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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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3)
·    然后……他对自己今天猫在哪里这个问题难以启齿,他那向来被狗咬过两三口的良心难得又重生了·换句话说,他认为自己一天净干了些不甚光彩的事……如果与这个小子相比。
    言炎以为他在怪自己惊动了邵奶奶,就略略解释道:“我给你收的,姨妈睡了,不知道·”·    邵一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早上的事,哈,那个什么……是吧……”·    言炎冷笑:“少废话,把你那蹄子给我伸出来。”
    邵一乾一边诧异“卧槽这小孩儿居然还会冷笑”,一边十分听话地伸出了手··    于是……·    “靠你属狗的是不是”·    “太抱歉了,我属藏獒的。”
    “……”·    ·    第23章 网瘾·    ·    七天一晃而过,邵一乾如约,从外面浪回来了。
    恰好是周日,言炎早上软硬兼施、强拉硬拽,死乞白赖地把邵奶奶拉出去在院子里溜达了几圈,逼着老太太活动活动筋骨——成为寡妇以后,这老太婆手脚越发懒,成天抱着电视机听戏,哪里都不去。
    要说该新老寡妇懒到什么地步,可以这么来形容,要是冷不丁房子晃了三晃,小村子地震了,老太太估计都得估摸估摸一下这是几级震,五级以下坚决稳如磐石,五级以上,进不进行战略转移还得看心情。
    所以言炎颇是费了一番唇舌,又是卖萌又是撒娇地折腾了半个早上··    他打扫院子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一阵早起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叫卖声。
言炎于是扔了手里的扫帚跑去开大门,卖豆腐的小贩是空闻其声不见其人,倒是从门外头栽进来一个不明外星人··    此外星人把自己从眼睛包到脚趾头,包得密不透风,唯一露在外头的眼睛也没落着好,肿成了俩大核桃——皮薄个大馅儿饱满的那种优质山核桃,把他那狭长的眼线都给撑圆了,眼尾上翘的弧度都给肿没了。
    他的全身上下都异常臃肿,从领子里露出层层叠叠的衣服,一层秋衣外面糊上一层衬衫,在这基础上再糊一层秋衣,看那裤子也沟壑纵横的倒霉模样,内里有些什么内容也就可想而知了。
    好家伙,明明是逮着千载难逢的机会出去撒野的,看这模样,似乎说他是出去收破烂才有人信··    言炎:“……”·    邵一乾出去流浪的这几天,一股寒流来袭,气温降得很明显,但那天他匆忙之下只给他抓了两身秋衣秋裤,没有厚衣服,所以他对邵一乾这种不要风度也没保留温度的办法给满分。
    此人似乎七天七夜没睡觉,平均走两步打一个哈欠,打完哈欠还要伸出手指头把眼角的不明分泌物给蹭掉,行走间脚步虚浮、左摇右晃,在倒与不倒的分界线上踩得十分艰难。
凡他经过的地方,纷纷刮起一阵以死烟味为前调、泡面味为主调、干霉味为尾调的混合味道,这股复杂的味道招惹了一大帮新的家庭成员赶来参观——·    狗子的猫窝里“蹭蹭蹭”齐刷刷亮出来一排小脑袋,猫仔子们纷纷支棱着不堪一握的细脖子,对远方来的“陌生人”行注目礼,看着他从刚进家门到进屋门,又以五重奏的奇特方式“喵”了五声,表达了它们最崇高的敬意。
    有所谓母凭子贵,狗子窝在猫窝里,压根就没动弹,猫眼横了他一眼,又闭目养神去了··    邵一乾也顾不上数落数落狗子,推开门往床上一倒,以光速进入了快动眼睡眠。
他那胳膊再手被他折得成了个“之”字,看上去也十分不舒服,然而……·    当事人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了··    邵奶奶皱皱眉头,欲言又止,手里下意识就抓了近在手边的痒痒挠,看样子是打算照着往常的老路子,把邵一乾揍一顿。
但她视线透过窗户,扫过言炎的背影,手指头痉挛一般定格,又把痒痒挠放回了原位··    邵一乾这个元神出窍魂不附体的模样,指不定这几天又在哪里招惹了一摊子鸡毛事。
    言炎几天前给她编的谎话有鼻子有眼的:“邵一乾十分伤心,搭顺风车去城里找陈萌撒气去了·”反正顺风车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直接去问陈萌,那哥俩打小穿一条裤腿,想破了脚趾头都会给他圆这个谎。
·励志人生·    邵奶奶沉着一口气,预备看看这一对究竟背着她缔结了什么盟约,怎么几天的功夫,俩豆丁儿就狼狈为奸了·    这走向不正常·    邵奶奶原本指望言炎能给邵一乾起个典范作用,毕竟同龄人之间的共同之处还是比较多,大人拎着他耳朵灌给他的道理,远不如一个同龄人亲身实践树立的榜样作用强。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陈萌那么优秀的孩子搅进邵一乾这趟浑水里,都没能把他搅明白,现在走了一个陈萌,来了一个言炎,就能够搅明白了吗·    这个方法其实换汤不换药,治不了标,更治不了本。
邵一乾我行我素惯了,早已变成了一个钉子户——在自己的“邪魔歪道”上扎稳脚跟,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看不到正确的方向,而是他对于正确的道路一目了然,甚至触手可及,但他无动于衷·    除非……把他连根拔起,叫他从头到脚都刻骨铭心地疼痛一番,只有疼得厉害了,他才知道什么代价他付不起。
    可是谁来给他这个教训陈萌言炎·    她想到这里,猝然暗自心惊——她不得不承认心里一直是有偏向的。
    邵一乾是亲骨肉,再多的人来了,虽然也被她放在心里,但唯独邵一乾被她放在心尖儿那么大的地盘儿上·她从头到尾都一直计划将邵一乾和言炎绑在一起,私心里也是认为邵一乾将来不成气候,要天赋没天赋,要能吃苦也算话,但他偏偏就不能,她预备要在他身边扶个人在将来任何时候都能依靠。
    但……凭什么给不学无术的邵一乾戳一个“一无所成”的标签是不是为时过早了而言炎有什么责任和义务,一定要搅在邵一乾这潭浑水里·    言炎该有他自己的路,老被她拴在邵一乾身上算是几回事·    她叹了口气,起身给邵一乾那些臃肿的衣衫都剥了……这一剥问题就来了,邵一乾的脸和身子都是浮肿的。
    长时间不吃饭的人,能量消耗过大,在一段时间内会体型消瘦,但过了一定时候,就会因为蛋白质分解过快过多又得不到补充,血浆胶体渗透压下降,液体外漏,组织液水肿,人就会浮胖。
    邵一乾眼下就是这个样子,他原本是小孩子那种在长个子时期的细瘦长条,眼下那脸都浮胖成马屁股了,黑眼圈十分浓郁,凑近了看,还能看见那黑眼圈一层一层逐渐晕染,层次分明。
    不吃,不睡,究竟都干了什么·    邵奶奶替他掖好被角,心里划过一声叹息,转身去厨房打算做顿饭,这时,明明已经睡成了死猪的邵一乾突然在梦里用力喊了一句异常清楚的话:“包子卧槽掉装备了”·    “装备什么”她自言自语,十分疑惑。
    无波无澜的日子接着往下滑··    邵奶奶对邵一乾那七天都去了哪里只字不提,她觉得她应该相信他,而邵一乾也确乎表现良好,回来以后就变得十分听话,每天早上和言炎一起去上学,晚上也按时回家,连作业本都少见的没有用来画乌龟了。
    大概是被邵一乾以前疯魔的造型先入为主,导致她看到每天乖乖陪言炎一起看动画片的他,她都老怀甚慰··    该老太婆刚死了丈夫,对于老来余生的要求忽然就变得异常单纯——第二天早晨还能睁开眼,还能听见邵一乾一大早那一声嘎嘣脆的“奶奶”。
    别看地球上那么多人呢,其实都是两头小中间大,极端优秀和极端差劲的人永远都在少数,是小头,挤在大肚子里的人乌央乌央得多··    她不得不承认她心也老了,已经没有那股对世界、对前途都孜孜以求地揪着不放的进取,老一辈,惯性地把那点温吞吞的安度晚年的心态套到邵一乾的一辈子上,只是退而求其次地希望她的宝再不济,也能挤进那个大肚子里。
    不指望他能波澜壮阔,只盼着他能安度一生··    可她没有预料到一件事,邵一乾学会了在她眼皮子底下乖顺得不像话,一离开了她那一亩三分地,天大地大,该撒的野该惹的祸,一个没落。
    他好的没学会,竟然先学会了一手虚与委蛇、暗度陈仓——他和宋包包在网吧里窝了整七天,然后被传染了一种叫做“网瘾”的怪病,通常是白天上着课,他和宋包包逃课就跑了,然后赶在放学前回来,和言炎一起回家,制造一种太平假象。
    这个病的具体表现就是,走哪儿坐哪儿,脑子里和眼睛里都是那些各色炫光,手指头下意识在裤腿上划个什么东西,都是各种走位和控键··    邵一乾发现自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通常是一溜号,他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想某个装备怎么开,这个操作完了以后衔接哪个操作最流畅,工会最近又有什么新公告,下一个副本什么时候开……·    这些想法似曾相识,然后他陡然发现,他和宋包包一个德性·    邵一乾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从心底里生发出一种恐惧感,因为他觉得自己眼下的状态十分诡异,身体还是自己的,头脑却不是自己的,就如同一个被什么玩意儿远程操控的傀儡。
    但是,每次宋包包拉着他钻进那个黑网吧,他拒绝的话压根涌不到喉咙口,就自动销声匿迹了··    他想:“哎,算了,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能来了,太过了。”
    而网瘾之所以称为瘾,正是因为沾染上以后,它就无法自拔··    那种感觉其实很痛苦,明知道是不对的,尽管对自己喊了无数次“刹车”,其结果都不奏效。
    中枢的羞耻感受器对于此类自我告诫与自我批评已经渐趋麻痹,终于对于任何刺激都不再有半点反应,那条底线过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过得次数多了,人连底线都跟着下降,甚至消失了。
励志人生·    到后来他甚至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没有··    在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的“最后一次”里,期末的脚步近了,日子一闪而过,到年底了。
    考完试那天,邵一乾心想:放寒假了,和包子去网吧打游戏庆祝庆祝,到年底就不再出门了,乖乖待在家里陪陪老人·但他前脚才刚踏出教室门,迎面撞过来一个人——陈萌回来了,已经迫不及待跑小学来找他来了。
·    小伙伴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来找他,邵一乾自然心里高兴,大半年没见的,张口就来了一句:“哎我说萌子你怎么还越长越矮了……”·    陈萌走的时候就比他低了一层头皮,半年没见,这怎么都低了半个额头了敢情一天不吃饭净吃书了吧啧啧,天可怜见的,赶明儿哥哥带你体验体验生活。
    不过陈萌到底是进过城的人了,往校园里一站就十分与众不同——他穿着市一中附小的校服,是制服式的,全身上下干干净净,收拾得十分利索,就如同一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宋包包随后走出教室,看到这哥俩好的,十分知趣地道:“得嘞,我自己先去了,你要是来,我在老地方等你·”·    陈萌和宋包包没交情,他转走的时候这新同学才来,自然谈不上有多熟络。
    他等宋包包走远了,从随身的兜里抓了一把包装特别漂亮的糖,随手剥了一个递给邵一乾,疑惑道:“什么老地方”·    邵一乾心里涌上一股排斥,十分不乐意陈萌知道网吧的存在,总觉得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难以启齿,就随口糊弄道:“城里的风水好啊,把你耳朵都养背了,什么老地方不老地方”·    “看你这样子,别真是把一个市的小朋友掀翻了吧”邵一乾十分熟练地搭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家走。
但总感觉这么搭着他肩膀十分别扭,一扭头才发现,俩人的肩膀高度差得有些远··    陈萌耳朵尖就红透了,特别小媳妇儿地道:“嗯……我们考得早,刚考完试,没几天分就出来了,小学联考,联考题里有几道附加题,我额外加分也全拿到了……”·    邵一乾糊了他脑袋瓜一下:“问你了吗话这么多。”
    陈萌特别小心地转了个角度:“你别这么搭着我脖子,痒得不行·”·    邵一乾惊呆了他俩以前在一起就是勾肩搭背,都勾肩搭背了小三年了,这才半年没延续优良传统,他妈的这孙子居然跟他说痒……哎,看来他真是长本事了。
    他只能讪讪地把手拿下来,十分不知所措地摸摸鼻子,打哈哈道:“这不是和你最亲么……”·    陈萌眼睛忽闪忽闪,露出一个十分满足的笑,说:“我带好玩儿的啦,都是你一个人的。”
    邵一乾转脸就把那点儿小不痛快抛脑后了,眼角眉梢都是笑,心花怒放地拉着陈萌的袖子就往家里跑,跑得一张脸红扑扑的,模样特别艳丽··    但临近家门的时候,被刚回到家的邵爸爸拦住了去路:“乾砸,你同学找你。”
    他接过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哀嚎:“哨子救我”背景音里还有一片狼藉,邵一乾眉心一跳,不动声色地挂了电话,绕过了邵爸爸的视线,撒腿就跑。
    ·    第24章 闯祸·    ·    邵一乾急赤白脸地往黑网吧里跑,到附近的时候,十分鸡贼地抻脖子四处望了望,大冬天的,压根也没几个人在外头瞎晃悠。
    他绕到黑网吧小二楼的背后,借着靠墙的树把自己架在二楼的窗户上——脚趾头想都知道,网吧正门肯定不能进··    他常年掏耳屎掏得比较勤,听力十分好,不用贴着窗户都能听见里头人的动静。
    宋包包扯着嗓子喊:“我就不出来有能耐你就、你进来啊”·    黄毛吊儿郎当地回:“行,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着,有种你躲厕所一辈子不出来,否则,你一出来我先废了你。”
    黑网吧的厕所十分小,就一扇门、一个坑,还没有窗,不过门倒是防盗门,放在战术上讲,那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但也不能老憋在里头,乡下的室内卫生间,呆时间久了,容易被熏傻。
    邵一乾条件反射地皱了下眉,他还以为那货正被揍得满地找牙,结果人惹不起躲得起,正躲在厕所里等援兵··    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挪到窗台外的那条窄边上,恰好最边上的窗缝没有被窗帘遮严实,露了一些空挡,够他往里看看具体情况。
    这一偷窥,邵一乾差点没乐出声来——黄毛都不能叫黄毛了,他把自己那头发染成了七彩缤纷的,成了个名副其实的杂毛·该杂毛此刻正嘴里叼支烟,就站在距离窗户不太远的地方。
其余人则都围在厕所周围,还有些人正在争分夺秒打游戏,就目力所及,能有七八个人··    这时候,躲在厕所的那位仁兄又嚷嚷上了:“你别得意我伙计正在路上呢,看他怎么往死里整你”·    邵一乾:“……”整你妈逼,我他妈是你保镖啊敢情您老先出来看看这力量对比成不,明显不像是我把别人往死里整,搞不好是我被别人往死里整。
    这时候杂毛手下有个人嚷嚷了:“等什么等,不就是个防盗门吗哥几个借几把斧头,砸了它·”·    宋包包登时憋不住了,简直像要哭出来:“你别过来我……我我还有钱你们要多少我都给再说也不是我打的你们,你堵我干什么呀你去找邵一乾去呀”·励志人生·    邵一乾眼皮直蹦哒,一股邪火就冲了上来,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以后管保把这傻逼揍到他求爷爷告奶奶都不顶用的下场。
    他一冲动,不知从哪里摸出来块砖头,放在手里掂了掂,而后眼神里淬出一股阴冷,紧抿着嘴角,手上发力把砖头狠狠拍在窗户正中心,第一下单拍出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没拍烂,第二下,玻璃稀里哗啦碎开一个爆炸形的大窟窿。
    杂毛等人立即扭过头来看,还没等他把那个厚重的窗帘掀起来,那窗帘被人用蛮力从墙上扯了下来,连带着墙皮灰挂了他一脑门,与此同时,那窗帘里还裹了块硬邦邦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全糊他脑门上了,糊得还不轻。
    “啊我操”·    邵一乾就势往下一跳,死死地把那个窗帘裹人压在自己腿下,二话不说抬起砖头补了一下。
·    这一变故发生得有些突然,在众人扑上来将他按倒前的这段间隙里,邵一乾两眼一抹黑,咬着腮帮子,拎着板砖狠狠往那杂毛身上招呼,心想横竖逃不过一顿拳脚,能揍几个算几个。
    不过这时间也不长,邵一乾挥胳膊才三四次,立刻有人反应过来,一脚踹在了他心窝上,把他踢得往后仰倒,脸朝天摔在地上··    他急忙往后一缩,一骨碌爬起来往后退,顺手捏了一片长条形的碎玻璃,背靠着墙立定。
手里有家伙就是不一样,甭管有没有用、会不会用,反正心里先踏实不少··    看这场面,怎么都不能善终,索性拼个你死我活,谁先求饶谁就孬··    一个染红毛、还在耳朵上架根烟的人跃众而出,抬抬手示意大家先别急着打,照他那意思,邵一乾今天九成九都没有好下场,煮熟的鸭子也飞不了,这种以多欺少的架打起来最痛快。
    他先把窗帘拉开扔到一边,杂毛已经满脸是血,人好是清醒的·他借着红毛的手把自己拉起来,狠狠地淬了口血:“干小子,有种你就横到底。”
    红毛招呼两人:“你俩,送他去卫生所,”他又扭头看了眼邵一乾,阴阳怪气道:“回来的时候,给我捎把锯子·”·    随后守在楼梯口的那俩人一前一后走过来,架走了浑身被血的杂毛。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又上来俩人,估计是守在大门的人也上来了··    宋包包那个贪生怕死的在厕所里兴奋地嚎了一嗓子:“哎哟救星你来啦”·    邵一乾攥着碎玻璃挡在自己身前,紧紧盯着眼前这一大帮人,硬邦邦道:“要你脖子上那个球,纯粹是用来当尿盆子的。
少他妈丢人现眼,要么就给我死出来,要么就闭嘴·”·    里面的人十分听话,顿时安静如鸡··    邵一乾:“……”·    他深呼了口气,挺直腰背,而后看见红毛扬手摔了一副耳机,随后一群人蜂拥而上,场面混乱得厉害。
    在一片鸡飞狗跳里,邵一乾手里的碎玻璃一直没松开,轮番有好几个人争相来夺,但他手里能依靠的东西就这一个,使上吃奶的力气也要把它抓住,便只能匀出一只手来护自己脑袋。
    不断有拳脚落在身上,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一团乌烟瘴气里,他感觉玻璃尖似乎戳到了个什么东西,随后手上多了一层滑腻感,他分不清是自己手上的血,还是别人的血顺着玻璃流到了他的手心。
    有人一声闷哼:“……我操·”·    “捅到人了·”·    邵一乾反应迟钝地想,他下意识要松开手,但他手指头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发力,不是时候地痉挛了起来,根本舒展不开。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稍微松动了些,人群的中央有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扑,正正压在邵一乾身上·邵一乾手里的碎玻璃又顺势往前滑了几寸,几乎没到他的手指头。
他嘴唇微张,腿一发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扑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在左下腰的地方冒出了一点玻璃尖,在阳光的照耀下,几乎要晃瞎一堆人的狗眼。
    红毛脸色立马就变了,面色发白地道:“你……你杀人了·”·    邵一乾也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气,撒开手的同时狠狠往上一推,把那人推得倒在一边,他自己扶着墙站起来,第一时间去看所有人的表情,无一例外,都是震惊和错愕。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闪现的第一秒,他好像才活过来一样,僵着胳膊逼自己去探那人的鼻息。
时间太短暂,压根不够他去深入地捋清楚眼下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能做到这一步,几乎都是靠本能在支撑,潜意识里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不,不是不对,而是大错特错·    哎没死还有气儿·    随即,他扭头对着红毛吼道:“愣你妈逼去找人来啊还是不是你弟兄了那俩招子是不是夹在咯吱窝底下了”·    红毛如梦初醒反应过来,冲自己身边的人吼道:“没听见啊”·    这时,楼梯口有人“啊”了一声。
    邵一乾正扯着窗帘试图去堵那人身上的出血口,脑子里不清不楚,动作七手八脚,听到声音条件反射抬头去看,全身的血霎时都冲到了头顶——陈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也过来了,此刻就站在楼梯口,一手捂着自己嘴,呆了。
    宋包包在门后一听,这动静不对劲啊·他打开门,从门缝里觑了一眼,顿时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邵一乾正半跪在地上,满手是血地按在地上一个人的腰腹部,头却抬起来,目光投向了楼梯口。
    他急忙跑出来,扯着他胳膊往起拽,急道:“发什么呆啊哨子,快跑啊”·    邵一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重新把视线挪回来,思维却跟呼吸一样乱。
他觉得他自己原本一个干干净净的人,就如同被人泼了一身臭茅粪··励志人生·    “捅了人”,在他那一向与众不同的道德观里,无疑是被划归在“道德败坏”一栏里的,他干了一件在他不足十年的人生里算得上惊天动地的大坏事,还在他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的时候,被他的小伙伴逮了个现行。
    一股类似于羞耻的感觉顺着他的尾巴骨就爬了上来,并迅速蔓延到整个大脑,旋即,他的整张脸都开始透红,几乎要滴出血··    “不是这样的……萌子,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邵一乾几乎惊慌地语无伦次道。
    陈萌呆了一会儿,突然跑过来,端端正正立在他眼前的空地上,跟他一样,也是脸涨得通红,却没头没脑地颤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邵一乾懵道:“对不起什么”·    宋包包见这俩怎么还给聊上了,急得原地直跺脚:“你到底走不走啊你不走我走了”·    说着就着急忙慌地往楼梯口跑。
    邵一乾一愣,被宋包包这副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冷笑一声,寒气逼人地道:“腿他妈长在你身上,老子哭着喊着拦你了他妈要滚赶早”·    宋包包二话不说,立马跑了。
    陈萌要过来,脚下却被那个厚重窗帘缠住,往前一迈步子,先结结实实地跪到了地上,恰好跟邵一乾脸对脸·他用力抓着邵一乾手腕,语声发颤道:“快跟我走吧,好吗”·    “邵一乾你在哪里”·    楼梯又响起一连串声响,接着言炎那个千年不变的西瓜头在楼梯口冒了一层头皮。
    邵一乾眼睛蓦地瞪大,看向陈萌,不可思议道:“你……你告诉我家里人了”·    陈萌咬着下嘴唇,不敢看他,嗫嚅道:“我跟着你跑来的时候,看见那门口有许多人,我怕你吃亏……对不起。”
    邵一乾全身的血先冷了下来,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不可察地轻声道:“对不起什么你……你又没错。”
    是“对不起告诉你家里人”了吗他心里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这么大的事,甭管对和错,就应该告诉大人,陈萌为此道歉,很是没有必要。
但一方面,他又觉得把这事告诉家里人的下场,估计是他不能承受的··    陈萌看见他两眼发直,七手八脚地晃他肩膀:“哨子,哨子,你说句话呀”·    言炎同样也看到了眼下发生的一切,他脚步一顿,心里突突直跳,脚步一转,飞快地扭头往下跑,但一切都太晚了——老太太跟在一家人屁股后头,就站在楼梯半腰的位置,已经能够清楚明白地看见二楼的边边角角。
    老陈是最先上来的,他看见陈萌和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搅和在一起,顿时气得急火攻心·他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赶过来,提溜着陈萌的后衣领,一巴掌就送了出去,把陈萌扇得半边耳朵“嗡嗡”直响。
    “以后不许你出门给我离邵家混小子远一点”·    邵爸爸摸出手机打120,一边陈述方位一边放出一记眼刀,硬生生把邵一乾激出一身冷汗。
他十分乖地站起来,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走到邵爸爸身边,还特别自觉地把自己的厚毛衣扒了下来,就剩一件薄秋衣··    他余光扫见楼梯上站了个人,就稍微扭头看了一眼,一瞬间如坠冰窖——邵奶奶拄着根破拐杖,正扶在楼梯把手上盯着他看。
    老太太也不知看了他多久,此时面色惨白,双眼失神,细看之下,连嘴唇都在哆嗦··    邵一乾心里一阵难过,把头垂得更低,追悔莫及地想:“你怎么就那么能惹是生非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双腿好好待在家里不好吗为什么知道宋包包那副臭德行还成天跟他混一起邵一乾,你是缺心眼儿吧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二傻子吧”·    老太太攥着扶手又往上攀了两步,举起手里的拐杖就要往下砸,恨铁不成钢道:“畜生造孽啊”·    邵一乾闭上眼睛,但等来的却不是一记捶打,只听见一连串重物碰撞的声音,还有言炎变调子的惊呼:“姨妈”·    他猝然睁开眼,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老太太连人带拐杖顺着窄窄的楼梯往下翻滚,一路不停气儿地滚到一楼,摔在狭小的门廊里,半天都没动静。
    言炎自己力量小,拽不住老太太,被老太太连带着一起滚了下去,一头磕在门框上,发出十分响亮的声音,听着都叫人牙齿发抖··    言炎也顾不上疼,自己爬起来,心惊肉跳地去摇老太太,一声喊得比一声急。
    邵爸爸一推邵一乾,三步并两步下楼梯:“回家再找你算账”·    不多时,市中心医院的救护车呼啸着赶来,把老太太和那被邵一乾误伤的小子一起拉走了。
    邵一乾茫然地看着一片狼藉,晃晃脑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真的闯了个弥天大祸··    不是骂老师,不是打同学,而是……捅了个人。
    ·    第25章 扫地出门·    ·    怕什么·    不过是怕某一天,最亲近的人看到自己都如同看到空气,视而不见,自己那么大一号人就在屋里戳着,来来往往的人走过路过却都毫无知觉。
    邵一乾一边觉得十分委屈,但一方面又觉得是自己咎由自取,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万念俱灰,家里人没有一个功夫,哪怕棍棒教育一顿也好,哪怕费着唾沫星子给他掰扯掰扯那些索然无味的大道理也好……·励志人生·    但,都没有,邵爸爸说好的找他算账也没有付诸实践——他被关在后院的小黑屋里,只有几只瘦不拉几的小花猫过来串门。
    小黑屋门没锁,但邵爸爸临走前放话了:“有胆子你出来试试,我打断你的腿·”·    邵一乾确实不敢出去,倒不是怕邵爸爸真打断他的腿,而是他觉得眼下这待遇也算合情合理,没什么好愤愤的。
    屋子里原先那口棺材被老邵头带到地下去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木架子·但邵一乾还是有几分害怕,这东西太阴森,不祥,他就缩在屋子一角,蜷成一小坨,死死盯着那个空架子,生怕半夜什么时候,就从那里头再蹦出个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同时还得支棱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次家里人教育他的机会。
    窗外的脚步声络绎不绝,但都是靠近了靠近了,眼看都要到黑屋子的门口了,那脚步声又远去了··    这心里期待一次一次膨胀再落空,是个人他都受不了,次数多了,邵一乾就老实了,十分服帖地缩在角落里,垂着头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其实回顾整个事件,过程可谓十分血腥,但结果并没有十分严重··    邵奶奶虽说年事已高,又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滚了下去,但拉到医院急诊科一看,从头查到脚,就脸上蹭破一块皮,此良性结果直接得益于此寡妇进来激增的腰围和臀围,增加的脂肪组织对于碰撞的缓冲效果十分得好。
    那个被误伤的小子受的并不是什么致命伤,肚皮和肠子破了个口,急诊手术就给抢救过来了·医院方面按照规定给报了警,但几个肇事的小子个个都是法盲,生怕被邵一乾连累也一起蹲上十年八年的班房,一口咬定是哥几个打闹,误伤的。
·    邵家出了医药费,又快刀斩乱麻地赔了一万多,就把那个不幸的混小子摆平了··    索性老太太没什么大碍,纯属虚惊一场,要不然,邵一乾要坐的冷板凳可不止关小黑屋这个温度。
    第二天一大早,邵一乾冻了一宿,正迷迷糊糊地想再盹一会儿,朦胧中听见有拐杖磕着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他顿时一个激灵,给彻底清醒了··    邵奶奶推开门,一摇一摇地踱到棺材架子那里,扶着拐杖往下一坐,朝邵一乾伸出手,和颜悦色道:“你过来。”
    她脸上那个擦伤十分显眼,就端端正正地匍匐在颧骨下右脸颊的正中央,令这个老太太身上那股风烛残年的气息凸显得十分厉害··    邵一乾蹭着墙站起身,由于窝了一宿,全身都发麻,起步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
他一步一蹭地往前走,还没等走到邵奶奶跟前,眼圈就红了,蚊子似的哼唧道:“奶奶,我真不是故意的·”·    祖孙之间还剩下一步之遥的时候,邵一乾就不敢往前走了,低着头,束手束脚地戳在那里,两手都缠在校服袖子里。
    邵奶奶叹口气,伸手把他往前一拉,捏着他下巴把他脸抬起来,温暖的手心里攥着一方手绢,放柔了力道在他脸上擦了一把,擦掉了他那张花猫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邵一乾抽了下鼻子,开始小声地啜泣,心酸和愧疚两股感情交织,如同两个大巴掌,彼此接连不断地在他左右脸上来回扇··    “哭什么哭要有用,那人活在世上,也不需要别的技巧,比比谁哭得更好看就行了。”
    邵一乾闻言,下意识就把那点儿抽泣的声音全压在嗓子眼里,但鼻子又酸胀地无以复加,眼泪还是顺着眼角往下淌,脸颊都鼓成了个狗不理包子··    实际上他不常哭,家里的长辈向来对他下得去手,越哭打得就越厉害,所以他从小就没有形成“哭的时候大人会哄”这个条件反射,反而养成了“越打我越不哭我气死你”的良好习惯。
    他这会儿解放泪腺,天生带勾的眼睛再那么一红,把邵奶奶看得也是心里不由自主地发软——这孩子面相太不好,阴气太重,过于柔媚,怎么看怎么有股蛊惑人心的味道。
难怪陈萌那小子和他混在一起也开始不分对错,明显就是被这一张脸给带沟里去了··    她以前十分担心邵一乾是个吃软饭的窝囊废,现在看来,她一点也不担心这个。
    邵一乾等了老半天,一句话也没等到,小心翼翼地抬头往上看,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把邵奶奶给逗乐了:“这会儿知道看人脸色,早干嘛去了平时苦口婆心好话说尽,就差跪地上求你了,求你这个小王八蛋不要四处找麻烦,你都当耳旁风,现在知道错了不过太可惜了,我这老太婆居然还留着一口气,没死成,所以少侠,你打算什么时候再搞个大事情好一气呵成地把我气死拉倒”·    邵一乾一听,浑身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嘴唇,试图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
    邵奶奶说完那一番话还不过瘾,又十分平和地接着道:“到时候你给我个信儿,我就把自己拾掇立整了,到时候一死百了”·    邵一乾吓得面如死灰,一口气没顺过来,卡在嗓子眼里,咳了个天翻地覆。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要保护自己而已,并没有想刻意去伤害谁,但邵奶奶从头到尾估计也没想听他这番自我辩解的话··    并且他敢打赌,他要真说了这些话,会被邵奶奶一巴掌糊死——做事要敢作敢当,只有懦夫才为自己找借口。
    一时,两厢无言··    祖孙俩就这么呆了一会儿,邵奶奶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上面写着几个烫金的正楷字——居民户口簿。
    那时候登记户口的本子刚升完级,由原先的死页变成了活页,也不知政府这一安排有何用意,反正从眼下看来,这一改变十分方便邵奶奶把登记着邵一乾的那一活页取下来。
    当那个菲薄的纸张被递到眼下的时候,邵一乾浑身一僵,抬起头来,一张嘴就全是哭腔,还抽得十分厉害:“奶、奶,你不要、要我了”·励志人生·    邵奶奶摇摇头,又把那纸张往前送了送,邵一乾急忙把手往后一背,还往后退了几步……又被拽了回来,邵奶奶把那张纸对折了两次,妥帖地塞进了他校服裤的口袋里。
    邵一乾这下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没命地嚎,似乎把这些年没有嚎的分量都一次性嚎完··    他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一向梗着脖子,就爱逞能说不在乎、跟扎针一样一点也不疼,可眼下也没有人动他一根手指头,他竟然觉得剩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哭了,只有哭才能挽回些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但邵奶奶这一回真是是铁石心肠,她耐性十足地坐边上看他嚎,不疾不徐地道:“你走吧·我看这个家里没有能治住你的了,你不是喜欢在外头晃悠么去吧。
要不然哪一天,我怕全家人都被你拉下水,我还怕你再力大无穷地把咱家房梁都掀翻了·”·    这一番话就如同一个木塞,将他还没登台亮相的泪水全堵回了心里,只有眼神里透出了深深的恐惧。
他木着脸去看邵奶奶的眼睛,试图分辨老太太单纯是在吓唬他、要他长点儿记性,还是真的要把他扫地出门——·    老太太表情十分温和,甚至还有些事不关己,眼神里并没有十分丰富的内容,要翻译的话,大概也只有一句话:“哭是吧哭呗,哭完了再滚蛋,也是一样的,不耽误事。”
    心里万念俱灰的感觉一时就升到了顶点,他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次“狼来了”的游戏··    老寡妇看他不哭了,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还腾出一只手拉住了他袖子,拖着他往外走,行进路线是从后院到门口,目标是大门。
    邵一乾本能地抗拒,但不管他抗拒不抗拒,就这么一小截路,再磨蹭,五分钟也走到头了··    几只猫咪全都围过来,上赶着看他好戏,那模样,别提有多“风萧萧兮易水寒”了。
    邵奶奶把他往门槛外一推,二话不说就转过身往回走,邵一乾急忙要跟回来,但老太太背后就和长了眼睛一样,她停下脚步,用拐杖狠狠跺了跺水泥地面,辞色一瞬间锋利起来,头也不回地道:“等到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有脸踏进这个家门,你再回来。”
·    语气轻盈,分量沉重··    邵一乾的脚步就顿在原地,不上不下··    是的,他还要脸。
    虚空里陡然出现一扇金碧辉煌的大门,那大门后是三千繁花似锦,有一家老小,有狗子,还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抬起头,十分疑惑。
    那门后有一个满脸堆笑的小人,短胳膊短腿,缩在代屠户家的杀猪篷子下,然后案板上那头猪突然翻身下来,追着那小人嗷嗷跑了几百米远··    啊,那不是他自己么·    没一会儿,那门就关上了,严严实实的,连一条门缝都没留给他。
    有个十分讨人厌地声音追在他身后嘲笑他:“活该邵一乾,这下折腾爽了吧,爽翻了是不是”后来那声音似乎不太满足于他的无动于衷,换了个悲伤的调子哀叹道:“童年啊……都被你糟蹋完了”·    那声音把邵一乾吵吵地不耐烦,他一挥胳膊,没成想那些声音竟然跟扎根在他心里似的,非但没能减小一两分贝,还被他这一挥手给激怒了,一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慢慢的,天地间都是这种声音,铺天盖地而来,带着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指责他:“活该”·    邵一乾没有这种体验,一时就被这些动静唬得全身发麻,那些讥讽的话满满当当地灌了他一脑子,赶也赶不走,吵得他脑袋几乎要爆炸。
    等他再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家门了,而是离家门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分别朝向东南西北的四条路——一条是去汽车站的路,他买一张车票,两块钱,就可以滚得远远的;一条是去学校的路,陈萌曾无数次在这条路上等他一起上学;一条是去黑网吧的路,他在那个地方打开了他人生的潘多拉之盒。
    还有一条,是回家的路,很近,但他没脸进家门··    何去何从·    他舔了舔下嘴唇,握紧了拳头……然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当你被现实的境况批驳成为一条落水狗,浑身狼狈,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听到了来自身后的脚步声··    那声音十分轻,鞋底擦在沙石路面上的“沙沙”声,莫名其妙就烙进了邵一乾的心底,尽管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身后是谁,只是起码那声音是来自家的方向。
    这个不知来源的脚步声叫他鼓起了勇气,选了那条通向车站的路·后来,那脚步声一直都在,跟着他从家门口一直走到了汽车站··    他想,除了陈萌,不会有第二个人做这么蠢的事。
    他心里竟然有几分感动,觉得还是哥们好,临上车前,他决定跟他告个别,遂转过身来对来人说道:“跟了我一路,也没听你放个屁,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但出乎他的意料,身后那人竟然是言炎,这时他才想起来,陈萌已经被老陈关禁闭了。
    邵一乾一愣,表情卡住了,顿时有种流浪乞丐被当街殴打,还被一帮混蛋围观着指指点点的感觉,遂凶巴巴地色厉内荏道:“跟我干嘛有毛病吧”·    那模样,眉梢斜斜飞出去,欠揍模样十足,足可想见此人记吃不记打的英雄本色。
    言炎站在路旁的台阶上朝他挥挥手:“你过来,姨妈要我给你带句话·”·    邵一乾将信将疑地走过去··    言炎站在台阶上,等他靠近了,突然垫着脚尖,伸出胳膊圈着他脖子把他头往下拉了一些,贴着他耳边,十分大声地喊道:“有种你再凶我一遍试试”·励志人生·    这音量把邵一乾震得三魂七魄碎了一地,耳朵里“嗡嗡”直闹,神经刺激太大,他半天没反应过来,而言炎在他懵逼的时间里已经迅速退到了安全地带。
    邵一乾:“……”·    这痛打落水狗、落井下石的方式,简直别具一格,真想给你电话号那么多的赞·其实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活该,也没什么好责备别人的,就挥了挥手打算走,不跟他一般见识。
    哪知言炎又拽住他··    邵一乾:“……到、底、什、么、事”·    言炎在嘴角憋出一个笑来,在自己衣服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十分崭新的十块钱给他,眨眨眼睛:“算我给你的压岁钱。”
    邵一乾神情复杂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票子”·    言炎十分坦诚地道:“自然是偷的。”
    邵一乾:“……”·    言炎又伸出手来,绕过他的肩膀,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似乎是在表达一种沉默的鼓励。
    但这孩子实在有些矮,胳膊太短,这个动作做下来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邵一乾身上,动作变形变得厉害不说,还叫邵一乾红着眼睛笑出了声··    邵一乾鼻子一酸,鬼使神差地伸手把言炎圈过来,囔着鼻子道:“伺候好你姨妈,我会回来的。”
    司机按响了喇叭,远远近近等候发车的人从各个角落里汇聚过来,他要准备滚蛋了··    然后,有四个字突然蹦进了他的心里,对应着邵奶奶当时的口型,他无声地念出来:“……横平竖直。”
    “如果你还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在那之前,就做一个横平竖直的人吧·”·    应该是手心那个“十”字的含义,他猜。
    ·    第26章 捡破烂·    ·    他窝在车厢后角睡了一路,天知道为什么他那心脏这么大,搁现在这种人贩子敢明目张胆在家长手里抢孩子的时代,居然还能睡得昏天黑地,到终点的时候都是被司机拍脸上拍醒的。
    汽车站外是个十分开阔的站前广场,比他们乡下任何一处打谷场都要大得多,来来往往全是人··    邵一乾没见过这阵仗,前脚踏出汽车站,一抬头,看见视野里密密麻麻全是腿,下意识又往回退了半步,牙关一哆嗦,咬到了自己舌尖。
·    也不是怕,像他这样在村子里横着走的小霸王不至于害怕人,只是有一股新鲜的陌生感扑面而来,一时叫他有些消化不能··    人声鼎沸里骤然响起一阵十分悦耳的女声:“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
    邵一乾顺着声音来源看了一眼,那楼高得险些把脖子扬断,然后在那楼顶看见一个方方正正的机械钟··    适时……他肚子十分欢快地叫了一声。
    流浪的人啊,即便勇气和胆量值得歌颂,可会渴会饿是个不争的事实,勇气和胆量很珍贵,但没人会把那玩意儿当饭吃,在你都填不饱肚子的时候,空谈一些伟大前程就纯属放屁。
    邵一乾出门前对于未知的旅途并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无所谓好更无所谓坏,所以他走的时候只有不舍,没有恐惧·于是扑面而来的现实用一个“食不果腹”做为开端,蛮力将他拖进了藏着无限惊喜和惊吓的航程。
    恐怕也没有哪一刻像眼下这样,具象而清晰地告诉他:他如今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流浪在路上··    他吸了下鼻子,端着手战战兢兢地走出站门,环顾四周,决定先解决吃饭问题,再去想接下来要干什么。
    站前广场四周一圈都是流动摊,卖的东西可谓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但问题是……它们都在马路对面··    这蠢货第一次看见六车道的马路,呵呵哒,直接懵掉了,没过过,不会过。
    人来人往,车来车往,他也没被灌输过“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和“先左后右”的知识,一脸不怕死地踏出一脚,还没等迈第二脚,左手边一辆车擦着他脚尖就飞过去了。
    邵一乾:“……”·    他“妈呀”了一声,屁滚尿流地转了回来,脸上血色都吓没了,心里一时只有俩字:妈逼。
但他没敢说出来,因为他琢磨着,要做一个“横平竖直”的人,首先管好自己的嘴,别动不动就老子爷妈的··    别看这货平时牛逼地恨不能爬到天上把老天爷也揍一顿,其实也就是个窝里横的,现世报慢悠悠地来了。
    他抻脖子四处望了望,瞬间适应了环境,紧赶了几步,裹在右手那一大波人流里一起过到了对面··    煎饼摊前的老大妈看上去比较朴实,他摸摸自己口袋里那张十块钱,目标明确地奔了过去,结果他刚一张嘴就顿住了——他不认识那个鸡蛋灌饼中间的“灌”字。
    要结账的时候才搞笑,他十以内的加减乘除十分渣,算半天不知道十减三等于多少,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久·但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那张十块钱四周的空白窄边上是有字的,被人用极其细的铅笔写了一圈……乘法口诀。
在毛爷爷的衣领上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字,写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心里哭笑不得了半晌,突然就舍不得花,一句话没说,转过身就走,那饼他不想要了。
    站前广场的不远处有个寺庙,他透过那寺庙的低矮红墙能看到院子里那尊石雕的观世音,十分高大,难怪这一带老有一股香的味道··励志人生·    寺庙的门前有许多香客,同样也有许多乞讨的人,缺胳膊缺腿的,重度畸形的,围在寺庙门前的路上,围了个乞讨一条街。
那些人无一例外全都瘫坐在地上,头发蓬乱,面有菜色,每个人身前都有一个被剪开一半的塑料瓶,里面稀稀拉拉地躺了几张一块钱和为数不多的硬币··    那些人看见有人过来,就会磕头,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当一个疯婆子弯下腰,把额头磕在邵一乾的脚边的时候,邵一乾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了,心里顿时有成百上千条毛毛虫在咬,瘆得慌,因为他觉得……·    不是这样的,学校里都是红领巾和校服,动画片里有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就连和陈萌看过的那么多的奥特曼碟,里面也只有怪兽和英雄,没有这些不堪睹目的丑陋。
    他有一种“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奇怪错觉,因为某些共同的属性——没钱··    那疯婆子还一个劲儿在磕头,声音“咚咚咚”,邵一乾撒腿就跑,一如多年前他被那只代屠户一刀没捅死的猪追在身后,跑得慌不择路。
    等绕过了寺庙的院角,另一条街道上,没有乞讨的人,却多了一帮算卦的和给人看手相的江湖神棍·那些神棍个个搬个小马扎坐在墙角下,每个人的眼皮底下都是一张周易八卦图,看上去还挺像回事儿。
    邵一乾跑得太快,心跳八百里加急,便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撑着腮帮子缓气,心想:“我的妈呀,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胡来·”·    然后他看见对面商场的旋转大门里走出来一群花里胡哨的女人——上身裹貂皮,光腿穿短裙,胳膊肘上挎着大包小包,涂脂擦粉浓墨重彩,还个个戴墨镜。
    ……奇怪,世界太奇怪··    邵一乾捂着自己眼睛,觉得自己要瞎掉了··    这些前所未见的东西犹如一轴画卷,突然被人从头展到脚,那画里的内容以摧枯拉朽的方式颠覆了他几乎所有的认知,掏空了他心里、脑袋里原本所有的固有观念,硬是给他塞了一把冰凉滑稽的陌生感。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圆圈·校服裤在和别人干架的时候被划破了,在膝盖的位置有个不大的窟窿,他手指画着画着就滑进了内层的棉裤上,然后他脚底下响起“叮”的一声。
    他定睛看了一眼,额角青筋蹦了蹦——那是一个一块钱钢镚,被人扔在他脚底下,扔钱的人还没走远··    邵一乾:“……”·    操/死你们妈,我他妈像要饭的吗·    等问候过那人十八辈祖宗,他把那钢镚捡起来,心安理得地塞进了自己兜里,反正不要白不要,钱多了不烧手,我又没偷又没抢,有人上赶着用钱砸我,不赖我。
    他坐的那位置靠近街角,不远处有个外形十分萌的熊猫造型的垃圾箱·估计是客流量比较大,那些垃圾全都被挤出来堆在地上,堆出了足有小一米的范围。
垃圾堆上有许多饮料瓶子,有些半空有些全空··    邵一乾灵机一动,顿时知道怎么填饱肚子了——捡破烂·    这个想法蹦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太没出息了,太窝囊了,说出去都要叫左邻右舍笑上三年五年的,但是……面子算什么呢面子它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照他目前这副模样,面子那玩意比钱还没有,丢也丢不到哪里··    他就不信城里人没有破烂,只要是个人,他就是个行走的垃圾制造机。
往年家里每年一到年底,邵奶奶就会把攒了一年的空瓶子、旧衣服全都收拾到一起,等到巷子里有“收旧品”的喊声后,就全都卖出去··    于是心动不如行动,他就拍拍屁股上的土,开始徒手掏垃圾箱里的塑料瓶和铝制易拉罐。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十分抹不开面子,觉得难为情,但脸皮这种东西,丢个三四回的,人就没多大感觉了··    许多人第一次到小餐馆里做服务员的时候,第一声“您好,欢迎光临”总是喊不出口,但等到真喊习惯了,就能充分发挥自主能动性,把那声“欢迎光临”喊出十好几种不同的叫法来,和邵一乾这个性质差不多。
    他不知疲倦地一路看一路掏,等到夜幕将近的时候,他围着寺庙一周,掏遍了所有垃圾箱,捡了足足一百个塑料瓶子··    黄昏时分,寺庙里观世音低垂的眉眼在温暖柔和的光晕里十分美丽,又是那个机械钟的声音:“现在是北京时间,十八点整。”
    邵一乾停下来,四处张望,最后在寺庙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找了个凹进去的空间,拖着自己的战利品坐了下来,琢磨着这个垃圾回收点该怎么找··    这时,巷子口晃过几条人影,邵一乾下意识地全身紧绷,而后他看见白天那些在寺庙门口乞讨的人,全胳膊全腿地从他眼前走过,手里提着乞讨用的塑料桶。
    邵一乾瞪着眼睛,十分吃惊,靠,他妈的居然还有这样的,看给你们能耐的,有胳膊有腿你去给别人下跪,你怎么不干脆死一死··    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十分给家里人长脸,但这种自豪感维持了不到三秒钟,“扑哧”一声,破灭了。
    自豪什么呢谁知道呢谁能为你自豪呢他都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人了,是个一穷二白的小光棍。
    夜里风很满,刮过小弄堂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偶尔混杂着几声流浪猫的叫声,在深夜里还是有些凄厉·不大会儿,大路上就有警笛的声音,那是巡街的警察们。
    邵一乾被那猫叫声吵吵地睡不着,心想这又不是阳春三月,也不到该发情的时候,没完没了地瞎叫唤个什么劲儿睡不着,连肚子叫唤的声音也来凑热闹,将近一天没米下肚,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感觉自己现在应该能吃下一头大象。
励志人生·    但想哭的感觉却没有十分强烈,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那种感觉……就如同一个在悬崖踩高跷的人下了表演,脚踏实地地踩在地上。
    知道方才的表演,不过是一场有惊无险··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那些塑料瓶子码得整整齐齐的拖在手里,预备找一找回收站,结果他刚一绕出路口,不远处有一个簸箕和扫帚的人就盯着他看。
    那人穿着橘黄色的大长衣服,脑袋严严实实地捂在大厚帽子里,脸上也蒙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就那么瞅着他··    “我不认识这家伙。”
    邵一乾想,他跟这人连个照面都没打过,无冤无仇的,看什么看那人一定眼瘸··    于是他就没搭理,拖着塑料瓶子继续往前走,结果那人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他硬着头皮往前走到距离那人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发现那人不是盯着自己,是盯着自己手里的塑料瓶。
    哦,敢情……是自己抢了别人的塑料瓶的生意啊··    呵呵哒··    ……塑料瓶这种玩意儿,又没有名字又没有归属,先到先得,你看毛线有毛病神经病·    他人生地不熟的,和一个陌生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嘿,因为塑料瓶的归属问题结下怨,忒神奇。
    “我说今早一个瓶子都没捡到,全在你这儿·”·    那人把口罩摘下来,是个约摸二十六七岁的男的,声音挺年轻,有一股隐隐的金属质地,清清爽爽,却含着几分明目张胆的来者不善。
    但此敌人的脸型却十分好看,脸颊瘦削,线条利索,下巴下还有些微青胡茬,眼窝很深,总之模样十分……锐利,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人侧脸上有条疤,就呆在颧骨的位置,叫他看上去有些淬了血的凶狠,看着十分惹不起。
    邵一乾“啊”了一声,戒备道:“说这个干嘛瓶子在我这,怎么,你有意见”·    那人也没多说,点点头,大步走过来,伸手:“我的清洁区,我的瓶子,不要你全部,起码见面分一半。”
    邵一乾下巴都掉了,这么奇葩的人,他分给他那才叫脑残·他把手往后一背表明自己的态度,抬头据理力争道:“扯淡你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子抢东西,羞不羞。”
    那人无动于衷,十分没所谓地“呵呵”两声:“你教教我‘羞’怎么写·”·    混账,无赖,比他还不要脸,这是邵一乾对刘季文的第一感觉。
    ·    第27章 刘季文·    ·    邵一乾是个横的,他就不信有人能从他手里讨着便宜,这人看着人模狗样挺体面,没成想是个这么没脸没皮的家伙。
他眼珠子一转,看着该陌生人的身后,目瞪口呆地来了一句:“哇哦~你的车上趴了个什么东西好炫酷·”·    刘季文下意识扭头去看。
    邵一乾逮到机会,转过身拔脚就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等气喘吁吁地跑过两个路口,到第三个路口实在跑不动了,因为攒了一天没尿尿,小肚子涨得发疼,实在拖他逃命谋生的后腿。
    真是要睡觉就有人给递枕头,他扭头看了一圈,看见路口十来米开外有个厕所,不过不叫厕所,洋气的,叫卫生间·他就拖着自己的家当,夹着腿走过去,闪身进了蓝色标识的一边,保险起见,他还费劲八叉地把那个大袋子一并拖了进来。
·    城里人就是穷讲究,不就是个破茅房么,整得比他们乡下那新嫁娘的婚房都讲究··    邵一乾一边解放膀胱,一边摇头晃脑地想。
    不过厕所里头不大体面,那隔间的门上被户口本大小的小广告贴得满满当当,其内容包罗万象,有办/证的,有卖房的,有卖灭鼠药的,有找护工的,最搞笑的一个,嘿,是包小姐的,小广告上贴了一个大胸光腚的风骚娘们儿,后面还跟了一串电话号码。
    邵一乾:“……”·    他表示你们城里人真会玩,就是不知道帮贴小广告给不给工钱,给得话他也去贴小广告··    临出门,他正走得大摇大摆,身后有人喊住他:“小朋友,你还没给钱呐。”
    邵一乾狐疑地退回去,看见一个老大爷在一个小窗口朝他招手,他十分不解:“给什么钱”·    老大爷笑眯眯地不说话,伸手指了指窗口下的一块告示,那告示上言简意赅地写着:一律五毛,全凭自觉。
    邵一乾眼角抽抽得直蹦哒,内伤憋都憋不住,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妈的,撒泡尿就值五毛钱,那他干脆也什么也甭干了,搬个小马扎坐厕所门口等收费算了,那也比捡瓶子来钱来得快。
    一个塑料瓶子一毛钱,他捡五个瓶子,才能心安理得地撒一泡尿,他这一百来个瓶子,多撒几回尿就撒没了,早知道方才就找个掩人耳目的角落席地而尿了。
    ……为什么花钱比拉稀都快,赚钱比吃/屎还难··    他咬着牙,异常艰难地把那个一块钱硬币递到窗口,一时十分想出口成脏,不过看在他是个老人家的份上,脏话到嘴边转三圈,又原路返回了。
    老大爷找了他五毛钱,把窗子又关上了··    邵一乾想想,伸手在那玻璃窗上敲两下:“大爷,你知道垃圾回收站在哪里吗”·    老大爷慢悠悠地又把头探出来:“哟,这是哪个学校的小学生在做公益呐不过这地方可真不巧,你得先从汽车站边上下去做地铁二号线,到文化广场站转三号线,然后再到新华书店站转九号线,出了站再坐28路公交,到终点站下车,就差不多到了。”
励志人生·    邵一乾听得脸都绿了,什么玩意儿·    老大爷觑了眼他手里的大袋子,乐呵呵地道:“我看你也甭去了,就你这点儿成果,卖了钱都没这一来回的车费贵。”
他递给邵一乾一张薄纸片,“这个人,我们这一带要清理废旧东西都靠他,你直接给了他就行·”·    邵一乾接过来一看,见那纸片上有个人名,叫刘季文,后面跟了一长串电话号码,纸片下面一排字,“废品回收,十二点至十三点,随叫随到。”
    然后他又犯了难,有了电话号不错,但他没电话,跟没有一个样·不远处有个电话亭,但一打电话指定又要给钱,照这个连撒泡尿都能把五毛钱撒没的地界,说不定打个电话就把他身上所有的家当都打没了。
    他谢过老大爷,琢磨着要不边捡破烂边向回收站靠拢横竖鼻子下是一张嘴,问个路而已,哪里有活人被尿憋死的·但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主意十分扯淡,远水解不了近渴,别说找不找得到回收站,他现在就要饿得去啃鞋底。
说不定到时候,找到了回收站,他也饿成风干童子肉,可以在小商店里挂牌销售了··    最后,他用五毛钱换了袋干脆面,狼吞虎咽地啃完半袋,留下半袋被他当救命仙丹似的,叠巴叠巴揣进了裤兜里。
小孩子,正长身体,吃得多,还饿得快,那干脆面下肚就和咽了口唾沫差不多,屁事不济··    真应了那句老话,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缝,兴许是好久没吃肉,他咬干脆面还咬破了嘴,未来有一阵子得饱受口腔溃疡的折磨。
    他用舌尖舔舔口腔里那个小伤口,暗自给自己鼓劲:“不许哭,听到没有谁哭谁是龟孙子”·    当天又有些收获,是沿途各家商铺倒腾出来的废弃纸箱子,被人随意丢在马路边,他捡了个满钵满盆,负担自然就越重。
    到第二天晚上,真怕什么来什么,天上开始飘雪,西北风嗷嗷刮·邵一乾窝在一大堆纸箱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直突突,难怪这一后冬西北风都刮得十分烈,敢情是来等他喝。
    岂有此理,有个成语叫啥来着·    哦,虎落平阳被狗欺··    街名也真应景,好巧不巧,就叫平阳街。
    邵一乾:“……”·    他四肢不动,团得再紧凑,四肢百骸里都渗着一股寒意,十分难以忍受,他就站起来预备活动活动筋骨,跑几步,才刚站起来,身后一声暴喝顿时把他吓趴了:“什么人”·    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巷子口拐进来,拎着电棍晃来晃去。
邵一乾眯眼看了一下,顿时条件反射地把手高举过头顶,抢道:“警察叔叔我不是坏人”·    民警几步溜达过来,打量了他一圈,不冷不热道:“这么晚你不回家,你猫这儿干嘛”·    邵一乾战战兢兢地把手拿下来,脑子里小九九转飞快:“我家在废品处理厂那一片,我出来走自己走丢了。”
    民警一看他这一身行头,校服上写得是“三江村中心小学”,裤子上都是破洞,有一侧耳廓上已经生了冻疮,黑红紫斑早已开始结痂,一脸强装的镇定。
他明显没信他那套说辞,就抱着膀子吓唬他:“再不说实话,我们就要送你到收容所去了啊·”·    邵一乾对收容所有点概念,听说是城市流浪人口的集中地,待遇十分差,分分钟能把一个活人整成死的,把死的气成活的,登时心惊胆战,白着脸重复道:“真的,我没骗你。”
    民警上手就扯着他衣领往外拉,嘴里碎叨着:“走走,去收容所,遣返大过年的,严查净整这一帮破糟事儿不叫人消停有家不回,搁这里喝西北风……”·    邵一乾急忙去咬他的手,还没下嘴,身后又是一声吆喝,声音十分耳熟:“兔崽子你妈不就说了你两句么,怎么,伤你面子了还跟家里玩儿失踪”·    紧接着,白天早上见过的那个奇葩清洁工大叔,拎着一兜子瓶瓶罐罐从远处走过来,他过来刚站定,伸手就在邵一乾后脑勺上兜了一巴掌,火冒三丈道:“把你能耐的”·    邵一乾不知道他是何用意,“这人可能是个骗子”和“收容所会死人”两个念头,立时搅得他如坐针毡,不知道该相信哪边才好,万一刚出狼窝又入虎口,那他宁愿在狼窝里待着。
    清洁工大叔十分亲切地去握民警的手,赔着满脸笑:“同志,我家小王八蛋,和他妈吵架吵急眼了,背着我们偷偷溜了出来,我这就带他走·”·    民警上下扫了他两眼,扛着警棍走了。
    刘季文一转身,那小孩儿一脸戒备,紧紧靠在墙根,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分不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身后那些破烂,嗬,规模挺庞大,五花八门,还有空啤酒瓶子。
    “见面分……”·    “做梦”·    邵一乾护犊子似的护着自己的战利品,表情狰狞,但实际上是被方才那一出吓得魂飞魄散。
    刘季文懒得跟他废话,拎着他后脖子就把他提溜到了一边:“不白要你的·”说着他眯眼估摸了下这些破烂的市值,数了足足一百四十九个,还有那些纸箱,上手一掂量,有个十来块,加起来统共二十四块九毛钱。
    他说是二十四块九毛钱,多一毛钱凑个整的都不行,费劲八交地在全身上下兜里瞎掏一通,硬是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了四个一角硬币··    邵一乾就呵呵了:“……多一毛钱能怎样”·    刘季文摇摇头,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模样:“我就少了一毛钱啊。”
励志人生·    邵一乾:“……”是哦,巨款··    刘季文背灯,邵一乾是迎着灯站着的,他看见这个小屁孩那脸色发青,嘴唇透白,眼底一片血丝,明显是短期内饥困交加的后果,但眼神里却是一种称得上视死如归的色彩,他莫名其妙动了恻隐之心。
    有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大家捡个破烂也能捡得如此有默契,也算是孽缘一把·他就在上衣兜里掏了一小块巧克力,强买强卖地塞进了邵一乾嘴里,又从邵一乾攥着钱的手里抽出一张一块钱拿在手上晃了晃,而后扬长而去。
    邵一乾一愣,嚷嚷道:“喂我没说要吃你的糖”·    抠门不过,他可算是有钱吃饭了,嘴里的巧克力慢慢化开,一时间甜得他嗓子发齁,还忍不住咳了一下,饿得过了劲儿,舌头对于滋味的敏感度十分盛,他觉得这巧克力可真是太美好了。
    美好到值得他惦记一辈子的那种··    隔天早上,他在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中醒过来,两条腿发软,但对于一顿饭的渴望依旧支撑着他走到了煎饼摊前。
    他捧着热乎乎的饼,蹲在寺庙外墙的墙根下,神经质地盯着眼前的路面,没有吃,各种思绪在脑子里络绎不绝地走过,最后都浓缩成了一句短短的感慨——·    ……不想活了。
    他旧时在家的时候,起码顿顿有饭,即便猪尾巴被言炎收归囊中,他还不至于饿得眼睛发绿·晚上睡觉也不用多留一分心思来听周围的动静··    可是……那些他习以为常,还以为天长地久的东西都过去了。
那些东西,被他习惯到骨子里,乍一被剥离,他就几乎没了半条命,他觉得自己着实挺混蛋的··    任何真情,总是等到失去时才觉出可贵,也正是因为曾经拥有,眼下这些变故才更要人酸涩难当。
    邵一乾想了想,觉得自己并不怕·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学着珍惜,可注定没有那个机会,他会往前走,从此以后,如邵奶奶所愿,学着做一个好人。
    以后的路,由此出现端倪,发觉出它难,才会觉得它难·如果不曾察觉它难,可能它就只是一条路··    对面还是那一群职业乞丐,又伪装成了瘸腿的残疾人模样,用一个磕头来换一张一块钱。
    有个年纪稍大的老太太领着孙女走过,弯腰往那人眼前的塑料桶里丢了张一块钱··    邵一乾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别,他是个骗子啊。”
    这一声提醒可给惹出祸来了,左邻右舍的乞丐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渗透着丝毫不加掩饰的凶狠,叫邵一乾从脊梁骨上窜上来一阵寒意,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操,我这是揭了别人的遮羞布,断了别人的财路。”
    那时候是大清早,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这些职业乞丐按时打卡来上班,于是很快,几个丐帮分子迅速朝他围了过来,堵死了他所有的出路··    毫无悬念的,祸从口出,他被几个人教训了一顿。
    社会规则向来直接,对于底层的人而言,弱小就意味着被欺凌,而所谓“人性”,都是体面的人才时常挂在嘴边的俏皮玩意儿··    邵一乾感觉浑身发凉,拳打脚踢的感觉落在身上反倒没有预料中那么疼,只是持续时间有些长,长到他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脑门疼,被糊成了一锅粥,模模糊糊中听到一个十分悦耳的声音,掷地有声:“光天化日的,哥几个这么嚣张,不怕天打雷劈么”·    然后他就昏过去了,最后一个念头还在嘲笑别人:“……用嘴放屁的这人是哪个傻逼我就问问你见老天爷劈死过谁”·    要做坏事就有报应,按他以前干的混账事,早被劈死千百回了。
    ·    第28章 窝·    ·    他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一片漆黑,隐隐约约有锅碗瓢盆的声音在不远处作响。
没一会儿,有个黑影打开一扇门走进来,按开了灯··    那张脸登时暴露在灯光下,邵一乾顿时眼晕,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阴魂不散呐,冤家路窄,又是那个清洁工。
    此人修长清瘦,两侧脸颊微微凹进去,不修边幅地用一只粉色的卡子把刘海撸上去别起来,露出来的额头上还冒出了两颗痘,模样十分滑稽·他一手抓着一根葱,另一手端着一盒葱蘸酱,嘴里还咬了半个馒头,明明如此接地气的形象,不知怎么的,看上去硬是精英范儿十足。
·    这两种气质原本自相矛盾,可是……也许是灯光作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硬是被他一锅炖成了糊,乍一看,还有些标新立异。
    “醒了来来来,算笔账·”·    刘季文放下手里的一干吃食,撕了张纸溜达过来,一屁股往床沿上一坐,脚脖子上露出来的袜子都不是一个颜色,一只红的,一只绿的。
邵一乾几乎都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地界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肯定藏了两只破了洞的袜子们··    “退烧药,二十块一,背你回来的,人工费算十块钱好了,在我家里住了一天,就算是招待所,那也得五十块钱,合计……八十块一毛钱。”
    刘季文噼里啪啦一顿算,算出个结果,然后把纸往他眼前一怼··    邵一乾嗓子眼犯抽,觉得这王八蛋乘人之危,他十分想把此人从头到脚骂一顿。
他劈手夺过那张纸,扫了两眼,觉得这淡扯得真大发:“放屁吧,我他……都不认识你,我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刘季文做了个十分不以为意的表情,然后起身重新拿起葱来啃,啃得十分香,腮帮子鼓起来,突出一块葱大头的形状,似乎他啃的不是大葱,而是啃的鸡。
励志人生·    邵一乾莫名其妙,姑且不论真假,就这催债的态度,这么不务实,这么不上进,搁哪不被开差评·    他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会儿,眉头一点一点起皱,真是愁死爹了。
    然后,没一会儿,他就看见那个一毛钱都不不肯放过的贱人空着的手上,晃着一张淡绿色的纸·他急忙去摸兜,心里顿时一声“卧槽”,那贱人把他身上那个最要紧的户口拿走了·    真是……你妈逼啊……·    刘季文一看他那悔不当初的懊恼表情,就知道自己押对了宝。
这小子,兜里揣着户口本,还藏着十块钱不花,要么十分重感情,要么就是缺心眼儿,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要不还真找不到别的理由··    共性的人身上有共同的东西,顽石里是否裹着美玉,行家看一眼就能确定十之八/九。
他看他的第一眼,能从眼神里读出他所有的倔强,一如多年前的他自己··    屋子外传来一阵锅汤沸腾的声音,他闲闲地到外头盛了一碗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笔在那张纸上添了一行,300块,塞回邵一乾的手里。
    邵一乾一脸生无可恋地抬起头看他,自暴自弃道:“抢钱也没你这么过分的,一碗破小米粥就上三百了”·    刘季文四平八稳道:“谁说那粥是给你喝的这三百块钱是我先借你,你看你这副熊样吧,得洗澡吧得换内衣裤吧得吃饭吧出门得打车吧样样离不了钱呐。”
    邵一乾愣了一瞬,发现这人算顶有“爱幼”之心了,他还没来得及感激涕零一下子,这贱人又补充道:“从现在起,利息一天涨一块钱,早还完早拉倒,自己掂量掂量……嗯看你这样子是不想借是吧OK,不强求。”
    捏蛇捏七寸,该贱人知道他缺钱却成狗,到这份儿上只有认人搓圆捏扁的余地,真是被吃得死死的·邵一乾慎重地想了想,先有了钱再说吧,不然吃都吃不饱,还谈什么赚不赚钱的问题。
    于是他恶狠狠地瞪了刘贱人一眼,丧权辱国道:“借”·    刘季文心满意足地取来印泥,边开盖子边询问:“看你也没地方住,我刚好多一间……”·    邵一乾以为天上掉馅饼,被三百块伤透的心登时又有些暖,不过他嘴都没张开,刘贱人又补刀:“租给你,一月五百。”
    “……”·    求你了,先不谈钱成么,伤感情··    睡大街的滋味着实不好受,还要面临被带到收容所的风险,但是……一月五百,简直是他难以企及的高度,换算一下,五百,相当于五千个瓶子。
    不赖,能不能捡够的问题先放一边,起码数学先突飞猛进了··    邵一乾气得直翻白眼,一时就没顾得上琢磨这个素未谋面萍水相逢的人无事献殷勤有几层意思,他没好气地嚷嚷道:“你一个大老爷们儿,长胳膊长腿的,不出去闯一闯,专门计较些一两毛的事,出息怎么这么大呢,哦,你还是个扫马路的。”
    刘季文丝毫没觉得被冒犯:“我就这么大出息,我就爱扫马路·顾好你自己吧,你这样的,扫马路都没人要,童工·”·    邵一乾:“……”·    无法反驳。
    刘季文把他拉起来,站在屋子的小门厅那里:“两间屋子,你要哪间”·    邵一乾探头看了一眼,两件屋子面积差不多大,其中一间从地板到天花板堆了满满的书,还有一大半的空间堆得全是报纸。
在报纸堆里埋着一张十分破烂的桌子,上面还有摊开的笔记本和拔了帽子的钢笔·另外一间就是他刚才出来那间,书没那么多,一张床一把椅子,多余的东西就没了。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这间·”·    刘季文撸袖子,淡定道:“行,来帮把手,把床抬出来·”·    邵一乾:“……你在逗我。”
    他有些犹豫,毕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过日子的智慧更是狗屁不通,也没有“货比三家”的概念,根本分不清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里面埋的馅儿它究竟是甜的还是苦的。
    不过……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有个落脚点,这个诱惑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所有的顾虑,他想暂且就这样吧·困难也总是一时的,哪有人半辈子都倒霉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暂且先让他宰好了。
    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我一毛钱没有··    刘季文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他抖抖那张不成文的契约,不冷不热道:“别想了,签字画押的东西,有法律效益的,你跑不掉。
何况……”·    他推着他出了大门,到走廊上:“整个市里,没有哪个地方比我家更便宜·”·    邵一乾看了一眼脚底下,然后死心塌地地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这是个筒子楼,楼梯外置,走廊外置,两步开外就是栏杆,锈迹斑斑,墙体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皲裂,露出内里此出彼伏的钢筋水泥,着实烂得辣人眼睛。
    邵一乾顿时没脾气了,他心里默念:“撒泡尿要五毛钱的地界,”而后平淡地接受了这个高得离谱的房租··    他靠近栅栏,低头往下看,见就这破楼下还停了一堆小轿车,衣着光鲜的男人女人从四面八方穿过,都在这个小破楼里安了个窝。
    刘季文抱着胳膊往栅栏上一靠,有些发冷的面庞在灯光下十分不近人情:“我丑话说在前头,考虑到你是个潜力股,每个月月底我要房租,还不上的话,”他眼睛一眯,从裤兜里掏出一盒邵一乾都能认出来的劣质烟,“你的户口,可以用来干许多坏事,不想你的名字有一天被列在‘四黑’里,你可得快点了。”
励志人生·    ……有心杀敌,无力回天··    邵一乾觉得脖子似乎跟栏杆一样,锈住了,转起来似乎都能听见骨节“咔咔”响,最后也只能在嗓子眼里憋出几个字:“算你狠。”
    户口户口这玩意儿落在别人手里,简直就是授人以刀柄,方便别人捅自己··    他攥紧拳头,狠狠闭了闭眼,一瞬间十分想跳楼:“说好了,在我还清钱之前,你要确保我户口的绝对安全。”
    刘季文一挑眉,打个响指:“读书人向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点你放心·”·    他说着便伸出手来,强行握着邵一乾的手上下晃了晃:“祝你生活愉快。”
    房东十分抠门,把他屋子里的东西搬了个一干二净,念在他这边只剩下天花板、地板和四壁的份上,赏了他一层被单,临走前,还如实履行契约,留下了三百,还有一张从这里到批发市场的路线图。
    夜里到半宿,邵一乾把自己裹在被单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一时悟了:“也许是踩了狗屎运,碰见了个面冷心热乎的好人呢”·    不沾亲不带故的,给你买了感冒药,又劈头盖脸砸你一个狗窝,虽说是强买强卖,可是忽略所有表象,不都是在赐他以恩惠么·    刘季文是个抠到骨子里的吝啬鬼,这一点从他对一毛钱那怨念的执着程度就可见一斑,但从来没有眼下这样,这么直接而清晰——·    早上邵一乾醒得早,揣着三百块钱预备去那什么批发市场,一推门就看见刘季文在刷牙。
他眼睁睁看着他把牙膏挤出来,似乎是嫌多,又往回吸了一些,这才把牙刷放进了嘴里··    邵一乾:“……”·    你干脆抠死算了·    两间卧室的房门是正对着的,那边恰好也打开,他一眼扫见地上掉出来一张纸:“这是什么”·    那上面全是英文,旁边附了张刘贱人的照片,上面还压了钢印,看起来逼格高到飞起。
    刘季文都不屑回头看,和着牙膏沫子喷道:“扔在地上的都是垃圾·”·    旁边还有几张……汇款单··    邵一乾看不懂,反正是垃圾,他团了团,把那些纸全都团得软不拉几的,而后用来擤了鼻涕。
    下楼的时候,刘季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似乎暴跳如雷:“妈的我毕业证兔崽子”·    邵一乾得意地一笑,跑得飞快:“反正是垃圾。”
    刘季文画给他的路线十分准确,因为这个小楼四周几乎没有别的出路,就一条道,一直顺着道路往下走,出了巷子口,一抬头看,嗬,批发市场,到了。
    批发市场里挤了一大帮人,全是上了岁数的老头老太太,他一进去,简直都露不出个头来··    一进去,先是长长的一排卖菜的,接着是卖鱼卖肉的,然后才开始出现服饰区。
大棚子下各种味道都搅和在一起,一截是大蒜味,一截是芹菜味,一截是腥味··    余光里扫见一袋洗衣粉,邵一乾呆了一下,而后突然心惊肉跳——·    他以后得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买菜这三样,没一样是他会的狗屁经验都没有·    他会什么一言以蔽之,曰:吃喝拉撒。
    别的,一无所长··    那时候,他初次窥见生活里满满的恶意,才发觉日子原来都是浸泡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的,一直被保护在一方名为“家长”的蓝色天空下,他到现在都以为每个如同流水账一样的日子都是吃吃喝喝。
    眼下,密不透风的油盐生计毫无铺垫地从天而降,砸得他立时头破血流··    他不能想象,一个人得磕磕绊绊多少跟头,才能把琐碎繁杂的生活过得行云流水。
    内裤和袜子论打批发,他也没有讨价还价的经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脆直接·花钱的感觉飞一般的爽,然而这流水一样的速度叫邵一乾肉疼地脸都扭曲了,就那么条几片破布的三角裤头么就那么一双死丑的袜子么·    贵死了贵得他要骂娘了·    一路看一路省,他走出批发市场的时候,被刺激得腿都软了,他缓了口气,歇在市场入口的石墩子上。
他手十分随意地往后一耷拉,而后摸到了一个东西,扯过来一看……·    包小姐··    这小广告十分轻而易举就揭了下来,可见是才刚贴上没一会儿。
邵一乾立时蹦起来,四处张望,果然看见不远处有个人一边走一边到处瞎贴··    有门儿·    他三两步跑过去,拉住那贴小广告的人,开门见山道:“你这个活给不给工钱”·    那人打量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眉头耸出一个“川”,十分不耐烦地说:“边儿闪,有你什么事。”
    邵一乾牛皮糖一样赖着他:“我给你贴,你付我钱,行不行”·    那人直起腰来:“你行么”·    作者有话要说:·    刘季文:我是个好人,高学历,就是有些贱,有些抠门……·    ·    第29章 制药厂·    ·    事实胜于雄辩。
    他不仅行,而且十分行,把小广告背后的粘纸一揭,把前年一层顺着往地上一扔,然后走过的时候踏上一脚,成了,贴牢了··    一揭,一扔,一踏,这三个动作接续重复进行,没多会儿,他就把批发市场入口处的地面贴得色气满满,叫人一走出来顿时眼花缭乱,地上多了一层美女在噼里啪啦朝空气里放电,真怕走过路过的大老爷们儿被电成人肉干。
励志人生·    于是邵一乾得偿所愿,开出来的条件是贴八百张付五十块钱,贴完再去一个地方拿新的,不过在这之前,他先给了五十块的押金··    邵一乾捧着一堆包小姐的美女小广告,简直要把眼睛笑没了,二话不说,撸袖子开贴。
    电线杆上、树上、马路牙子上、各种门柱子上……凡他所到之处,没有一处被他放过··    他还小,腰身很软,但那也经不住老弯腰再起身的循环动作。
大冬天的,愣是给他热出一脸汗来,他回头看看自己贴过的小广告,心里忽地生出无限的期待··    旧时和陈萌一起玩过的西天取经的游戏,他总是退回起点很多次,如今他觉得,自己正站在起跑线上,他听见发令枪响,他看见自己至少已经冲出了起跑线。
    不过人也有个乐极生悲的时候,等他再贴完一摞,起身抹汗的时候,郁闷地发现贴得太得意忘形,妈的,迷路了·周围的布局不是他今早上过来时见过的模样,四周空荡荡的,楼房都在争先恐后地攀比谁更矮更锉,颜色灰旧不说,样式还十分特立独行。
    行人很少,来往的都是些稀稀拉拉的电瓶车和老洋马,与市区的模样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这时候走一路贴一路的好处水落石出,沿着贴过的路走回去就行了,不过不远处有个大型的钢铁棚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个钢铁棚子外围是一圈铁栅栏,大白天的,大门紧闭,没有生气的模样··    邵一乾一边捶着腰,心里的好奇挡都挡不住,遂轻手轻脚地靠过去看。
他从门缝里觑了一眼,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门后一条大狗突然朝门扑过来,摇着尾巴开始狂吠··    他“妈呀”一声,反射性往后一退,一屁股摔倒在雪地里。
这狗这么叫,他不知怎么的心里莫名开始打鼓,眼皮也开始跳,某种强烈的预感如同钱塘江涨潮似的,“哗啦啦”一下子淹到了鼻子下,叫他浑身都窜上来一层鸡皮疙瘩。
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七,爬起来就往附近民居聚集的地方跑··    太邪乎了·    四周空得连个能挡风的地方都没有,民居看着挺近的,在雪地里跑起来,那个距离怎么还越跑越远了·    身后随即跟来脚步声,他扭头一看,一条还拴着狗链的大狗猛地扑过来,严丝合缝地把他扑倒在地。
    邵一乾瞳孔骤缩,想起了街坊邻居都爱唠的闲磕,说是大队上的一个光棍好容易取了个老婆,结果第二天下地去,回来的时候,就直接变成了鳏夫,那新娘子去上厕所的时候被家里认生的大狗咬成了肉渣。
    他还这么年轻——·    狗粗重的呼吸堪堪贴近他面门处,它嘴里的腥气全都扫在他的脸上,他近得能观察到这条狗耷拉下来的舌头上密集的刺,但也就这个程度了,因为狗的主人拉紧了狗链子。
    “来了,怎么不进去看看”·    狗主人带着蓝色的医用口罩,浑身都裹在白大褂里,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地塞在蓝色帽子下。
听不出语气是因为滤过了一层口罩而变得奇怪,还是因为本身就阴阳怪气··    邵一乾急喘几口气,手里的小广告撒了一地,他小幅度地摇摇头,强装镇定道:“不、不了,我爸就在路口等、等我回去。”
    狗主人假模假样地扫了眼他身后,虚着嗓子道:“大冷天大城郊的,小孩子家家的,快回去吧·”·    邵一乾机械地转过身,压抑着想快跑的强烈冲动,把腿迈得连膝盖都没打弯。
    但走得再平稳,走出不到十米远,身后就有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搂了起来,来自头顶的声音十分凶狠:“既来之则安之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盘儿岂是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走老李”·    邵一乾全身都被制住了,他根本就不是这人的对手,身后的人把他全身各个能活动的关节都压制地十分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留给他。
    心里腾起一丝冰凉入骨的寒气,慢慢地顺着全身的血管开始流遍全身,他知道,这种感觉叫极度的恐惧··    他脑子顿了一小会儿就又开始转,看着缓缓合上的大门,还有重新被栓到门上的大狗,不知道这个大钢铁棚子里净藏了些什么鬼东西。
    一时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也许是个掏人心挖人肝的窝点··    很快,邵一乾就被扔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囚室里,心跳得太快了,几乎叫他有些喘不上来气。
    厂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很像是小时候小女生涂的指甲草的味道,还是混着明矾的指甲草,这味道刁钻地钻进嗓子眼里,叫人受不住有些想吐··    他下意识抬手扶住喉咙,才发现胳膊都软绵绵地没有力气,不对,不只是胳膊,是全身都没有力气·    “邵一乾,是你吗”·    身后有个声音异常耳熟。
    邵一乾回头去看,登时血都凉了三分,那囚室的深处还有三两个孩子,都软趴趴地伏在地上,只有一个孩子蜷着胳膊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那个孩子扶着墙慢慢站直,一步一拖沓地从黑暗里走出来,脸渐渐开始清晰——·    言炎。
    言炎走了一步,快到他跟前的时候,终于没了力气,脚下一绊,狠狠摔下来·邵一乾眼疾手快地往下垫了一把,这才叫他避免了磕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的风险。
    邵一乾心里一时哭笑不得,这种团圆方式真是别具一格,他把言炎拉过来扶正,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小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多长时间了我爸妈他们知道吗”·    言炎摇摇头,看上去脸色有种不祥的惨白,许久都未退净的婴儿肥这会儿都没了,半侧脸的酒窝也变浅了许多。
他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疲惫,不过神志还算清晰:“你还记得那个阴阳眼吗你刚走,我回去的时候,被他一麻袋,套晕了·这是个废旧的制药厂,我数过,一共有五个人。”
励志人生·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冻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往把自己团得更紧凑,歇了会儿接着道:“每天有两个人在这里守夜,另外三个人,一个负责把药运进来,一个负责把做过人体实验的药运出去……哦,就是把药喂给人吃,吃不死人,他们就认为药物过关的那种实验……我听隔壁的大人说的,剩下那个人负责逼你吃药。”
    邵一乾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警惕地看了看囚室的栅栏外:“没事的没事的,我带你出去·”·    言炎掏出一个大容量注射器,困倦地几乎要闭上眼睛:“你进来的时候,被他们打了一针,你是不是觉得没劲听说是肌……松药。
马上等到中午饭点左右,会有人来灌药,他会把门打开……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邵一乾把那注射器拿到对光的地方看了两眼,那里头的液体是纯血红的,一看就是人血,是谁的也不用问了,一定是言炎从注药点重新把针头扎进血管抽出来的,多少能有些药物成分。
    言炎强撑着眼皮,又站起来走到栅栏门的一边,站稳了,指了指另一边,示意邵一乾站在那里,紧紧握着栅栏门,似乎做好了某种飞蛾扑火的准备··    栅栏门外全是老旧的大机器,怪模怪样,但都一划的锈迹斑斑,一看就要进废材厂的那种报废类型。
    日头将拐过中天,果然有人来开门··    邵一乾和言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握紧了手里的东西·囚室里没有阳光,漆黑一片,那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估计也没预料到会有人躲在门后算计他——·    言炎拼了一条命,把那人刚推开的门又狠狠拍了回去,听动静都知道他拍得有多用力。
邵一乾从门缝里把那人胳膊拉过来,抬着注射器就戳进那人的肉里,把血全推了进去·那人戴着防毒面具,声音就全压在嗓子眼里,喊叫的声音到不太大··    邵一乾很会打架,知道下手到什么程度能叫人彻底不能还击,他随手抄起门上的大铁锁,然后狠狠拽了一把那人胳膊把他头拉得撞在门框上,挥着胳膊就把铁锁砸上了人脑袋。
    “搜他身,把那什么什么药搜出来”·    不用他交代,言炎早都抓着两管药站好了··    诡异的是,那人被砸了一下之后,非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还捂着自己前胸,浑身开始发抖,有白色的泡沫从防毒面具下淌出来,然后全身痉挛了一阵,就没了动静。
    邵一乾一看,乐了,甚合我意,冲言炎比了个大拇指:“你那血比那什么玩意儿肌松药都好使·”·    言炎拉着他跳出栅栏门,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没力气说话,就没搭理他。
    厂子占地面积十分大,这一排看过去,我的妈,全是如出一辙的小囚室,这帮赚黑心钱的人胆子真比天都大,半夜做梦不怕冤魂索命么·    大也有大的坏处,这里出了事,隔着大老远的,同伙也不能立马赶过来救,甚至估计都不知道里面出了事,很好很不错。
    邵一乾留了个心眼,他把躺地上那人的手机给搜了出来,拨了110,但他不知道具体地址··    最后他是这么指路的:“……沿着批发市场入口,然后沿着路上,或者树上,或者电线杆上一个‘包小姐’的小广告走,就行了。”
    言炎拉着他往前走了不大远,而后绕进了那些庞大的机器群里,找了个看上去不大可能藏人的缝钻了进去:“别瞎跑,我看过,有监控器,都在工作。”
    空间十分窄,邵一乾尽量后背贴着冰凉的机器,把言炎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好叫他也全藏进这个窄缝里,登时两股心跳砸在一起,彼此都觉得不可思议透了。
    ……就像拍李小龙的动作片一样,可是等警笛响起的时间过于漫长,恐惧像煮青蛙的文火一样,不骄不躁地慢慢在心底炖,煎熬把人藏在骨头缝里的胆寒都揪了出来,连邵一乾也几乎看得到鬼门关的影子——·    药物人体实验一定有药死的人,药不死的人就一直试药,早晚会被折磨死……这帮草菅人命的混蛋。
    言炎悄声说道:“你怎么也被绑进来了什么什么包小姐小广告”·    邵一乾“呸”了一口嘴里的土,觉得言炎似乎在浑身发抖,还以为他冷,就把他更紧地搂在自己身上,一时对自己揽的贴小广告的活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低得像窃窃私语:“你该谢我才对,我来了不好吗要不然你怎么出去”·    言炎“哦”了一声,知道他讨厌被审问,就没多问,说:“厂子里有条大狗,我被绑进来那天,看见它在啃一条胳膊——”·    邵一乾应景地哆嗦了一下,想起近在鼻端的、腥气十足的呼吸,觉得空荡荡的胃都在翻搅,连忙打断他的话:“你不是属藏獒的么你还怕那只蠢狗”·    言炎:“……”·    说曹操曹操到,等了大半会儿,没把警笛等到,反倒等到了几乎近在咫尺的粗重的呼吸,那条蠢狗找来了·    他俩躲的地方有些讨巧,是拐了一个小弯,塞进了表面上一个缝掩盖下的另一个缝里,虽然人看不见,但狗鼻子能闻见。
    言炎上身突然抽搐了一下,那是要咳嗽的先兆,邵一乾手忙脚乱地去捂他嘴,还好言炎争气,硬是把已经快要冲破喉咙的咳嗽又压了回去,只是又伸出一只手叠在邵一乾手上,把自己口鼻捂得更严实。
    随后,言炎抬起头,看见邵一乾的眼睛蓦地瞪大,黑黢黢的瞳仁里映出一只把尾巴摇成一阵风的大狗,一声狗吠骤然炸开——·    ·    第30章 大树·励志人生·    ·    人的一生中,真正退无可退的时候实际上堪称寥寥。
在那堪称寥寥的退无可退里,又有些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还有些……需要背水一战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在那恶犬的步步紧逼里,他的思维和动作是相分离的,在倏忽其来的危险逼停脑的运转的同时,他伸长腿一脚踏在狗的脖子上,被狗咬住裤腿往外拖了一大截,整个人几乎是斜靠在机器凹凸起伏的外壳上的。
他的手也没闲着,看也不看的往前一送,针头似乎戳进了一个分外柔软的东西,并不是狗皮那种韧感··    周遭似乎有一瞬是寂静的,但似乎也只是他的错觉,他颤着收回手,重新猫回缝里,然后下意识捂住了言炎的眼睛,机械道:“别看,别回头”·    言炎特别听话,让不回头就不回头,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大狗的惨叫就响在耳边,它的眼睛里戳着一枚大容量注射器,露在外面的针管长度几乎约等于没有··    剧烈的疼痛叫它原地打转,前肢狠命往上一掀,只把针筒打掉了,针芯还纹丝不动地戳在眼珠子里。
    疯了的狗凄厉的哀嚎,它的主人也跟着遭殃,狗一口咬住他的小腿,撒丫子开跑,把人拖倒在地,跟着一起受罪·厂子的地面上全是机械零件,还有堆了一地的废钢板,狗跑,人被拖,地面还是这种惨烈的模样……结果几乎可想而知。
    邵一乾心里生出些负罪感,但淡得抓不住,他搡着言炎把他推出去,自己跟着跳出来,拉着他袖子环顾四周,看见那只大狗往厂子深处撒野去了,所过之处净是一派狼藉、鲜血涟涟,一时不知是此人罪有应得好,还是此狗点子高。
    总之,危险暂时解除,想些有的没的忒没劲··    他俩拉着手往外跑,出了大门,顺着小广告的路跑到批发市场口,看见层层叠叠的人,死里逃生的感觉才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言炎腿已经软成了面条,再走一步都是天大的难题,他蔫不拉几地蹲下来,捂住了自己右耳朵,说:“你去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估计他们都要找疯了。”
    邵一乾比他好不到哪去,他点点头,正要去找电话亭,脚步一顿,意识到“我没脸进家门,就有脸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他茫然地“啊”了一声,不确定道:“不、不好吧”·    言炎捂着自己右耳朵,突然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我耳朵,疼得厉害。”
    邵一乾拎着裤腿往他身前一蹲,扒拉开的手,言炎右耳朵红得过分,别的倒没什么大毛病:“他们动你耳朵了”·    言炎感觉耳边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滑过,但什么声音都没有,立时像被雷劈过似的,呆住不动了。
    邵一乾被他的反应唬得一惊一乍,眼皮不由自主开始跳,试探着凑近他右耳朵,极轻地道:“一一得一,一二得……”·    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痒痒要躲的意思都没有。
邵一乾慌乱地拽着他站起来,有些惴惴地凑近他左耳朵说:“这个能听见吗”·    言炎紧绷的后背这才明显放松下来,不过依旧捂着自己右耳朵,面色发灰的脸上一点一点开始涨红,清亮的眼睛慢慢蒙上一层雾气,说:“医院怎么走啊我不想聋。”
    邵一乾慌得厉害,转过身蹲下去:“上来·”·    他心里几乎是崩溃的,因为他也不知道医院怎么走,可是脑洞一打开,关都关不住,由此接二连三地想到,将来家里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却一点实质性的帮助都提供不了。
疼痛都在别人身上,就如同老邵头那根被压断的手指,他充其量只能替他们心疼,却不能替他们肉疼,即便能替他们肉疼,可有什么用·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要变成一棵大树”的强烈欲望,不论将来谁遭受了风吹雨打,靠在他身上,就可以离那些骇人的苦难十万八千里远。
    赚些牙缝钱,除了能养活自己,恐怕也没别的功用·不,他希望的不止这些,他希望为他在乎的人和在乎他的人提供一个安心之处··    可是……他几乎身无长物。
    两厢矛盾在心里缠斗地难解难分,一股绝望猛地从夹缝中腾升出来,火烧云一般浸透了胸腔,几乎在他眼底里烧出一片红影··    然后,一对翅膀在火烧云一样的绝望里挣扎出一方天地,振翅的声音过于巨大,如同一记振聋发聩的响雷,劈碎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
    他想,真正的关怀,不是一颗山楂丸,不是一盆洗脚水,而是强大到值得信赖··    他想起邵奶奶此前说过的一句话:“你所存在的每一天都不独是你一个人——”终于懂得字里行间。
    言炎确实没力气了,他十分顺从地爬上邵一乾的背,俩人一摇一晃地往邵一乾的破屋子走··    刘季文今天似乎歇班,正嘴里叼着根劣质烟,立在走廊里炒菜,叼着烟也挡不住他哼小曲儿,看来他这个二房东当得十分惬意,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多年的房客熬成房东,翻身农奴把家当的爽感。
    言炎爬在他背上,似乎睡着了,一动不动,不吭不响·邵一乾路过刘季文的煤气灶时扫了一眼锅底,先进门把言炎放在刘季文那屋的床上,而后拿了张白纸和签字笔,站在门口对刘季文招了招手:“说个事。”
    他把那白纸往门后一贴,用笔在最上一行写到:“话费,一块钱 ·”然后伸出手,“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刘季文一挑眉:“把你捡回来都算我仁至义尽了,你自己又捡回来一个……”·    邵一乾嫌他啰嗦,话不投机,抽出一张包美女小广告,垫着脚,准确无误地封住了刘贱人的嘴,而后自顾自地抽走了他裤兜里的手机。·励志人生·    刘季文:“……”·    以怨报德的白眼狼·    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他手心冒汗,打了家里的座机,电话那头是邵奶奶接的:“喂是我的言炎吗”·    邵一乾哽着嗓子:“奶,我,言炎没事,现在跟我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似乎在等下文··    邵一乾抽了下鼻子,自顾自往下讲:“你快叫我爸妈来,言炎的耳朵有些不对劲,一直喊疼。”
    那头干脆利索地挂掉电话,邵一乾眼泪“唰”就下来了,给刘季文看得都有些不忍,不由自主开始瞎猜,还在上学年纪的小破孩,有爸有妈也有家,敢一个人在市中心睡大街,捡瓶子给自己挣饭吃……越想越觉得有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他端着一盒葱蘸酱——天下蔬菜千百种,不知为何他只钟情于大葱,那坚贞的几乎都要人怀疑他是不是要一辈子为大葱守身如玉了——先在那张白纸上添了一行字,“一碗小米粥,一块”,然后不记形象地往门槛上一蹲,闲闲道:“赏你一碗,烧粥烧多了——你怎么不上学你家里不支持么”·    邵一乾也不客气,上手把那个“一块”改成“五毛”,端着碗怼了怼他,和他并排蹲在门槛上,收拾收拾眼泪,一时说起从前,竟然史无前例地生出几分难为情来:“我打架次数太多,还冒犯老师,被开除了,又不小心捅到一个杂碎,被我奶奶轰出来了。”
    刘季文端着碗就咳上了:“什么玩意看不出来你还挺牛逼的么,啧啧,你奶奶是哪家的巾帼英雄,轰得好,干得漂亮。”
    邵一乾眨眨眼睛,吹口汤:“你也这么觉得·”·    刘季文评价:“你太欠削了,我要是你爹,把你按马桶里淹死我都嫌轻。”
    邵一乾没搭腔,扶着筷子在碗里捞了一把,居然捞出一截大葱头来,顿时嫌弃得不行:“你什么毛病赶明儿大葱绝产了,你是不是就不活了”·    刘季文:“原则上是这样,哎赏给你喝就不错了,少挑。”
    邵一乾阴险地笑:“你知道我们老家管大葱外面那层黏黏糊糊的玩意儿叫什么吗”·    刘季文洗耳恭听:“嗯”·    邵一乾拖长调子,做了个痛心疾首的表情:“葱——鼻——涕——”·    刘季文:“……disgusting涨房租”·    他捞了会儿小米,状似不经意般地问:“你不上学,将来有什么打算等到二十来岁的时候”·    邵一乾一愣,眼睛眯起来,诚实地摇摇头:“没,我没想过,太远了。”
    刘季文低头呼噜汤,眼睛里藏了些自嘲:“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成天价看《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背着我妈买金庸的武侠小说,后来老头子一看,不行呀,这样下去你就废掉了,就把我丢国外去了。
我在国外长了十来年,回来就做了一个……不提也罢,反正稀里糊涂地就混成扫马路的了·我想我八岁的时候,有个梦想你知道是什么吗”·    邵一乾一本正经道:“许我一亩地栽葱。”
    刘季文少见地弯了嘴角,第一次露出丝丝笑模样来,觉得这小子不但十分难得,还挺讨喜,他愿意敲打敲打他,就说:“Nonono,是做一个断案的,包青天知道吧大宋提刑官看过没对,我那时候整天做白日梦,特别想成为一个大法官。”
    邵一乾:“我小叔他爸就是做法官的,不过已经好几年没音讯了·那你现在还想成为一个法官么”·    刘季文顿了顿,脸上戏谑的和玩世不恭的表情一忽儿烟消云散,一时竟有些神情肃穆起来,几乎都染上了悲天悯人的色彩。
他用筷子尖指指头顶阴云密布的天,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我希望……暄阳普照,春满人间·”·    邵一乾脸上鸡皮疙瘩开始蹦,半晌憋出俩字:“恶心”·    刘季文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看见方才那张小广告,威胁道:“别在我清洁区贴这玩意儿听到没你不知道,你们这帮贴小广告的和我们扫马路的天生是仇家,你们爽,贴完拍拍屁股就跑了,我们他妈得撅着屁股抠一整天。”
    在天断黑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妇匆匆忙忙跑上楼梯,男的和邵一乾不算十分像,女的却和邵一乾像了个九成九,都一划的红颜祸水,足可想见这小子将来若是不长残,可得多风流。
对了,这女的大概是个准妈妈,走路的时候腰往后倾,小肚子略微隆起,都显怀了··    这一对夫妇一上来,“谢谢”就说了不下千八百遍,却连邵一乾一个眼神都没匀过来,抱过烧得稀里糊涂的言炎,来得匆匆,去得匆匆。
    邵一乾装作看不见他们的嫌弃,紧跟几步送言炎到医院,插在大人说话的间隙里颠三倒四说了说言炎的症状,还交给了大夫一个从制药厂带出来的药盒子。
    言炎路上跟他说了许多,曾说阴阳眼逮着机会打击报复,灌给他的药量是别人的好几倍··    主治大夫拿着血化验的单子,一脸严肃:“这药是假的,不合格,临床就没见过,孩子应该是血清链霉素严重超标引起的药物中毒,做家长的要做好心理准备,链霉素对儿童听力损伤是无法恢复的,当然只是部分患者……”·    邵一乾惊愕地张开嘴,“啊”了一声,心想他还那么小,连老陈家的问诊台都够不到。
    半夜,刘季文写稿写得正入神,忽听得隔壁房间有细微的抽泣,似乎被死命闷在嗓子眼里,听着不大利索·他走过去看,才刚推开门,屋子里的人眼疾手快地把灯按灭了。
励志人生·    刘季文适应了黑暗,看见空无一物的地板上缩着一个小小的球,那个孩子把自己的眼泪藏得很好,但肩膀的抖动却如实地出卖了他眼下的模样。
    他听见他说:“大葱,你想知道我的期待吗现在有了·”·    “我想成为一棵大树,顶天立地——”·    Mom always said life is just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ll never know what you gonna get.——Forrest Gump妈妈说,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无法得知下一块味道如何。
——《阿甘正传》作者有话要说:·    上卷完·    中篇 · 凄凄惨惨·    ·    第31章 荏苒·    ·    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
——苏轼《水调歌头》·    第一年,九岁的邵一乾磕磕绊绊地学着自己打理衣食住行,出门低头贴广告,顺手搜罗废旧物,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小板车,车头上架着一个大喇叭,刘季文“收破烂”的声音一遍一遍在大街小巷流窜。
    回了租房又低头学做饭,起初总切手,削完土豆皮能把土豆报销一半,后来手熟练了,刀功十分过硬,目瞪口呆地发现切土豆丝上瘾,一次切一盆都还不能尽兴,炒完发现他和刘季文俩人合起来都吃不了这么多,全倒了浪费,这才又试着收敛。
    有一回出门贴广告,看见一个清洁工大妈蹲在地上抠,抠得指甲缝里乌漆抹黑,心里过意不去,出门时就在身上挂个喷壶,先在那小广告的胶上喷一层水,再往上撒一层细土,松松垮垮往地上一粘,不费劲就能撕下来。
    后来,小广告的生意黄了,他又找了个发传单的活,每天站在风里雨里看形形色/色的脸色,接受形形色/色的白眼,把脸皮练得越来越厚,锥子扎一扎都得先磨个皮,不然锥子容易歪,连刘季文都甘拜下风。
    马马虎虎地能垫上刘季文的房租,月底还剩些零花钱就给家里打电话,挑时间,专门挑奶奶出去串门,言炎在家做作业的时候打··    在电话亭里抱着电话问:“你哥好吗你嫂好吗你姨妈好吗你耳朵好吗狗子好吗”·    “我耳朵还有一个能用,另一个听力剩两成,狗子上个月觉得耗子药是人间美味,磕耗子药磕死了。
嫂嫂生了个闺女,姨妈取了个大名,叫邵一珊,我亲侄女儿,你亲妹子·”·    邵一乾听了挺满足,买了一堆市面上不常见的果脯给汽车站司机,端着笑脸请人家给帮忙捎回老家去,漂亮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回到住处就掐着刘季文脖子要他给自己做个家教·想刘季文一介青年才俊海龟狗,当初遇事耿直不妥协,既肯低得下头来做个城市美容师,自然不搭理他这点小威胁。
    邵一乾“呵呵”一笑,第二天就把租屋里所有的大葱全都剁成丁,炸成了葱花干,满满当当地塞了一罐子,藏得严严实实·刘季文从报纸堆里抬起头来,大大方方地抽出一张十块钱,大摇大摆地出门逛菜市场,但可怜那一年到年底物价飞涨,大葱都不论斤卖,都论根卖,刘季文扣扣搜搜地揣着十块钱,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回来,胳膊肘下就夹了一根葱,气得大呼:“总有刁民想害朕”·    他臭着一张脸砸给邵一乾一摞书,回答问题中英语来回换,存心不让人听懂。
邵一乾至今26个字母都背得稀里糊涂,跟声母韵母老混,听他讲书跟听猪拱屎差不多,都听不懂·他想了想,觉得钱要花在刀刃上,愣是从牙缝里省出闲钱,给刘季文买各种辣酱,这才稍微学到些有用的东西。
    刘季文在国外读书时,从葱鼻子导师那里继承了一副尖牙利齿,专爱怼人心窝子,再加上邵一乾这个连四则运算都算得落花流水的极差生,脾气越发大,“废物”“蠢货”“垃圾”一类的词就没断过。
    起初邵一乾还挺难堪,后来被骂习惯了,锥子都扎不透的脸皮上又糊了一层挡唾沫星子的防护层,听刘季文自己火冒三丈地骂骂咧咧,稳如泰山地伏在桌子上算数,眼皮都不带抬的。
    后来有一次邵一乾收破烂给人家结账,多算了十来块,吝啬鬼刘季文一听,好家伙,这么败家,把一根葱都败在里头了,我看你也甭喘气儿了,赶明儿在天台上做个自由落体运动,结束伟大的一生吧。
    邵一乾在钱上的计算问题欠缺实在太严重,他出去逛个早市都能被坑·刘季文觉得,妈的,这不行啊,于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拽着邵一乾去菜市场讨公道,插着腰站成一个圆规,把那个多坑了邵一乾五块钱的老大叔数落得灰头土脸,回到小阁楼里,又拎着他耳朵赏了一堆唾沫星子,这才认命了似的手把手教他算,从十以内的加减开始的那种。
    榆木疙瘩是个什么样没错,就是邵一乾这个样,脑子不灵光,讲多少遍都不开窍,刘季文想了个绝招,他找了一张超级大的白纸,贴在邵一乾的床头的墙上,上面罗列了五千道四则运算,一道一毛钱,做对多少道,房租就免多少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此言简直不虚,有“钱”这么个要命玩意儿贴在他床头,每天一睁开眼,定睛一看,一水儿的红叉,怒得他立时就从床上跳下来。
    于是他每天晚上,基本都是哭死在五千道四则运算的石榴裙下的,郎有情不假,妾他妈没意,交回去批的题不能看错了多少道,太伤人,得数对了几道··    刘季文在他眼里,简直就是个不出世的高人,抠是抠得狠了些,扣出了一种寡妇精神,但却叫人讨厌不起来,抠得有理有据,抠得泾渭分明。
这高人有段时间总是在窄过道里自言自语,手插在裤兜里晃悠来晃悠去,一会儿眉毛倒竖,一会儿笑得跟个狗尾巴花一样,把邵一乾看得心惊肉跳,以为他是个神经病院跳出来的。
    某一天,刘高人得知这一茬,一边用牙签挑邵一乾脚底磨出来的血泡,一边恨铁不成钢地给他看一个东西:蓝牙耳机,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摊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能用就成。
励志人生·    邵一乾顿悟,觉得哇……长知识··    他年底和刘季文一起爬上天台,听刘季文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地骂老天爷忒不是个东西,他吸着劣质的二手烟,平静地总结了流浪的第一年——·    是泡在血和泪里,是跌在血和泪里,是摸爬滚打在血和泪里,现在只堪堪在那血和泪的洪涛里挣扎出了一层头皮,却遥遥地抬头看见深蓝色的夜幕上,启明星还在闪亮,一如往常。
    他觉着刘季文是个伟大的逗逼,他觉得自己也很满足··    第二年,他实在忍不住,偷偷溜回家一趟,跑到坟地里给老邵头倒了一杯二锅头,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响头,又做贼似的躲过街坊邻居的视线,绕到自家门口往里看,只看见邵奶奶靠在树底下晒太阳,有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正背对着门,坐在邵奶奶的脚边玩自己,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着无聊,又扯着一只小花猫的尾巴非和畜生比谁的脸更袖珍。
·    亲妹子,初次见面,不知道送个什么才能表达一个当哥哥的对她的热烈欢迎,于是他财大气粗地跑超市拎了五大包尿不湿,悄悄放在门口,自己走了。
    转过身就被言炎逮了个正着,言炎背着书包,右耳朵眼儿里塞着一个洁白的助听器,笑意盈盈地站在身后朝他笑,比口型:“珊珊有个特长,就是特会尿床~”·    邵一乾看着他从碎发下延伸出来的耳机线,心里有些怜惜,还十分感慨,这大概是家里唯一一个肯与他亲近的人了,就冲着这一点,猪尾巴的仇一笔勾销。
    言炎又比划道:“等一下我·”·    说完又飞回了家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管邵奶奶抹手用的冻疮膏,递给他说:“你耳朵烂了,再不抹药,该冻下根儿了。”
    言炎自己耳朵受伤十分厉害,所以以己度人,觉得别人都应该好好保护耳朵,他养伤那一阵子,着实被折腾不浅,那种冰凉的药水一遍遍往外耳道里灌,一晃就感觉脑浆都跟着晃,稀里哗啦还有声音,罪遭大发了。
    邵一乾领他的情,再次偷跑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本从刘季文那里收来的二手英语词典·言炎是邵家的叛徒这一点,真算坐实了··    邵一乾接过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那只几乎算废掉的耳朵,眼神里多了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悲悯,竟然分外柔和。
    言炎一愣,不知所措地眨眨眼睛,一时还以为自己眼花··    刘季文亲自教他算数算了两年,这货依旧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动不动就在钱上栽跟斗,刘季文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被他气成从神经病院里出来的,于是买了一副算盘,和一个真人发音计算器,不会算,会按键会拨珠子也行,再这么三七二十七地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一刀把他结果了。
    自此邵一乾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但凡遇上个加减号,就是一加一,都得在计算器上按一遍才放心·他算盘也拨得十分溜,噼里啪啦一顿响,但算盘这东西,一遇到乘除就歇菜。
计算器也不是万能的,一遇到带括号的题,按得越对,错得越离谱··    邵一乾抱着计算器和算盘泪流满面地想:“为什么减法去掉括号要变加次奥”·    有些东西,不是你脚踏实地地去做就会有结果的,但邵一乾不气馁,认认真真地干了尚且没有个结果,不干那更没结果了。
    虽然下场都是一样,但差就差在一个问心无愧上了吧·邵一乾想,比起吃力不讨好,他更宁愿相信,那是一种无愧于心··    他十岁的时候,对所有的鸡汤产生了一种天然免疫力,体内浓度最高的抗体所针对的抗原,叫做“天道酬勤”,他不信。
    他不信所有披着富丽堂皇的外衣的美好,他只相信自己··    到了第三年,邵一乾手里才算真正有了些富余,他和刘季文一商量,二人合资,在筒子楼下的院子里盘了一个碗大的地界,挂了个牌,“废旧物品回收站”,不给别人后院添砖加瓦了,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刘季文突发奇想要教他学英语,邵一乾夸他神经病:“你指望我把破烂收到国外是不是”不过嘴上说不学,还是跟着刘季文“orange”、“apple”的鹦鹉学舌了一阵子,知道one、two、three、four。
    邵一乾守着一个破烂摊子,守到年底,把自己守成了像刘季文那样抠门的小气鬼——一毛钱的生意也做,一毛钱的价也讨·他在腰间横跨一个包,来回穿梭在自己的后花园里,眼睛里都是人民币。
    打电话回家,听言炎在那边罗里吧嗦地说“奶奶老寒腿犯啦”、“哥和嫂嫂在家里打架啦”、“花猫把姨丈的老板椅给挠烂啦”之类的蒜皮事,隐隐约约觉得少了些内容,但细细一盘算,却好像就是这些琐事,还没待细想,言炎在那头又说:“等翻过年,我去找你。”
    邵一乾在纸上划了一笔,把小拇指凑在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舔指骨关节那里磨出来的茧子,说:“干嘛”·    言炎说:“大队里保一个名额去市里上中学,你猜是谁啊”·    邵一乾气笑了:“我猜个鸡/巴毛,有意思么你不才四年级么不能真是你吧”·    言炎得意洋洋地:“我跳了一堆级,一只手数不清。”
    邵一乾难以置信地盯着听筒,一怒之下,把电话干脆利索地挂了,心想你尾巴别翘了,天都被你戳漏了··    转过脸就去商场里买了一副贼拉厚的狗皮护膝,托人给送了回去。
想了想给素未谋面的珊珊带个什么东西,没有主意,最后,自暴自弃地挑了一堆粉色的发卡,以正常人的眼光看,一个赛一个丑,但他眼瞎··    他只记得,他见过她的背影,虽然那时候只是扎了个朝天的小尾巴,但女孩子么,肯定离不了这些玩意儿,李西西那小胖妞还顶着一脑门的花呢。
励志人生·    一年一年过地如同打仗,日子顺着顺着,转眼,他过完了人生的第一轮生肖,年轮的转盘蹉跎到此,而时日尚且富于春秋,他闲下来,一愣神,原来他离家已经整四年。
    那一天是个十分炎热的夏季,刘季文有个要不得的事十分棘手,把自己汽车站旁边的清洁区交给了邵一乾,求他老人家挪个尊臀,代他清理一天··    邵一乾硬是从铁公鸡身上拔了五十块钱,这才动动尊唇,应承下来。
    汽车站的光景还是那样子,人来人往,他都习惯了,带着一顶大帽子,一声不吭地闷头扫地、捡瓶子,突然觉得有一束视线老跟着自己转,黏他黏得不轻,他回头一看,言炎拖着一个大背包,煞有介事地挥挥手:“好巧啊~”·    “巧你妹。”
    邵一乾立时就高兴起来,但那股由衷的开心过后,慢慢晕染开来的,是一种复杂的滋味,叫做五味杂陈——·    ·    第32章 烧饼·    ·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言炎,觉得浑身不舒坦,敏感地在心底抓住了一丝叫做“嫉妒”的情感。
    这些年,他只身在外无依无靠,整天和刘季文厮混在一起,刘季文在他眼里,就是根刷了绿漆的老黄瓜,表面看上去,模样一表人才,更是一肚子墨水,但问题在于……他们不是同龄人,不是同一辈的。
·    刘季文再怎么牛逼,会英语会写文章,和邵一乾相比,有一点必输无疑:他永远不能比邵一乾更年轻··    于是邵一乾每次跟他扯皮捣蛋的时候,总被笼罩在一种错觉里,他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和烧饼摊上刚出炉的黄脆烧饼似的,色香味俱全。
    而眼前这个孩子跟他虽然辈分不同,但他们是同一年龄段的··    他和言炎在电话里扯皮的时候更多,但人的声音经过电波转换,总有些失真。
电波里言炎的声音也是干干净净,也时常人小鬼大、罗里吧嗦地叮嘱他要勤看天气预报,他潜意识里一直把他看做一个和自己没有很大差距的同龄人··    当声音的主人跟变戏法一样从眼前出现,软绵绵地挥着手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心里兀得有些幽微难言的伤感:这才是个孩子该有的模样。
    当你走到人生路的某一个阶段,急不可耐地渴望顶天立地,渴望成为参天大树,总会在不经意间被时光的影子骇得心有戚戚,你会猛然间发现,什么狗屁刚出炉的烧饼,自己分明已经是被摆在篮子里、被路过的汽车扬起的尘扑得灰头土脸的过气烧饼。
    什么才是真正的新鲜烧饼就是这样的,眼角眉梢都攒着隐隐约约的笑,站在盛夏的大太阳下,布着一层薄汗的脸上都盛满了阳光,只有那个孤零零的酒窝里蓄了个小小的阴影。
    自己呢呵、呵,一个货真价实的过、气烧饼,早被来来往往的汽车排出的尾气画上了一层浓厚的烟熏妆··    该过气烧饼自己郁闷了一时半会儿,又恍然觉得这番计较忒小心眼,忒没劲,他都是拥有一个“要成为大树”的目标的人了,跟个软绵绵的小孩子教个什么劲,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把自己头顶上的破遮阳帽扣到言炎头上,接过他那个大背包,不自觉就带上了一种长者的口吻:“家里人放心你一个人来吗吃过饭了没”·    那个大背包被撑得圆滚滚的,拎起来也着实不算轻,言炎跟上来从他手里掏出一边背带,跟他一起抬着走,也许是心情十分舒畅,笑嘻嘻地回道:“我骗他们说学校有人接,自己来的。
我还没吃饭呢,我下面给你吃行不行”·    ……这胆子大的,真是叫人尿急··    邵一乾莫名其妙,一头雾水:“你为什么要给我下面显摆你多能耐”·    地上的一对影子都十分细瘦,估计俩人揉在一起也没有他俩手上那个背包的阴影面积大,不过一高一矮还是十分明显。
    言炎不服气地垫了垫脚,试图跟他齐平,随口道:“给你补过个生日呗,好歹算到了十二岁·”·    生日,这玩意儿听上去可真新鲜,过生日,一听就太奢侈了,跟他这种类似于亡命天涯、刀口舔血的奔波命八竿子打不着。
    邵一乾用空着的手在眉骨上抹了一把汗,忽而言辞凿凿:“跟你讲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妓/女,从十岁开始接客,接了小四年了,忽然有一天,老妈子跑上来跟她说:‘丫头,今晚好好收拾收拾,楼里给你过个开/苞仪式。
’”·    言炎摇头晃脑,听了个一知半解,感觉他这个大侄子越来越能扯闲淡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这不拐着弯说他马后炮么·这故事可真贴切。
    他那一张脸上霎时五彩缤纷:“去你的,你才是老妈子·你说你五千道题只对了一半,我看纯属活该·”·    四则运算是个永远的伤疤,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邵一乾在这方面确实拼不过言炎,真跟他争了,那才叫自取其辱。
    他把背包全拎在手里,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在言炎肩膀上,扭头去看左车道,敷衍道:“你行,就你行·”·    言炎上回来邵一乾的窝的时候,整个人是半昏睡状态,所以他在看见眼前这个根本不适合地球人居住的筒子楼的时候,基本上是风中凌乱的。
    先拐进一个看似高大上花园门,眼前的一切与来时的景色堪称风格迥异,这筒子楼那门脸参差不齐、里进外出的,十分像是把一栋单元楼沿着走廊一刀劈开后形成的模样,墙皮掉得稀里哗啦,钢筋水泥全不懂矜持地抛头露面,风情万种地在高层张开怀抱。
    这一抬头更好玩了,这筒子楼原本是六层楼,本来就烂得跟豆腐渣没两样,不知是哪个户主,如此缺心眼儿地在六楼之上又加盖了一个小阁楼·通向小阁楼的楼梯看上去叫人心惊胆战,就那么松松垮垮地从六楼的走廊里直直戳上去,不是钢筋水泥的架子,就是几片木板随意摞起来的。
励志人生·    言炎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邵一乾就窝在那个丝毫不起眼的小阁楼里··    他眼神闪烁,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股不知所踪的欲望急于破土而出,但抓耳挠腮地也不知这股欲望该从何抓起,只是有些东西,如同烛泪一样缓缓滴落,浅浅地烙在心口,不至于烫出痕迹,但却着实有些发疼。
    关心一个人会形成一种惯性,他只记得他更小的时候,曾经稀里糊涂地接下了一个要命的任务,他说他会成为邵一乾的标杆和他的依靠,这句话蛰伏在心底很久,还一直没有什么实践的机会。
    言炎歪着头看了邵一乾一眼,默默地捏了捏自己手指头,满脑子都是一句话:“我要给他做个标杆,我要对他好·”·    偏巧,邵一乾正回头看,跟他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一瞬间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那里的内容直白而单纯,裹着抹不开的温情,幽幽地透露出一种……母性光辉,妈妈桑那种。
    筒子楼脚底下靠胡同口的地方则支着一顶乞丐帐篷——该帐篷十分地潮流前线,底色是红蓝白竖条纹,其上星罗棋布地分散着几大块奇形怪状的补丁——帐篷下分门别类地对放着拆平的纸箱、踩扁的易拉罐和饮料瓶子、还有摞得整整齐齐的啤酒瓶子,帐篷的脚下就是一俩破破烂烂的三轮车,车厢前置。
    在三轮车身上斜靠着一个发黄的纸牌子,上面的字书写得别具一格,但这么好的书法却只能用来写“收破烂”这几个字··    上面还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跟他平时打给家里用的电话号码是一样的。
    这个摊子,它是邵一乾的·    言炎此人,打小见不得别人受罪,本来就心软得跟块发糕似的,看见打路东头走过一个叫花子乞丐,都得怜悯好些天,一看这场面,登时就心疼得鼻子酸了。
他受不了,多看一眼都觉得心里难受,他绞着双手站在原地,眼底就含了一包泪,眼圈下晕染开一层淡淡的粉,却还固执地抿着嘴角,试图把眼泪都憋回心里叫它倒流··    但压根儿也不奏效,只把酒窝抿得越发明显了,眼泪攒得多了,顺着外眼角往下淌,爬过下巴颏,直挺挺砸在地上。
    他掩饰性地揉揉鼻子,有些手足无措地看过来,眼神居然十分无辜:“风好大啊·”·    邵一乾:“……”·    他囧囧有神地看了看这个稀奇古怪的孩子,不知道他一个走在人生赢家之路上的人有什么好悲从中来的,十分不长眼地取过平时走街串巷用来吆喝的喇叭,打开扩音器,在言炎耳边走了一回外放:“冰箱、彩电、洗衣机、旧电脑、旧空调,收破烂——”·    这是业务扩大以后,刘季文给录的完整版,用普通话喊得抑扬顿挫,十分赋有刘季文抠门特色。
    言炎哭得别提多丢人了,就站在筒子楼唯一的一条进出通道上,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的也停不下来,给邵一乾都哭傻眼了,他不知所错地矮身坐在一截石墩子上,想当年他耳朵被毒得听不见声音时都没哭得这么凄惨过,这到底是哪根神经抽上了,泪流得这么凶。
    没一会儿,门口就有一辆小轿车按喇叭,“哔”的一声——·    邵一乾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赶忙来拉他,哭笑不得:“哎哟我的祖宗哎,差不多得了,要丢人咱回到家再丢成不成”·    言炎哭得十分忘我,那心就跟泡在一汪苦海里似的,涩涩地疼,他把脸埋在邵一乾那件淡粉色的T恤上——至于为什么是粉色很好解释,批发市场上这个什么花都没有的T恤最便宜,刚好是粉色的,又刚好邵一乾是个小白脸,穿粉色还不赖——断断续续地控诉:“你太坏了,你说你是个小老板,其实你是个拾破烂的”·    邵一乾恍然大悟,哦,这小子是慈悲心肠作祟,难怪方才那妈妈桑的眼神那么叫人肝颤,敢情这是同情心泛滥。
他推了他一把,半是迁就半是玩笑道:“这话说的,真欠呐·拾破烂的怎么不能当老板了这么说……你打心眼里看不上拾破烂的呗。”
    言炎的哭声戛然而止,挂着一脸泪,却跟没事人儿似的认认真真道:“你自己照顾得过来么我给你打下手行不行我来帮你啊。”
    邵一乾一愣,心口猛地涌上一股格外霸道的暖流,接着抿着嘴乐了,眼睛里碎满了光,不留情面地打击嘲讽道:“就你细胳膊细腿你能干嘛好好的学你不上,哭着喊着要跟我捡破烂,嘿,多新鲜。”
    言炎十分沮丧地“哦”了一声,对于自己方才的表现有些难为情,一边蹭自己脸一边不甘心地挣扎道:“我给你算账总好吧你算数那么差。”
    邵一乾一巴掌拍他背上,一边想怎么这小子这么爱瞎操心呢,一边君子边动口边动手地推着他上楼:“趁早拉倒,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计算器比你好使多了,留着你的脑子去碾压别人吧。”
    楼里比楼外更惨不忍睹,暖气管道、自来水管道,还有各种各样的电线,就那么耀武扬威地盘旋在楼梯里,沿着台阶一阶一阶往上延伸,就连那些破管道上也积了一层灰,好容易有个声控灯,也不知几百年没换过了,灯罩子上积了一层黑。
    屋子里十分凉快,天台上的风穿过打得透圆的窗户,过堂风刮得格外迅猛,把屋子里所有的纸张都刮得满天飞,铺满一地的传单五花八门,比他当年贴过的小广告要稍微有些节操——·    小饭馆盛大开业、琴行招生、口语培训。
    ……不过最醒目的还是墙头那张大字报一样的五千道计算题,规模庞大,整整齐齐地码了二十列,几乎每一列都错得不忍地球人直视·用红笔批改的人似乎也从未见过能在四则运算和乘法口诀上摔得鼻青脸肿的人,最后气急败坏地在最后一行批了一行字:“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污岂有此理”·励志人生·    言炎只在电话里听他说过,这还是第一次见,按理说真挺搞笑的,连邵一乾自己有时候也指着它开心开心,言炎却笑不出来,他试图提下嘴角,但就那里的小肌肉群就如同全部僵死了似的,都不听使唤,反而耷拉地更加严重。
    左撇子替他侄子打抱不平,蹲在地上把那一行醒目得伤人自尊的红字全都划掉,鼓着腮帮子换上了一行:“再接再厉·”·    邵一乾随他怎么折腾,在想要不要提醒他赶紧去下面,免得待会儿那玻璃心再被刺激到,跟他这儿哭上一个回马枪。
不过他要真哭个回马枪,邵一乾想想,那真是打不上也骂不上,还得捏着鼻子搁眼前伺候着,谁有那功夫·    他就有些纳闷,有什么好哭的·    这时候,刘季文的手机铃声突然在隔壁房间响起,邵一乾一边推开门一边嚷嚷:“你不是……要那什么……出差,要我说你们扫大街的居然还有差可出……”·    话音到这里,自动没了,刘季文的屋子里没有人,只有手机在桌子上一闪一闪。
    邵一乾心里觉得奇怪,因为刘季文是个不带手机会死星人,他把自己忘了他都忘不了手机··    他接起来,那头是刘季文的声音,小声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哨子,帮我个忙,你在我桌子右手第二个抽屉里找一把黄铜的钥匙,打开左手最下一个抽屉,把那里一个黑色钢笔拿出来”·    他说得很急,似乎十分紧张,邵一乾也跟着三心二意,一边手忙脚乱地去翻钥匙,一边也跟着小声问:“你干嘛呢偷人去了”·    刘季文:“我偷你天王老子去了别废话,叫个车到城南护城河的立交桥下等我……不说了我要被发现了拜拜”·    ·    第33章 记者·    ·    刘季文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倒不是故意遮遮掩掩,电话里语速快得要飞起来,想来是没工夫说得更详细。
邵一乾急人之急,没顾上多想就去拉抽屉,手一抖,把整个抽屉盒子全拽了出来,里面的零碎玩意七零八落地铺了一小片地··    黑色钢笔十分显眼,它周身缀了一圈细密的……姑且称之为玻璃渣的晶片,一闪一闪,整个笔身都是哑光材质,孤零零地躺在破破烂烂的地板上,总有些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氛。
    笔的旁边,是一张倒扣在地上的证书一类的东西,邵一乾捡起来一看,那竟然是张记者通行证·    名字和照片是谁不必再说,有效日期早已过了许多年,算算日子,那时候邵一乾也就五六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龄。
照片上的人眉目清秀,端的文质彬彬的俊俏模样,和目下那个一整一周不洗头的大葱狂魔相去三千八百里··    他把那笔往怀里一兜,顶着一脑门官司下了楼。
    其实他和刘季文搭伙讨生活这么久,一直觉得刘季文是个十分奇怪的人,他和自己不一样·刘季文有一身的本事,他丢了扫帚,随便把简历往桌子上一拍,多得是人赏识。
可刘季文似乎在某些方面一直有个特别刚性的原则,至于是哪个方面、什么原则,邵一乾猜不出来··    他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感觉,那就是刘季文在恪守一条底线,他有些像小时候看过的小人书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飞则已,一飞冲天”的人,肚子里也不知憋着什么阳谋阴谋,反正看上去一天不求长进的吊儿郎当样,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单身狗,也不知从哪学来那一手抠门绝活。
    对于刘季文这个操蛋的清洁工到底什么来头,他自己未曾提起,邵一乾也并不感兴趣,你爱说就说,你不说就拉倒·刘季文么,活脱脱一部行走的江湖秘笈——《论单身狗十年如一日保持光棍的秘诀——龟毛》、《我真的还想单身五百年》。
    年过三十正当一枝花,长得俊,却没妞泡,那就是没有男子气概了呗,简单地说,就是没钱··    邵一乾鬼投胎一样下了楼叫来计程车,上了车刚要把另一只腿也拿进来,一拍大腿,心说糊涂,晕,把言炎这个小多头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结果后车门一响,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屁颠屁颠跟上来,十分乖巧地坐在后座,那端正的小模样,就差手背后脚并齐两眼凝视毛主/席了··    邵一乾:“……”·    他老怀甚慰,觉得挺省心,反正一个人坐也是这价,两人也是这个价钱,横竖多一个人也不亏。
    赶到指定的立交桥下,满脸煞白的刘季文火烧屁股似的窜过来,拿走那支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钢笔,转身就跳上了计程车,连个屁都没放就走了··    邵一乾从来没见过他那副模样,着急忙慌的,似乎去晚了一步就会被人切了似的,他心里直打鼓,遂又一脸肉疼地摸出一张粉票子递给司机,言简意赅道:“别跟太紧,大老远坠着就成。”
    两辆计程车一前一后,路线竟然是直往市中心方向出发的,邵一乾看见刘季文进了汽车站,他也跟着跳下来,把钥匙链的长绳子挂到言炎脖子上,蹲下来拍拍他后脑勺:“回家等着,晚上睡觉关好门窗,顶楼风大,一个人不敢睡就帮我算算墙上的题。
如果两天之内我都没有回来,你就报警听到没来,说一遍报警电话我听听·”·    言炎眨眨眼睛,出于睁眼瞎的混沌状态,不得已而对这个大侄子言听计从:“110。”
    邵一乾嘴角掀起一丝笑,大拇指安抚似的蹭蹭他脸:“不错不错·”·    言炎:“……”·    刘季文上了一辆通向市所辖的最远的一个小县城的汽车,邵一乾趁着人多,买了票跟着混进了车厢里,刘季文坐在最后一排,邵一乾一上来就跳进了前车窗玻璃的第一个位置,能借着那里的后视镜看见刘季文何时下车,也能把自己的身形遮得完全彻底。
励志人生·    车先上了高速,后来拐进乡间土路,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了足有半天,才到了终点站·前排颠簸不甚严重,后排摇晃十分厉害,邵一乾透过后视镜看见刘季文的脸比起方才更加惨白,路上吐过两三回,似乎未曾坐过这类交通工具。
    期间人陆陆续续都走完了,到终点站的时候,连司机再票务员,就剩下五个人··    他们在终点站下了车,邵一乾留到最后才下,看见刘季文进了一家年久失修的招待所。
    这附近极为偏僻,路面蒙上一层黑煤粉,路边还有大块的煤炭,在已近稀薄的天光下泛着一层闪亮的油光——这是运煤的路··    中州城以煤炭发家,盛产煤老板和小煤窑,新闻里播报的瓦斯爆炸、矿井坍塌,十起事故里有六起原产地都是中州城。
    邵一乾不能只跟着了,他又没身份证,没法登记客房·他赶一步上前拉拉刘季文的衣角,面不改色地脆生生来了一句:“爸,我们今天要住在这里吗”·    刘季文正一手捂着自己胃,趴在柜台上结账,他听到声音,脸色惨白地往下一看,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不过忍着外人在场,没能发作,拎着邵一乾后领子往外走,脸色阴沉,语气不善道:“哪都有你我清洁区哪样了”·    他这个模样倒和二人初见时如出一辙了——冷冰冰,不近人情,脾气就是那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
    当时已经过了晚六点,最后一班车刚走,终点站那个极为敷衍的指示牌下鬼影都没有,连附近稀稀落落的摆摊生意人都收摊回家了··    燥热的晚风里只有知了被打了鸡血,扯着脖子叫得歇斯底里。
    邵一乾知道他其实就是嘴贱,略想了一瞬,示弱道:“跟都跟来了,先不论你要干什么,多个人不也多个帮手吗”·    刘季文也没什么办法,没有汽车回城,只能先带着他了,闻言不耐地翻白了个眼,口没遮拦道:“我要睡女人,你来凑什么热闹怎么,你还想帮我一起睡”·    邵一乾恰如其分地卖了个乖:“我给你守大门。”
·    刘季文:“……”·    他都气笑了,平日里独来独往惯了,压根儿也没注意会有人跟着他来,还当自己是个行动自由的,这其实也算长了个教训。
也罢,明天早上赶早把他撵回去,小屁孩一个,毛手毛脚添乱就坏了··    他打定主意,心不甘情不愿地拖着邵一乾进了招待所,一屁股坐床上闷不吭声地脱鞋脱袜,憋着一脸山雨欲来的怒气,唬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邵一乾心里不糊涂,他先出去到柜台上给言炎打了个电话报了声平安,又把自己的位置大略和言炎说了一声,就又回了客房里··    他站在刘季文的床头,看了看他紧闭的双眼,突然开口道:“别装了,起来起来。
你叫我给你拿钢笔,肯定能想到我会看见那张记者证,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好半天,屋里没动静··    静的时间长了,邵一乾心生疑窦,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这时刘季文才睁开眼。
    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含混着一抹淡得品不出来的愧疚,邵一乾这才注意到,他今天居然是带着一副眼镜来的,金属的眼镜框,架在秀挺的鼻梁上,把脸颊上的刀疤所营造的凶神恶煞都冲淡了几分,让这披着一层知识分子皮的屌丝看上去竟意外地有些温文儒雅。·    “对,你猜到了。”
    刘季文拍拍床沿,示意他坐··    邵一乾坐下,刘季文盯着他,一言不发地开始笑,阴阳怪气的,把邵一乾笑得心里发毛,一时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抽,硬着头皮从牙缝里往外头蹦字:“笑你妈……”·    “给我收尸。”
刘季文突然说,笑也从脸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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