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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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2)
·    紧接着邻旁的暖壶也倒了,内胆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滚烫的水从壶缝儿里溢了出来··    就这样了,他还不解气,三两下爬上那张大书桌,指着那年轻老师鼻子一字一顿道:“说我们乡巴佬,你、他、妈、算、老、几”·    那老师都被骂懵了,顿时傻在了原地。
    校长怒了:“退学婶儿,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看看谁家孩子跟您家孩子似的,不吃炮仗自己也能着,我这儿告状的都攒一大把了。”
    这话瞬间又踩了雷,邵一乾跟校长又杠上了,跳下来拽着邵奶奶就走:“我是我,我奶是我奶扯我家干嘛奶,我们走,退就退,我还巴不得呢”·    好嘛,全场就数他年纪最小,就数他最忙,就数他最嚣张,能耐得简直要上天入地了。
    邵奶奶年纪大,原来就有些偏高的血压这下更高了,这猛一下子被拉起来,眼前先发黑,半天没喘上来气儿·同时那些原本若隐若现的顾虑一时间清晰得分毫必现——这孩子将来要怎么办她还能这样看着他多久她走了以后,谁来给他限定一个框架成长路上的诱惑那么多,又有谁能盯着他少走歧路·    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这些思绪在脑子里滚过一遭,眼前恢复光明的一刹那,她看见了邵一乾眼底的愤怒。
    如果一个人对世界还有愤怒,那么他就还有渴望;如果他还有渴望,他就不会停滞··    而后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觉得邵一乾最好、最称职的老师或许是生活。
    她就在他后颈上扇了一巴掌:“长本事了是吧这么大不知道对和错看把你能的,就能窝里横了·人家孩子比你强这不对看看人家陈萌,再看看你,指望你能干点儿啥吧,指望你我们一家就得喝西北风了”·    老太太那火气上来了,拳打脚踢就跟着来了,祖孙俩在办公室里好一阵瞎折腾,旁人连拦都拦不住,丢人都丢到外太空了。
    邵一乾是个横的,越打越不服·邵奶奶揍他,他不能还手,他就握紧拳头砸地,边砸边反驳:“怎么不能指着我了有我一口烧饼就有你们一口馒头怎么不能指望我了”·    邵奶奶一下就停住了,她冷着脸捏着邵一乾的后颈把他拎起来,对校长说:“你看着办吧。”
    校长真是两厢为难·邵一乾的错不至于退学,顶多教育教育了事儿,但麻烦在这年轻老师身上,万一把这个也给气走了,该上哪儿找一个替补的去。
励志人生·    他看向那老师,打商量道:“要不……留校察看”·    那小年轻老师估计也是初来乡下,不知道野孩子都得这么教训,平心静气讲,动手这种事她肯定干不出来,一时就有些神游天外。
    她想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叫他蹲班留级算了··    但这话压根儿就没有出场的机会·屋子中央那个两鬓斑白的老太太腰杆挺直,鬓发用卡子妥帖地别在耳后,眼角生活的阅历给她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看过来的目光里亦是坦坦荡荡。
    只是在那坦荡的深处,有些不易察觉的哀求··    “看在您老人家的面上,就照校长说的办吧·”她最后妥协道。
    邵奶奶推了邵一乾一下:“说·”·    邵一乾“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情不愿道:“谢谢老师。”
    回了家,祖孙俩就开始怄气,一老一少相互不搭理·他俩怄气就怄气呗,还连累了一大家··    邵妈妈在锣鼓队里喊了一天口令,回到家里没有现成的酸梨汁润嗓子;邵爸爸跑完运输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锅里连个老鼠屎都没有;老邵头从磨坊回来,想抽口烟斗,都不知道上哪找柴火。
    一大家子人都被郁闷够呛,后勤部长一生气,好嘛,一家人的生活方式直接退化到以自给自足为基本原则的封建主义时期了··    狗子通人性,它透过猫眼冷眼旁观,看到了盘桓在两条腿行走的愚蠢的人类头顶上的低气压,掐爪一算,知道最近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正冥思苦想上次言炎赏它的半条猪尾巴被它屯在什么地方,那小东西就哼着儿歌一蹦一跳地回来了。
    狗子飞扑上去给了他一个冲击力极强的拥抱,然而言炎看穿了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恶意卖萌,毫不手软地把它扒拉下来,丢了书包光速冲向了茅厕··    不到半分钟,小东西又从茅房冲了出来,一阵风一样刮进屋子里,手上多了一卷纸,又一阵狂风一样刮进了茅厕。
    狗子:“……喵·”·    屋里蹲的那一老一少还维持在冷战状态··    邵一乾怎么想的呢,无非是邵奶奶在学校里当着那么多同学的面给他揍得鼻青脸肿,小孩子那蓬勃而又毫无根基的自尊心受到了十万点伤害,脸上挂不住。
    毕竟在那门口围着的小朋友里,有三成是他被揍过的,有三成是见了面辣条要对半分的,有三成是给他叫哥的,剩下的都是将来要给他叫哥捶腿的·一群成天被他镇压的小朋友都来围观他被胖揍,那感觉……啧啧,想想就酸爽。
·    但总归一笔写不出俩邵字儿,他那点儿小脾气在发现晚饭杳无踪迹后自动销声匿迹了·而且在他眼里,外人芝麻大的错都是天大的错,碰上他不爽了,他就要折腾;自己人天大的错那都不叫错,更何况是自己亲奶奶呢。
    他就在邵奶奶身后瞎转悠,试图捕捉到任何一丝老太太的视线,然而……无果,老太太压根就没看过他,连个侧视都欠奉··    邵一乾这下子着急了,百年难得一见地软了声音,拖长了调子:“奶~我错了~您别生气了~”·    狗子抱着半条猪尾巴从门口路过,被这一声奶气十足的低头道歉惊得心惊肉跳,猪尾巴“吧唧”摔到了地上。
老猫和邵一乾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被那桃花眼里一瞬间的杀光刺激得猫毛都要竖起来了··    那双眼睛似乎再说:“看什么看,没见过孝顺的”·    邵奶奶根本不搭理他,不管他怎么撒娇,照旧不动如山地安坐一旁纳鞋底子。
    邵一乾试探着把爪子搭在邵奶奶肩膀上,见老太太没什么反应,就大着胆子用胳膊搂着她脖子前后晃,边晃边叫人:“奶~”·    邵奶奶基本把他当空气。
    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照目前的情况看,家里这俩活宝简直要凑成一双了,一个不尊老一个不爱幼··    洗好手的言炎对此视而不见,回到屋子里自觉地搬好小桌子,窝在凳子上开始写作业。
那左撇子简直神奇了,屋里俩大活人怎么都算一大坨,该左撇子依旧充耳不闻地抄作业,抄得心无旁骛的,连作壁上观的兴趣都没有··    邵一乾数次撒娇卖萌无果,十分沮丧,一步三回头地拖着步子走到厨房搜出了自己那半包辣条,别有心机地在言炎旁边蹲下来,谄媚道:“小叔,帮个忙呗”·    言炎慢腾腾地“啊”了一声,透过那半包被私藏得十分完好、居然没有因为敞着口而风干的辣条看穿了邵一乾“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后毫不留恋地又收回了目光。
    邵一乾:“……”·    他没办法了,百无聊赖地搜出自己那已经进行过烫染工艺的作业本,装得很认真地在写字,实际上一直在觑着眼睛看表,等着戏曲频道的比赛呢。
    不老实人坐哪儿都不老实,这会儿和言炎共用一张桌子,那闲没事儿就抖腿的优良作风被充分发扬光大,带得言炎那头也跟着一起晃荡··    言炎写字写得颇不省心,抬起头试图用目光传达心声:“能消停会儿吗”·    邵一乾眼珠子转一圈,顿时多了个馊主意——抖腿抖得更带劲儿了,险些把自己那腿抖成电子机械自动化的。
不帮忙是不是那就来啊,相互伤害呗··    言炎十分郁闷地在右侧脸颊上憋出了个酒窝,歪着头想了会儿,冲他这个糟心的侄子勾了勾右手食指。
    俩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窃窃私语了大半会儿,似乎一拍即合,当下都扔了铅笔奔进了厨房,鬼鬼祟祟,不知道干嘛去了···励志人生    ·    第13章 小黑屋·    ·    邵奶奶一临到秋季就要纳鞋底儿,要纳无穷无尽的鞋底儿,远远超过邵家人脚的数量,真要算下来,邵家一只脚四个鞋底子那才达到官方标配,更别提什么鞋底套餐一鞋底套餐二了。
    她看着那俩小东西交头接耳地交谈了大半会儿,你追我赶跑出去了,眼看就要铺床睡觉了都还没回来,要时间再长一点儿,她估计那俩人都能种出来一公顷的蘑菇。
    她收好针线篮子,刚准备起身,不知道浪到哪里去的小鬼们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给她带了个巨大的惊吓——·    俩人捧着家里那饱经风霜的洗脚盆,荣光凯旋了。
    装在洗脚盆里的,简称“洗脚水”··    只是这个洗脚水她还能理解,上面飘着的那些花瓣儿是什么鬼东西细看那洗脚水,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可以立即选择狗带了。
    只见那水面上压了一层细长条的花瓣,有黄的,红的,还有红黄相间的,酷似芍药的花瓣,压得层层叠叠的,如同泡茶叶的时候点儿背,家里只剩了一滴水,却手欠地往里倒了一包茶。
只能通过两人行走间花瓣层的来回晃荡判断下面确实有点儿水,别的还真不大能看出来,总之效果十分惊悚··    也不知这俩小鬼究竟祸祸了多少朵花。
    邵奶奶啼笑皆非:“……”·    这是要给她那年老体弱、晚年发福的脚洗一个VVIP的豪华花瓣澡吗·    邵一乾和言炎对邵奶奶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俩人一起端着那盆花瓣洗脚水,就跟国旗手擎着红旗似的,一脸庄严肃穆地走了过来。
    凑近了看,俩孩子脸上都有锅底黑,并且言炎那个锅盖头怎么好像有被火燎过的痕迹似的··    等放下了盆子,邵一乾先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然后十分殷勤地跺着小碎步跑过来,拉着邵奶奶在凳子上坐好,然后二话不说开始撸袖子。
    那小脸板得堪称一本正经,不知道的都要以为他在念佛经了,然而事实上他只是要洗一只脚而已··    邵奶奶白天下手下得不算轻,虽说给孩子打得鼻青脸肿的倒不至于,但该有的巴掌印一个个都还有轻微浮肿——邵一乾蹲在地上,低着头露出来的后颈到现在都是红的。
    也是凑巧,戏曲频道上唱着的刚刚好是一段《三娘教子》··    邵一乾把头埋得很低,大有喝了那洗脚水的架势·邵奶奶还真怕那热气把他烫到,刚想拍拍他肩叫他把头抬起来点儿,就听到这孩子磨磨蹭蹭地哼唧道:“奶~我错啦~我白天不该呛那女的,我是小孩,不能抢大人话,我不该踢翻洗脸架子,不该蹦上桌子。
你别生气啦,我下不为例了行吗”·    言炎跟他一左一右蹲着在洗另一只脚,头也埋得很低,他接着邵一乾的话茬说:“姨妈,他知道错啦,他说他要连续给你洗一个月的脚,你别生气啦。”
    听那语气里似乎还有些长辈对小辈包容和忍让,这种包容和忍让放在小孩子身上,就多了一种类似于小孩儿偷大人衣服穿的那种反差萌,听上去十分滑稽可爱。
·    ……好吧,言炎是吃可爱多牌的猪尾巴长大的··    邵一乾手下一顿,顿时想把言炎那颗西瓜头按到洗脚水里涮一涮——他压根儿没这么说过。
    然而他目前还没有得到邵奶奶的口头谅解,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地咬牙切齿道:“是啊,连续一个月,奶你别生气啦·”·    哪知言炎话还没完:“他还说这一个月要好好写作业,不让你生气,并且写作业的时候不抖腿。”
    邵一乾:“……”·    公报私仇,靠·    邵奶奶在上头把俩人那风起云涌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一时也哭笑不得起来。
    洗个破脚洗了得有半个小时,等擦完了脚,邵一乾才敢把头抬起来,端端正正地看进邵奶奶的眼睛里,自以为小心翼翼地说:“奶你消消气儿,看你那脸都皱成擦脚布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的视线里根本就不是小心翼翼要哄着别人的意思,而是明目张胆的有恃无恐,但偏偏就叫人无可奈何··    是不是早些把他交给生活要好些·    邵奶奶想,也该是时候给邵一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讲一些所谓的大道理了。
    她踩上拖鞋背过身:“你俩都跟我来·”·    邵家的后院里有个小屋常年挂锁,那个小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门,单开的那种。
    小屋的隔壁就是夏季存放西瓜的地方··    锁起来的地方往往是最锁不住好奇的地方,邵一乾十次偷西瓜吃有九次都想打开那门往里看,不过一家人对这个屋子都讳莫如深,他并没有得逞。
    去的路上他那好奇心真可谓沸反盈天了,抓耳挠腮想知道那屋子里究竟有什么,邵奶奶带他俩来这个地方要干什么··    小屋那门刚一打开,屋里先腾起一阵灰尘,似乎是某个与世隔绝了许久的神秘世界重现人间,叫人敬畏却心生向往。
    三人进去之后,邵奶奶回手就关上了门··    屋子里一股潮湿的霉味儿,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紧紧黏上来,莫名地叫人心里发慌,叫人由内而外生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然后……“啪”的一声,灯亮了,视野里,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副……再朴素不过的棺材·确切地说,那棺材还没有上漆,是一具棺材的雏形。
    除此之外,斗室之内,一无所有·头顶上的照明工具还是早些时候的钨丝灯,瓦数很低,暗橙黄色的光线一打下来,整间屋子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租出去用来拍人类大战僵尸。
励志人生·    “喵”·    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在三人屁股后头混了进来,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炸成了一个毛球,几下就窜上言炎的肩头,窝在了言炎后颈上。
    ……它做为一个货真价实毫不掺水的喵星人,成天睡了吃吃了睡,居然看见棺材这种人所专属的东西也会害怕,其实真挺稀奇的·毕竟“猫住棺材”这种事和“儿子打爹”一样,它是个新鲜事儿。
    邵一乾失声叫了出来,登时僵在了原地,而后冷汗顺着脸颊就流了下来,一连倒退了好几步,死死贴在了门板上,手指头痉挛一样卡进了窄窄的门缝里··    言炎反应则更直接,弯着腰就吐了。
他这一弯腰太突然,他肩上的狗子没提防,刹车制动系统没上线,一下子就出溜到了地上、摔成了去大脑僵直的倒霉模样——尾巴上翘,头颅后仰,四肢伸展,脊柱坚硬如矢——简单一句话,狗子被吓得大脑当机了。
    邵奶奶静静地往那棺材架子旁边一站,干枯的双手扶在棺材外沿上摸了摸,给了俩人一猫一个缓冲的时间··    “邵一乾,我就想问问你啊,谁给你的底气,可以指着一个老师的鼻子说‘你算老几’她算老几,你又算老几你会什么呢你有什么呢”·    邵一乾努力咬紧牙关,不想让牙齿碰撞的声音被第二个人听见,但他根本做不到——视觉冲击太强大了,远远超过了他的底线——因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棺材更能激起人对死亡的恐惧,就连死亡本身也不能。
    往往属于别人的棺材叫人陷入莫可言状的悲伤里,属于自己的棺材则叫人陷入对生命即将终结的恐惧里··    棺材就是一扇由生而死的大门。
    听到邵奶奶的问话,他先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是那女的先说得不对的,我起初并没有打算……”·    “所以站在公平道义的角度讲,是她口出恶言在先,你才还击的”·    “她就很明显看不起我们。”
    “她说得不对吗你有什么地方可叫人看得起的你能讲得比她更好你踩死一只蚂蚁需要先考虑考虑公平道义吗”·    邵一乾卡了一下,总觉得这种说法和他的认知大相径庭,但仔细掰开来听,却每一句都踩在理上。
这些话虽然蛮横冰凉,但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他不禁产生了疑惑,如果真是这样的,他哪里有那么大胆量对着别人横冲直撞地大喊大叫呢·    “你不过是仗着你有我们罢了。
不管产生多大的后果,你都可以撒手不管,因为你管不了的事情,后头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给你擦屁股、给你收拾烂摊子·你有什么能耐呢不过是仗着我们给你撑腰罢了。”
    邵一乾本能想反驳,但话就没溜出喉咙口,音就自动没了,因为反驳的底气不足··    “因为我们是自己人,不会把你怎么样,更不能把你怎么样,至多揍你一顿了事儿,所以你每次惹事儿前是不是只用担心我们会下多狠的手揍你到现在你连这一点也不在乎了。”
    邵奶奶叹了口气,语气就此软了下来,柔和低沉得如同古老的咒语,一字一句流进耳朵里··    “可我们会死的·等到你举目无亲的时候,又能指望谁来做你的后背、谁能每次都掂量着力气,教训你还教训得小心翼翼呢”·    “我会死,爷爷也会,爸爸、妈妈都会这样子。
你永远想不到什么时候,你一放学回来,我已经躺进这里了·”·    话音一落地,份量不重,却带来了暂时的沉默··    邵一乾勉强道:“奶,你别吓我,一点儿也不好笑。”
    邵奶奶指头在棺木上敲了敲:“我还没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我妈,也就是你曾祖母,参加过几次战地流动医疗营救组·那你知道你曾祖母是怎么没的吗”·    “走夜路的时候踩沼泽地里了,没能出来。
想不到吧”·    “很少有人能够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去死,你到一定时候就会发现,无疾而终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所以,我到这个岁数,其实活着的每一天都冒着不能看着你平安长大的风险,我不可能做你永远的靠山。”
    邵一乾目光胡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而后开始轻微地摇头·有一副看不见摸不着的枷锁将他的四肢紧紧套牢,进而进一步扼住了他咽喉,叫他呼吸不自觉深而快起来。
    他往前踉跄了几步,蹭到邵奶奶脚边,仰起头试图去捕捉一丝熟悉的目光,但没有人回应他·他只能徒劳地伸出双手拉扯邵奶奶的上衣下摆,这样做也并没有什么作用,那些陌生而又真实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邵奶奶耷拉下宽厚的双眼皮,收敛了所有外漏的心绪,无动于衷地道:“你说的可能都是真的,说不定那个老师就是在糊弄你们,但你没有指责她的资本,她再怎么错,也轮不到你来说。
而我说你做错了,并不是说你的话是错的,而是说你的根本立场是错的,懂吗”·    “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站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指着她的鼻子说‘你他妈算老几’,即便你的背后一无所有。”
    “邵一乾,醒醒了,没有人能让你仰仗一辈子·”·    “除非你有所成就,有了可以依靠的东西,否则这个世界不会在乎一个一无所长的人的自尊,你就永远是个没脸没皮的东西,你的一切反抗与呐喊都看上去狼狈而可笑,像菜市场上耍杂耍的小丑。”
    言炎咳嗽了几声,从地上捡起造型独特企图刷一刷存在感的狗子,把它当救命稻草一样抱在怀里,仰着脸问道:“可在我一无所长的时候该怎么办呢我是长大的,总不是变大的。”
励志人生·    邵奶奶对言炎能问出这种问题来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言炎从两岁起就离开双亲,被寄养在这里,周围来往的人很多,而他总是孤独,一举一动都透着些不符合年龄的谨小慎微,这一点从他把长辈们的话奉为圣旨就能看出来……但对一个远离父母的孩子,这也是无法之法了。
    她一偏头,看见他怀里那个跟干尸标本一样的狗子,牵了下嘴角,有心想缓和一下这种煞气十足的氛围,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安静如鸡·”·    这个效果并不好笑,两个孩子都没反应,邵奶奶叹口气,拉过邵一乾的手,用右手指尖在他那清晰的穿心纹上压了一个字——十。
    “那就姑且做一个……的人吧·”·    中间的几个字邵一乾没听清,因为屋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剧烈的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只看见邵奶奶嘴唇开合了数次。
    随后,院子里传来杂七杂八的脚步声,邵妈妈在院子里十分大声地喊道:“姓邵的你憨脸腆着站那等死开车去啊要你那眼珠子干嘛挖出来当电灯泡算了”·    撇开别的事不讲,单猜邵爸爸肯定是个妻管严。
    作者有话要说:·    去大脑僵直:在中脑上丘与下丘之间及红核的下方水平面上将麻醉动物脑干切断,称为去大脑动物·手术后动物立即出现全身肌紧张加强、四肢强直、脊柱反张后挺现象,称为去大脑僵直。
    ·    第14章 意外·    ·    狗子反应比谁都快,这窝囊废一反刚才那副倒霉催的模样,一猫当先地扑开门要跃出去。
但这蠢货忘了一件事——这门特么是往里拉的·    它那冲劲儿用得还挺大,自作孽不可活地把自己拍在了门板上,跟个稀烂面条似地滑了下去。
    大家:“……”就你猫脸大,该·    三人急忙赶出来,前院那磨坊门口都围了一圈街坊邻居,都在指指点点地说些什么。
    院子当中站了一个长相十分标致的女人,细眉杏眼樱桃嘴,简单扎了束马尾,往月光亮堂堂的小院子里一戳,越看越耐看··    不过……该女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我不好惹”的母夜叉气息,并且似乎是古朴传统得过了头,那些明艳的美丽里掺和了些土里土气,是个传说中的仙姑,别名——美丽的村姑。
    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呢,这一看,就是吃了没念过书的大亏··    院子里人很多,邵奶奶心里一沉,拨开人就挤了进去,俩小孩儿见缝插针也跟进去了。
    磨坊里就像刚被抢劫了一番似的,那台前不久刚换的新式磨面机器此刻已经面目全非,铝合金的外壳已经彻底断裂成两部分,奄奄一息地盘踞在不足十平的磨坊里,存在感十足。
    ……还有被压在磨面机器下的老邵头·老邵头右半边身子全被压在那堆废铜烂铁下,此时表情痛苦,双眼紧闭,嘴里还念念有词··    空间狭小,能够用上力气的地方有限,只容得下两三个大人去抬那大家伙。
    邵一乾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脸懵地挤过去抬那个大机器,便抬边喊:“爷,爷哎,臭老头”·    这小子脑补能力和计算能力成绝对反比,他恍惚中看见有一圈小鬼围在老邵头那里,商量着要怎么把他三魂七魄抽出来,还脑补出了老邵头躺棺材里的模样,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言炎“哇”了一声,也不知是想表达惊喜还是表达惊吓,也没跟狗子打声招呼就把它扔了,蹲下来帮忙,憋得脸都红了··    邵奶奶深吸一口气,毫无目的地看了看前方的墙壁,缓缓道:“邵一乾,见着了吧,就是这样的。
很突然,根本不给你留准备的时间·”·    邵一乾脑子里“嗡”的一下炸了个满堂彩,全身的血液仿佛倒流,激得他都管不住嘴了:“有你这样的老太婆吗你老汉都这样儿了,你还有闲心说风凉话”·    这么一看,还真是,老陈急得脸都肿了一大圈,在场的人好像只有邵奶奶最淡定,似乎压在下面的人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小兔崽子,明天……那一毛钱……我看你是不想要了吧”·    邵一乾眨了眨眼,急忙趴地上把自己耳朵凑上去听,听到了一句十分清晰的话:“靠边儿站,看你帮的什么倒忙,压得我胳膊更麻了。”
    他被这一下刺激得忍不住要手舞足蹈了,颠三倒四地说:“哎,哎,没死没死太好了”·    最后老邵头被拖出来的时候,右手五根指头被砸烂了两根,还有一根整个与手掌藕断丝连摇摇欲坠,整个手背上的皮被掀开了一大半,模样十分凄惨。
    正说话呢,那根摇摇欲坠的指头就掉地上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内里的碎骨和血液稀里哗啦往地上掉,跟电影特效似的··    老陈是个蒙古来的赤脚大尾巴狼,不懂装懂,转身回屋里拿了一杯二锅头,嘴里嘟囔着:“阿弥陀佛。”
捡起那截断指就泡酒里了··    给老邵头心疼够呛:“哎我那酒都让你给我糟蹋了”·    他那脸都抽成天津麻花了,还有闲工夫和别人一来一回地磕牙打屁,可见邵家那十分操蛋的逗逼天赋是刻在基因上的,并且墨守成规地遵循遗传规律成功地保留了下来。
    老陈把那个二锅头泡手指端过去塞老邵头手里,指挥几个老乡把他往外抬,头也不回地骂道:“闭嘴吧哥,再嚷嚷我把你也泡里头”··励志人生    老邵头看着自己那半截十分具有艺术气息的手指,十分识相地选择了沉默是金。
    正巧,大门外传来了引擎声——很不错,邵爸爸跑运输队把那辆长十好几米的巨形载重大卡借回来了,把小巷子堵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邵妈妈刚从屋里取来钱包,一看这阵仗,险些没撅过去·这村姑十分利索地打开后车门,颇为赞赏地讽刺道:“你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拆房的你怎么不干脆把起吊臂一起借来呢直接把老头儿抓起来,挥一挥手,就扔到病床上了。”
    众人忙前忙后,吵吵嚷嚷了一阵子,老邵头终于踏上了去城里大医院的路··    邵奶奶没跟去,她留下来用土把地上那滩血迹盖住,然后用家里那个老古董电话机给村子里的维修部打了个电话,叫人家大半夜起来修磨面机。
    等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了,她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自己头发,对被剥夺上车权利的患者家属邵一乾说:“不管谁走了,生活都要继续的·”·    邵一乾气得直跺脚:“奶你……哼”·    他“奶”了半天没“奶”出个所以然来,嘴里嘟嘟囔囔了一大会儿,气急败坏地跑了,看样子八成是跑隔壁找陈萌撒气去了。
    言炎对着邵奶奶的背影若有所思,他鼓着腮帮子想了会儿,似乎对什么东西心有灵犀,慢吞吞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擦鼻涕手绢,抬起胳膊递给邵奶奶,说:“姨妈,我知道啊。”
    邵奶奶眼角那点儿攒出来的泪花瞬间就憋回去了,她在自己大腿上比了比这小屁孩儿的高度,弯下腰抱起他,破涕为笑道:“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    言炎十分乖地搂着邵奶奶脖子,异常天真地说:“我可以做他的靠山啊,你看我总不会死在他前面的。”
    邵奶奶摸摸他脑袋:“我的乖乖,你该洗头发了,我随便一摸就是两公斤油,赶明儿咱们家不用买花生油了,你这头发它产油,刚好用来炒菜。”
    屋子里没有关上的电视里还在唱戏,不过已经从《三娘教子》跳到了《斗智》·邵奶奶跟着哼了一段,才说:“说什么靠山不靠山的,等将来我不在了,你给他立个标杆,就算咱家祖坟冒烟了。”
    言炎摇头晃脑地前后扭了一会儿,狗屁都听不懂,但这小崽子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下巴磕在邵奶奶肩膀上,十分打肿脸充胖子地接下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嗯。”
    留下的人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比如第二天清早,该上学的孩子们还是要上学··    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受到的刺激太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邵一乾觉得他所存在的世界有些不同以往——·    刚出了屋门,狗子从日渐枯萎的葡萄藤下溜了出来,那肥胖的身体一扭一扭,行动间磨磨蹭蹭,然后……它淡定地走到他的面前,淡定地席地而尿了。
    路过陈萌家大门口,老陈在“脖子扭扭屁股扭扭”,他两鬓的白发突然就扎进了邵一乾的眼睛··    ……·    人们往往在一瞬间发现身边光景不同以往,而后才突然生发出一种“日月如梭”的感慨。
    其实会老,会死,这只是一种既定现实罢了··    这些无数次经历的画面陌生又熟悉,邵一乾神经质地觉得胃里不舒服,十分想吐,然后他大爷的今天心情就不大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逼得他在小巷子里快速跑起来,都忘了招猫逗狗了,跑得十分老实。
    ·    等到了学校,第一节课倒霉催的居然是英语课,简直冤家路窄··    ·    英语老师也是个会搞大事情的,上课上了没两三分钟,要挑选同学上黑板听写单词。
    “邵一乾”·    该名点背的同学郁闷了一节早自习,这会儿才刚睡醒,听见点他名字,反射性地站起来往讲台上走。
走得也跟喝多了差不多,左晃右晃,一路碰翻水杯无数,收获了无数敢怒不敢言的白眼,这才有惊无险地到达了黑板前··    而后这祖宗可算清醒了,他一看见那老师的脸,附带就想起了昨天从早到晚发生的一系列破事儿,顿时新仇旧恨都上来了。
·    正巧他潜意识里正缺个人为所有不顺心的事情背锅,他就把所有的屎盆子全扣到了那老师的头上——要不是这老师无事生非地找什么家长,邵奶奶怎么会生气邵奶奶不生气,他估计也不会看见那个棺材,说不定老邵头也不会出事。
    随着大脑一并清醒的还有一个东西——“斗”志·他在那邪门儿的斗志的驱使下拿起了粉笔,当然如果再来个后置定语的话,可以这么说——他拿起了他平常只用来砸人的粉笔。
    陈萌惊地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还以为这祖宗今儿改邪归正了,十分殷勤地翻书给他打小电话··    好嘛,这小电话打得十分不合格,估计是线路发生了障碍,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听得一清二楚。
    但讲台上那心情不好的大爷压根儿就没半点儿反应,不管英语老师念得什么汉语,他写出来的永远是一行字母——wqnmlgb··    唯一的不同是最后那个“b”的重复次数。
    他七扭八歪地写完了十行,十分利索地把粉笔一扔,一脸“你奈我何”地去挑衅那老师··    英语老师一瞬间胆囊堵塞胆汁逆流,脸都绿了。
    邵一乾这个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捣蛋鬼往讲台上那么一站,眼角、嘴角都抻得很平,十分清楚地向在座的各位诠释了一个词,“冷艳”。
励志人生·    ……于是台上那一对儿冤家师生此刻正跟两个大孔雀似的,在那比谁开的屏更好看··    众人仿佛都能看见虚空里那两人无形的化身小人在真刀真枪地厮杀,你来我往应接不暇,刀光剑影电闪雷鸣的,格外有看头。
    陈萌呆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捂上了眼睛··    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而后不知哪个角落里响起了一阵不那么和谐的肚子咕噜噜叫的声音。
    咕噜噜的声音一落幕,英语老师变身了——·    她十分大力气地把课本往地上一摔,厉声道:“滚”她那脸目前已堪称僵尸脸,铁青,腮帮子咬得很紧,使得脸侧的细小血管都若隐若现。
    这张脸,估计现在搁十八层地狱里,夜叉们都得甘拜下风,太凶神恶煞了··    这会儿再看那虚空里,英语老师的化身已经被千刀万剐喂了狗了,邵一乾那小人提刀而立,威风凛凛,拽得二五八万的。
    邵一乾稍微脑补了一个此人头顶冒火烧云的模样,酝酿好情绪,刚打算回敬个什么,教室门口有人挤进来几句话··    “报告老师,我是一年级一班的我叫言炎我来找邵一乾……”那话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就自动消音了。
    邵一乾一回头,他小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左手还搭在眉弓上正行着礼··    小家伙那眼珠子瞎转,转了一会儿就定在了那老师的身上。
然后他嘴角就往下撇了一下,渐渐地他嘴角越撇越频繁,然后……这小孩儿倚着门框就哭了并且越哭越委屈·    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估计平时下课铃的声音都没他这个响亮,亏得这厮昨晚上还在那信誓旦旦地要做别人的靠山,居然被个正在撒火的老师吓成这副德行,也是没谁。
    一年级的小朋友哼哧哼哧爬上楼,被三年级的老师吓得哭成狗,这个……·    邵一乾嘴角抽了抽:“……”·    至于么,想当年你还冲着器官贩子撒过尿呢,居然怕老师怕成这副模样。
    老师那火瞬间就迁延了过来,眼睛里都冒火花,语气很冲地道:“你是他谁正上课你什么事儿啊”·    言炎哭得都要上气不接下气儿了,断断续续地道:“我、我是邵一乾的叔、叔叔,我们家里、里出事了。”
    邵一乾一听家里出事,身子先麻了一半,撒腿就往外跑,都跑到楼梯口了,身后还没有人跟上来·他扭头一看,顿时想给言炎竖个大拇指——他太有才了,扶着门框哭不得劲儿,直接蹲地上把头埋怀里哭上了。
    他又骂骂咧咧地颠回来,俩胳膊勒着这左撇子的腰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一路连拖带拉地弄地把人弄到了楼梯口,坐在楼梯扶手上就滑了下去··    但悲剧总是带有些喜剧色彩,这个楼梯扶手它是木头的,上面还有支棱出来的短茬……扎进肉里它肯定疼……·    不信你听,“哎哟卧槽”·    ·    第15章 家庭会议·    ·    这一路上,言炎边跑边嚎,嚎得邵一乾耳朵疼,遂十分不友好地把言炎丢半道上,自己先跑回来了。
    回到家里的时候,屋子里围了一圈人,老邵头正全胳膊全腿地坐在床沿上,右手被包得跟个大糯米粽子似的·不知哪个好汉十分童心未泯地在那个大白粽子上画了两只眼睛,还附带了三根睫毛。
    邵一乾跟个猴儿似的爬上爬下,围着老邵头检查了一圈,发现老邵头除了那个常年不离身的烟斗不见了外,其余的地方都与平常别无二致··    然后……他一抬头,看见了老邵头脸上的皱纹,还有眼角那几个不太显眼的老年斑。
    他爷爷怎么也老了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记得昨天早上,老邵头从兜里给他掏零花钱的时候,他脸上还没有这么多褶子。
    哎……也不对,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一叠子花花绿绿的钱上,没闲工夫操别的心··    这么一想,他就有些疑惑,他爷爷怎么静悄悄地就又老又丑了怎么没人跟他说一声·    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就用胳膊肘怼了怼老邵头,咋呼道:“哎爷,你那破烂烟呢”·    老邵头没接话,老陈是个绷不住屁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地道:“还抽个啥这肺子都抽成筛子了,再抽就要变成马蜂窝了。”
    老邵头针锋相对地道:“你还有脸说先别提肺的事儿,我那指头是你泡烂的吧,哎我就想问问你了,你那卫校是怎么混出来的”·    老陈怼不回去,自己憋了个脸红脖子粗,沉默良久后道:“哎老哥哥,想吃啥吃啥吧,别委屈了自己。”
    邵妈妈急脾气,直接翻了个白眼,不尊老道:“就你话多少说两句能少两斤肉还是咋的”·    老邵头:“那可不咋的就属你耿,一张嘴就巴不得别人看见你肠子。
没你啥事儿了,团吧团吧赶紧滚吧·”·    公公和儿媳妇儿连起手来欺负外人,仍然没能成功地把这饶舌多嘴的大乌鸦给挤走·该乌鸦十分理所当然地盘坐在屋子里那张破烂老板椅子上,一脸欠怼的样子。
    没一会儿,言炎到家了··    老邵头把屋门一闭,严肃道:“正好全家人都在,来来,咱开个家庭会议·”·    “我去城里缝个手指头的功夫,医院给我查出一身毛病来。
拍个片子说我那肺子上有……有那个什么……”·励志人生·    老陈殷勤地补充道:“阴影·”·    “啊对,有那个阴影。
大夫说琢磨着更有可能是个瘤子……”·    老陈:“什么瘤子平片倒‘s’征,估摸着八成是个支气管癌。”
    老邵头抓起一旁的痒痒挠挥了他一下,换来了片刻的安宁,终于够气儿说一长段话:“……癌,然后叫我签了啥玩意儿,用老长一管子戳我鼻子里,在我肺子上搅和半天,薅下我一块肉要进一步检查检查,让我两天以后去取个结果。
我寻思着这结果八成不能好,赶回来先知会大家一声儿,都别多心,是啥就是啥·能治好的我就治,治不好的你们也别逼我遭那份儿洋罪,好吃好喝的都伺候着就行啦……”·    老陈实在听不下去了,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什么长管子那玩意儿叫纤维支气管镜,取病理活检的。
那科主任跟我有点儿交情,他说先给咱们做,有了结果会给我打电话的·”·    老邵头硬邦邦地道:“……赔我一根手指头,你想咋说就咋说。”
    老陈:“……你说你说·”·    老邵头:“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老话说得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人嘛,死到临头的时候都有个迷信的毛病,我自问起码还是有余庆的吧……如果不是的话,都看开点儿,别到时候哭天抢地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丢人。
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行了,这是第一件事·”·    邵一乾越听越不对劲,怎么这臭老头像在交代身后事似的,他听着听着就有些难过,于是便难得乖巧地跪在床沿上,在那研究他爷那只手。
    确切地讲,他有种十分符合年龄的无知··    老邵头接着道:“第二件事,咱家要添丁啦·儿媳昨晚上肚子疼,顺道去医院查了查,怀孕都一个月左右了,自己傻,还不知道。”
    狗子不干寂寞地“喵”了一声,以一个异常窝囊的造型跳上床沿,用猫脸蹭了蹭老邵头那个好手··    老邵头眯着眼,盯着狗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狗子肚皮上抓了一把,恍然大悟地补充道:“老狗也要产崽儿了”·    好嘛,这不生都不生,要生一窝全都生,人也生,猫也生。
    邵一乾“咦”了一声,瞬间被转移了注意——他和狗子狼狈为奸那么些年,到如今都不知道狗子它居然跟自己男女有别它居然是个母的·    最近这老猫不知上哪儿给自己找了个野汉子,也没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就私下把终身大事给定了,叫人怎么想怎么惆怅。
    这个狗子,哎……说不得··    “老陈老陈你快出来”·    这话音刚落停,院子里突然有人高声喊老陈。
没一会儿,屋子门就被人踹开了,陈萌风风火火地奔进来,气急败坏地瞎嚷嚷:“我不转学,打死我也不转学你让我转学我就……我就去跳井自尽悬梁自尽我就喝老鼠药”·    老陈也没工夫搭理他,只觉得这小子那成语都白学了,净学来要挟人了,就心不在焉道:“老鼠药我放在阿司匹林的边上,你喝的时候别拿错了,我那阿司匹林老贵了。”
    陈萌:“……”·    邵一乾排着队赶来落井下石:“你去你去,你跳井我在后边儿推你一把,你悬梁我给你找绳子。”
    陈萌一看来硬的不行,当机立断改变了策略,开始百般说好话:“爷,我不想转学,我在我们小学上得挺好的,干嘛非要去城里上学你看我次次都是校第一,哪回没给咱老陈家张脸”·    老陈不耐烦地挥挥手:“抗议无效,学费都给你交完了,学籍都给你弄走了。”
    邵一乾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还在那帮腔:“听着没提上裤子了你才想起屁股没擦——晚了”·    陈萌不搭理他这些风凉话,继续跟老陈磨洋工。
    老陈一下子就生气了,嗓门提溜老高:“不什么不这事儿由得你不去”他轻易不生气,很多时候也很讲道理,所以他一生气就显得很有几分震慑力。
    陈萌向来是个听大人话的乖宝宝,是“困难像弹簧,你强它就弱”里面那个弹簧,登时就哑巴了,噎了半天,把眼睛憋红了,委委屈屈地哼唧道:“我认识谁啊,那里的小朋友我肯定一个人都不认识。”
    邵奶奶不知从哪里摸过来一包瓜子儿传了过来,大家伙儿遂开始边嗑瓜子边欣赏爷孙俩讨价还价··    老陈:“别跟我这磨叽,你奶给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陈萌小声:“爷……不去……我不去……”·    这样一来一回了没几分钟,老陈那火彻底上来了,他“蹭”一下站起来,揪着陈萌耳朵往外头走,教训道:“你说留在这里能学到个啥考个校第一你就能上天了告诉你,差得远了还他娘的叫你出去长本事还跟我这犯浑账……你生下来的时候还不认识我呢不认识的认识认识不就认识了”·    陈萌张了张嘴,眼神黯淡下来,彻底蔫儿了,被提溜着耳朵拖回家去了。
    一群人围在一起热闹了半天,于是都不约而同地把一件事忘掉了——老邵头那个疾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大概是当事人本身表现得很风轻云淡,邵一乾这个蠢货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肯定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励志人生·    哦,对了……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一天顺利到晚,除开这个小插曲,其余的似乎都一如往常,只有一个人不一样了——言炎··    他今天不想上学了,不是不想上学,是格外、极其、非常,不想上学,想干嘛呢·    想时时刻刻跟着老邵头。
    这个小孩儿……他在一些分分合合、走走散散的事情上似乎异常敏感,他似乎总是处在一个一触即发的惊弓之鸟的状态里··    他与外人经历不同,感受不同,对世界的切入点也不同,他总是倾向于在独处的时候保持自己,似乎周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在与人相交的时候,却也患得患失起来,又似乎周围都是一去不还的东西。
    晚上邵奶奶照例要出去串门,老邵头闲着也闲着,跟着老伴儿就出门了··    俩人前脚刚走,言炎破天荒头一遭把笔一扔,戳戳邵一乾:“哎,我想去找姨妈。”
    邵一乾正撅着屁股爬在床上表演写作业,闻言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嗯,慢走不送·”·    言炎往床边一凑,还专门凑在他眼皮子底下,特别不嫌丢人地道:“天黑,我不敢。”
    他是个锅盖头,头发稍微一长就遮眼睛,这么一凑过来,头帘先从中间一分为二,让他看上去十分像个头发五五分的小汉奸··    凑近了看,我的妈,这小汉奸那眼睫毛真挺长,估计拴个把牛羊算小菜一碟。
眼珠子黑黢黢的,瞳仁里映出两盏十分傻帽的大灯泡,色泽诡谲神秘,叫人有种……把他眼珠子挖出来捏爆的冲动··    邵一乾“嘿嘿”一笑,不受控制地朝他那睫毛吹了口仙气,好笑道:“有什么不敢的……”·    恰巧狗子从厨房溜出来了,他接着随口道:“叫狗子陪你去呗,它是奥特曼派来的。”
    言炎猛地一抬头,顿悟道:“好主意·”·    他这不抬头不要紧,一抬头,脑门十分精准地磕在邵一乾的下巴上,邵一乾那上下牙关一磕,险些把他舌头尖儿给铡掉。
    邵一乾:“……”这他娘的是来报仇的吧·    邵一乾说着玩儿,没成想言炎真跑去找狗子去了,简直是给个棒槌就当真的二傻子。
    再说狗子,它当了准妈以后,就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宅猫,压根儿也不出去浪,成天没事儿就搁沙发上窝着,跟坐月子似的··    言炎不跟它客气,招呼也不打一声,抱着人家就要出门。
狗子刚开始还以为他来给自己提供一个人工摇篮服务,享受了一会儿后,发现咦……卧槽要出门狗子攀着他肩膀就要溜……无果,被言炎捏着脖子逮住了。
    狗子不乐意出门,言炎非要扯着它,狗子就叫唤,那声音简直凄厉透了,拖长了嗓子一声赶一声地嚎,给屋子里的邵一乾也嚎出一身鸡皮疙瘩··    他闲不住地凑到窗玻璃前,把铅笔夹耳朵上,撑着下巴无所事事地看起好戏来。
    言炎也是个缺德的,他随手揪过来一条链子,二话不说就套狗子脖子上了,一头攥在自己手里,然后放松了怀抱··    这招损得没边儿了都·    狗子落到地上被绳子拉着走,能乐意么当然不乐意于是……它就挠地。
另外绳子勒着狗子的脖子,除了把它那气管勒扁了以外,还把它那声音一起捏扁了,断续而沙哑,跟夺命曲似的··    邵一乾被这声音刮得耳朵痒,赶出来近距离地看热闹,看那小子脸都憋红了,手上虎口勒出好几道印子,遂啧啧称奇:“天底下遛猫遛得这么狼狈的,你算独一个。”
    他又一想,不对……天底下遛猫的,这货大概也算头一个了··    于是这一人一猫在绳子两端开始了拉锯战,在门洞子下僵持了小一分钟,言炎就急了——这么会儿功夫,姨妈肯定走没影了还追个屁·    他干脆撒手不管了,撤了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狗子,使小性子撒火出气道:“你是个坏猫废物猫我那么多猪尾巴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以后不理你了我理你我就是小狗”·    可怜狗子压根儿就没丝毫的防备,一下子在惯性驱使下往后滚了三滚,撞在了邵一乾的脚背上,撞得一脸生无可恋。
    邵一乾肉疼地把狗子扶正,趁热打铁地挑拨离间道:“我的天,可别把你猫崽子给摔出来……”·    言炎骂完狗子还不解气,接着扩大攻击波,把邵一乾也炮制了一番:“还有你我以后不帮你了”·    说完转身就跑了。
    邵一乾嘴角抽了抽,捏捏狗子的胡须,悻悻道:“自己胆子小,怪咱俩哎……这叫那个什么拉不出屎怪茅坑啊……”·    不过他还算有些良心,念着往日那个指头尖儿大的小恩小惠,转身回屋里取来了手电筒,跟出去了。
    适时,隔壁老陈家突然有人嚎了一嗓子:“我”·    ·    第16章 投井·    ·    邵一乾眼珠子一转,把手电筒夹在下巴下,三两下顺着梯子就爬上了墙头。
    老陈家院子里站了一圈儿人,男女老少都穿着清凉,十分热闹··    邵一乾找了一圈,可算在老陈家甫一进门的护墙那里找到了陈萌。
那护墙上贴了一层红色的瓷砖,上面十分直白地拼了四个字:招财进宝·陈萌就贴在那“宝”字的下边··励志人生·    陈萌着实费找,大秋天的,他裹了一身红秋衣红秋裤,往红色的护墙那一贴,不仔细找还真发现不了。
    邵一乾游手好闲地给陈萌这一身打扮配了句台词:“谁还不是小公主咋的”·    不过他兴许是刚从暖被子爬出来,连拖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俩脚指头还紧紧贴在一起,似乎在相互安慰,难解难分的。
他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士可杀,不可辱·”·    此外,他两只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个……奥特曼,跟他一样,穿红秋裤的奥特曼。
于是基本可以断定,陈萌的红秋裤纯属在cos奥特曼··    老陈披着衣服立在院门那里:“你再犟一遍”·    陈萌今儿算是豁出去了,用比方才更大的声音吼道:“不去不去不去”·    老陈顺手抄起斜在一旁的扫帚棍子就扔了过去:“翅膀硬了是不是”·    那扫帚棍擦着陈萌的耳朵砸在护墙上。
    陈萌从没遭受过如此待遇,一时就楞在了原地,脸也直红到了脖子根儿,待反应过来后,十分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姓陈的,你竟然打我·”·    陈小公主发飙了,他发飙的方式与众不同,十分清奇——只见他毫无预兆地转身朝院子里那口吃水井狂奔而去,掀了井盖毫不做作地就往下跳,似乎不是用来吓唬别人的,他来真的。
    ……所以一般表面不熊的孩子一旦熊起来,那家伙,简直能熊出银河系直奔外太空,能熊出一条人命来··    邵一乾唬了一跳,手电筒“吧唧”摔下去了。
    老陈气得要晕过去了,咬牙切齿道:“我平时惯着你了是吧要看奥特曼,买,要看猫和老鼠,买,还把你惯出一身鸡毛病来·你跳,都别拦着他,我看你跳”·    老陈家那口井是深甜水井,典型的肚子大入口小,只堪堪能通过一只汽油桶。
一家人用水也十分珍惜,怕刮大风把水弄脏了,通常在那井口上盖一半厚实的石盖面和一半木盖面·陈萌方才那一下子只是掀掉了木盖面那一侧,露出来的井口面积连汽油桶的一半都不到,压根儿就装不下他。
    而陈萌是铁了心要投井自尽,打算用实际行动叫这伙儿擅自做主迁了他学籍的大人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士之怒”——若士必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井口小,他就使劲儿拼命往下挤,于是便十分完美地卡在了胯骨那里,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去,一步也挪不动了··    这下美了,这“士必怒”的戏码顿时演不下去了,中途拐了个弯,剧本被篡改成了“匹夫之怒”。
    邵一乾:“……”·    太不专业了差评·    老陈悠悠哒哒地踱过去,老顽童十分幸灾乐祸地蹲下来,对自己亲孙子道:“小兔崽子,念那么多书都他娘念狗肚子了。
你不是最崇拜鲁迅么你偶像说,‘不满是向上的车轱辘’,敢情你就没记住是吧”·    被卡得风中凌乱的陈萌噘着嘴,不服气道:“你放屁明明是你对我不满不是我不满我很满足”·    他喊完这句话,扭过头往邵一乾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道:“哨子你不说要来推我一把么还在那磨蹭什么”·    老陈:“……”·    邵一乾一个没扶稳,一头从墙头栽了下去。
幸好脚下的土地上堆满了荒草,否则真给他摔个半身不遂,那就好笑了··    他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也跑过去蹲在陈萌身边,讪讪道:“我上哪儿知道你小子不是闹着玩儿的再说活活憋死……啧啧,你可真牛逼。”
    老陈出手在陈萌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儿,而后挥挥手示意大家回去睡,对陈萌道:“看你那二两出息……行,你不是愿意卡着吗那卡着吧。
不过顺风车是明天早上八点来,现在是晚上八点,你可以估计一下一共要卡多长时间,你俩抓紧时间话个别也挺好·”·    说完就站起身扬长而去,而后屋子里的灯没一会儿就全灭了。
看来老陈当真打算给他来个大招,叫他美美地痛不欲生一下子··    陈萌简直举目无亲·他骨头卡在石面上,没一会儿就疼得难以忍受·他就双手撑在另一半的石盖面上,来抵消下坠的力道,忧心忡忡地道:“哨子,我该怎么办啊”·    邵一乾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那个奥特曼帮陈萌夹在他下巴下:“求它。”
    陈萌:“……”·    他急得眼圈都红了,面色却开始发白,似乎去城里念个小学能要了他一条小命,这也忒令人费解了。
    邵一乾绕到他背后,双手架在他胳肢窝下往外拖他:“你跟他谈条件嘛,就比如在城里上一节课给一毛钱,上一天课给一块钱之类的·就你蠢,这么点儿事还值得你这么折腾,你挺有种呗。”
    陈萌双手揪着自己的红秋裤以防被蹭掉,一边蔫头耷脑地随着邵一乾拖他,闻言鄙视道:“比你有种,看你那财迷的样子吧,绝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灵机一动,兴奋道:“哎要不你跟我一起转学吧,我俩一起也有个伴儿啊”·    邵一乾重重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好主意。”
    他手上的动作却与他的话大相径庭——他把刚拖出来的那一两公分距离有重新给他按了回去,还买一送一地加了半公分··    陈萌:“……痛痛痛”·励志人生·    邵一乾面无表情道:“老鼠药吃多了吃坏脑子了吧叫我陪你干嘛你是还没断奶还是要吃肉你是少了条胳膊还是短了条腿我能给你喂奶,还是我能给你做饭嘿,我他妈也得有那能耐不是”·    陈萌跟这没文化的简直说不通,又不好跟他磨叽什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套肉麻兮兮的废话,登时觉得邵一乾此人纯属是被狼掏过心的。
·    陈萌和邵一乾不一样,他打小就被老陈逼着读过许多书,许多东西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他从书上看到过·那些还没有被他亲身实践过的东西,总要在以后的日子里被生活的大浪由里到外、从头到脚地淘一番,兴许才能留下些鞭辟入里、闪闪发光的值钱货。
    简单来说,他是个没吃过猪肉,但起码见过猪跑的赵括,他起码有“纸上谈兵”的本事··    正逢眼下,歧路当前,他没来由地就把自己催眠出了一身山雨欲来的伤感,跟真的似的。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结果……他就真给泪眼上了·    邵一乾浑身抖了一下,一巴掌拍陈萌脑门儿顶,不解风情道:“哭个鸡/巴毛,让你去城里,又不是让你去死。
哎,给你几句忠告·”·    陈萌打开他的手,泪眼婆娑道:“啊有话说有屁放,我听听你那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邵一乾“嘿嘿”一笑,一本正经道:“每次你要抹眼泪的时候、每次当你被吓得要屁滚尿流的时候……”·    陈萌洗耳恭听他的下文。
    接着邵一乾一把攥住他手腕,虚虚地抬到半空中,而后对准一个地方来了个自由落体似的空投,说:“……摸摸你的鸟,鉴定一下自己的性别。”
    陈萌:“……”·    真他妈白得好刺眼的一枚象牙··    夜风中飘过来一阵馋人的肉香,邵一乾一算日子,心里顿时一声“卧槽”·    不为别的,今儿是隔壁的隔壁代屠户家杀猪的日子·    他急忙就要走,被陈萌一把拉住了。
    陈萌:“你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就起身回自己那小屋子里去了,等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超级大的纸盒子,那盒子上面还印着几个黑体字——日本进口高级狗粮。
    老陈能耐呢,去城里进货都能把这高逼格的玩意儿弄回家里来,人才,不可多得的人才··    邵一乾:“……”·    陈萌端着一大盒子“狗粮”,放在邵一乾眼皮子底下,说:“你挑挑吧,有什么能看上的尽量拿,别客气。
保不齐我前脚刚走,我老头后脚就给我烧掉了·”·    邵一乾象征性的往里瞄了一眼,还真别说,真有几样东西他比较感兴趣——几叠子吃干脆面攒出来的英雄卡,几大盒子玻璃球,还有一叠旧式的电子游戏卡。
    其余尽是些破破糟糟的破烂玩意儿··    陈萌蹲在一侧盯着他这个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小伙伴,突然想起了书里的一句话,“如月之曙,如气之秋”。
    他的小伙伴此刻正低着头在验看箱子里的东西,低垂的眉目流畅舒展,耳朵尖儿上还有些微淡淡的红,仔细一看,他右耳的耳屏处还有个针眼儿大的小黑点,在黑与白的对比里显得极为突出。
    陈萌默默地移开了眼,心想:“这真是前不久刚在教室里跟英语老师掐架对骂的蠢货吧不像啊·”·    邵一乾稀里哗啦地翻找了一通,只拿走了那叠英雄卡,问道:“全了怎么没换个礼品啊”·    陈萌摇摇头:“差个关二爷,没集齐呢,听小卖店儿老板说那家干脆面倒闭了。
哎,礼尚往来,你送我个啥啊”·    邵一乾惊呆了:“太不要脸了,你硬要塞给我的还管我要回赠……嘶,受不了你们这种书呆子,你要什么吧”·    陈萌:“‘西天取经’那个地图。”
    邵一乾站起身,从自己兜里抽出一张小油布,往他手里一塞,挥了挥手:“拜拜”·    他那记忆绝对比不上一条鱼,人家鱼还有七秒的记忆呢,他简直连一秒都欠奉——这蠢货原路返回的时候看到了丢在草丛里的手电筒,这才想起来,他起先是打算出门找言炎的。
    妈的·    他也不用出去了,二老和那小尾巴一前一后回来了··    言炎一回来就把鞋脱了,团成一个圆球蹲在院子的台阶上,把鞋子底的泥往下卡。
他头发上还有草叶,脸上也灰仆仆的,似乎这一趟出门不是找人去了,而是找个地大物博的地界儿吃土去了··    邵一乾溜达过去,十分殷勤地帮他把那草叶子拿掉,马后炮似的关心道:“怎么了”·    言炎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吭气儿。
    邵一乾摸摸鼻子,有种热脸贴冷屁股的爽感·豆大的孩子,嘿,牛劲儿一上来,脾气还不小·不就没护送你出门么,又不是欠了你八百万,再说我他妈也没那责任啊,爱理不理,不理拉倒。
    老邵头端了一盆洗脚水在不远处坐下,乐呵呵道:“走夜路,一脚踩狗屎了·”·    老邵头目前是个独臂大侠,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丧失一半,脱袜子先脱了大半会儿。
    邵一乾果断不贴这冷屁股,十分自觉地跑过去伺候老邵头洗脚去了··励志人生·    于是……狗子接过了这个贴冷屁股大业。
    它先十分奴颜婢膝地在言炎手边蹭了蹭,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而后它蹲在原地想了想,痛心疾首地迈着优雅的孕猫步走到一个角落,把拉出自己私藏的猪尾巴,提溜着存货堆到了言炎的正前方。
    那猪尾巴简直烂得无法直视,然而狗子没有概念,还用猫爪把那猪尾巴往言炎的方向推了推··    言炎还没反应··    狗子“喵”了一声,重新挑了另一个角落,又拖出一条猪尾巴来。
    言炎:“……”·    他不说话,打定主意要看狗子到底能孝敬他几条··    七条··    参差不齐,有长有短,肥瘦不一,按照时间顺序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    狗子一声不吭地在那猪尾巴堆那里端坐好,眼睛里都是虔诚,其实心里嗷嗷难受,典型的“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    言炎几下卡完鞋底的狗屎,连正眼都没给一个,径直回屋里睡觉去了。
    狗子一头倒地,卒·    ·    第17章 祸害·    ·    隔天就是霜降,邵一乾起得格外晚,赖床赖出了世纪高度,逼得邵奶奶最后使出了杀招,在他被子里塞了个冰凉的铁秤砣……然而那都没把他弄起来。
    三好学生言炎已经带好红领巾背着书包打算出门了··    邵奶奶撸起袖子,打算把邵一乾直接从黑甜梦里薅出来,正欲动手之际,被手短腿短的言炎拦住了。
    邵奶奶狐疑的看着这个小不点儿:“”·    言炎努着嘴,颇有大将风范地挥挥小臂示意她往后退,然后三两下蹬掉自己的鞋,爬上了邵一乾那张坑爹专业户的床。
    邵奶奶不明所以··    言炎扭过头来露出了一个十分狡黠的笑,然后伸腿就踹——他在被子的隆起处、邵一乾那疑似屁股的地方一连给了好几脚,一看就是公然泄愤,泄得十分痛快。
    等脚底下那个梭子形的被子有了个动静的时候,言炎看情况不妙,立马下床穿鞋,十分乖巧地说了声:“姨妈再见”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邵奶奶:“……”·    不明觉厉,多大仇多大恨呐··    邵一乾可算醒了,他闭着眼睛穿衣服,闭着眼睛洗脸漱口,临出门前,还把馒头咬在嘴里,屁颠屁颠儿地找老邵头要那例行的一毛钱——别的他都记不得,就这个记得一清二楚。
    老邵头那时候正在磨坊前做一天开工的准备工作,看见他眯着眼睛跑过来,脸上就笑出了一把褶子··    独臂大侠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把毛票,然后蹲了下来,先赏了邵一乾这小兔崽子一个爱的巴掌和爱的拧脸颊,这才把一毛钱揣他兜里,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把他撵走了。
    整个过程,邵一乾都是靠意志力来完成的,他边往外游荡边穿外套,荡到一半,脚步一顿,又原路倒了回来··    老邵头不明所以地“咦”了一声。
    就看见这小王八蛋眯着眼睛,半披着校服——一只胳膊套在袖子里,一只胳膊还没来得及塞进袖管——两只手捧着老邵头那个纱布馒头手,鼓着嘴朝那上头吹了几口仙气儿,嘴里捣鼓着:“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老邵头:“……这跟我这儿降妖除魔呢”·    邵一乾又变戏法儿一样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头掏出一个圆骨碌碌的山楂丸,一本正经地哄老邵头:“爷,九九八十一天,仙丹,管长生不老的。”
    他把那“仙丹”扣在手心里晃荡了一大会儿,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些胡话权当施咒,又把那破烂玩意儿塞到老邵头嘴里,这才心满意足地一去不还了。
    老邵头:“……”·    这俩小东西动作挺一致的·早上言炎出被窝前就跟条毛毛虫似的,拱到他眼皮子底下给了他一个奶气十足的啵儿,下了床还顺手把屋角的尿盆子端到茅房给倒掉了,看那架势,就差把他当个大宝贝似的供起来了。
    就在方才,邵一乾也给他点了一把十分暖心窝的小火苗,老邵头觉得自己心里暖洋洋的,胸前有个小火炉,上面煨着一锅白砂糖,咕嘟咕嘟热得直冒泡儿,把老邵头要甜化了。
    这老头自从伤了手,就由原来的一家人的铲屎官一跃而成了家庭重点保护对象了··    老邵头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在自己眉毛上捋了一把,又记吃不记打地摸出自己那烟斗,抽出那一叠子毛票最内层的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烂纸条,不慌不忙地点火把那纸条烧掉了。
    这个幸福的糟老头在晨光熹微里自言自语道:“赚大发了,赚大发了……知足常乐喽·”·    邵一乾那只空的袖管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胳膊塞了老半天都没塞进去,手就一直被迫在校服内衬的那层网面上乱撞。
    他刚打算睁开眼看看这校服是被什么鬼玩意儿附了身,就突然被一股大力气一把拍到了门上,带得门上的灰尘齐刷刷给他盖了一层土··    邵一乾惨叫:“我靠靠靠萌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这话还没说完,突然就停住了——陈萌今天也不知抽得什么风,凑上来在他右脸上给了他一个三岁小朋友才会有的亲亲。
    邵一乾这下彻底醒了,被吓醒了··励志人生·    他鼓着眼睛看向陈萌,发现陈萌今儿格外人模狗样,他上面穿了件十分娘炮的纯白长袖衬衫,外面搭了个无袖的小毛衣,胸前上的校牌上还刻着几个字,“市实验一中附小”。
    可他人就没那么体面了·他那一张脸被冻得发青,呼出来的气儿都是凉的,估计至少在风里站了不下一个小时·他的脸看上去有些憔悴,眼圈外围的一圈红还没褪下去,天可怜见儿的。
    邵一乾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抓着他袖子把自己脸上的口水蹭干净:“我他妈是隔壁班的小芳啊”·    陈萌抽了下鼻子,眼睫毛颤了颤,语速飞快道:“我要走了,老陈说我拿不了全市第一,年下过年也不让我回来,叫我自生自灭。
我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刚去就把人市里所有小朋友都掀翻啊,我想我八成是回不来了·我争取……”·    他那一长串话还没叨叨完,老陈门前那俩黑色的小吉普“哔”得一声响了一下。
    陈萌回头看了一眼,长话短说道:“……记下路线我会回来的”说完就狠狠握了握他的手,几步跑远了。
    邵一乾简直恨不得在他屁股上踹他一脚,帮助他跑得更飞快一些··    然后他这才找到了为什么那只手一直伸不进袖管儿里的原因了——上次脱校服脱得太狂野,把那个袖管儿里外面颠了过来,导致这个袖管儿全都垂在了衣服内侧……·    等他一路晃荡到了学校,很奇怪,今天所有的熟人儿见面第一句话先不问别的,都跟商量好了似的,统一口径地用这句话跟他打招呼:“哟,哨子,你梳子呢”·    邵一乾丈二摸不着头脑,问宋包包道:“梳子什么梳子”·    宋包包递给他两个核桃,解释道:“你那低年级的小叔叔呗。”
    邵一乾:“……”·    哦,合着他上次蹲在教室门口,哭成那窝囊熊样儿,居然还给一嚎成名了··    邵一乾邪里邪气地一笑,把两个核桃一起捏在手心,一使劲儿,只听“嘎嘣儿”一声,俩核桃顿时都粉碎性骨折了——难为他数学学成了狗屎,在“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种物理知识上还抓住了精髓。
    他一边从那残骸里挑核桃仁来吃,一边半闭着眼睛,重复道:“叔子……我就没见过那么窝囊的叔子·”他说着便惯性地要往前砸个纸团,这才后知后觉,妈的……李西西都离校出走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做为人类,邵一乾有一个特长——反射弧特长,要算的话,抵得上七亿杯香飘飘奶茶摆在地球赤道上的长度·到这会儿,他环顾教室一周,一脸懵逼地发现:“卧槽萌子和小井都不见了日子可怎么过”·    他被这个认知刺激得要鼻血横流了,然后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来一把开了口的松子儿。
    于是好吃懒做的邵一乾那点儿指头尖儿大的不痛快,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宋包包收回爪子,边嗑松子儿边问道:“网吧去不去一起啊。”
    邵一乾就爱和这种土豪交朋友,当下十分痛快地道:“去不过……”他眼珠子一转,眼皮半垂,挑了挑一侧的眉毛,阴恻恻地道:“还要办一件事儿,我心里才痛快。”
    邵一乾和宋包包,这俩害虫只要凑在一起,杀伤力就是指数幂往上飞,他俩凑在一起,基本宣告英语老师的世界末日要来了··    你道邵一乾那个“事儿”是什么呢,也不是别的,就是给英语课堂制造混乱——用吃东西的声音。
    邵一乾不爱吃坚果,确切地说,他不爱吃任何需要二次劳动才能放到嘴里的东西,核桃要把壳扒了才能吃,瓜子、松子都要扒壳,他懒得扒··    还有一种逆天的东西,他见了那玩意儿就脑袋疼,那个玩意儿姓石,叫榴,他也懒得把子儿吐了。
    不过今天情况不大一样,他和宋包包一拍即合,一个赛一个能搞事情,在课堂上较劲儿,比谁扒核桃的动静更大、谁能扒得最完整··    邵一乾光扒不吃,还边扒边抖腿,还专门靠着桌子抖腿,课桌落地不稳,被他这动作带得一直噔噔作响。
这完了还不算,他还时不时打个流氓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给天皇老子把屎把尿··    老师忍无可忍,但又十分忌惮于这孩子那无敌的杀伤力和十分有限的教养,前半堂课一直忍着没搭理这一对儿老鼠屎。
但这俩大毒瘤到了后半堂课,越发过分了——俩人在桌子上开始拍英雄卡,看谁拍过来的数量更多,噪音十分巨大,课简直没法儿继续进行··    老师捏书的手都要变形了,最后只能憋着一肚子内伤、做出和颜悦色的样子把邵一乾叫起来,提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把英文字母表从头到尾背一遍吧。”
    邵一乾“啪啪”把自己手上的碎屑拍干净,邋里邋遢地站起来,顿了几秒钟,踩到了凳子上,清了清嗓子:“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侯。”
    宋包包一个没忍住,被一粒松子直接卡进了嗓子眼,咳了个天翻地覆,咳得花枝乱颤的——邵一乾简直不学音乐都可惜了,这货用“ABCD”的调子唱了一遍国歌·    邵一乾记不得那些七扭八歪的字母,他就唱即兴的。
他唱完了,脸上也没多大表情,可坐在地下的小朋友的肩膀基本都在抖,老师则全身发抖,明显被气得够呛··    他略微一低头,歪着脑袋对宋包包语重心长地道:“哎哎,灌口水啊包子,别把你那肺咳出来了。”
励志人生·    宋包包干脆把头埋进怀里,趴桌子上笑得无法自拔··    邵一乾“咚”一声蹦到地板上,手脚发懒地往自己桌子上一坐,开始倒计时:“三、二、一……”·    “一”字刚脱出口,老师果然忍不了了,把书一砸,扭着恨天高就跑了,连个临终遗言都没留下个标点符号。
    邵一乾大获全胜,他十分得意地坐下来,撅起嘴吹吹自己额头上的浮毛:“这种阵仗的撕逼,我就没输过·”·    宋包包忙中给他举了个大拇指,又摊开手掌和邵一乾来了个“give me five”,笑得一脸汗:“你简直太有意思了,哈哈哈。”
    事实证明,他俩高兴得太早了··    老师不仅去而复返了,返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个高个子男人··    此人身高大致到教室门顶,暮秋的天气还穿着一件黑色T恤,他那黑色T恤被胳膊上膨出来的肌肉撑得满满当当,在胳膊上面还文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大蝎子。
    再看他那脸,要概括来形容的话,就是一张再典型也没有的反派脸——鹰钩鼻、丹凤眼、厚嘴唇··    对了,他还可黑了。
    很让人对英语老师的审美产生怀疑·这么一个洋妞儿,不找个奶油小生款的,偏找个江洋大盗款的,这口味,搁哪儿它都算是出类拔萃的··    别说谈对象,就是约一炮也得躲着他走。
    邵一乾和宋包包对视一眼,双方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屁股下的凳子··    那男人腿长步子大,三两步就绕过来了·他过来的时候,邵一乾觉得脚底下的楼板都在震,这架势,无论如何是打不过的。
于是他先声夺人道:“校长爷爷校长爷爷有人在教室耍流氓大人欺负小孩儿啦”·    传说中的“校长爷爷”没到,到是等到了那男人伸出来的一条胳膊。
    那男人压根儿就没怎么费劲儿,轻而易举的就把邵一乾两条细胳膊拧一起了:“那小兔崽子是你”·    邵一乾狠狠啐了一口,不要命地横道:“有你什么事吃饱了撑得慌要找茅房你他妈走错地儿了”·    男人不慌不忙地抹了一把脸,奇怪地笑起来:“我就喜欢这种的,嘴硬,讨起饶来才更有意思。”
    ·    第18章 斗殴·    ·    邵一乾一听这来路不明的糙汉这种轻佻的语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蹦出来造反,恶心的不行。
    那男人一开口讲话,露出一口里出外进还短小精悍的牙,舌尖上还十分猎奇地穿了一个小银环,邵一乾觉得自己以后都没法儿正视耳环了·这个人,恐怕是他记事以来最特立独行的一个了,毫不夸张地说,他认识的所有奇葩,一气儿加起来都没这个让他厌恶反感。
    那种感觉不是由他那歪瓜裂枣的面相带来的,而是一种毫无缘由、莫名其妙的反胃与不共戴天,是人在本能的指使下,由潜意识所操控的一种情绪生理反应。
    他十分讨厌这种感觉,被一股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所钳制,看上去几乎无能为力,多飚几句脏话只能显得张牙舞爪,没有任何实际效用,更像是一种气急败坏。
    他脑子里蓦地蹦出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站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即便你的背后一无所有·”·    是邵奶奶在小黑屋里说的。
    但他明显给理解歪了,他歪头打量着这个人,心里盘算着,如果单枪匹马地跟他较劲儿,胜算有多大··    那人是站在过道上,越过了宋包包伸长胳膊来抓邵一乾的,正好把宋包包挡在胳膊外侧。
    宋包包看准时机,猛地抽出凳子,狠狠往那恶心死人不偿命的男人背上砸去··    “小心”·    此刻正站在门口的老师一声惊呼。
    那男人连头都没回,暂时放松了对邵一乾的钳制,随意挥了下胳膊,只听“咔”一声,木凳子脚踩的地方登时裂成了两半··    断裂的地方支出来参差不齐的短茬,又原路返回,一下子戳在了宋包包的额头上,他那额头立马就见血了,细细的血流顺着额头,跨过眼睛,直奔下颌而去,模样十分血腥。
    “包子”·    邵一乾悄悄在手里紧紧扣着一个圆规,等那男人再次伸过胳膊来时,把那圆规狠狠刺进了那人的掌心。
    他人小,灵活,三两下便跳上了课桌,才刚站稳,他胳膊就又被拧成了山路十八弯,疼得够呛··    那男人颇不是东西,以大欺小,用拳头在邵一乾肋下捣了一拳。
    邵一乾疼得龇牙咧嘴的,不过他也顾不上疼了,宋包包被砸了一下之后,呆愣在原地,都傻得底儿掉了·他不动声色地把全身的力气往脚尖上逼,然后使了个下三滥的招数——断子绝孙脚。
    嘿,切中要害··    邵一乾穿的是新鞋,鞋底子还没磨软,硬邦邦的,这么一下飞过去一脚,简直跟建筑工人高空坠地发生的重度骑跨伤一个效果,别称“存天理,灭人欲”。
    那效果真可谓立竿见影,瞬间就把那人搞了个弯腰惨叫··    邵一乾急忙跳下来,拉起呆若傻逼的宋包包就要跑,一转眼看见宋包包头上的血跟往外涌似的流个不停,顿时就火大发了。
他顺手抄起邻近桌子上的一杯水,二话没说,全泼了出来··    巧了,那水还是热的,滚烫的··    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邵一乾把这三个演了个全。
那滚水甫一泼出来,一声惨叫冲天而起,那人简直是顾头不顾腚了,是这里也疼,那里更疼·这个不保,今后跟个被化学阉割的人没什么两样,那里不保,头皮都要被烫成汆白肉了。
励志人生·    邵一乾十分解恨地舒了口气,回过头来,一脸冰冷地对老英道:“你完蛋了,走着瞧·”·    八岁的豆芽菜,平时生活作风也挺良好,除了打架斗殴没有别的不良记录,但心狠起来,叫一帮同龄的孩子瑟瑟发抖,有个别小女生都开始啜泣了。
    他回身脱了自己的校服,还没等按在宋包包头上呢,宋包包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突然拔脚就跑,跑得十分迅猛··    邵一乾抬脚就追,追至一处土墙围起来的小院子,宋包包放着大门不走,缩着身子从院脚下一个疑似狗洞的地方钻了进去。
    邵一乾:“……”·    别这么糟践自己成么·    他捏着鼻子,勉为其难也钻了进去,然后顿时就被眼前的场景震到了。
    这个小院子里全然是个垃圾场,说它是个垃圾场,垃圾场恐怕都得跳起来抗议——各种塑料袋,酒瓶子,易拉罐,还有几条死猫死狗死耗子的遗体,似乎是被开过膛破过肚的,跟大型天葬场所差不多。
    正面是个孤零零的砖瓦平顶房,宋包包也放着门不走,熟门熟路地从窗口跳了进去··    邵一乾几步跟过去看··    宋包包径直绕到里间的大桌子旁,“唰”地拉开大抽屉,邵一乾一个不小心,自己把自己舌尖儿咬了一下——那个抽屉里比别的地方都更叫他心下骇然,那里面从左到右整整齐齐地排两排官方大名为“管制刀具”的玩意儿,最清新脱俗的要算一把“王麻子”牌儿的剪刀,最复杂的要算那个……堪称妖艳贱货的电锯了。
    估计是熊出没注意看多了……·    宋包包一言不发地开始挑称手的武器,最后抓了一把弹簧/刀,转过身就要走··    邵一乾再淘气,在一些小打小闹的事情上分不清对错,但在一些最起码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总还要一清二楚的。
就比如说,他现在就有些后悔,方才落井下石地往那男人头上浇了一杯热水确实有一丢丢过分,所以这会儿理智终于战胜冲动,他眼疾手快地在宋包包膝窝那里踹了一脚,把他踹地扑在地上,骂道:“发什么疯”·    宋包包不为所动,爬起来继续走:“我去废了那狗娘养的。”
    邵一乾咋舌,这宋包包看上去尖嘴猴腮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可他那狗胆说是包天都不为过了,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还一万针”的狠角色。
不过邵一乾总觉得,这还只是宋包包初露端倪的冰山一角··    不过,宋包包压根儿也没能走出屋门,自己先膝盖一软,跪了,同时,从他裤管里淌出来一线细细的水流。
    邵一乾:“……”·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那个扛着刀子要找人干仗的傻逼,还是这个尿裤子的蠢货。
    他袖着手绕过去,小心翼翼地夺过那把弹簧/刀扔得远远的,试探着在他脸上拍了几下,询问道:“包子菜包肉包豆沙包”·    他自觉这几个词儿都挺正常的,但他忽略了这个宋包包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人,这几个词儿也不知触动了宋包包哪根脆弱的神经,他一愣过后,开始嚎啕大哭。
    邵一乾耐着脾气听他嚎了一会儿,忍无可忍了,自己背过身去四处转悠——老实说,他还真不知道自己长了这么多年的小村子还有这个不同寻常的“世外桃源”。
    屋子是背阳而建,阴冷非常,空气都是冰凉的味道·四壁上挂满了灰尘,在墙壁当中的地方挂着一张年代久远的结婚照·那结婚照上的男人和女人相互依偎在一起,手上的戒指都粲然生光。
    不过……那俩人的脸都都被剪刀刺花了,在这个阴冷的小房子里,越看越瘆人,邵一乾跟着就抖了一下··    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床,和一个保险柜……要是萌子在,下次一定要带他来长长见识。
    邵一乾那勘称饕餮的好奇心乍起,挡都挡不住,不住地脑补这个宋包包究竟什么来历,可巧,那窝囊废哭完了··    宋包包自己爬起来,十分脆弱地说了一声:“哎你来拉我一把,我腿软。”
    邵一乾也没跟他客气,上脚把他踹了起来,好奇道:“这什么地方啊”·    宋包包往那张床上一倒,脸埋在被子里:“乱葬场、坟堆、垃圾场、我家,看你爱怎么叫吧。”
    邵一乾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放屁吧”·    宋包包神经质地浑身抽了一下,慢吞吞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我家,货真价实的我家。
那一对狗男女离婚了,男的在外头包二奶,女的在外头找姘头,早离婚几百年了·”·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那个保险柜的旁边,十分熟练地拧了三两下,把门打开:“哥哥我别的没有,穷的只剩下钱了。
男的给,女的给,都觉得挺对不起我,”他顿了一下,“其实比起他们的钱,我更想要他们的命,你说他们怎么不干脆刚生下我的时候就一屁股把我坐死了事”·    邵一乾觉得自己也挺财迷的,但他的第一感觉是厌恶,比起摞起来的百元大钞,他似乎更钟情印着各族人民的一毛钱。
于是他视线一滑,从那一叠子钱上略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要那么多刀干什么也是因为钱多”·    宋包包摇摇头:“不是,我夜里害怕啊,没有个东西防身,我就睡不着,电锯不发出个动静,我就心里不踏实。”
    邵一乾眼角扫过窗外那些被开膛破肚的猫猫狗狗,心里有个奇怪的直觉——杀害那些猫猫狗狗的罪魁祸首,简直都不用猜了··励志人生·    他一边觉得以后尽量和这个宋包包划清界限保持距离,一边又实在察觉不到宋包包身上有任何一点叫人恐惧胆寒的地方,他那些管制刀具似乎都只是一种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表现,是个纸糊的老虎,压根儿经不起一戳,而在那窗户纸背后,则掩盖了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对于未知世界深深的恐惧。
    事实是,他觉得自己面前这个尖嘴猴腮招风耳的人,其实是个可怜人,跟有娘生没爹养的傻子一样,是个弃儿··    邵一乾忍不住又想起那天的话:“你不过是仗着有我们这一大家子人给你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罢了,你有什么能耐呢”·    他想到这里,忽然有些烦躁,十分想选择性失忆,想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都从脑子里赶出去。
而后没有原因的,他手心突然发起烫来·他抬起手掌,手心里空空的,盯着看一会儿,有一个虚无缥缈的“十”字开始隐隐闪现……·    邵一乾又惊呆了妈的这一天别的没看见,净他妈见鬼了。
他眨了眨眼,手心上又什么东西都没有了··    不过那天邵奶奶给他划这个“十”字的时候,到底说了个什么呢他模仿她的口型,试图找出个蛛丝马迹来……但邵奶奶嘴角的皱纹太多了太影响发挥了他模仿到一半,到最后连邵奶奶当时那嘴皮子是怎么掀的、掀了多少下都搞混了。
    “你怎么了元神出窍了”·    宋包包突然拽了他一下··    “啊”邵一乾下意识就喊了出来,不为别的,宋包包满脸血的模样突然出现在视野里,跟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小鬼似的,十分惊悚。
    他不客气地喷了他一脸口水,暂当了个人形喷壶,愤愤道:“滚去把你那脸给我擦干净再说话”·    宋包包“哦”了一声,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雪花啤酒,十分利索地在窗台沿上搓开盖,提溜着瓶底往自己脸上倒,倒完了以后,十分随意地用那一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被子往脸上一盖一擦抹,洗完了。
    邵一乾一下往后弹了几步远:“够任性,你那么有钱,就不能给自己这猪窝捯饬捯饬?太恶心了。”·    宋包包把一叠子钱揣自己兜里:“我只是偶尔住这里,这是那一对狗男女给我物质慰问的联络站,我就是要他们看看,苍天呐他们的小杂种过得好惨啊,这样他们给的就多了。”
    临出门前,宋包包又把那把弹簧/刀揣自己身上,说:“走走走,去网吧,你上次把那黄毛踢残废了你知道吗石膏裹了半个月了,这几天正重点撒网打算捞你呢。”
·    邵一乾本来不想掺和这浑水,又听他说有人上赶着找他不痛快,顿时觉得手痒脚痒,还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早晚都得比个你死我活,择日不如撞日的,也别等什么时候有心情了,就今天吧。
    算起来,好久没打过群架了··    于是他从那两排刀里拎出来一把很不起眼的水果刀,说:“走·”·    至于学校那一对狗男女,就算再不济,这会儿都应该卷铺盖跑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邵一乾自此在邪路上越走越远,在考虑要不要搞个老板x师爷的番来拯救一下三观……·    ·    第19章 复仇者·    ·    别看这俩人都揣着刀子,其实一个比一个怂。
就说宋包包,他也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脓包,偶尔心血来潮,想报复报复社会,血热了那么一两秒,前脚才刚踏出门口,就犹豫上了:“我就带把刀……不行吧”·    邵一乾也没用过这个高端的斗殴方式,以前基本都靠拳打脚踢,乍一赏他一把刀,叫他去捅个把人,他还真有点儿不敢。
    乖乖,那可是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万一手上没有个把门的,那和前阵子那个草菅人命的器官贩子还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邵一乾才发觉自己糊涂大发了,被宋包包这小子给带沟里去了。
他又原路返回,小心翼翼地把刀子放回了原处,心有余悸道:“少他妈扯淡了,看你那点儿胆量,你还找黄毛报仇,是打算用你那尿熏死他么”·    宋包包不以为意道:“我看网上都这么演的,你去了就别说话,拎着刀子直接扎他一个对穿,先……这么的,然后……再这么的,最后……再写个‘手下败将’,搞定了。”
    他一边比划一边说,说到“这么的”的时候,就伸长胳膊用刀尖在虚空里画了个弧,说到“再这么的”的时候,就屈起胳膊肘,然后伸展做了个往前刺的动作,最后,还具体地比划了一下“手下败将”该怎么写,看上去有鼻子有眼的,可行度十分大。
    邵一乾嘴角抽了抽,敢情这孙子就没点实战经验,全靠唾沫星子打群架,纯粹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脱裤子放屁的都没他花里胡哨··    他对此不置一词,不动声色地靠过去,出其不意地劈手夺过那把弹簧/刀,趁他还在发蒙的间隙里往他肋下一抵,掀起眼皮,不留情面地讥笑道:“接下来你要哪么的了”·    宋包包反射性的“啊”了一声,吓得真个呆若傻鸡,连动弹都不敢了,蚊子似的哼唧道:“你干嘛”·    邵一乾这才收了刀,稳妥地放好,合上抽屉,又从地上捡起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三两下把那抽屉的拉手捆在了附近的东西上,谆谆教诲道:“你那不叫找人茬架,你那叫‘把自己送上门的同时,还好心地给别人送了个武器’——你心眼怎么这么好是不是觉得活够数了”·    宋包包终于把气全泄完了,苦闷道:“可我想去网吧啊,你那天把黄毛揍成那模样,还连累了我,他不打击报复你他就不是流氓。
我都好久没打游戏了,可憋死我了·”·励志人生·    邵一乾反应过来,原来他那真实意图是找个人拉帮结伙,为去打游戏扫平道路呢··    简直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放在宋包包的身上,那叫没妈的孩子不如草,充其量是个掉了毛的狗尾巴草。
按他那意思,是预备把他当个挡箭牌推前头··    嘿,王八蛋,哥们儿义气不是这么算的,这种冤大头,邵一乾可没兴趣··    得了,甭跟他在这儿耗着了,回去看看学校乱成什么鬼模样了吧。
他刚抬脚打算要走,那狗尾巴草又出声道:“哎要不你送我去吧我游戏帮会最近的新通知我都收不着,万一会长给我踢出来可咋整”·    邵一乾眉毛直跳,没好气道:“有种你再说一遍。”
    宋包包是个长着眼睛纯用来出气的,也听不出他那话里风云涌动的信息,还以为他方才没听清,就详详细细地顺了一遍:“再过几天似乎要开个新副本,当然要组团去打怪解锁新装备啊。
这小破游戏老烧钱了,我在里头都砸了几十张一百了,到现在没给我个回馈·”·    邵一乾是个纯正的土包子,土包子听不懂这些叽叽歪歪的玩意儿,十分不感兴趣。
倒是宋包包那一副离了游戏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叫他觉得十分可笑——不就是个小破人儿,在那屏幕里瞎晃悠么,有什么好上瘾的·    就听宋包包万分惆怅地道:“我老婆也不知道最近什么情况了,哎,想我老婆了,太想了。”
    邵一乾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稀奇道:“什么老婆”·    宋包包斜眼:“你师娘呗·”·    邵一乾送他一个白眼:“真把自己当盘儿菜,自己慢慢儿想吧。”
    他说完就要走,被宋包包一把扯住了袖子··    宋包包:“咳……那我们什么时候找黄毛啊”·    邵一乾不耐烦道:“是我,什么时候找黄毛,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看我心情,想打游戏啊想着吧·”·    出了门,邵一乾就不回学校,无所事事地在附近瞎转悠,等转到差不多天要黑了,小学估摸着要放学,这才启程往回赶,打算回去拎上书包。
    暮秋的天黑得格外早,放学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天上还有几颗浅淡的星辰·邵一乾嘴里叼着跟枯黄的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回来了··    小学校门那两扇漆着闷骚的深蓝色的校门都合上了,他转个脚跟就打算回家,突然捕捉到几声十分细微的背书声。
他之所以能分辨出来那个声音是背书声,是因为那个声音不是别的,正是那宣告他智商基本是负数的俏皮玩意儿——乘法口诀,一个他看一眼就会长针眼的东西,要念上那么一遍,噩梦都得做好几宿。
    这谁啊放学了也不回家,猫在哪里背这东西,简直太欠揍了··    他越听越觉得这声音十分耳熟——·    紧接着他就看见了校门口立在另一个拐角的几个人,好巧不巧,冤家。
吊着石膏臂、拖着石膏腿,还在腋下夹着跟拐杖的黄毛,和三两个十分衷心的狗腿子·都不是光手来的,目测那武器,有双截棍,有个棒球棍,还有根十分亲切的擀面杖。
    邵一乾登时喉咙发紧,那个大晚上不回家,念乘法口诀的二货别是言炎吧听声音,越听越像··    正巧这时,罹患九级伤残的黄毛发话了,那话被晚风捎着,一字不差地钻进了邵一乾的耳朵:“行,逮不到那小杂种是吧把他小叔子给我揍一顿。
我就不信他还能在里头坐一晚上不出来,校门锁了是不是,老二,翻墙·”·    他放轻脚步,挪到学校高墙外的那棵大槐树下,借着墙壁和树的空隙攀了上去——他一向十分熟稔于攀岩走壁——这一看,顿时没把他重新摔下来,那个人还真是言炎·    那“叔子”正坐在刚进门的那条大路两边的石凳上,捧着一个掀开的文具盒,心无旁骛地亮嗓子呢。
    邵一乾此刻十分想把他那脑袋瓜凿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装了一坨棉花··    很明显言炎也听到了这句话,结果人连屁股都没舍得挪个窝,只是把文具盒盖好,一丝不苟地放进书包里……又抽出了一本注了书皮的语文课本。
    邵一乾:“……”·    学校里面全是砖地,校前门的墙又修得格外高,这么傻乎乎地蹦下去,先别说能不能把脚震碎,起码地下的祖先都能给震活过来。
    邵一乾四处看了看,盘算着从哪里滚下去比较好,然后“咚”一声……卧槽敌人率先落地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稀里糊涂就摔了下去。
    “锄禾……妈呀”·    言炎终于有个反应了,他一下子站起来,书也砸地上去了··    邵一乾跛着脚跑过来,一手把他往校园的方向推了一下,一手抓起了他的书包,唾沫横飞地骂道:“早八百年死哪儿去了还有心情日当午”·    言炎跑还不忘把自己书夹胳膊肘下,回道:“还不都赖你都是你惹来的麻烦,你太坏了”·    邵一乾:“……”说的也是。
    敌人来势有些凶猛,这个敌人还不太一般,跟他身高体重都不是一个段位的,手上还飞着两截子双截棍·然而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武器,而是敌人也是个市井混混——彼此的招数都差不多,打得过就来硬碰硬,打不过就使下三滥。
    都是千年的狐狸,特么聊斋玩儿不转·    要是打个群架,他还有几分把握,这单挑可真要另当别论·再说怕死不丢人,冤死才丢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者乃睁眼瞎,于是邵一乾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拉着言炎撒丫子就往学校的后院跑。
励志人生·    学校的后院是“厨房重地,闲人免进”那一类的,这个时候还在忙的都是后厨的帮工,应该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邵一乾假装自己不识字,专挑亮着灯的屋子,一手推开门,一手就把言炎退了进去,自己继续往前跑,想分散火力。
但他一回头才发现,原先在校门外的两个人都跳进来了,这会儿恰好兵分两路,一个追他,一个找言炎··    他刚打算绕回去,对面一截双截棍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与他那里的惊险不同,言炎那边儿就好玩多了,邵一乾把他推进了后厨里大叔大婶揉面和面的地方,一进门,迎面而来是地上一个大坑,四周裹着一层油布,坑底还有一个大面山,山顶被刨出一个坑用来盛水。
    面跟水泾渭分明,还没发生化合反应··    “谁啊出去……哎哟我的面”·    邵一乾那一推就没留力,言炎一下子往里摔了好几步,毫无悬念就掉进了那个面坑里,掉成了个面人。
他闭着眼睛摸起来,抹抹嘴边的面粉,十分懂事地说:“我叫言炎,是一年级的学生,我和……”他说到这里,死活想不起邵一乾的名字,一紧张,连辈分都不要了,“……和我哥哥碰见坏人了。
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帮帮忙”·    有礼貌的孩子人人爱见,更何况言炎的嗓音很清澈,说什么都叫人听起来格外舒心·他那声音把屋子里会喘气儿的人全都汇聚了过来。
    追在他身后的那个男生一看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擀面杖,顿时脚底抹油,想溜之大吉,但被门口的老师傅揪住了后脖子,给予了一番用唾沫星子浇灌出来的洗脸革面:“欺负小孩子,学校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小时候坏成这样,长大那还得了”·    周围一圈复合声:“就是。”
    “大晚上不在家老老实实待着,一看就知道没干啥好事,你爹你妈……”·    言炎趁乱爬出面坑,偷偷溜了。
    他沿着后院的墙根往前跑,穿过外墙的小门离开学校,然后在围墙的外面看见了邵一乾,和不断向他靠拢过去的另一个人··    还行,这罪魁祸首还是竖着的。
    “哥哥”·    邵一乾一听,心先放下来一半,嘴上却欠揍道:“哦,这个时候想起来管我叫哥了”·    言炎飞快地跑过去,牵住了他的手,十分不给面子地说:“我那是忘了你叫什么名字了。”
    邵一乾下意识就握紧了手,把言炎塞进来的手指头攥在了手心,不过那个手很快就滑开了,然后他手心里多了样东西——是个细长条形的,全身都很硬,支楞八叉的,还会动,好像是个长着细腰、大长腿和长胡须的美虫。
    他在心里给言炎比了个大拇指,好小子,脑子挺好使的,有天赋,赶明儿培养培养,就能做第二届昆虫武器协会的会长了··    拿着双截棍的人越靠越近,等距离身前只有两步远的时候,那个双截棍像刚才那样劈了下来,邵一乾侧身一闪,同时把手心里的东西塞进了那人的衣领里。
·    “什么东西”·    邵一乾蛮力夺过那个双截棍,十分豪迈地抽在那人膝盖上,对言炎道:“叔子给他解释解释。”
    言炎正经八百地道:“螳螂——肉食性动物,生性凶残,农业害虫的主要天敌,标志性的特征是有两把大刀,上面有一排坚硬的锯齿。
今天刚学的,就逮了一个·”·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邵一乾趁着那人在全身上下猛捏螳螂的间隙,不打白不打打了不白打地揍了那人好几下,临走前还十分缺德地把人家鞋给薅了下来,扔到了墙那边,这才拽着言炎书包带,要回家了。
    言炎在面粉堆里滚过一阵,浑身上下全是农民伯伯汗水的结晶,这模样指定得把老邵头气厥过去——老邵头可就干磨面这一行的,那得多心疼这些面粉。
    他走到一半,想到了这个问题,自己把校服脱了,又是原地蹦,又是上拍下拍左拍右拍,跟个神经病似的折腾了好大半会,可算把自己折腾出个人样了··    “哎,你身上有钱吗”·    路过老陈家的药店时,言炎这样问道。
    “有,你要钱干嘛”·    “姨丈昨天夜里咳了一晚上,我想去陈老叔叔那里给他买点止咳药·”·    ·    第20章 亡·    ·    老陈家的药店和市面上那些妖艳贱货都不一样。
老陈本身已经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了,他给自家的药店装修得比他还要脸——一推开门,先是一个一米五左右高的问诊台,全木制而成,上面用阴刻的手法雕刻了四个不要脸到极点的行楷大字,“大医精诚”。
    他那药店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悬壶济世”··    总之……处处都是不要脸的气息··    言炎推开药店的门,一溜小跑到那柜台下,特别有礼貌地问候道:“陈老叔叔晚上好。”
    正窝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的老陈睁开眼,十分能装大尾巴狼地把自己的老学究花镜挂鼻子上,结果他找了半天,愣是没找着说话的人在哪里··    随后,隔壁家那个小豆丁在问诊台上露出了半张脸,还露不到一秒,又不见了。
那小家伙随后又原地起跳,又问了他一声:“叔叔好~”·    老陈、邵一乾:“……”·    言炎私下看了看,没找到能踩在脚底下的小凳子,于是十分期待地扭头看着邵一乾,十分理所当然地说:“我够不着,你帮帮我。”
励志人生·    邵一乾眼观鼻鼻观心,给他来了个视而不见,牛头不对马嘴地道:“哎你看今晚的太阳好晒啊,陈爷爷您老出门可千万要防晒·”·    老陈、言炎:“……”·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言炎把自己书包卸下来,然后伸长了胳膊扒着问诊台的外沿,把脚踩在“医”字最下面那一横线凹进去的窄边上,这才堪堪能在问诊台的桌面上露出一对眼睛来。
    他眼睛很大,眼神很干净,像是在瞳孔里有一眼清泉似的,只要他睁着眼,那泉水就永远不会断流,叫人看得时间久了,老也觉得从那里会蹦出无数俏皮的精灵来。
他一笑起来,内眼角勾向下,外眼角勾向上,线条十分流畅,越看越好看,能把人心都看化了··    老陈支着胳膊撑起桌子上,笑眯眯道:“有什么事呀”·    这语气把邵一乾听得一阵恶寒,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感觉昨天吃的东西都在胃里往上翻腾。
    言炎十分吃力地道:“我姨丈咳,咳得可厉害了,咳一宿睡不好,有什么药能止咳的吗”·    老陈对于老邵头的身体状况知道得门儿清,他心里叹口气,估摸着算算日子,老邵头那身板顶多还能再撑个小半年,夜间不咯血就不错了,咳嗽都是些边缘化的小毛病。
但他还是回身从药架上取了一盒补脑安神的口服液放在桌面上,糊弄他说:“当然了·”·    言炎伸手去拿,结果他才刚松开一只手,脚下一滑就掉了下来。
他锲而不舍地又踩上去,接着道:“陈老叔叔,是这样的,我姨丈第一次上厕所,我在茅房外背完一遍乘法口诀,他就出来了·可是最近几天,他上一次厕所,我就背好几遍乘法口诀,他才能出来,这是什么病呀”·    老陈一头雾水,听得稀里糊涂的,也搞不懂这个背了几遍乘法口诀,和老邵上厕所、和老邵得了什么病有几毛钱关系。
    邵一乾简直是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他赶在言炎要再次掉下来之前,在他身后把他抱了起来,确保他可以在柜台上露出一颗完整的脑袋,这才解释道:“我爷手废了以后,他就是个人形跟屁虫,我爷走哪他跟哪,我爷上个茅房他都要在茅房门口听响,巴不得把腿都长我爷身上。
他说那意思,八成是我爷最近上厕所时间越来越长了吧·”·    言炎终于能把胳膊全都搭在柜台上了,他十分费劲地扭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此人”的眼神,激动地左右手掌轮番拍桌子,把头点成了拨浪鼓:“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老陈笑得乐不可支,乐呵呵道:“便秘么·”·    他回手取了一瓶开塞露给他,又问道:“还有什么吗”·    言炎背过一只手,在校服兜里掏了半天,然后十分难为情地把一卷毛票放到老陈眼皮子底下,说:“都怪邵一乾,他只贡献了两张,剩下都是我的……”·    他想了半天,琢磨好话该怎么说:“陈老叔叔,您看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先欠着,等我有了就还你。”
    老陈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下:“滚吧滚吧,白送你了·”·    言炎得便宜就收,阳光灿烂道:“谢谢叔叔”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拍了一下,语气立马就变得颐指气使的:“你还不放我下来啊我快要吊死了。”
    邵一乾往下一看,他那两条腿都和吊死鬼似的在半空晃来晃去,十分好笑:“……长得矮你怨谁”·    两人揣着药往回赶,还没出老陈家药店门,言炎又一头扎回来:“陈老叔叔你有没有过期的创可贴就那种卖不出去的,送给我行不行”·    老陈就想逗逗他:“你拿什么跟我换横不能白给你吧那我可亏大发了。”
    言炎立正站直,双手往自己下巴下一堆,捧着脸颊做了个“祖国的花朵”的造型,十分萌地说:“我给你笑一个~”·    老陈、邵一乾:“……”·    临进自家门时,言炎拉住了邵一乾,摊开手掌说:“把手给我。”
    邵一乾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觉得他人虽然小,脑袋里的小九九那是真不少,就把手攥成拳头背在身后,挑着一边眉毛居高临下地说:“怎么,要给我发个小红花”·    言炎低着头把他胳膊拉过来,掰开他的手掌,鼓着脸颊往上吹了口气,回道:“美得你,你是帮小朋友打扫卫生了还是帮老师搬作业本了不,你都没有,你把老师打了一顿。”
    他用袖子蹭了蹭邵一乾的手掌,颇有些语重心长地道:“邵一乾,你小子不能记吃不记打,你上次闹那么大事,被姨妈当着许多人的面揍成煎饼了,这次你还闹……”·    他把刚才从老陈那里讹来的创可贴揭开,小心翼翼地贴在他手上,又拍了拍,才接着道:“老师又没得罪你,他教他的书,你可以不听,但你不能揍他,你在这样下去,万一哪天姨妈被你气坏了可怎么办”·    邵一乾张口欲反驳,就听言炎接着道:“笨点傻点都很正常,但又笨又傻还坏心眼儿,这就不对了。”
    邵一乾:“……”他是不是就觉得他不会揍他他歪着头,“咔”地响了一下脖子,故作凶狠地胡说八道:“你今儿走路撞电线杆子了吧废话不少。
你看看我是谁,我是个拎着板砖给人开过瓢的厉害角色,叽叽歪歪地给我惹毛了,我给你也开个瓢·”·    言炎掀起眼皮,眼白露了一大片,说:“我好怕哦。”
    邵一乾:“……”·励志人生·    言炎他人就一点儿大,还故意做出一番长辈的架势,用衣袖把邵一乾手上的血和泥都蹭干净,一边挨个把创可贴往他手上糊,一边谆谆教诲道:“人嘛,一天不读书,智商蠢如猪。
你得学习呀,你不能成天老想着吃吃喝喝、打打逛逛,毛爷爷还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得,得那个什么……对,你得改邪归正重新做人你不能不学无术”·    邵一乾:“……”来劲了还·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言炎低头露出来的后脖颈,那里在接近发际线的地方浮了些许短茬,言炎标新立异的那个小辫子就从颈后窝起源,长长长,眼看就要到屁股了。
他就伸另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辫子,吹了吹自己额头的浮毛,觉得言炎今天纯粹是被邵奶奶附体了,是老太太的翻版··    他今天从高墙上翻下来时,两只手被高墙上嵌进去的碎玻璃划了不少口子,当时还有些疼,但等血都把那口子糊上了以后,反倒不怎么疼了,他就没注意。
    现如今他手被言炎糊成了个王八蹄子,暂时被敌人的糖衣炮弹迷惑了双眼,只能哭笑不得地想,哦,敢情这便宜叔叔是在一边给予物质关怀,一边费着唾沫星子教训他呢·    这小子一板一眼地教育他要改邪归正好好做人,叫他觉得十分新奇——虽然他顶多当他在放屁,人小,咸吃萝卜淡操心,狗拿耗子的事管得倒宽。
    所以他收回手,揉了揉自己肩膀,推开门往里走,不领情道:“等你比我大上三岁,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喊你姥爷,我绝不叫你大爷·”·    言炎站在原地斟酌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案十分可行,但又听上去十分奇怪……一细想,邵一乾现在八岁,那等自己到十一岁的时候,就能随便教训他了。
    哎不对啊,我十一的时候,他也好多岁了·他反应迟钝地发现被蒙了,拔脚往里追,嚷嚷道:“邵一乾你真太坏了你这样……你、你会摔大跟头的”·    邵一乾一闪身晃进屋门,觉得他纯属皇帝不急太监急,不屑道:“我就当锻炼筋骨了。”
    邵奶奶正弯腰给狗子添吃食,就看见叔侄俩一前一后进来了,言炎那眼睛里藏着两团火,隔着大老远都能感觉到炎炎的热意··    她就问了一嘴:“怎么了吃了几挂鞭炮”·    言炎扭头,直勾勾地瞪着邵一乾,愤愤道:“我、要、气、炸、了”·    邵奶奶、邵一乾:“……消消气。”
    邵一乾方才在学校的跟人打架的时候,着实挨了几下子,碍于颜面,也不好当着言炎的面喊疼,就一路咬牙死撑着·等到了晚上,好斗的热血一退下去,胳膊、后背、大腿上的疼就格外明显起来,翻来覆去熬到半夜实在忍不了,他把脾气给疼上来了。
    不过清醒到后半夜,他确实听见他爷在里头咳嗽,那声音沙哑而长,有时候一连着好几下停不下来,还能听见他爷最末尾的抽气声··    他轻手轻脚地翻身起床,去厨房里倒了杯热水兑点凉白开,又摸索着回到床边,轻声道:“爷,水。”
    适时,他听见一阵磨牙的声音,言炎在那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道:“……我要……吃大象……”·    邵一乾:“……”·    不错,志向远大,那吃完了大象,把象牙给我成不成·    老邵头长长地舒了口气,借着邵一乾的胳膊靠坐起来,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下,低声道:“兔崽子,这么晚还没睡,不会是专门等着给我端茶倒水的吧”他不等邵一乾回答就接着道:“我磨坊里那些机器,能卖的就尽快卖,别舍不得,不然等过几年,机器生锈了,估计当废铁卖了那,咳咳,那收破烂的都得挑挑拣拣,不值当。”
·    “你奶岁数大了,别看她吼你声音老大呢,其实掂量掂量,估计连二两都没有,也就剩那点儿能吼你的力气了·你要不四处找别人麻烦,她连这二两力气都能省下来。”
    “你也是,八岁了吧等再过两年,长到十岁,算是个大孩子了,就不许再这么胡闹了听到没前些年,我们身板好,能容你瞎折腾,超过十岁,也许就没人有力气管你了……你对自己心里没个数,那可不好。”
    邵一乾听得脑门子汗··    老邵头声音压得很低,在暗夜里听,几乎就是一种窃窃私语·他不太明白老邵头大晚上跟他说这些将来的事有什么目的,不过老邵头愿说,他就听着,总归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不耽搁什么。
    “你帮我给你奶捎句话,就说……啥也别说了·”·    他挥挥手示意邵一乾跪安,自己下床穿鞋,要去上茅厕。
他才刚把鞋套在脚上,刚才还在梦里痴心妄想要吃大象的立马跟着就坐了起来,下床,踩着拖鞋“吧嗒吧嗒”就跟上来了··    言炎睡前会自己解开辫子,到这会儿就披头散发的,那一圈头发就和一个长裙摆一样,在他背后风风火火地飞,模样十分滑稽,给老邵头乐够呛,上厕所的时候还十分童心未泯地打了几声口哨。
    第二天一大早,家里人都惊奇地看见一地的小猫仔,粉嫩嫩的,东一只西一只,沿着小猫仔的生产地点一路往前找,最后在老邵头脚边看见了那个边挪窝边生孩子的狗子。
    小猫仔一共有五只,被狗子生得满屋子飞,这狗子也是骨骼清奇,而后——·    老邵头人没了,嘴边挂着一串血珠子,人已经冷透了。
    ·    第21章 歧路·    ·    邵一乾直接就傻了,一连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励志人生·    他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下,一时分不清昨天夜里他有没有给老邵头倒过水,老邵头有没有跟他压低嗓门说些什么。
但奄奄一息的狗子虚弱的叫唤又真实得无以复加……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他拧着眉头,眼睛一扫,看见了还搁置在床边的那杯水,然后他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鼻子一酸,泪不由自主就流了下来。
    “啊,这个是真的·”·    村里风俗是土葬,老邵头的临终归处是一片视野开阔的麦田,偌大的地界,上面全是支楞八叉的废弃桔梗,就老邵头那一座孤零零的坟包,基底直径大概有三米,背靠两面土山坳子,在那山坳子壁上,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老鼠洞。
    老邵头静悄悄地躺在里面,没有个墓碑,就如同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野坟包,是一个等来年开春,播种机都得绕着走的障碍物··    家里灵堂布置也极为简陋,当中的供桌正中央就摆着老邵头的遗照,蓝底的,邵一乾一时十分疑惑——这个蓝底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怎么没有印象·    他回过头去问言炎:“叔子,你成天跟他那么紧,你看见这老头什么时候给自己拍的照啊”·    言炎肿着俩大眼泡,“啊”了一声:“我不知道啊……”·    邵一乾不知为什么,突然十分生气,觉得这些大人太可恶了,做个什么都偷偷摸摸的,打棺材也偷偷摸摸的,赶制寿衣也偷偷摸摸的,连照个遗照都偷偷摸摸的。
    他们做好了所有离开的准备,然后一句话都不留,用实际行动把他砸得晕头转向,叫他在某一个清晨一睁开眼,突然得知……他有一个亲人已经躺进了棺材里。
    哪怕提前知会他一声,也总好过现在,这样仓促地挥手告别,形容太狼狈了··    他一瞬间行为不受控制,一脚踹翻了香案,逮谁攻击谁:“都是你你一来,我们家就全乱了我爷爷先把手弄坏了,而后干脆又把命丢了你就是个扫把星你就是我爷的克星,我爷遇到你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你来我们家要干嘛”·    言炎一听,脸“唰”地红得跟一个烂透了的西红柿似的,被邵一乾这一顿无厘头的指责戳得全身发抖。
但这小孩天生神力,是个生在红旗下的合格共产主义接班人,高举的是科学的旗帜,压根儿也不信这套迷信吧啦的东西,他心里长了火眼金睛能分辨真伪,知道邵一乾这叫无理取闹。
    只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过了··    他狠狠咬了下嘴唇,针锋相对道:“你放屁我不是老师说‘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有你不能心里难过就给我扣屎盆子,合着我就乐意看见姨丈过世似的。
你向我道歉”·    邵奶奶在一边整理一家人换下来的丧服,一言不发··    这老婆子刚成为一个新寡妇,正在冥思苦想自己如何能胜任一个寡妇的角色,目前还懒地搭理这俩叽叽喳喳的跳蚤。
不过她听到这句话,倒是转眼看了下那一对跳蚤··    言炎那时候正站在凳子上,用鸡毛掸子清理供桌上的香灰,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被染成了满江红,手里的鸡毛掸子随着全身一起在颤抖,但说出来的话起码还是人话,还能听,证明他脑子起码还很清醒,没有被邵一乾这一番混账话说成玻璃心。
    邵一乾那个小瘪三逮着什么就拿什么发脾气,一脚踢翻了香案还不够,又杀伤力十足地把地上的蒲团、凉席垫子全都踹地七零八落,把灵堂里搞得乌烟瘴气,十分不像样子,那说出来的话纯粹不堪入耳,不是给人听的。
    这新寡妇一时来了兴致,遂停下手边的活,从狗子那被铺得十分柔软的垫子上抱过一只猫仔,又取过奶瓶,给猫仔喂起奶来··    她开始欣赏俩小东西相互伤害,解解闷。
    邵一乾纯粹是个没有良心的,他遇到他不能接受的事,就开始拼命地找出气筒,试图发泄心里的不痛快,脑子也管不住嘴上那两片肉,话越说越难听:“就是你你还狡辩解释就是掩饰,你还狡辩不是你还有谁”·    言炎全身颤抖地更厉害了,他也忘了自己脚下还踩着个小凳子,一伸脚,一下身体失衡,从凳子上踩空,十分狼狈地跌了下来,还是脸先着的地。
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左半张脸全是灰,鼻子里还流下来两行血··    邵奶奶终于坐不住了,她刚准备起身出面调停——·    言炎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双手抹抹脸上的土,眼眶通红,看着邵一乾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次,向、我、道、歉”·    他平常也有些小脾气,但那些脾气更多的是一种承欢膝下,多少都包含了些给二老填乐子的成分在里头。
但今天,他这么不卑不亢,倒叫邵奶奶似乎第一次认清了这个孩子的真面目,这时候,她才开始有些相信,或许他真的能成为邵一乾的标杆,起码能让邵一乾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糟心玩意儿知道知道什么叫“敬畏”。
    因为人生天地间,纵然天大地大,却总是不能自由地往来驰骋·人被要求活在一个规规矩矩的框子里,偶尔出框,那叫卓尔不群,经常出框,那就叫自取灭亡。
所以人,最少得有个底线,得有敬畏之心··    于是这老寡妇虽说刚死了老伴儿,看戏还给看上瘾了——邵一乾是个小疯狗,言炎是他的栓狗桩,这俩人掺和在一起,那就是一出相爱相杀的戏码,那演出来,可不得是狗血泡出来的一部剧·    邵一乾怕谁到目前为止,他谁都不怕,自然也没有被言炎这番举动震慑到。
    他似乎是觉得自己方才那样浓墨重彩的行为和语气十分不具有威力,不足以叫对面的人低头,就单方面给自己按了个暂停键,酝酿了两三秒,这才抬起头来,嘴角轻微一挑,眼睛微眯,轻蔑道:“你听好了,我,姓邵。”
·励志人生    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这句话··    言炎深吸了口气,嘴唇的血色忽地退得一干二净,而后弯下腰猛烈地咳了起来,半天都没能缓过来。
    邵奶奶憋着没动,等了两三秒,想听听言炎是否还会锲而不舍地坚持要邵一乾道歉·但言炎让她失望了,她只听见他一声十分轻微的指责··    言炎蹲在地上捂着自己口鼻,气如游丝道:“邵一乾,你太过分了。”
    该新老寡妇忽然想起来,言炎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是个可再一再二,从不再三再四的人·他的骨子里似乎有一股执拗劲儿,那股劲在平常时候从不轻易显现,只有在他动了真格的时候,才难得一见地出现端倪。
    她一时又有些疑惑——他们俩真的能彼此扶持吗·    院子里突然有人高声叫喊:“婶儿我们来搬磨坊里的机器啦”·    邵一乾愣了两三秒,十分难以置信地看向邵奶奶,突然怒不可遏:“你太狠了我爷那骨头可都没凉,你这后脚就要把他的家当也全卖了。
家里是少了那俩钱还是没有地方装个机器”·    邵奶奶心里叹口气,知道他指责得其实并不错,但她有意刺激他,就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平平淡淡地道:“你会用还是我会用留着它能给你生个儿子还是能给你添个宅子都不能,它早晚会坏掉,与其等将来当废铁卖了,还不如趁早划个好价钱。”
    适时,院子里开始嘈杂起来,磨坊门上的大挂锁被砸开的声音、络绎不绝的脚步声、“一二三”的吆喝声……不绝如缕··    邵一乾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觉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做对一样,他仿佛看见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鬼门关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依旧拉不住老邵头一丝丝,只能看着这帮人先把他封到棺材里,再烧了他生前所有的衣服,最后还要搬走他的家当。
    他一边哭一边往外跑,恨恨道:“我恨死你了,你那血太冷了·”·    院子里来的都是些老少爷们儿,大家正三五成堆地商量怎么把这个大家伙搬到车上去。
    邵一乾一把推开那个正在往机器上栓绳子的人,张开双臂,跟老母鸡保护小鸡仔似的死死挡在机器跟前,大声喊道:“都给我走不要碰我们家的东西”·    邵爸爸过来扯了他一把:“胡闹什么快让开。”
    邵一乾把手指头卡进那机器的凹槽里,一张脸哭成了花脸,泪流满面地哀求道:“爸,你以后说什么我都答应,你让我好好念书我就好好念书,我以后不在外面胡来了……求你把这个机器留给我行吗”·    邵爸爸不为所动,上手把他的手指头掰出来,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提溜到屋子门口扔进去,又手脚麻利地把门一锁,邵一乾听见他在外面说:“大伙儿来吧。”
    等到外面的声响终于尘埃落定,邵一乾也终于破坏了屋子的那扇窗,从窗台上跳了出来··    他看着空荡荡的磨坊,觉得就是一夕之间,家里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似的,叫他无论如何难以接受。
家的氛围一时间令他讨厌得无以复加,然后……·    他跑了··    身后是咄咄逼人的陌生感,敌人都在嘲笑他的徒劳,奔跑的前方是未知,没有人站在路口给他一个志同道合的安慰。
    他那本来就不太灵光的脑子这会儿更是被摧毁成了一片废墟,岂止三七二十七,就连一加一等于几都得费好些思量··    漫无目的地跑了许久,鬼使神差就跑到了宋包包他家那个巨型垃圾场那个小院。
他行为失控,只一味想逃避,连想都没想就从那个狗洞那里钻了进去··    宋包包听到声响,出来看见是他,一时乐得手舞足蹈的:“太好了,你来了你快来看看我买了个什么家伙你会吓到的,哈哈。”
    邵一乾下意识道:“嗯”·    宋包包那个睁眼瞎上来扯着他衣袖往屋里走,得意道:“老子不去网吧还不行老子自己买台电脑自己装,正好也没人抢。”
    一推开屋门,好家伙,一台全新的台式电脑威风凛凛地蹲在屋子一角,被宋包包擦得那叫一个锃光瓦亮,那界面上已经被宋老司机换成了一个妖娆妩媚的女子的动态图,在那里风情万种的挤眼睛挑逗人。
    宋包包简直眼角眉梢都是笑:“blingbling帅气吧,Win8系统,最新款,四核驱动,打游戏连开四个号都绰绰有余·我靠这么一套,托人买加上运费,烧了我一百张毛爷爷。”
    邵一乾没工夫怼他,神情恹恹地“哦”了一声··    宋包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哎我怎么没法儿上网呢,不能啊,我都按照说明书装的……应该是这个键没打开……不是……是这个红黄蓝线插错了……没有啊……”·    没过一会儿,就听他用一种死了爹妈的沉痛语气惊呼道:“卧槽村里没有宽带我就说怎么感觉少了个东西他妈的少了网线”·    他左按右按,叨叨逼个不停气,邵一乾就无所事事地盯着现场唯一一个活物看,但心里又装着许多许多乱七八糟的情绪,一时就老僧入定一样,眼珠子跟着宋包包转,脸上的表情空空的。
    ……就如同每个月前脚刚领完工资,钱都没在屁股底下坐热,后脚就全交了房租的打工族一样,十分生无可恋··    宋包包正自己在那日天日地日宽带呢,从后尾巴骨上突然窜出来一股凉意,他就顿住了,小心翼翼地一回头,和邵一乾的眼神撞了个正着,顿时给他吓得魂飞魄散——那眼神里透出来的心灰意冷如此似曾相识,像是许多年前,那一对狗男女当着他的面签了离婚协议各奔前程时,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神。
励志人生·    空茫、无助、恨意滔天··    他委委屈屈地清了一下嗓子,难得发挥了一把自己脸上那俩平时主要用来出气的电灯泡的本来作用:“你怎么了”·    邵一乾深吸了口气,在嘴边努力挤出一个笑,脱力道:“你想去网吧吗黄毛最近……应该顾不上找我麻烦……或者我们可以带把刀去。”
    ·    第22章 回家·    ·    网吧里人员凋敝,黄毛那一大帮都不在,黑网吧的二楼显得狼少肉多,往那角落一坐,一抬头,看见自己前面有无数的空机位,有种整个网吧都是自己家开的感觉。
    这种类似于君临天下的错觉叫宋包包激动不已,一上机打游戏pk,先输了三盘,论此人输的速度之快,勘称疯狗脱缰、风雷火山,输得他脾气都没了,输得都要患上命名性失语症了:“那个谁……谁……发什么呆啊快上线啊。”
    邵一乾动作幅度颇大地摔摔鼠标,脸色铁青:“我密码几号你给我密码设几号来着”·    宋包包:“意外怀孕怎么办注音首字母加123。”
    按宋包包的话讲,他的徒儿邵一乾颇有几分打游戏的天赋,他的掌骨和指骨要比宋包包多抽了那么一两厘米,键盘操作的灵活性要好得多··    或许刚开始还有些生涩,不过到了后来,就连宋包包都把他那个传说中有老婆、还加了工会、砸了好几万的号借给了他,叫他过把满级账号的瘾。
    结果这一过把瘾就给过大发了··    网络似乎成为了邵一乾躲避现实的一个空间,成了一个他还能继续与现实和平共处的媒介,它见缝插针地赶在邵一乾心理防线崩溃的节骨眼上,一举占据了他的全部。
也或许,这是邵一乾自己允许的··    邵一乾的眼睛只要一离开屏幕,现实里的种种冰冷就扑面而来,在眼前挥之不去的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子就浮现在虚空里,那个已先行赴了黄泉的人,从兜里掏出一毛钱塞他到了他的口袋里。
    他压根也不敢看,更不敢想,只能更全神贯注地投入在虚拟的世界里··    可虚拟的世界之所以叫人流连忘返,正是因为它没有现实里的千端痛苦。
它对游戏的人全部的要求都浓缩在几个十分小的按键里,这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他在不到一个昼夜的时间里,完全抛弃了他原来的想法——不就是个小破人在屏幕里瞎晃悠么,有什么意思·    他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徒劳呐喊,他不甚清醒的脑子里只隐隐有几句不成行不成段的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可那个声音与网游带给他的精神刺激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偶尔他停下来喝水的间隙,他会十分疑惑:“有什么不对吗游戏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    于是他得出的结论是:“没有什么不对,你只是很难过,需要一种方式来自我疏解。”
    夜幕降临的时候,宋包包从机位上把邵一乾撕下来,做贼心虚似的扭头四周看了看,手指在网页上键入几个字符,小声道:“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邵一乾揉揉眼睛,向后往椅背上一靠,伸长胳膊搭在附近椅子的椅背上摆了个异常舒服的坐姿,没精打采地用鼻子哼了一声:“嗯”·    界面跳转出来前,耳机里的声音着实把他吓了一跳,那是一个一听就要人面红耳赤的声音,紧接着那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全身近乎一丝/不挂的女人……和她身后一个同样着装的男人。
    宋包包脸红成屁了,眼睛只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屏幕上瞟,煞有介事道:“鸟国,高清,无/码·”·    邵一乾扫了一两眼,屏幕上除了腿还是腿,除了肉还是肉,而他除了恶心,别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反倒那耳机里的声音越来越放肆,叫他有些不耐烦,就摘了耳机挂在手指上转起了圈,兴致缺缺道:“说人话。”
    宋包包两眼放光,见他也没有多大反应,于是便明目张胆地盯着屏幕,声音发飘:“听过小日本吧那倭国导演老牛逼了,拍个电影,一间房,一张床,一男一女,搞定。”
    邵一乾一看时间,眉头跳了一下——出来时还不到午饭时候,怎么不知不觉这时间就飞到晚上九点了九点的时候,邵奶奶该拧到戏曲频道了。
    但他心里又升起一股浓浓的不愿回家的抗拒的味道,就随口道:“你那破地方能收留我一晚上吗”·    宋包包想也没想地回道:“随你便。”
    但邵一乾那个请求说出口不到三秒,自己就后悔了·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因为不管他在外面浪得多晚,家里总有人给他留门的··    这么一想,平时家里人点点滴滴的温情与好又如同倒帧的慢动作,在他眼前开始播放。
虽然他的那张床破破烂烂还吱扭扭响个没完没了,脾气一上来,那床缝还总夹到他的肉,但再破再烂,睡得多了,感情自然也深了··    回不回·    不回,老太太那么大岁数,指不定得多担心;回去,真不想看见老邵头那张蓝底的遗照。
    他脚尖点了一下,实在权衡不了这两者孰重孰轻,就从自己兜里摸出来一个硬币,猜了个正反面,最后决定回家转一趟·其实他现在有几分懊恼,知道自己白天都干了多少蠢事,还说了许多笑死人不偿命的傻话,冷静想一想,老邵头只是人没了,天也没塌地也没崩,邵奶奶也还安然无恙,而且家还在。
    啊,对了,就算不在家里住,起码给言炎道个歉,大丈夫顶天立地,总得敢作敢当··励志人生·    于是他告别了宋包包,自己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家里门果然还开着··    邵一乾一直垂着眼皮,试图躲避灵堂里的蓝底照,但他也觉得自己十分贱,都说了不看不看,一到路过的时候,没憋住,就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决定,至少一个月,不回家了·那玩意儿杀伤力太大,至少目前他还见不得·这个决定多少有些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但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从窗户里能看到,言炎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给邵奶奶洗脚·那里的灯光一看就十分温暖,邵一乾无意识地往前迈了几步,一不小心踹到了家里办白事时候留下来的白酒瓶子,发出一声十分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邵一乾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就走··    但言炎已经追了上来··    “邵一乾你站住”·    撵出了家门,言炎才发声喊到。
    邵一乾脚下顿了一下,紧接着走得更快了··    言炎几步追上去拉住他袖子,劈头盖脸就是一连串问题:“跑什么跑屁股后头有怪物追你你这一整天都上哪猫着呢”·    邵一乾眉心直跳,十分反感这话里浓浓的审问意味,心想:“我还道什么歉”·    他冷声冷气道:“管着么真把自己当个长辈了”·    言炎绕到他身前,简单粗暴道:“你躲谁呢姨妈把午饭晚饭都给你闷在灶台上,姨丈才过世……”·    他话还没说完,邵一乾突然欺身上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沙石的路面十分硌脑袋,后脑勺一阵痛感袭来的同时,邵一乾用膝盖压在了他的胸前,一手也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邵一乾面无表情地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他眼神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杀意真实得叫言炎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一想就知道自己哪个字眼踩了雷,但他犹豫了一两秒,还是很大声地道:“你爷爷过世了”·    话音刚落,他感觉自己脖子上的手掐得越发紧了,与此同时,邵一乾顺手抄起边上一块废砖就势往下拍。
    言炎压根想不到他能做到这个份儿上,震惊的同时,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料之中的“掀起你的头盖骨”的感觉却迟迟不来——·    邵一乾手里的板砖擦着他的耳朵砸在了地上。
    头顶的人凉凉道:“以为我不敢揍你听好了,这次是警告,下次就是真的,以后大老远见着我最好躲着点·”·    言炎挣扎了一下,攒了一把力气使劲往上一撞,给他来了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额头碰撞,口齿异常清楚:“收起你那点儿玻璃心,走了一个老头子,别忘了家里还有个老太太还有,你最好现在就来真的,要不然我见你一次我就训你一次,以后你要么就躲着我点。”
    邵一乾呆了:“……”·    ……威胁不成反被威胁的成功案例··    他往下看,言炎恰好也在怒目而视。
他眼神映着天上的星光,显得格外亮,眼神似乎永远干净,藏着一股永不屈服的执拗,叫邵一乾忍不住避开了他的视线··    言炎几下挣脱他的束缚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踩在他脚背上狠狠撵了撵:“有种你就跟着你爷爷一起去,没种你就老老实实呆着。
哦,一大家子人,合着就你伤心就你难过”·    他踩着还不解气,伸出食指在邵一乾胸口开始戳:“就你有心是不是你爷爷他老婆都扛过来了,怎么你还打算去地下抢人还是”·    邵一乾这会儿后老悔了,简直不想承认刚才那个没忍心把板砖拍下去的人就是自己,要不然现在也不能被一个还不到自己下巴颏的小子训得跟孙子似的。
    这便宜叔叔几乎是一天一变,每天都在给他一种意料不到的新鲜感——从初来时那个反应迟钝的小哑巴,到现在这个咄咄逼人的训话者··    不,他简直就是个翻版的邵奶奶·    邵一乾现在手痒痒地十分想把他皮扒了当门帘用,往门上一挂,那迎风招展的,再配上这么一副伶牙俐齿,绝对是个辟邪神物,千载难逢的、掉落率为千万分之一的神级装备。
    ……这辟邪神物追出来的时候,袖子挽得十分高,手还是湿的,戳在他胸口的力道着实不小··    言炎看见他眼神开始四处晃悠,用指甲掐了他一下:“说话,装什么哑巴”·    “哑巴”这两字就跟触动了什么机关似的,邵一乾神情古怪了两三秒,在这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境地下,十分见鬼地笑了出来。
    言炎莫名其妙,不过话还得接着训:“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邵一乾推了他一下,给彼此留了个安全距离,接道:“少他妈装大尾巴狼了,那是我亲爷爷,又不是张三李四,我就玻璃心了怎么着吧”·    言炎歪头:“不能怎么着,顶多找个创可贴给你贴一贴,再不济,到修鞋匠那儿借一管强力凝胶给你粘起来。
要不这样好了,一个星期,至多一个星期,我帮你在姨妈这里瞒七天,你爱怎么撒野怎么撒野,但七天以后你要回来,行不行”·    邵一乾一想,这个办法似乎也挺好,就一个星期,能接受现实得接受,接受不了现实也还得接受,就点点头,说:“行吧。
你能瞒住么”·    言炎嗤道:“要你操心”·    他想了想,伸出一个小指头过来,说:“你那信用在我这里基本没有,打个赌,谁说谎谁是……”·励志人生·    邵一乾一边觉得他幼稚得不是一点两点,心里十分好笑,一边又十分自觉地伸出手指头和他勾了一下:“是孙子。
训完了吗训得痛快了吧我的爷”·    言炎专门气他,十分大幅度地点点头:“还行·”·    邵一乾转身,挥挥手,吹了口流氓哨:“拜拜……”·    他还没“拜”完,感觉有人踩住了他脚后跟,而后那人又在他背上推了他一把,硬是把他推得往前抢了几步,把他那只鞋完整地从他脚上剥了下来。
    他回头不耐烦道:“有完没完了你管我奶叫姨妈我才忍着你的,给你个鸡毛你还供起来当令箭了还”·    言炎露齿一笑,抱着他那只鞋进家门:“等我一分钟,我怕你溜了。”
    邵一乾:“……”·    他保持金鸡独立站了一小会儿,言炎再次出来了,手上还抱着一个大包:“衣服给你,抓紧时间滚吧。”
    邵一乾左眼皮直蹦哒,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包衣服看了半天,没接,觉得这小子也忒神奇了,管杀管埋、送佛送到西那一类的·而后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记不起来自己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哎……好像是在不知道哪个鸟不拉屎狗不生蛋的地方砍了一天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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