允许钟憶和胡嘉乐在凌君则面前抽烟,更不让他们将自己学会抽烟的事告诉凌君则。
“你身上……有烟味·”·凌君则发问的时候沈放正躺在他床上边吃零食边看漫画,闻言眉尾一跳,差点露了马脚··“就让钟憶他们别抽别抽,硬要抽,还在厕所那种地方,肯定是那时候沾上的。”
沈放一脸嫌弃,“你说他们也不怕抽出一嘴屎味来·”·凌君则的目光充满审视意味:“所以你没抽”·沈放就怕被他闻到烟味,所以见他之前都会吃口香糖或者先刷牙,只是身上的味道却始终没办法去除。
但没关系,他仍可以扯谎圆过去··张开嘴呵了口气:“你要不要检查”·凌君则盯着他看了几秒,当真凑了过去·他如同某种灵巧的动物,安静、诡秘,带着兰花的香味。
沈放一动也不敢动,任对方从他的脖子一路嗅到唇角··凌君则离他极近:“……柠檬味·”·对方温热的气息随着说话吹拂在唇上,沈放有些别扭,往后挪了挪。
“吃口香糖也不行啊”按理说让凌君则知道自己抽烟也没什么,但沈放还是潜意识地做了隐瞒·因为他有预感,对方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
“行·”凌君则直起身··沈放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端倪,搞得他心里虚的很··轻咳一声:“那你接着练你的,我接着看我的。”
凌君则当真不再管他,按下事先录好的伴奏带,于屋中执扇而立··“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沈放觉得今天凌君则唱的这支曲子特别奇怪,听得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样,忍不住抬头去看。
“……是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漫画摊在眼前,他支着手肘横卧在床上,正好对着凌君则,那瞬间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躺在罗汉床上的旧时土财主,而凌君则是他买来的小妾。
“小君儿,再给爷唱个小曲儿·”他进入角色一向很快··凌君则用眼风刮了他一下,继续唱道:“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是牡丹亭畔……”·沈放老神在在拍了拍手掌,假装自己真的是个脑满肠肥的土财主。
两支曲子唱罢,凌君则停了下来:“官人可还满意”竟也陪着沈放胡闹··“唱得好,有赏·”沈放朝他招招手。
凌君则不知道他搞什么鬼,但还是走了过去,弯下腰的时候忽然嘴里被塞了一颗糖球··柠檬味的··沈放:“这下你和我嘴里的味道一样啦”·凌君则定定看着他,忽地轻笑起来。
沈放不知他笑什么,但也不由自主跟着一起笑··“你啊……”凌君则口气有些无奈,又透着些许宠溺··沈放嘿嘿一笑,取过他手里的折扇拿在手中把玩。
“凌君则,你今天唱的这曲子特别……”他想了个词,“荡漾你发现没”·凌君则干脆也不练了,坐到床上拿起沈放先前看的漫画翻阅起来。
“春`心荡漾的荡漾吗”·沈放连连点头:“对对对”·少年从书页中抬眼瞥了他一下,道:“这两个曲牌就是唱的春情。
‘我’做梦梦见了意中人,醒来后便看哪哪顺眼,觉得最撩人春色是今年·理解的很对,行啊沈放,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感悟力的·”·沈放被夸了下心里还有点小得意,不过他倒是没觉得自己平时感悟力有多好。
“最主要还是你唱得好·”·能让人从唱词中感受到人物的心理,这才是真本事··“官人过奖·”凌君则随口接上··虽然这都是说笑,但沈放那瞬间竟然还觉得这称呼挺顺耳的。
“你们今年开始是不是就要实训了”·“啊哦……”凌君则看漫画看得十分认真,“是,要上真正的舞台了。”
现在不比以前,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看疁剧的本来就少,学习疁剧的就更少了,不可能去花费十数年心思培养一个人才··传习院是六年制,四年学戏,两年实习性公演,也叫帮演,所有舞台经验只能通过自己摸索掌握。
唱得好不好,观众捧不捧场,适不适合吃这口饭,都会如实地得到反馈··多少人在这实训的两年里被刷下去,从此弃伶从学,或者弃伶从商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在学校时,老师一般会要求学生们凡属本家门的戏就都要掌握。
也就是说,唱旦的不光正旦、五旦,六旦、刺旦的戏也要会唱;唱生的不光巾生、翎生,大官生、武生的戏也要能上··但这些都只是学校的要求而已,待毕业出科后,学生们还是需要通过从实训中得到的经验专精一二三路,有自己的能戏,知道自己唱得最好的是哪折哪出。
传习院好歹一届也有四五十个学生,虽属不同家门,但也人数不少,并不分到一个剧团,一般都是六大国营曲社各塞上七八个·疁剧身为南曲,曲社多在江南一带,这六个曲社中有三个是在疁城本地,另三个则分布在疁城周边几个城市。
沈放问:“你被分到哪个曲社”·如果被分到外地,这就意味着要是凌君则这三年表现得好,毕业后曲社愿意要他,他就要去到外地工作,沈放一想到这事就心情烦闷得很。
虽说就算分到本地曲社以后工作也不一定都在本地,毕竟巡演什么的都是全国乃至全世界跑的,但好歹窝在本地,时常还能见到·这要是在外地可就不好说了,保不准一年半载才能见上一面。
“疁城白柳天芳曲社·”凌君则翻过一页漫画,不疾不徐道··沈放闻言心下一松,忍不住大力拍了下床垫:“这个好呀”·这个在本地啊·凌君则被他吓了一跳,皱眉看他:“干什么你知道这个曲社”·大概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沈放不好意思地拿起折扇遮住自己下半张脸。
“不知道·”隔着扇面,声音有些闷··“那你好什么”·“觉得名字挺好听……”·“……”凌君则不理他了,低下头继续看漫画。
凌君则被分到白柳天芳曲社,虽然表面不显,但心里其实也挺高兴·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与沈放欢呼的一样,都是因为不用离开对方太远··实训的三年中他们这些帮演的学生一个月能有一次上台机会就很好了,来去最多两天也不费事,不过等真正加入曲社肯定要常驻当地,那样他就不得不与沈放分别了。
“凌君则,你是不是长个子了”沈放一刻闲不住,收了折扇伸出光脚丫踢了踢凌君则放在床上的腿··“好像是·”·“你要是一直长高,长到两米那么高,他们还会让你唱闺门旦吗”沈放想想那场景都有些悚然,不由打了个寒颤。
HE·凌君则难得地陷入了一种“被问住了”的尴尬境地··如果真的长到两米,恐怕他就唱不了旦了,男人骨架本来就大,两米的骨架他简直不敢想,再要模仿女性角色未免可笑。
他思考过后答道:“不让唱旦我就改唱生呗,大不了从头学过,总不至于没戏可唱·”·“有骨气”沈放比了个大拇指,笑道,“你唱小生应该也挺好看的,书生气浓。”
“你说的那是巾生,头上戴着方巾的书生·”琢磨了下,凌君则忽而一哂,批评道,“人家都说唱得好不好听,你怎么只关心长相啊也太肤浅了。”
这话沈放不乐意听了,反唇相讥道:“你不关注,就你不关注,我看你以后找老婆肤不肤浅·”·“不肤浅·”凌君则不为所动,因为再怎么关注长相沈放那张脸也就这样了,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肤浅。
“我就找对我好的·”·沈放哼了声:“那我就找长得好看的·”一转眼珠,“加对我好的·”·凌君则不自觉勾了勾唇,心道:“嗯,两点我都很符合。”
那时的他并没有想过,或者说不愿去想,符合沈放这两点要求其实并没有用,光一点就注定他不可能被对方所选择——他是个男人··沈放在高一下半学期的时候,不知道是突然开窍了还是又学坏了,他交了一个小女朋友。
长得好看,对他又好,样样符合他的标准··知道这件事的当晚,凌君则失眠了一夜··****·凌君则这次唱的是《牡丹亭·寻梦》一折里的懒画眉和忒忒令两个曲牌,想知道具体意思的可以百度一下,但大概就是如凌君则所说那样。
能戏就是拿手的戏··第十五章·沈放的这个小女朋友叫魏映楚,和顾盼那种乖乖女比起来,她多了分坏和野,告白、恋爱这种都是采取主动的那方·在学校走廊遇见沈放的时候,觉得对方是自己的菜,便去搭讪要他做自己男朋友,雷厉风行的很。
·沈放那时候也是闲,一来没了升学压力,再来觉得高中生涯的确应该谈场恋爱,便就顺理成章地答应了··但是等真的开始交往,沈放又觉得女孩子好麻烦。
不仅在学校里要黏在一起,双休日还要陪对方出去逛街看电影,只要他和别的女生多说两句话,魏映楚就要开始吃醋发飙··连钟憶和胡嘉乐都说他妻管严,感叹此女实在厉害。
“恋爱都是这样的吗”沈放有些苦恼··钟憶白了他一眼:“你这是炫耀呢还是炫耀呢我和老胡反正没谈过恋爱,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建议。
不过爱情嘛,不就那回事吗痛并快乐着”·痛苦是有了,快乐也不能说没,只是沈放却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似乎自己并没有小说电视剧中所说的那种魂牵梦绕的感觉。
沈放课余时间都被谈恋爱这件事占满,休息天也要赔女朋友,不觉便与凌君则见面的机会变少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好好与对方说过话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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