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4)

分类: 热文
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4)
·    邵一乾惊了一跳,下意识道:“什么”·    刘季文跟百变小樱似的又展演一笑:“开玩笑的,不要当真。”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记者,我写过许多稿子,可我的稿子没有一篇发得出去,”他嘴角攒出一个嘲讽的笑,有些陌生,眼神有些高深莫测,“我想或许我缺乏一种振聋发聩的方式,借以敲打敲打新闻界记者行业的本心。
我想我们的存在,是用来还原事实真相的,而不是把读者当枪使、把舆论推向风口浪尖的,我们最初的使命,并不是为了哗众取宠,而是……”·    ……刘季文也真够不要脸的,忒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说这话基本把整个行业都一棒子打死了,似乎没了他,新闻界就腐烂得无极限似的·要换个心思通透的人,听到这番话,早大耳刮子甩上去了··    但再往深里想一想,如果一个人对一个现象和一个事物的评价带有极端的个人感情,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说话者曾深受其害,理性早被感性腐蚀完了。
    邵一乾听得一脑门汗,顿时有些怀念陈萌,人话就不能好好说么用那么多成语,听也听不懂··    他把手一摊,视刘季文方才那番话为放屁,旁逸斜出道:“别的不说,至少身为记者,得有一支话筒。”
    刘季文眉毛一挑,不动如山地盯着邵一乾,不出三秒,跟被戳了一个眼的气球一样泄了气,喃喃道:“是啊……没有人承认你是一个记者……”他诡异地笑了,“他们说……一个不会将真假虚实穿插起来的记者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
    邵一乾真是听够了,说了半天,一句干货都没有,还自己伤春悲秋上了·他也有些不耐烦:“别扯淡了,我看这附近马路上盖了一层黑煤渣,你来这里,还把我叫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励志人生·    刘季文眯眼:“几年前,你被人贩子绑走那次,我记得你说你最后报了警,那你们最后逃走的时候,有警察的身影吗”·    邵一乾一愣,不知道为什么问到这个:“我当时跑得半条命都没了,我上哪儿知道有没有警察来。”
    刘季文:“我去那里许多次,那里头的生意,照旧,只是保密工作似乎更到位了·所以,压根儿就没有人注意到你的报警电话,或者是这类报警被人技术性地忽略了。”
    邵一乾动作一顿,敏感地抓住一点:“你说……制药厂背后有人撑腰他的靠山就是……”·    刘季文截住他,点点头,用口型说:“所以什么才最可信同样几个月前,报纸上登了一则矿井坍塌的事故,重大新闻都应该有后续跟进,可我等到现在,几乎没有报纸和媒体再报道这件事,它就好像凭空蒸发一样不见了,这也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媒体可信吗警察也可信吗如果这些都不可信的话,什么才最可信”·    邵一乾越听越糊涂:“你把我叫来……”·    刘季文十分无辜:“我猜这个矿井坍塌事故之所以销声匿迹,很有可能这是个黑煤窑,如果继续跟进报道的话,”他指指头顶,“会有人掉下马,牵扯到督察监管部门,牵扯到利益。
实不相瞒,许多年前,我失去采访资格,大概是因为同样一桩性质相似的事吧·”·    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如果水源都是黑的,那水流是清的还有什么指望呢·    邵一乾想了想,闷闷道:“黑煤窑……你能跟的过来么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有三就有一大片,你才一个人,跟拿鸡蛋磕石头有什么分别这不傻帽么”·    刘季文混不吝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同样的道理,一个瓶子一毛钱,可你看见会不捡吗你看见那玩意儿就和狗看见肉骨头一样,眼睛里放光·这黑煤窑,我能磕一个就磕一个,我看见了就要怼,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邵一乾垂着眼睛:“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刘季文轻笑:“什么都不用做,待在这里,如果一周之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买上一把金元宝和冥币,在路口全都烧了。
想我这后半辈子,净他妈喝西北风了,到了地下总得吃香的喝辣的吧”·    眼下一切太平,刘季文轻言生死听上去像在说胡话,可邵一乾不敢当成耳旁风,他出去贴个广告的功夫都险些没了小命,可见死亡这玩意儿离得其实特别近,生与死,几乎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一个不小心就捅破了。
·    以身犯险的人,他们有悍不畏死的勇气,也被买一送一了以卵击石的傻气··    邵一乾面无表情地心想:“你做的是死的打算,可我永远只做生的打算。”
他没话找话道:“你那个笔是个什么货”·    刘季文又开始穷嘚瑟:“我自己改的,大容量存储盘,微型摄影机,兼窃听和定位装置。”
他说着便按下了一个按钮,将那笔头放在自己唇边,“观众朋友大家好,现在为您实况转播……”·    隔壁突然传来一阵不太和谐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似乎……是一个男人发出来的叫/床声,听上去十分痛苦,但似乎又十分放肆,仿佛畅快淋漓,混杂着床板的动静,叫隔壁的这二位都有些傻眼:一个男人,又不是下面的,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刘季文面有菜色地继续往下播报:“……现在为您实况转播,招待所里的搅基故事。”
    ·    第34章 煤窑·    ·    刘季文出门的时候,门扣子刚搭上,邵一乾就醒了,他三两下穿好衣服,偷摸跟在刘季文身后溜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运煤的大路往里走了约摸半个点,刘季文停在一个大铁门外,一闪身就进去了··    邵一乾凑上去看个仔细,那门上挂了一个大招牌,白底黑字,写着俩字,“招聘”,条件管吃管住,卖力气的活,工资按效绩结算,一天一结,别的信息就没了。
    “工资日结”,邵一乾看得有些心痒,他转身看了眼自己的影子,地上的影子被淡色的天幕拉得有些长,他突然觉得有门,力气活儿,谁还没个二两力气·    他推开门也走了进去。
    不远处有个被煤渣子糊了一脸的单间平房,邵一乾等了等,等到看见刘季文被人领着朝不远处一排低矮的平房走去,他才进去··    “抢地主”·    办公室里就一个胖子,嘴里叼着根烟,翘着脚窝在沙发里盯着手机打游戏,听见脚步声,皱着眉扫了一眼来人,“谁啊谁啊挡着我信号了哎我操掉线了”·    胖子抬起头看见邵一乾,莫名其妙给乐了:“卖力气啊,就你细胳膊细腿你能干嘛走走走……”·    其实那时候邵一乾已经不是干瘦的体格了,他早在底层摸爬滚打里把一身的细皮嫩肉磨成了铜皮铁骨,岁月如同一双摸骨大师的手,把他的四肢和躯干都拉拔得要比同龄人长些,看上去还有些单薄的肩背早已蕴含了足以承担风雨的力量——他早都不是温室里的花了。
    他听到这句话,顿时啼笑皆非,正所谓风水轮流转,他前些天还这么评价言炎来着,转过脸这句话就被扣到了他自己的头上··    他想了想,反正也不用来这片鬼地方讨生活,刘季文安全脱身他们就闪人,钱多钱少无所谓,主动让步道:“老总,工钱我要一半就成。”
    胖子脸上的疙瘩肉随着笑开始颤,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嘶”了一声,冷下脸朝后窗喊:“工头把这小子带下去见识见识赏他个铺盖卷看看另外叫会计砍掉他的一半价”·励志人生·    邵一乾心跳这才放平稳,他方才有过一瞬间的念头,还以为这胖子要找人把他做了,敢情这厂子真是刚死过人,缺劳力缺成狗,连个童工也不放过。
    他松口气,感觉后背有些汗涔涔,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被清晨的凉风一吹,登时有一片汗毛立起来开始叫嚣方才的紧张··    很快,有人给他发了一顶脏兮兮的安全帽和一副手套,带着他向一处矿井走去。
远远近近有三处矿井,矿井口上有运煤框的滑索,矿井旁边垂下来一个大框,就是人上下矿井的通道··    初入地下,扑面而来是一股热浪,彼时正值三伏天,地面上有清晨的爽风拂着还不大觉着热,入到矿井下,温度随着降落的深度越发高,憋闷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邵一乾感觉似乎有人用绷带紧紧裹住了他的胸膛,眼前时不时会有飞蚊漂来漂去,耳朵里也开始鸣响。
    平时第一次体会缺氧的感觉,才知道苦力也不是是个人就能干,邵一乾不动声色地喘了一大口气,垂着眼睛看自己鞋尖,才好不容易抓住有些涣散的注意力。
    然后他们终于降到底了··    刘季文刚扛了铁锹过来,迎面看见一个人·此人个子不高,麻杆身材,套着一件十分宽大的工作衫,面无表情地从坑井处走过来,他那身板一看就是个童工。
刘季文悄悄摸出藏在裤裆里的钢笔,调准角度刚打算拍一张留作罪证,发觉有些不对劲——·    那人眉眼都被压在安全帽留出来的一圈阴影里,脸盘过于瘦削,没有饱经风霜的沧桑,却硬是流露出一股硝烟战场的戾气,留在外面能一览无余的鼻梁和嘴唇也秀气得有些过分,不是老工,跟他一样,是个新人。
是个新人倒不稀奇,这人就是有些眼熟··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那人不躲不闪地迎上来,嘴角缓缓挑起,无声道:“早上好·”·    刘季文险些跌一跟斗,控制不住地就想把肩上的铁锹往他脑壳上敲一敲,十分想问问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打一进来就没想能全身而退,他私心里把邵一乾引来这里,并不是真像他自己所说的给他烧点烟酒钱这么扯淡,他是想借机敲打敲打他,何谓大是大非。
    因为他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些……剑走偏锋的血性,如果没有人提个醒,怎么保证这些血性永远擦着邪道的边不掉进去呢··    有血性是好事,可一旦这种血性入错了行,那就是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这几年来,他冷眼旁观他裹着一身亡命徒的气质游走于大街小巷,笨手笨脚地兼顾生与活,同龄孩子都在教室里背诗文,他估计在菜市场为一两毛的菜价挣得脸红脖子粗,同龄孩子在深夜里陷入黑甜梦,他估计正爬在墙上做题,这很好。
    可刘季文一想起他在制药厂的“丰功伟绩”,就有些心有余悸——·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能干出来的事他怕很正常,他不怕就坏了人如果连性命攸关的事都不怕,还会怕什么呢他如果连这些都不怕,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一个人的命运,其实都已经预先埋藏在一个人的心中,草蛇灰线,蛰伏千里。
    而只有慈悲心才是永远的运数··    换句话说……他没有在邵一乾的身上找到这个东西··    他憋了一口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出去再收拾你”·    邵一乾被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以为他早上出门没吃药。
    矿井下作业分许多方向,邵一乾被带进了朝向西侧的一个甬道里,刘季文跟他刚好相反··    挖煤工人有很多,来来往往的工人都光着膀子,矿灯能照亮的地界也就鼻屎般大,映在每个人的肩背上,都泛出一层光,汗味不住地往鼻子里钻,把邵一乾熏得直皱眉,感觉有一百个大汉刚在马路上跑完了一趟马拉松,然后集体脱了鞋在他眼前抠脚。
    本来呼吸就不顺畅,这一折腾,简直叫人分分钟不想活了··    邵一乾撩起汗衫擦了一把汗,挥动胳膊下了第一敲,结果对面的石壁屁改变都没有,还把他胳膊震得发麻。
他眉心一跳,一努嘴,“呸”地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合掌蹭了蹭,就不信这邪·    第二下挥下去,石壁上可算有了改变,那也只是一点,就多了个印子。
    邵一乾心说:“……不至于吧·”·    身后有个人把他扒拉开:“起开起开,去把地上的煤渣往框里铲,这里还没松动过,没眼睛不会看么瞎凿个什么劲儿”·    邵一乾退了几步,换了铁铲,一铲一铲把甬道里的煤渣往框里转运。
    那运煤框比他高,说是掉落的煤渣,其实那根本就不叫渣,都是几公斤沉的大煤块,一铲子掀起来,得一鼓作气掀到框子里,没几下就把他那二两力气耗没了。
    呆在矿井下没有白天黑夜,等到他们这一批人被换下来时,邵一乾跳出矿井一看,太阳西沉,远处的天幕上已经浮起一轮淡淡的弯月··    他呼了口气,迈了一条腿,登时没跪地上去——脚上一阵钻心的疼。
幸好背后有人扶了他一把,刘季文捞着他腰把他撑起来,俩人一起朝宿舍区走去··    宿舍区是一排简陋的低矮平房,没门没窗也没床,一排草垫子一字排开,是个十分简易的大通铺。
    刘季文打完水回来涮出一把毛巾递给邵一乾,自己坐在草垫子上泡脚,平心静气道:“感觉怎么样啊”·    邵一乾抱着脚挑血泡,疼得倒抽气,没好气道:“自己有眼睛不会看”·    刘季文冷笑:“活该,不该你操心的瞎操心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邵一乾憋了一天了,真不知道刘季文这话里的火药味这么重是冲谁发的,闻言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脑子砸傻了把炸弹当饭吃了吧有什么话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励志人生·    刘季文用毛巾甩了他一下:“我真不知道你小子这熊心豹子胆都是哪里吃来的,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你奶把你撵出家门,是不是就因为你老惹是生非这么些年,你怎么就没些长进”·    邵一乾乍一听到撵出家门的话,一股火就往上冒,虽知道刘季文说的是大实话,但他骨子里已经沉寂多年的逆反个性又崭露头角,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针锋相对道:“我惹什么是生什么非了你管我”·    刘季文碰了个灰头土脸,气笑了:“有种,我再管你我名字倒过来念”·    兄弟俩就各自闭嘴了。
    邵一乾有记忆起,身边的人都在给他画条条框框,都在给他立规矩,远一些的,邵奶奶,小一些的,言炎,近一些的,刘季文··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如此热衷于束缚他,真是因为他太出格了么他自己也在反思,可是近年来随便挑出一两件事来,别说吃喝嫖赌,就是打架斗殴他都没沾上过边,到底是哪里叫这些人对自己这么不放心还是他真的一点长进都没有·    想着想着,他就心生一股委屈,十分茫然地想,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错了方向的吗都是一文不值的吗·    总有些心灵鸡汤告诫人们要做一个内心强大的人,可马克思有句话,叫做“人是社会的人,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内心再强大的人,如果踽踽独行久了,老也得不到外界一丝丝的肯定与赞同,恐怕再强大的内心都会土崩瓦解,因为看不到价值·    他第一次,从心底生发出一种忐忑,是否他选择的道路只是一厢情愿的向善可是旋即他就愣了,因为他压根儿没有做过选择,他所有出发的动力,都是“不得不”,而不是“我要”。
    换句话来说,他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    是我要长见识才出的家门吗不是,是因为失手伤人,被奶奶赶了出来。
    是我要捡破烂的吗不是,是因为要填饱肚子,别把自己饿死街头··    是我要跟着刘季文来吗不是,是因为刘季文自己说有生命危险,我才跟进来,心想或许能帮上他。
    他一时更委屈了·    刘季文泡完了脚,看见他垂着头,不言不语地靠在墙根,阴影里小小的一团,露出来的胳臂上有些小面积的淤青,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他顿时有些后悔,想他这么大的时候,虽然只身一人在国外生活,那也是爷爷奶奶隔三差五打个越洋电话,要不就给巨额零花钱,可是邵一乾呢他像一个被喝空的可乐易拉罐,一直在海面上漂泊。
    他泼了洗脚水,脸一拉,走过去蹲下来,不自在道:“重新认识认识呗,我叫文季刘·”·    邵一乾正在捋自己的脑回路,突然听见这么一声自我介绍,顿时飞了个桃花形的白眼给他。
    刘季文跟他并排坐,哥俩好地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对不住啊,知道你一番好意,我的错,我太冲了·不过,”他话锋一转,“有没有人说你,胆子很大”·    邵一乾点点头:“总之不是耗子胆。”
    刘季文莞尔:“岂止不是耗子胆,您那简直就是熊心豹子胆,我就想问问你……你都不怕的吗”·    邵一乾茫然道:“没细想过,不,也会怕,但一开始不会怕。”
    刘季文想了想,循循善诱道:“‘君子穷则已,小人穷斯滥矣’,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君子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坚守一个底线,小人处于困境时,可能会失了分寸,会狗急跳墙。”
    邵一乾斜眼:“我跳墙了没有吧·”·    刘季文笑:“没,你很好,但你不觉得……你有时候做事情没有分寸吗就比如跟我一起进贼窝这件事。”
    邵一乾摇摇头,困惑道:“不,为什么你认为我跟你进来只是没有分寸,而不是胸有成竹呢你认为我只是胡来吗”·    刘季文哑巴了,心想,为什么呢单纯因为他年纪小么他顿了半晌,苦笑道:“可能,我只是担心,你有朝一日会是那样的人。”
    邵一乾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泡,四平八稳道:“我奶奶教我要做一个横平竖直的人,我虽然现在还不是,可我一直在尽力·”·    刘季文心头一震,突然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过是要告诉他,为人最要紧的,是心里有数罢了。
他松口气,摸摸他脑袋,说:“我小看你了,”他挑了个轻松的话题,“前两天,就咱们阁楼楼梯下的第一户,你还记得吧”·    邵一乾漫不经心:“嗯,那个秃头,怎么”·    刘季文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语带嫌恶:“他虐猫,前天晚上你没听见动静吗那声音给我催得大半夜都不敢出来尿尿。”
    邵一乾猛地蹦了起来:“什么玩意儿虐猫声音”·    ·    第35章 脱险·    ·    刘季文纳闷:“虐猫又没虐你,你急个毛线”·    邵一乾懒得解释,匆忙把脚塞鞋里,便塞边往外跳,蹭到刚挑破的血泡,疼得龇牙咧嘴胡说八道:“我要替天行道”·    他一拐一拐跑到门口,立时有两个光膀子大汉神不知鬼不觉地冒了出来,一脸凶神恶煞,长得跟太岁似的,眼神一直盯着他。
    邵一乾心里一紧:“妈的难怪刘季文说很危险,进来容易出去难,看这样子,除非偷摸地跑·”··励志人生    他又十分自觉地原路退了回去,刘季文幸灾乐祸道:“我说什么来着后悔了吧传说这一带黑煤窑立了个规矩,要走行,钱不用留下,不过……得留下半条命,省得一出去一张嘴不老实,四处瞎逼逼,坏了行情,毁了财路。”
    邵一乾狠狠剜了他一眼,放眼刀叫他闭上高贵的嘴,出去朝一个不认识的工友借了部手机·老年机,长得跟砖头差不多,移动电话移动打,怎么移动都没有信号,连电话号码都拨不出去。
    刘季文追出来,看见他这副糟心的模样,难得说了句人话:“家里不会有什么人吧”·    邵一乾皱着眉点点头,烦躁地踢了踢脚下一块石头,心说这他妈都什么事儿,这种时候只能祈祷言炎肚子里那些鬼精灵可千万别失灵,虐猫这种变态的行径,保不齐给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可就坏大发了。
    然后他一顿,一瞬间十分诡异地想如果言炎是个聋子那该多好……·    “……”·    邵一乾,你怎么不干脆去死呢·    他挥挥手,叫刘季文先回去,自己又往地势高一些的地方走了几步,上蹿下跳地找信号,快要走到厕所的时候,信号忽地蹦出来一格,他赶忙“木头人”一样立住不动,飞快按下电话号码,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窃窃私语。
    “……坑里今儿又来俩傻狍子,看见没”·    “废话做不做什么时候做”·    “先盯上大的,我听会计说那个小的领的工资不多,先把他口袋养养肥再说,干这么一票,捞不到多少钱,划不来,还是先敲大的,明天动手吧。”
    “这么急以前不都等半拉月么”·    这里距离矿井有一段距离,背靠一座不大不小的土包子山,十分安静,因此邵一乾把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一愣,捏住手机猫着腰往前踩了几步,贴在厕所外围的砖墙上听··    “你说干咱们这个的,挣得不少,但都没地方花,工钱结得挺及时,但你要出去比登天都难,你没听一号井的工头说过吗就前不久有个人,赚得不少,拼着被胖揍一顿也执意要走,上头发话了,走行啊,最后被打成了半身不遂了,公安来查,最后工地煤大佬竟然什么事都没有”·    “都是这个命,给你吃给你喝给你钱,竖着走进来,就甭想横着走出去要么被矿井坍塌砸成残废,要么被大佬打成残废,到那时候,能离开了,顶个屁用啊一看病,血汗钱都他妈又没了,嘿,白遭一趟罪,何必”·    “明天二号井里上工的人少,四号甬道要没料了,坑也深,把他闷到那里吧,保险。”
    “嗯,哎咱们那秘密出路没人知道吧冒着这么大风险搞来一点黑钱,我可不想被打成个后半辈子在轮椅上飙屎飙尿的……”·    邵一乾抓在手里的老年机突然传出电信官方女声:“对不起,您拨的号码……”他心尖都跟着抖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立马跳起来捂着裤裆往茅房里冲:“憋死了”·    他歪着脖子把手机夹在脸和脖子中间,一边解前门一边自来熟地打招呼:“嘿,兄弟,这附近信号怎么这么差给家里打个电话都这么费劲”·    俩人没在解手,都靠在一面墙上抽烟。
    其中一人古怪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凉凉地笑道:“小兄弟说什么梦话呢咱们这地盘,方圆几公里的信号都被屏蔽了,能打出去才怪,留着这信号,难不成要你把条子引来”·    邵一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然后稳了稳心神,神色自如地整理好裤裆,眼神里划过一丝犹豫,最后还是大步走过去,硬着头皮装市井瘪三,说:“哥几个还有烟么分一支成不成我新来的,不懂规矩,这地盘儿,还得仰仗两位大哥。”
·    另一个人真掏了一根烟给他··    邵一乾根本不会抽烟,第一口烟猛地涌进嗓子眼里,刺激地他立时忍不住弯腰干呕,心说你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借个屁的烟,活该。
    头顶的两个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双双抬起手来几乎要往下劈·邵一乾余光在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看见四只手缓缓伸过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身体快于大脑地迅速起身,十分大声地喊了一嗓子:“文季刘你他妈怎么才来别是便秘吧”·    那俩人顿时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邵一乾手心里全是汗,控制着哆哆嗦嗦的手,勉强用大拇指和食指把烟掐灭,老烟枪一样把残烟挂自己耳朵上,略显羞赧地笑了:“这什么烟冲得厉害。”
    其中一人刚要讲话,外面隐隐约约响起脚步声,邵一乾松口气,撤下力来,才发觉腿肚子都在颤,浑身有种飘飘欲飞天的脱力感,觉得自己估计要折寿许多年。
    来人竟然真是刘季文,邵一乾简直恨不得抱着他大腿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及时雨·    谁他妈能想到一个黑煤窑里能杀机四伏成这副乌烟瘴气的模样老板虎视眈眈地盯着你,就怕你全胳膊全腿地走出大门;一起受压榨的工友也如狼似虎地琢磨着你口袋里的工钱,企图在矿井下给你来个一棍子闷,好坐享其成。
    那俩人眼珠子在刘季文身上转悠一阵,一前一后撤了··    邵一乾登时就跪了··    刘季文伸长手一捞,把他拉过来,看见他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觉得自己也见了鬼:“打不出去,肯定打不出去,我钢笔里的信息也发不出去。”
    邵一乾舔舔嘴角,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了眼远去的俩人,朝刘季文勾勾指头,凑在他耳朵边把方才的经历摘了个主干给他说了一遍··励志人生·    刘季文一听也是一惊。
    哥俩相顾无言了半晌,刘季文突然指着邵一乾耳朵上的半支烟,目瞪口呆道:“大侠,下次打秋风的时候,能换个品种吗”他说着便在邵一乾头上抽了一下,“烟是你玩的吗”·    邵一乾自觉地把那半支烟抛给他,牙疼道:“哎我操,贵圈真乱。
怎么听他俩闷棍子打人,就和猫逮耗子似的随随便便呢”·    刘季文一愣,眼神兀地柔和下来——·    原来他是能分清是非对错的,制药厂的事,也许真的只是情非得已。
    “你想不到的多了去了,现在扯这些有的没的顶屁用,先想该怎么办吧,横不能真交代在那俩恶棍手里,”说到这里,刘季文挑着嘴角,凉飕飕地落井下石,“拿出你的胸有成竹,叫我们这帮狗眼看人低的睁眼瞎见识见识。”
    邵一乾横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眉梢斜斜飞出去,拖长调子道:“先敲那个大的——”·    刘季文:“……”·    玩笑话归玩笑话,小命要紧,这种还没混脸熟的地方,任何事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俩人愣是一夜没敢睡,在草席子上干躺。
    可邪门了,邵一乾一闭上眼睛,原先在宋包包家大院子里曾见过的死猫死狗就全都浮现在黑暗里·他那时候并没有多仔细看,只知道有被开膛破肚的,有脑子被一斧子凿碎的,还有头上裹着塑料袋被憋死的,但这会儿那些惨象全都清楚得分毫毕现,到最后他都幻听了,一声声猫叫就跟催命夺魂一般,接连不断地在他耳边轰炸。
    邵一乾郁闷地翻了个身,这么多年来,继被扫地出门后第二次出现束手无策的颓丧感,只能寄希望于言炎能够胆大一些,勇敢一些··    “……别他妈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手伸那么长,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吧。”
    天刚破晓,第二梯队的工人出了矿井,该邵一乾这一批人下去了,临下井前,刘季文不知从哪里拆了块碎镜片,塞给邵一乾一块,叮嘱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别把脑袋当夜壶糟蹋了”。
    邵一乾嗤笑一声,转身跟在队尾下了矿井··    昨天晚上那俩混蛋约好的地点是二号井的四号道,邵一乾不确定他俩到底知不知道他已经听见了,并因此换个地点,所以他就使劲往人多的甬道里凑,确保自己永不落单,不给他们下手的机会。
    但是,他头上还有个工头坐镇,他不能来回乱窜,跟住了一群人,就只能死磕在这条甬道里·而甬道里总要腾出人手来,把地上掉落的煤渣掀到筐里,还要把运煤筐再送出矿井。
    并且,一条甬道至多只有五个人,不可避免会落单·每当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不可避免地心跳加快,加上坑底低氧,老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蹦,心神不宁得厉害。
    于是等到再一次要腾出人手把运煤筐往外送时,他抢先一步扶住了筐沿,转动滑索的把手往矿井口走··    在所有甬道交汇的地方,邵一乾看了眼四号道,那标识牌上被画了个红叉,意思是此处已竣工,不用再进。
他支起耳朵听了听动静,邪门的第六感冒上来,决定进去看看··    四号道果然很深,入口很黑,往里走了约十来秒的时间,他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开始有昏暗的人影闪现,他顺着影子延伸的方向一抬头,那两条影子被深处的矿灯拉得十分长,并且在甬道的侧壁上,有被扭曲的细长条影——是举起来的胳膊和手里握着的铁锹·    那一刻,他本可以喊出来,但心跳都提到嗓子眼了,直接把他嗓子堵废了。
    四号道深处的刘季文正背靠坑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俩人,狠狠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那俩人里头,有一个竟然就是二号矿井的工头·    监守自盗工头刚才叫他去四号道里那落在里头的矿灯和一把铁锹背出来,结果他刚摸到底,一转身就看见这俩人了。
    摸黑杀人也不像演的那样,开打前还要兜个圈子什么的,彼此对于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心照不宣,你死我活的事根本没有废话磨蹭,早死早收工·到时侯再伪装个被头顶石块意外滑落压死的假象,把人做掉简直天/衣无缝,人鬼不知的。
·    刘季文往后靠了一下,然后对面一把铁锹迎面而下,他也扛家伙挡了一把,随后“扑通”一声,另一个人却突然往前一趴,毫无预兆地栽倒在地。
    四号坑底只有一盏灯,那工头在此事之前耍了个心眼,把灯就挂在后壁上,以确保进来的人的影子只能落在身体后方,不会叫前人察觉,所以邵一乾摸进来的时候,没有人看见他的影子。
    邵一乾此时正双手捏着一把带血的斧头,脸躲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控制不住地声音越吼越高:“你他妈别看了”·    刘季文浑身狠狠一震,似乎是被血刺激出了一身的威风,猛地抬腿往前一蹬:“娘希匹”·    那还在单打独斗的人根本没预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手,先怂了一半,登时一个站立不稳,被刘季文一脚踹在子孙根上,踹得痛不欲生。
    刘季文松口气,慌乱中对邵一乾比了个大拇指,扔了家伙就拉着他开溜··    邵一乾挣开他,手起斧头落,在那人肩膀上补了一斧子,补完还不过瘾,正想再补第二下,刘季文暴喝一声:“你敢”邵一乾猛然惊醒,眼角看见斧头尖上那点儿血,似乎神智回归了似的,猝不及防地把那凶器砸老远,跌跌撞撞地撒丫子往外跑。
    工头不知是死是活,正好没了看守矿井口的人,刘季文把甬道口那辆运煤筐里的煤全掏出来,把邵一乾藏进去,镇定地打开开关把两人都驮了上去··励志人生·    说来多巧,那天天气太热,办公区的空调全开,用电量猛然大增,发电机供不上,于是丧心病狂的大佬们把地面运煤的轨道自动装置给闭了,来回运煤都靠工人手动推筐,所以刘季文一路有惊无险地顺利把那一整筐煤都运到了卡车跟前。
    刘季文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差跪下来给老天爷磕个头了·他把邵一乾连同煤炭一起往车兜里一翻,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俩人窝在一起一直等到卡车被装满,最后……几乎算是九死一生地脱离了这个鬼地方。
    卡车走了一阵,到一处车流量稀少的收费站的时候,刘季文才抱着邵一乾从车厢里翻出来,倒在路边的高草地里··    邵一乾全身都没多少感觉,他神经质地摸摸自己胳膊腿,感觉都挺全的,晕晕乎乎地说:“你那狗屁资料收集全了吗”·    刘季文就笑了:“我可是专业的。”
    邵一乾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撩起衣服下摆抹了把脸,拍拍自己身上的煤渣,站在路边拦车,惊魂未定地放狠话:“快走吧,我把我小叔一个人扔在家里,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连带你那什么破笔砸个稀巴烂。”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年~·    ·    第36章 秃头·    ·    言炎那日自己回到家里的时候,在走廊里和一个秃子打了个正对面。
延伸到阁楼上的那一小截楼梯十分窄,并且下了楼梯脚就是一户人家,秃子正推开那扇门从屋里走出来,正好就挡在楼梯口的位置··    那秃子是个叔叔级的长辈,言炎出于礼貌,弯着眉眼跟他打了声招呼:“叔叔好。”
    言炎回到家里,想想不能就这么呆着等两天,于是他把刘季文的手机揣兜里,下了楼,一本正经地坐镇邵一乾的破烂摊,开了张··    邵一乾选择的地点占尽了天时地利,这是市三环内唯一一个比较有规模的中转中心,所以基本算是市内许多同行的终端。
    第一天临到傍晚的时候,在外劳作了一天的拾荒者们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都不约而同地发现先前那个十分刁钻刻薄、脾气暴躁的少年资本家老板没在,换了个笑眯眯的小男生。
    这小男生就坐在大台秤的后面,认真地盯着台秤上显示的斤两,然后十分客气地拜托各位大老爷们儿把收集的废旧物品分类摆放好··    他手上捏了一叠裁剪整齐的窄纸条和一张复写纸,每处理完一家的货,就把斤两和对方的名字记下来,然后留下对方的电话,复写纸复写后一式两份,每一方各保留一份,最后他不厌其烦地和对方解释:“邵一乾有事出门了,拿着这个字条改天来就行了。”
    邵一乾平时办事很干脆,虽然抠得是有些厉害,但向来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拖欠,结完就拉倒,因此也攒了些人缘·所以这些拾荒的都没怎么计较,揣着条子就离开了。
    言炎整理了下手上的债条,一页页翻过一遍,心算了个大概,最后精确到个位,算下来这一天的营业量是四百多个十块·他忍不住有些得意,把帐篷拉围起来用砖头压住,拍拍屁股上了楼。
    邵一乾的房间依旧十分简陋,东西很少,也谈不上乱·言炎睡前检查好门窗,然后抱着手机窝进邵一乾那张弹簧折叠床上就要准备睡·然而睡到半夜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听见一阵十分奇怪的声音,听力受损的耳朵听上去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只能分辨出来那声音十分凄厉,一声拖拽着一声,近在咫尺似的,几乎就隔着一扇门板··    言炎戴上助听器,支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顿时猛地薅了助听器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脑袋。
    但那声音十分刁钻,越是不想听越是听得仔细,并且声音的音调越发走高,几乎形成实质要刺透门板扎到他耳朵里了他浑身一阵阵发毛,就如同被窝里突然钻进来了许多只白刺猬,贴近皮肉,虽不至于扎出血,但那种感觉在浑身上下乱窜,叫人浑身难受。
    黑暗是恐惧的催化剂,被子里的黑暗叫他感觉屋子里几乎都是不干不净能要人命的东西··    他呼了口气,捏紧手机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光脚冲过去把灯打开了,屋子里一片亮堂堂,屋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从厨房拎起醋瓶子,小心翼翼打开了最外层的防盗门·楼梯下那户人家还没有熄灯,正对楼梯的大窗户里还透着光,他看见白天见过的秃头此时正背对着他,手里飞着一把剪刀在给一只猫剪毛。
    太仔细的他看不清,只知道猫叫的节奏和那秃头动胳膊的频率一致·他鼓着腮帮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眼角余光扫了个十分血乎拉拉的东西,待他看清那玩意儿时,手里的醋瓶子“哐”一声砸到了木楼梯上,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下去,因惯性磕在铁栏杆上,晴天雷响一般,碎得七零八落。
·    言炎惊了一跳,“嘭”一声拍上门,背靠着门就滑坐在地上了,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一张脸血色殆尽·他眼前渐渐朦胧一片,小声地开始背课文给自己鼓劲。
    醋瓶子的破碎声一响,那个凄厉的声音才收敛了些,言炎听见开门的声音,和上楼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靠越近,言炎死命咬着自己袖子,不敢哭出声来,好在最后那脚步声到楼梯半腰的位置就停下了,没再往前走。
第一天晚上,言炎靠在门后窝了一宿··    第二天,他趴在窗户上看那秃头出了门,又居高临下地看见秃子上了大路拦了一辆计程车走了,这才大着胆子溜出来。
前一晚醋瓶子的碎片还躺在原地,水泥地面上就留下些浅浅的痕迹··    言炎扶着楼梯栏杆往那扇窗户里看了一眼,手按在窗玻璃上借力,只看见一地带血的猫毛。
    然后,他按着的那扇玻璃突然往里旋转,给开了·    他绞着手指蹲在地上想了想,咬着嘴角似乎再做一项艰难的抉择,最后他跨过栏杆,从窗口跳进了秃头的家里。
励志人生·    迎面而来的画面叫他忍不住一个哆嗦,狠狠咬到了自己舌尖——靠外的墙根下堆了两个铁笼,一个笼子里躺着一个被剃光了毛的猫咪,浑身是小血口,猫鼻子上那一点粉肉上也是透红的,它正匍匐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叫唤。
另一只笼子里,全是僵死的猫,有大有小··    言炎心尖发麻,眼眶跟着就红了·他小心翼翼把那只被虐待的猫咪抱进自己怀里,但猫咪似乎十分抗拒两条腿的直立动物,一直在颤抖。
言炎轻手轻脚地从正门跑出来,三两步爬上楼梯把自己关进了家··    那猫咪还很小,根本站不住,被剃得过头的毛下一层菲薄的皮上遍布剪刀口,把言炎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救它。
最后只能喂了它一些水和一些馒头渣,期待它能撑到邵一乾回来的时候··    他写了个大牌子,飞快跑下楼挂在回收站的帐篷外,广告“今日休息”,然后把家里所有有可能进来东西的空隙全都关上了。
    夜晚如期而至,伴随着夜晚一同来临的,还有……猫叫,或者说猫哭更合适··    言炎背靠墙角给自己找个踏实的依靠,把猫咪放在自己脚底下的棉垫子上,一边瞪大眼睛盯着手机,一边用大拇指堵住了猫咪的耳朵。
    楼下猫叫声不绝如缕,楼上言炎和受伤的猫咪就一齐发抖,简直惨得没法形容·言炎心想,这楼上没有别的人听到这个动静吗没有人出来制止吗·    他刚过来,也不了解情况,哪里知道这个筒子楼里四五六层几乎没有人居住,租出去的屋子都集中在一二三层。
在楼底下有个麻将馆,楼下停着的车多半都是前来赌博的赌客们开来的,整个筒子楼的住户不超过十户·并且除了顶楼那一户多加出来的,其余户都是老楼,墙壁隔音十分好。
    那猫叫声几乎就折磨了他一个人··    邵一乾和刘季文跑上楼梯的时候,乍一出楼梯口,险些被凄厉的声音重新打回一楼··    他们路上给刘季文的手机打了无数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是关机,言炎根本不知道手机早就没电了邵一乾端着心脏忐忑了一路,火急火燎地打开门,一眼就看见言炎窝在角落。
他眼尖,明显能看见言炎在他打开门的一瞬间狠狠颤了一下··    言炎看着他就愣住了,大眼睛定定地盯着他一瞬不瞬,似乎不认识他·邵一乾跟着心里一沉,肝都颤了,一时有无数个声音在脑子里叫嚣:“他不会真傻了吧”·    刘季文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了,邵一乾的小叔这么小,窝在角落里几乎不占什么空间,正一脸煞白地看着他俩,眼神里的恐惧几乎呼之欲出。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伸长胳膊,堵住了地上一只猫咪的耳朵··    邵一乾一开口,声音是哑的:“你……”·    听见他的声音,言炎一直僵硬的肩背一瞬间都塌了下来,他收回自己手站起来,跨过那个软垫,僵着脸笑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捂住了邵一乾的耳朵,一本正经地问他:“这种事,打110,警察叔叔会来吗”·    邵一乾低头,掰着他肩膀把他转了个圈,没看见有什么异常,然后猝不及防把言炎推给刘季文,脚尖勾起门庭的一个小马扎掉头下了楼。
    刘季文抱起言炎,在他身后吼道:“冷静点别乱来”·    楼下传来一阵玻璃碎掉的声音,夹杂着邵一乾冰凉的答复:“冷你妈”·    刘季文被噎得悻悻地闭了嘴,一肚子话全都憋了回去,只笑眯眯地跟言炎说:“别理他,你大侄子他今天被狗咬了……你上几年级了宝贝儿”这宝贝太水灵了,软软的十分讨人喜欢,真不知道和邵一乾那一类三句话火就往上冒的急脾气是怎么挂上钩的。
    被狗咬了的邵一乾重操旧业,把秃子家的窗玻璃砸个稀巴烂,他往下一跳,用膝盖狠狠压在秃子小腹上,揪着那人衣领就赏了俩大嘴巴子··    秃子也不是吃素的,抄着剪子就迎上来,被邵一乾一侧身躲了过去。
年轻人,火气大,这会儿也正在气头上,端的是气势汹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没一会儿就抄板凳往下砸,一边讽刺他:“知道你为什么长不出几根毛吗自己长不出毛,就嫉妒人家猫长了一身毛,你是黑寡妇投胎来的,要毛干嘛”·    秃子满脸是血,他居然还在笑,似乎被揍是一件十分痛快的事。
    刘季文靠在楼梯上掌握着火候,看见秃子脑门全被邵一乾烩成了一锅满江红,觉得他出个气到这种程度就行了,然后飞起大长腿一脚踹开了门,腾出一只手去拉邵一乾:“哎哎……别给打死了……哎我说,你下手怎么这么没轻没重呢住手你小叔还看着呢”·    邵一乾深吸一口气,撂了板凳,站起身来狠狠淬了一口,然后接过言炎,指着地上的血葫芦一板一眼地教育道:“再多看两眼,这种人渣,生下来就该被蛆拱了。
有痰没,吐出来表达表达你对他的蔑视·”·    刘季文:“……”嘿,这言传身教的方式,别具一格,牛逼,给满分··    言炎眨眨眼睛,扭头赏了那人一口唾沫星子,说:“表达完了。”
    邵一乾脱了自己鞋,蹲下来用鞋底在秃子脸上拍便宜,端着一副“爷的手下败将”的神色,拽得二五八万地道:“识相的就赶紧给我滚,别叫我再看见你,我背后那位,便衣。”
    他和刘季文都是刚从贼窝里爬出来,一路上蹭车又各种被嫌弃,俩人最后是坐在一个进城老大哥的运瓜拖拉机回的家,身上脏得不像话,二人一拍即合,决定找个澡堂子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涮涮,权当一种庆祝。
    于是三光棍抱着一只奇丑无比的秃猫,裹着一个大袋子溜达下楼,一边找澡堂一边找兽医院去了··    24小时不间断营业的公共浴池人很少,刘季文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一咬牙一跺脚,决定请二人洗个豪华澡,连洗澡带搓澡带按摩,全套服务。
励志人生·    难得铁公鸡主动从屁股上往下薅毛,邵一乾也提不起兴致,脱了衣服往花洒下一站,入定一样保持沉默了··    短短两天,经历的事却很多,虽然每件事结果都勉强说得过去,但他感觉身心俱疲,几乎每件事都在挑战他的极限,也几乎每件事都是他无法控制的,发生得十分意外,结局也总是祸福难料。
    ……心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当你的手心抓不住事情的走向,就不得不绷着一丝神经去应对突发情况,哪知道所有的意外都像“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似的,明明都看到了底,却在拐角又突兀地荡开一层危机。
    他一时只想到了两个字,无常··    言炎想起他手里还有一堆欠条,就扭过头来要跟邵一乾汇报,但他就没机会开口··    他看见朦朦胧胧的白雾笼罩着一个细长条的身影,纤细的线条柔软得几乎不堪一击,似乎轻轻一推就会折断,就孤零零地站在不远处,仿佛一眨眼他就要被白雾吞噬、要消失殆尽了似的。
此时,那个身影的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狰狞可怖··    他忽而就不忍看,只是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    邵一乾一动不动地站着,热水早冲进了他的眼睛里,把他眼睛泡得发疼,他取过毛巾擦了擦,不经意瞥见言炎在看自己,还以为他第一次来大浴池不适应,反正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不适应,觉得整个浴池的人都像变态。
    他低低一笑:“你什么时候开学家里人给你办住宿没还是跟我住珊珊会说多少话了”·    言炎慢腾腾地摇摇头:“九月份正式开学,嫂嫂给办了住宿,陈老叔叔说住宿会比较安全,但我想退了跟你住。
唔,我说一件事,你别激动·”·    邵一乾挑着眉:“嗯”·    言炎犹豫不决,最后才吞吞吐吐道:“珊珊她……是个兔唇,三瓣嘴,去年春节刚过完,被嫂嫂送给别人了。”
    ·    第37章 发火·    ·    他动作一顿,忽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许多念头都迫不及待地往外冒,有些难过地想爸妈怎么能这样呢奶奶那样的人,一定会拦着的呀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呢珊珊被送给了哪户人家,还要得回来么·    他还想起了早死了许多年的傻子,傻子天生就有缺陷,智商缺陷,活在他们那个小村子里就是个笑话,没想到珊珊也是个先天缺陷,外形缺陷,他不能想象她将来长大后,周围的人都会用什么眼光打量她,是用打量傻子的眼光去打量这个小姑娘吗·    他心想,自己一个当哥的,连见都没见过她,更别提保护她了。
他觉得胸口发紧,喘不上气来,头很疼——·    刘季文正在一旁洗头发,突然看见邵一乾前后晃了两下,毫无预兆地从鼻子里流下来两股血,紧接着人就“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头磕在地板上,老大的声音,听着挺疼。
    他顶着一头泡沫两步跨过来,抓着他胳膊捞起他:“哨子”·    言炎抓着邵一乾胳膊,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对刘季文说:“怎么办呀,叔叔我好像犯了个错。”
    刘季文扛着邵一乾匆匆往更衣室里跑,分出神来哄他:“叔叔您把咱哥仨的肥皂毛巾都拾掇拾掇,会自己穿衣服吧乖乖跟着我别瞎跑好不好”·    言炎用力点点头。
    那日他从学校回来,跑前跑后看不到小丫头的身影,还以为姨妈抱着小丫头串门去了,结果全家人都回来了还是没有珊珊的身影··    他十分纳闷,进而十分吃惊地发现,他闲时洗好晾在院子里的口水巾全都不见了一家人都沉着张驴脸,一个比一个心情沉重,他都没敢问,只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那就是珊珊被送走了。
    家中长辈自此对小姑娘的事讳莫如深,言炎一面心惊肉跳,一面又忍不住去猜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期间邵一乾打过电话回来问过几次,都被他一语带过了,瞒了小半年,到得眼下,据实以告,就把邵一乾给告晕了。
    言炎看他的样子挺心疼,但早晚得跨这一关,早死早超生地又有些如释重负··    三人一行叫了车去医院,急诊的大夫这里翻翻那里翻翻,体温正常,心跳血压都正常,转身一脸严肃地问刘季文:“他最近受什么刺激了精神极度紧绷的状态下,本来神经挺脆弱,再一受什么打击,心理受不住,就会晕厥,没什么大碍,多休息,他这么年轻,缓几天就好了。”
    刘季文一细想,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关键时刻全靠这小子在顶着了,换个别人来,估计都得晕死好几回了·那些事,哪一桩不是十万火急的事可他掩藏得不显山不漏水的,刘季文顿时十分愧疚,心想以后不要老逼着他去做什么狗屁的有慈悲心的好人。
    平心而论,这孩子十恶不赦恶贯满盈吗明显不是的,他只是习惯以暴制暴,骨头虽硬得厉害,心却是热的··    他转过身来拉着言炎,手贱地忍不住揉他脸,尽量把自己脸皮绷得不那么像流氓,十分和蔼地道:“叔叔你刚跟他说什么了”·    言炎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一张脸通红,小声道:“就、就他妹妹被送人的事……”·    刘季文舌头在牙上磕了一下,跟言炎大眼瞪小眼:“哦,这个事么,猛,真是他妈的刺激啊……”·    三人又回了家。
    上楼梯的时候,刘季文一跳一跳地走,把邵一乾晃得空空的胃跟着晃荡,愣是被恶心醒了,不过实在懒地动弹,闭着眼假装人事不省,随他把自己往床上那么一丢。
刘季文下手忒狠,敢情自己扛的不是个妹子,往下撂的时候没撒劲儿,把邵一乾扔得在床上跟鱼下油锅后的回光返照似的往起弹了一下··励志人生·    邵一乾不装了,嚷嚷道:“哎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刘季文看他眼皮耷拉,无精打采,嗓门还不低,估计全身上下也就嗓门还宝刀未老了,就软下心肠没怼他,转脸去调戏言炎:“宝贝儿你吃没吃饭”·    言炎端了一杯水放在床边一个空箱子上,跪在床沿上像模像样地去摸邵一乾的额头,摇摇头:“忘了。”
    邵一乾把手盖在眼睛上遮光,心里发苦,他看过城里的小姑娘花枝招展地在公园里玩风筝,暗想如果有一天他也有本事带她在这繁华之都扎根……可现实迎面给了他一记重锤,那个小姑娘不见了·    他把言炎手拿开,挥挥手示意他往前来一点儿,不喜不怒地道:“我不激动,你说说这都怎么回事为什么”·    言炎回看他的眼睛:“我不清楚,只听街坊邻居有闲言碎语,说嫂嫂是个……是个远近驰名的美人,美人却生了一个三瓣嘴的怪物,脸上不好看。”
    邵一乾一时只想冷笑:“面子……那玩意儿值钱么”·    言炎从未见过他这副表情,觉得他有些陌生有些狠,话挺轻飘飘,但愣是叫人不敢跟他对视,更不敢跟他对话,生怕惹祸上身,就垂下眼静静地等他消气。
    邵一乾忍不住就要发火,心里默念“朝孩子发火的人都是怂包”,勉强给忍下去,接着问:“你姨妈能答应不能吧”·    言炎越发小心翼翼:“是嫂嫂背着姨妈来的,大哥和姨妈都不知道,串个门回来珊珊就没了……”·    邵一乾脸色顿时更好看了,竟然阴阳怪气地笑起来,把刘季文和言炎看得齐齐打个哆嗦。
刘季文识相,不该碰的茬绝对不碰,这小子发起狠来的模样他算心里有数了,他朝言炎勾勾手指,示意:“你大侄子狂犬病发作,逮谁咬谁,咱俩离远点·”·    言炎犹豫了一会儿,慎重地点点头,和刘季文狼狈为奸,俩人蹑手蹑脚地准备开溜,不过三十六计走为上才演进到一半,刚跨到房门的位置,邵一乾突然开口,十分平静:“回来,我还没问完,走什么走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没有滔天的怒火,看来还挺理智,刘季文嘴贱得简直欠揍,开始打趣:“好吧,我们用什么速度回来啊少侠”·    邵一乾猛地把近在手边的玻璃杯摔得粉碎,杀气腾腾道:“少废话,他妈用风速给我刮回来”·    刘季文也火了,他一个外人,本来也没理由掺和人家家事,还要跟这儿陪小心,那不缺心眼儿么更何况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饱读圣贤书,居然让一个收破烂的牵着鼻子走,简直岂有此理他鼻子都气歪了,当下推开门就要走,不过没走成,他衬衫被言炎抓住了。
    是啊,还有这么个小可爱,他更没法应付··    邵一乾翻身坐在床边,看言炎居然伸手拉刘季文的衣摆,顿时一愣——·    他还在家的时候,没少被这小鬼头数落,那时候他都举着砖头要给他挂彩了,也没见他退缩过,到这会儿,见他居然直往一个外人身后躲,顿时反应过来自己今天上火上大发了,吓到了他。
    他也有些自嘲,出来混几年,钱包没见厚了多少,脾气到见长·他一抬手,语气又柔和下来:“我不打你,你过来·”·    言炎左右看了看,然后拖着步子走回去,束手束脚地站在他跟前,眼神里有些惧意,不过没逃避。
    邵一乾把手放他肩膀上:“我就问你,为什么当时没给我打电话·”·    “坏了坏了,还是绕到这个问题上了,”言炎心说,“这怎么说”·    他思前想后,没奈何只能实话实说:“正月的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你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一个老太太,连医药费和损失费赔了不少钱,那会儿珊珊才丢了没两天,我怕告诉你给你添乱,就没说。
并且、并且这都在其次,更要紧的,跟你说了也没什么作用吧你要怎么办”·    他这问得随意,把邵一乾问得一阵心酸,是啊,你要怎么办回到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扯淡。
追着人家把珊珊要回来,更扯淡,要能要回来,还能等到他去要·    刘季文十分疑惑,回来打岔道:“你什么时候被敲了这么一笔,我怎么不知道”·    邵一乾心里乱,不走心道:“没什么大事,那天早上出门没睡醒,平板车蹭到一个晨起锻炼的老太婆,没大伤,就破点儿皮,赔了三个月的房租。”
    刘季文简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登时就把方才那点儿小摩擦忘了,恨铁不成钢道:“愚蠢你上当了那分明是讹你了看吧,你就窝里斗还行,有能耐你跟人老妖婆理论去啊”·    然后刘季文愤青气场全开:“娘的,一帮老不死的,遛遛猫遛遛狗,杀个象棋喝个小酒,这么老死不行吗成天净想着怎么乍人口袋钱了。”
    邵一乾稀奇地瞧刘季文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登时觉得受骗的人是他不是自己,心情居然有些好转,没憋住,弯起嘴角引了一抹笑,回过头来对言炎说:“以后不许这样了,我帮不上忙是一回事,但你得叫我知道啊,家人谁有个病啊灾啊的,以后都得告诉我行不行”·    言炎放松下来,点点头,适时肚子十分不听话地叫了一声,特别难为情:“厨房里煤气灶好像没有煤气了,面条就没煮。”
    邵一乾站起来揉揉他头发:“等着·”路过刘季文的时候,“别发牢骚了,你不写你的稿子了手闲着就给我打个下手……”·    话还没说完,刘季文这个贱人顿时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干脆利索地拍上门,隔着门板吆喝了一声:“哎哟我忙死了我们扫大街的讨生活不容易下月房租我给你减半求您老做个饭”·励志人生·    邵一乾嗤笑一声:“老抠。”
    他翻出一件颜色十分旧的大背心和大裤衩,三两下给自己换了个十分清凉的“家居服”,又甩掉鞋蹬上一双凉拖,邋里邋遢地晃进了厨房。
    言炎很自觉,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团天真地看着邵一乾把一罐脏兮兮的煤气罐从灶下搬出来,倾斜了一定角度靠在墙脚,一拧开煤气阀门,一打火,居然又有火焰冒上来,还挺旺。
    “嘿,你坐着,干瞪眼看我站着干活,挺过瘾呗”·    言炎取出一根葱开始扒,边扒边说:“昨天楼下来了许多人送货,我身上没钱给他们,就给每个人写了张条,叫他们改天来找你,我把底子就放在你床底下。”
    邵一乾反应了半天,反应过来这个“送货”指的是破烂,登时十分惊奇:“你给我开张了”·    言炎见他没有方才恼得那么厉害,又觉得自己算是立了一件大功,有些蹬鼻子上脸的趋势,忍不住笑嘻嘻的:“对啊对啊。”
    邵一乾吹了个口哨:“霸气,赶明儿请你吃西瓜·”·    言炎不知道西瓜这种家里一到夏季就论麻袋买的东西有什么好请的,接下来又看见邵一乾摸摸心口,一脸肉疼地道:“城里的西瓜贵得叫人心碎。”
    “……”我们村里来的,起码吃西瓜就没受过委屈··    “你出去吧,油烟大,刘季文的房间有许多书,你到他房间里瞧瞧热闹,”邵一乾一边手法娴熟地切土豆丝,一边给言炎出馊主意,“你跟他撒个娇,‘季文哥,能不能烦你先打个地铺把床让给我’”·    他掐着嗓子,说完的时候着实咳了一阵,最后还十分恶作剧地回头飞了个媚眼。
    按理说,大背心大裤衩配凉拖,这造型真挺糟糕的,再配上这么一个以把人恶心走为最终目标的媚眼,真挺叫人肝颤的,但言炎说不清原因,被蛊惑了似的,一时只觉得……·    好看,好看到一种艳丽的程度,却不惹尘俗。
    他脸莫名奇妙就红了,木头桩子似的站起来,连门都没敲就进了刘季文的房间··    刘季文的房间纯是书的海洋,他一进门就踩到一本厚书,捡起来一看,是本他决计看不懂的英文书。
他捡起来的时候,从书页里掉下来一张照片,他忙弯腰去捡,十分礼貌地问道:“季文叔叔我能来看书吗”·    刘季文对这辈分都醉了,佯怒道:“什么叔叔我和哨子是拜把子兄弟,您是我叔叔才对……”他还没调戏完,就看见那宝贝儿的脸色在看见照片的一瞬间就白了,他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万分期待,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叔叔见过他们吗”·    ·    第38章 前尘·    ·    干柴碰烈火,势必烧个轰轰烈烈,邵一乾一碰土豆,其势如火星撞地球,也有个正反馈效应——·    一切土豆他就停不下来。
    就和他坐着爱抖腿抖脚的臭毛病一样,动作一旦成为惯性,就轻易停不下来·更何况,今日掌勺的邵大厨十分心不在焉,切个土豆也能切得元神出窍,愣是切了足有四五个个头不小的老土豆,炒出来估计都能把一个洗脚盆装满。
    刘季文捏着筷子,看着桌子上这一大坨土豆丝就惊呆了,痛心疾首:“……等你以后到了知道女人的姨妈为何物的年纪,你就知道……”·    言炎抱着馒头在一旁呵呵笑:“什么我姨妈吗”·    刘季文登时挺直腰杆,一脸宝相庄严:“……你就知道何谓女人的姨妈。”
    邵一乾眉毛要飞出去了,他把一盘菜推到言炎手跟前,伸脚在刘季文脚背上狠狠碾了碾,眼神示意:“吃就闭嘴,不吃就滚·”·    餐桌是临时找来的一张预制板,下面架了个大箱子,要是言炎不在,这俩人一准端了饭碗蹲在地上吃。
言炎一来,餐桌这种高大上的东西就显得比较必要··    吃完饭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夜里屋里格外闷热,饶是顶楼,今夜是一丝风也无·邵一乾卷着铺盖卷推开门,在天台上铺了个席位,三光棍都吃饱喝足躺在天台上敞开肚皮喂蚊子。
    乘凉方便,夜幕黑漆漆,一弯残月斜挂,人垫着后脑勺躺在天台上,四下空旷,心里顿生辽远,顶楼的好处显而易见··    言炎睡在中间,没一会儿就着了。
    邵一乾正光着上半身,仰躺在垫子上,两条腿当空叠起来翘了个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十分舒服:“刘季文,你那臭袜子呢”·    “干嘛你给我洗”刘季文闭着眼回道。
    邵一乾讥讽一笑:“屁,你把你那臭袜子拿出来一只,方圆百里的蚊子苍蝇蟑螂都不能近身·”·    刘季文:“……”·    他起身,凑在言炎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轻幅度地晃了晃他,见没反应了,这才重新躺下去,试探道:“哨子,咱小叔他爸妈呢”·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下聘”·    “我下你妈,”刘季文翻白眼,然后从屁股兜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空递过去,“这谁”·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不过这照片似乎被不小心的人丢在洗衣机里搅过一次,退了些颜色——·    那男的头发被水浸染成了一层黑雾,如同火影忍者那样桀骜不驯地飞起来,近看是青丝一抔,远看是马蜂一窝,不过脸倒是一清二楚,端的剑眉星目,十分英气。
那女的就没这么幸运了,她发型保持完好,脸却被糊得一塌糊涂,似乎被人施了乾坤大挪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励志人生·    可巧,邵一乾认识这男的,正是言炎他亲生老子——到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清的言直。
    “咦,”邵一乾削尖了嗓门拉了个戏腔,简直奇了,“你怎么有我老姨妈和老姨丈的照片”·    他这一声太监桑刮在耳道里,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言炎扭了扭头,把脸全埋枕头里去了。
    “你小声点,你小叔在我书里找到的,他问我知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哪,被我糊弄过去了,”刘季文抓着一把大蒲扇大幅度地挥,驱赶蚊子,“你原先说你小叔他老子是法官,现下这个法官叫言直,言直有个儿子叫言炎,是不是”·    邵一乾扭头:“别跟我说你跟我小叔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我老姨妈可生不出你这么操蛋的儿子。”
    刘季文听惯了他的混账话,没什么反应:“我是你小叔他爹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还差不多,少扯咸淡了,说正经事呢·你老姨妈他们两口子现在在哪”·    邵一乾觉得事情不简单,轻手轻脚地起身,回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刘季文头侧,说:“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我老姨妈是在我八岁的时候,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提,我都想不起来还有这号人,我都忘了言炎他还有一双爹妈。”
    “嘿,你小叔要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就好了,”刘季文叹口气,“我猜你小叔这一双爹妈,此刻正在六楼之下住着·”·    邵一乾轻斥,警告他:“积点口德”·    “怕什么,我们全家人也在那里头住着,陪他们么,”刘季文闭上眼睛扬起脸,似乎在享受月光浴,语气里显得满不在乎,说来轻轻巧巧。
    邵一乾怔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对答,刘季文从不说自己的家,原来他不是不说,他是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跟言炎爸妈有半毛钱关系吗”·    刘季文忽地睁开眼,眼神似怨非怨地看过来,突然掩面欲泣:“你个杀千刀的,勾起了人家的伤心往事,居然连句抱歉都没有”·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忽作儿女娇羞之色,不是被女鬼附体,就是羊角风犯了,原不该理会,但邵一乾皱着眉撇了他一眼,又硬把已经冲出喉咙的“你再装一个试试”在嘴里嚼烂了,配着言炎突起的磨牙声,十分声情并茂。
    刘季文等了半天,等不来一句怼他的话,悻悻地自己恢复正常,轻叹了一声:“无巧不成书啊……”·    “我从国外念完研究生回来的时候,正是刚知道女人的姨妈为何物的年纪,那时候,我很傲气……当然我现在也很傲,我捏着一张文凭,觉得自己十分牛逼,牛逼得能上天入地,跟你小时候那混账模样差不多。
可是我在国外待的久了,丝毫不知道国内的行情,我费劲千辛万苦才进了一家报刊杂志社,从一个实习记者做起……”·    二十六七的大好时候,正是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被派了一个实习记者的活,决心要好好写出一篇新闻稿,叫报社里一干人马都看看自己的才华。
    但他所在栏目接到第一手消息,永远不是他的,这如何能忍此间种种委屈不消细说,直到有一天,栏目主任把他叫进办公室,神色端庄,把一个任务派发给了他,是暗中走访几家市内扶贫标准线以下的贫困户,收集贫困补助派发的情况。
    这个任务无异于天上掉馅饼,他那是几乎是心花怒放,接了这个任务后就立马着手去做,但采访了几户后就发现事有蹊跷,因为被给的这几个贫困户全都是没有补助到账的。
他就挂着记者证去市委市政府办公厅提贫困户的补助名单,名单上却是有这些人的··    那时候市政府进行新一轮换届选举,正是升降官衔的敏感时候,他查来查去,还借用了他爸的人际关系,最后查到本市副市长的头上。
    结果他又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知道了这个市二把手的一系列事——市二把手,他是黑道来的··    “我后来就想,这个老王八蛋一准是希望我写一篇新闻稿揭露这个副市长的丑闻,叫他下台。
可是我当时十分疑惑,如果市二把手是个混子这个事,连我一个小实习生都能轻而易举地知道的话,主任在新闻界混了这么久,肯定也知道了,随随便便一个人稍加留意,也就知道了,非要交给我干嘛”·    但他当时初出茅庐,一心想展露锋芒,顺着这条线一直往深里查,最后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社论,义愤填膺地匿名给公检法机关办事处各寄了一份详细的证据。
然后消停下来,静静地等引起舆论的轩然大波··    后来事情如他所料,副市长得到检察院的传唤,停职查办,有个年轻人顺利升官,做了市一把手··    “我回到社里,那老王八蛋非但没给我转正,当着社里所有前辈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写稿不知深浅,没有分寸……你说这不扯淡么稿子到他手里都得再审一遍,要印刷出来前至少得前后审三四遍,那时候一个屁都不放,等到都板上钉钉了,这才回过头来指手画脚一番,简直活倒过来了。”
    年纪轻轻的实习生也没多想,以为主编和社里主任只是对他这一个后生的指导,算是一类苦口良药·直到有一天,他租的地方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一脚踢开,他的脸上被划下一个疤痕。
那伙人按着他脖子,逼着他看了一段录像·那录像上是家里的老爷子在书房被闷死,家里的小妹被拖至公厕里先奸后杀,还有一双在外出差谈生意的爹娘意外车祸··    “我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新走马上任的市长是我们那栏目主任的大儿子。
当时法院审判市二把手的时候,我就站在庭里,我见过那个审判的法官,我想他肯定受到了某种胁迫,能严肃审判就有鬼了·这个黑道,谁沾谁倒霉·”·    结果,那个法官居然十分公正,只是没过多久,便彻底消失了,四处打听都打听不到消息,有小道消息说,那个法官和他老婆被一伙人逼得双双跳楼,儿子早没了踪影。
励志人生·    年轻人意识到,那个耿介的法官该和自己一样,被他们背后的组织推了出来,成了替罪羔羊,成了黑道混子们的出气筒··    惺惺相惜之下,他便留了那人的照片。
    “那伙人渣曾用刀子抵着我脖子,说‘狗杂种留你一条命,要你看看自己这副窝囊样’然后……”·    “然后你就做了个清洁工。”
邵一乾已经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小块石头在顶楼上乱刻了一行字,“请不要到处乱写乱画·”·    “嗯·本来在这里卖惨的应该是一只鬼,可这只鬼在跳楼前,被一个扫大街的老大爷及时拉了回来,老大爷把他撂在垃圾车里运到另一个街区,一脚踹了他一个狗啃泥,那臭老头说:‘要跳楼你换个地方,别在我清洁区跳,一摊血肉模糊的,我嫌脏。
’我突然觉得……做个清洁工,胜造七级浮屠·”·    邵一乾听罢,点了根烟递给他,十分找打地点评道:“惨,你比我惨,至少我爹妈都全胳膊全腿。”
    刘季文一巴掌扇他后脑勺上,虚张声势道:“早晚有一天我非把你踹下去不可,说句节哀顺变能少你块肉”·    邵一乾微微偏头,对着垫子上那个弱小的背影,眨眨眼,莞尔一笑:“节哀顺变。”
他回过头来,一脸不耐地问:“别给我卖关子,什么叫女人的姨妈”·    刘季文吃了铁秤砣似的脸色有些神秘:“……就是女人的姨她妈。”
    月亮渐渐降落楼头,东方的天际一缕曙光乍现,夜色渐浅,晨光稍浓,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垫子一侧那个已经睡沉了的孩子在细细发抖,许是晨风稍凉。
    邵一乾一直是个大忙人··    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先蹬着平板车去夜市、大排档转悠一圈,把商家头天晚上来不及收拾的啤酒瓶子、箱子都据为己有,趁着早市开张前离开,把偷回来的东西挪到自己的帐子下。
    夜市的油水实在太肥,尤其是夏季,一到夜晚,流连喝酒划拳的人很多,点的酒水饮料很多,空瓶子自然很多·后来同行都开始眼馋这块肥地,都争相来这一片地界拾荒。
    邵一乾一看,不行啊,他就每天夜里两点左右出门,捡完一圈再回来打个小盹,给自己做好一天的饭菜,然后稀里糊涂吃个凉菜,风风火火地下楼,开始一天的奋斗。
    他先去市中心的繁华地段发五百份传单,往往发到中午能连塞带扔地发完全部·再找个角落吃顿午饭,下午便回家守着破烂摊开张,那时候正是同行们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
等到七嘴八舌、面红耳赤地和一帮糙老爷们儿讨价还价完毕,再把一天的成果盘点一番,如果顺利的话,约摸晚上八点,他能结清所有的账··    晚上八点到十一点,是雷打不动的学习时间,尽管他的学习成果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言炎来了以后,这样的生活稍有不同——·    “这什么玩意儿这水”·    他一边用湿毛巾擦汗,一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一盆直冒气的水。
    “洗脚水啊·”·    言炎正跪在一张高凳子上,趴在刘季文的大书桌上跟刘季文学鸟语,屁股冲着他,头也没回··    ·    第39章 悲剧·    ·    言炎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心细如发,做事向来不瘟不火,耐性十足。
他知道邵一乾一天到晚净干了些体力活,干体力活的人,难免腰酸背痛,但又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你别动,我给你捏捏肩·”·    所以他走了个曲线救国的路线——邵一乾每天刚收工回家的时候,都能看见言炎正在隔壁给刘季文踩背,有了这个做铺垫,给邵一乾捏捏肩背捶捶腿,似乎就不显得十分突兀。
    言炎从村里小学念上来,英语底子十分薄弱,所以在英语这一方面,刘季文算是言炎的半个授业恩师,言炎给他踩踩脊背,这一往一来算是公平交易,无可非议。
    于是“自然而然的”,言炎就能顺水推舟地每天给邵一乾也揉揉肩背··    这算是一种公平对待,邵一乾是成天一心扑在生计上,言炎又把事情做得理所当然得滴水不漏,邵一乾几乎连想都没多想,他只是觉得十分省心。
    如何不省心·    每天早上出门前,餐桌上已经有热好的馒头和小米粥,他能抓紧时间再多眯两三分钟;每天晚上回来,洗脚水都是现成的,偶尔忘记洗的衣服隔天想起来去洗,都是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的。
    连不沾亲不带故的刘季文都跟着沾光··    言炎的到来,确实省去了他不少麻烦,但也带来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弊端:他从此不知道该通过谁知道家里的消息,再没有“内奸”跟他汇报家里的境况,他就老惦记,惦记得狠了,夜里就失眠,乱七八糟地瞎想,自己吓自己,愣是给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尤其是知道刘季文那一家的飞来横祸之后,更担心自己以前干的畜生事连累到一家人··    报应这玩意儿,向来野蛮··    中秋节的下午,一脸“生人勿近”的少年老板正抓着一把蒲扇在帐篷下守摊,天上忽地一声闷雷,邵一乾登时一拍脑门,扔了扇子就跳进了帐篷下存放纸箱子的地方。
    他昨天晚上听刘季文说今天有雷阵雨,当时只觉得有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就没当回事,现在看来,昨天晚上自己简直是脑子被狗啃了——·    帐篷下那一叠没来得及中转的废旧纸箱还没包油布·    纸箱堆就紧贴着地皮,被他捆绑放在帐篷下最外一圈,占地面积颇大,雨丝漂进来决计逃不过被透湿的下场。
励志人生·    又一声闷雷滚滚而下,一场大雨混杂着细小的冰雹从天而降,势不可挡,劈在帐篷上都一阵玉碎帛裂的声响··    邵一乾撸一把湿透的头发,把自己一直没空修理的刘海全薅上去,抓起油布三两下爬上了纸箱堆。
    雨势很猛,但幸然无风,横飞的雨点只打湿了最外围的箱子·他铺好油布,撑着一旁的架子跳了下来,落地点没选好,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坐进了泥地里。
    泥地帐篷下怎么会有泥地·    他转头一看,不看不打紧,这一看登时看得眉毛直跳,他脚下居然踩着一个下水道的窨井盖·    出于地势问题,周围的水流全都百川汇海似的涌过来,在地上形成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小水沟,一齐挤到帐篷下,在最低凹处形成大小不一的浅水滩,把贴近地皮放的一干东西都泡得面目全非。
    邵一乾吸了吸鼻子,弯下腰卷起自己裤腿跪在地上,拉着油布的一个边角,尽最大可能把油布塞进最底层,好把东西和地皮隔离开来··    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十分尖锐的木棍折断的声音,紧接着,头顶的帐篷晃悠了两下,排山倒海似的砸了下来,一瞬间就把他压了进去。
    原来是顶棚蓄积太多雨水而下陷,四角的支柱支撑不住那么大的坠力,最里侧的木棍折断了一根,导致整个大帐篷塌掉了··    言炎撑着把伞跑下来,只来得及看见一地狼藉,帐篷的中心凹下去,中间蓄了一抔水,登时人都傻了。
他把伞一扔,围着帐篷喊了一圈,越喊越心惊··    没一会儿,帐篷最高处外的缝隙里爬出来一个泥猴,该泥猴浑身湿透,浑身狼狈不堪,一条腿的裤脚高高挽至膝盖以上,一条腿的裤脚散落下来披在脚背上,脚上的拖鞋只剩下一只。
    只眨眼的功夫,他就被漫天的大雨冲涮地干干净净,向来含着几份不耐烦的脸上此时面无表情,湿透的眉眼里冷冷清清,背靠着自己那堪称“事业”的基地,一动不动地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见雨越来越大,言炎跑过去拽着他衣袖往楼道里跑·待到两人站定,邵一乾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十分古怪地自言自语:“不能吧为什么当初选地方的时候就没能想到会有大雨这一茬为什么不事先在大帐子中央撑个支柱为什么不早些在地上起个空架子,把东西都搁在空架子上”·    他突然又重新奔回大雨里,伸长腿狠狠踩了两把帐篷,火冒三丈地开腔大骂:“废物只有下过一场雨你才能知道这些事情马后炮”·    言炎凝视那个雨中的背影,骤然在一瞬间心生怜悯——是同情,是……可怜。
    他曾在老陈送来的几本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听说是陈萌最喜欢的作家写的,叫“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他出神地盯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又看了眼被摧毁得稀巴烂的他的战场,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叫做“悲剧”。
    邵一乾踩了几脚泄愤,结果那雷阵雨也挺牛逼,收放自如,邵一乾把闷气发了个底朝天,雨也掐着点儿自己停了·他挑着眉,一脸桀骜难训地看着这一片水和泥,心里一声冷笑,怒视老天爷,心说:“接着来,有能耐你别停。”
    老天爷根本无视他的挑衅,慢悠悠地把太阳重新放出来,幸灾乐祸地俯视地上的少年兀自意难平··    邵一乾蹙着眉头走来走去,在心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之后,被突然浮现在心里的问题当头一棒,打得心惊胆战。
他心不在焉地问自己:“邵一乾,你满足吗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你有仔细地计划过未来吗打算一辈子都做个收破烂的吗会甘心吗”·    一直走一直走,以为不停下脚步就算于时光无愧,可是他偶尔一停下来,才猛然惊觉,或许他只是在原地踏步,然后还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在逆流而上。
    他顿时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最后,他抚着额头无奈地笑了起来,毫无说服力地安慰自己:“……你不要太心急·”·    回过身,他撞到一个还残有些温暖的身躯。
    言炎站得极近,抬起头,湿透的刘海下一双弯弯的眼睛被雨洗过似的,一片亮晶晶:“不怪你,不要责备自己·”·    换个人,要敢跟他叽叽歪歪这么“情意绵绵”的话,他早反唇相讥了,但事也有个例外,比如言炎跟他这么说的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一阵炊烟不起的耳旁风,毕竟言炎太软太熨帖了,软得就像一张创可贴,熨帖得就像贴心小棉袄。
    邵一乾一愣,眼神里乍现的软弱稍纵即逝,旋即又换上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神色,伸手撸了一把言炎后脑勺,嗤道:“我有那闲工夫怨这个怨那个哎不过倒是你,马上要开学,你知道中学里男孩子不允许留长头发吗”·    言炎一呆,立马被转移了话题:“不让吗非剪不可吗”·    “你可以试试,不过……换个发型吧,老在头上顶个掏粪勺,你也不怕捂出痱子。”
    言炎:“你才掏粪勺”·    左右已经成定局了,邵一乾也不着急了,带言炎去附近的理发厅剪头发,理发师给言炎剪了个最清爽干练的小平头。
    要剪那条细辫子的时候,言炎左闪右躲不给剪,被邵一乾箍着脖子,这才叫理发小哥一剪子断了根,言炎顿时就不想说话了,一言不发地坐在凳子上黯然伤神。
    跟了他许久的锅盖头,不到半个小时被理发师全报销了,言炎心想,就这样吧,除了血缘,爸妈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消失殆尽,是不是在提醒他,抛弃过往,迎接新生死了的,就算了。
    邵一乾捏着言炎下巴转来转去,觉得理发这个东西也太神奇··    他一直以为言炎是张包子脸,脸颊有肉,结果一理完发,光洁的额头乍一重见天日,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眼窝里瞎转悠,登时就把这张脸缩小了一圈,显得他在年龄上大了一两岁,看上去到不像个小男生了。
配着这张脸再看整体,觉得他人都瘦了一圈··励志人生·    邵一乾付了钱,回到筒子楼下撸袖子整理一地狼藉,然后上楼回家·刘季文下班回来,指着言炎的新发型,瞠目结舌好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暴殄天物愚蠢”·    吃过晚饭,刘季文给俩孩子都带了一块月饼,邵一乾靠在书架上,神色复杂,难掩疲惫:“我待会儿想回一趟家,叔叔您老跟我回去吗”·    叔侄俩说走就走,踩着点坐上了最后一班汽车。
    每次踏上这一方故土,邵一乾心里就一阵轻松,但这一回,他重新回到这里,却是忐忑不安——·    汽车站的附近人家几乎没有灯火,整条大路除了微弱的几盏路灯还在发光,别的地方都是死气沉沉,以往一到夏季就十分热闹的小广场上也没有人出来乘凉、唠东家长西家短,整个村子十分宁静,宁静得叫人心惊肉跳。
    他和言炎跑回他们家所在的那条小巷子,眼前发生的一切要他难以置信——·    他能看见的左邻右舍的砖瓦墙上,全都印了一个“拆”字,拆字外面圈了一个圈。
再往远处看,已经没有成群的房屋了,那些房屋都被拆成一片废墟,目力所及,尽是一片荒凉·他手边还有一条横幅,“市政府计划改造项目”·环顾四周,附近的房屋茅舍都被拆的只剩下仨瓜俩枣,仅他们家和附近三四户硕果仅存。
    邵一乾匆忙往自家跑,突然听见邵奶奶苍老的声音,外强中不干,色厉内不荏:“不签”他脚步便顿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去问言炎:“拆迁这个事,你来之前知道吗”·    言炎比他还着急,越过他,脚步没有停顿:“我根本不知道”·    家门口站了一圈制服板正的公务人员,一个个西装笔挺,胳膊肘下夹着蓝色文件夹,立在门口和当家老太太谈条件。
    全村的拆迁工程进行到这一步,只剩下这三两户钉子户还赖着地皮不走·上头施压,这些公务员便调整了拆迁顺序,留下小村子主干道的房屋后拆,先拆这几个钉子户附近的房屋,好叫他们擦亮眼睛看清大体局势。
    但就属姓邵的这一家最钉子,给多少好处都不答应,三番四次来劝,好话歹话说尽,不走就是不走,周围的几户人家以邵家为马首是瞻,都跟着不动··    眼看明天的拆迁期限快到了,再说服不了,只能来硬的了。
    “邵老太太,您何必跟我们为难您看这附近一片废墟,自己个儿独一家住在这里,不觉得膈应么”·    有个带眼镜的小年轻说道。
    邵老太婆就奇了:“这是我家,我的地,我有什么好膈应的你们最高负责人是谁谁允许你们拆我们的房子的我老太婆在这里住了一辈子,还头一回听见有人来质问我住在这里膈应不膈应,笑话”·    “那就对不住了,市里计划对下属个县进行拆迁改造,三江是头一个实验基地,今天您老是签不签也都得签了,您何必跟我们这些小辈过不去呢老黄愣着干嘛开家伙,推了”·    戴眼镜的小年轻勃然作色,一挥手,隐藏在不远处的一台大机器的引擎声轰隆隆,一点一点开过来。
    邵爸和邵妈都赶过来拉老太太,但老太太就和长在家门口似的,一动不动,就眼睁睁看着那推土机靠近··    言炎飞似的跑过去,抬头挺胸地往邵奶奶身前一挡,稚嫩的声音义正言辞:“你们耍什么流氓逼一个老太太,你们羞不羞”·    邵一乾垂下眼皮,慢慢挨过去,扯扯邵奶奶的衣服下摆,低声道:“奶,跟我走吧。”
    少年人的嗓音有些低沉,似乎已经长大到挨近青春期的边缘,一眨眼,四年没见的捣蛋鬼都险些认不出来了,身高窜了一大截,嗓音也全然陌生·邵奶奶低下头,哀声道:“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盆友分享个阅读体验啊……本码字的越码越心虚……哭了·    第40章 风霜客·    ·    邵一乾没法儿回答,他应该保护他的血亲,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死死护着老邵头磨面机不让人卖掉的孩子了,他得在他还不能顶天立地之前,学着规避危险。
眼下大局已定,只余他们一家人迟迟不允,此举无异螳臂当车··    于是他沉默了半晌,眉眼平淡,轻声道:“奶,你还在,家就在·”话说出去了,不痛不痒的,心里却在滴血。
    什么叫祖宅扎根在斯,风水在斯,等到百年之后,必也魂归于斯,这叫做祖宅,这叫做“根”··    流浪的人,行得万里,终需落叶归根,方得始终;如今一根尽断,漂泊的心,安稳却何处去求·    邵奶奶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手扶拐杖狠狠在青石板上跺了三跺,心知无力回天,叹道:“罢了罢了……”·    老寡妇比谁都潇洒,孑然一身轻,一句“罢了”完了,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家门,渐行渐远,只在依稀的路灯光里留下越发弯曲的佝偻腿,和越发缩窄的双肩。
    邵一乾皱着眉瞥了眼初时的门槛,心有耿耿地往里踏了一脚,忽地如释重负,心说他算是有脸进这个家门了,而后掉头追着邵奶奶而去··    一家人在邵一乾租的筒子楼下安顿下来,前后也不忒费事。
邵奶奶腿脚不利索,邵爸在筒子楼的一楼给老太太租了一个向阳的单间,他和自己老婆则住在隔壁··    邵爸单名一个奔字,全名邵奔·他所在的运输队已经全部解散,听上头文件,说是计划把三江村打造成一个度假村,届时会为附近劳动力提供很多就业机会,而拆迁款会在过年前后纷纷发放到账。
    他失了业也不打紧,运输队出来的不愁工作,他报个驾校学了本新驾照,除开科一和科四是花钱买过的以外,余下的过程都十分顺利,成功做了一名市8路公交司机,三个月的试用期一过,正式成为一个外来务工人员,五险一金还齐全。
励志人生·    邵妈有个十分绿水青山的名字,姓李,名红霞·她的锣鼓队也散了·这个女人自诩美貌不输人,却一时走火入魔,鬼迷心窍地送走了自己的亲闺女,自知大错特错,想挽回已经绝无可能——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珊珊其实根本不是被送给谁家谁人了,而是被她亲手交给了一个做山货的逐利商人,已不知被带到哪个大山深处了·    她除了在这件事上犯糊涂之外,别的方面都还十分精明干练。
这个从来要强的女人在批发市场租了一个小角落,一台缝纫机就是全部家当,开始做起给人裁裤脚的小生意··    懒惰是所有贫穷和牢骚的根源,早在万恶的资本主义风潮席卷西方工业国家之初,伟大的马克思便苦口婆心地发声呐喊,只有劳动才能创造财富。
·    邵一乾对自己的生母怀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情感··    这个从不屈服的女人以自身为榜样,给他提供了一副活标本,标本的名字叫“女人的脊梁”。
但就是这样的女人,在把有生理缺陷的女儿养到三岁半后,如敝履般弃之不顾··    一善一恶,两权相较,一笔勾销,不喜不嗔··    邵一乾自己吃一堑长一智,知道他的破烂篷子早晚得被雷劈塌,起早贪黑地赶忙了几个月,累死累活地给自己攒出了一笔搭盖钢棚子的钱,因为面积小,折下来才一万不到,要不然,他真得攒到猴年马月去。
    钢棚子竣工的时候,他正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给老寡妇刷鞋,老寡妇现今已经不再纳鞋底,所以盆子里那双鞋是集市上买来的布鞋··    他一边没什么表情地刷鞋,一边心里暗搓搓地盘算:“明天先去办个假/身份证,不就是送快递么我们童工怎么干不了了只有蠢货才让年龄吃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期间言炎小朋友也开了学··    他自告奋勇地要自己一个人去学校报道,邵一乾眯着眼打量他半晌,看他跟块发育不良的白萝卜似的,二话没说,十分专/制地提溜着他后领子,心说:“别给我整幺蛾子。”
    学校里到处是一个个鲜格格的胖矮萝卜,邵一乾倒手足无措了,还是言炎自给自足,自己交了学费,又自己办了退公寓的手续··    他去报道的时候,教室里都坐满了,没有一张空余的椅子,人小,动作倒是大大方方,冲一个小胖子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同学~能一起坐吗”·    邵一乾混在一堆家长群里,在后窗看见他朝自己挥了挥手,便转身走了。
    邵奔和李红霞之间因为闺女的问题,长久一来都绷着一根弦,如今两人各自忙碌,彼此都在赌一股莫名其妙的气,要是邵一乾不下来问候,夫妻俩一准将他忘得骨头渣都不剩。
    老寡妇心肠忒硬··    自己孙子每天累成狗,回来的第一件事,先去老佛爷那里请安,热脸贴冷屁股地凑上去给老寡妇捶会儿腿,天南地北地东拉西扯一阵子,还丝毫不敢露出一丝“老子特么今天被骂成猪”的神色,但老寡妇始终没什么反应。
    这老寡妇都被土埋到脖子跟了,眼看就是九泉下的人了,在一脚踩进棺材前还硬是被人轰了老窝,连敷衍的心平气和都装不过来··    环顾四周就能看到,天底下有几样东西最是八字不合,这些东西生来便方枘圆凿,格格不入——·    乡村和贵妇,城市和农民。
    他们在地铁里东张西望,不知道何去何从,用一口老实巴交的方言土语问路,结果坐反了方向,与目的地背道而驰;他们担着一篮子野生的石榴或家鸡生的蛋,在某个十字路口安营扎寨,却被如潮人流一眼扫进后脑勺;他们带着一身风里来雨里去的痕迹,在公交车上束手束脚,生怕泥土脏了座位。
    他们对城市,忌惮多过向往,这是不争的现状··    老寡妇也不能避免,她心灰意懒,连门都不想出·一家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前途要拼,她连一个后勤部长的活儿都被罢免了,想他儿子的饭在公交公司解决,儿媳的饭钱多数贡献给了批发市场的煎饼摊,孙子自被她踢出家门后就没在她手下混过一粒米,她倒成了一个“吃独食”的自私鬼。
    言炎是个鬼精灵,经常厚着脸皮跑下来蹭吃蹭喝蹭床,千方百计地耍宝给她寻乐子·老寡妇脸上带笑,心里哀叹:“……再好可也是个外人啊……”·    她夜观天象,自知大限将至,心里苍凉一片,对于撒手人寰,倒生出几分迫不及待。
想她老来余生,身子骨不大硬朗,却十分惊险地无病无灾·她曾说“无疾而终是件很难的事”,可她是个骨骼清奇的老寡妇,她的老头子学过一门叫做“斗转星移”的邪门功夫,那老头子在幽冥司里悄悄把自己的齐天洪福全都转移到了自己老婆身上,于是这老寡妇便办成了世间九成的人口都办不成的大事——·    无疾而终,老死他乡,死得体面。
    她蹬脚踹锅台的时候,子孙们上学的上学,打工的打工,也正如她所说:“生活还是要继续·”·    邵家老太婆有大智慧。
    邵一乾挽着裤脚蹲在老太太那个屋的门槛上,心里平静得出奇··    他不悲观,但客观来讲,世间他无能为力的事情千千万,他也曾为邵老太孤零零的背影而心疼流泪,也曾为邵老太整宿枯坐不言不语而黯然伤神。
他能把平板车蹬出风驰电掣的速度,能灵活地穿梭于这个城市不为人知的大街小巷,他却不能阻拦生命衰落的进程··    但他却颇为矛盾地心里有恨,只恨邵老太活得太久,无法接纳这繁华之都的川流不息与车水马龙,倒平白遭受了这许多冰眉冷眼。
    他不知道的是,邵老太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在自己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来,那手绢里包裹着一个眉花眼笑的孩子的小像,她摸摸那孩子的眉眼,在一片紫气东来里心道:“死得好死得好,至少我老太婆在阳世三间的最后一个念想,是这小王八蛋如此生生不息,我死当瞑目。”
励志人生·    她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留给后代的遗书上,是一个断成两半截的掌印,年代久远··    邵一乾捧了骨灰盒,心里不起涟漪,死没良心地连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变得有些沉闷。
正巧那阵子嗓音正在一步一步与青春期接轨,一开口嘶哑难听,便愈发沉默··    言炎还以为他伤心过度,怕他把自己憋疯,夜里大着胆子钻进他的被子搂着他,两眼一抹黑地在他耳边大吹枕头风,哄他说:“我最近学了个新词,叫做涅槃。”
    邵一乾对于这份儿不长眼睛的安慰哭笑不得,觉得言炎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没赏个笑模样,只是扒拉开他的手放规矩,把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掩盖好,瞪着天花板,说:“少放屁了。”
    言炎一努嘴,说:“偷哭得声音都哑了·”·    “……”你美,你说什么都对··    这个时代,终究是年轻人的时代,它对于邵老太这个身无所长的风霜客,都不屑于给一张旧船票,汽笛一响,引擎向前,便把跟她一样的一批人甩在码头。
    属于她的时代,早被推土机轰隆隆地掩埋在一片废墟之下,自此杳无踪迹··    老寡妇一走,各自自食其力的一家人顿时散了一半·邵家三代同堂,到此戛然而止。
    铁打的日月星辰,流水的人··    等到兵荒马乱的生活重新如水平淡,已经是数月之后··    言炎一上初中就开挂,第一次考试便大杀四方,杀回来一堆奖状,总分第一、单科第一若干,初中学的知识浅,拿个把第一不足为奇,奇的是这小子不知道摸到了什么门道,十分勇猛地参加各种以市为单位的中小学生竞赛,还次次满载而归。
    邵一乾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眼依旧毫无长进的四则运算,头一次肯承认,他跟学习这等事五行相克,八字不合,当下弃暗投明,转攻新华字典··    他用一张假/身份证给自己在物流公司里找了个快递小哥的活,他把回收来的一台旧低音炮绑在公司配给专员的“公车”上,再次把电动车骑出了风驰电掣的速度。
电动车穿越大街小巷,低音炮里在唱:“伤不起真的伤不起……”·    刘季文最近也十分忙,光棍节前夕,哥俩端着手并排蹲在天台上喝西北风。
    光棍节是个神奇的节日,那个日子里快递量暴涨,拆件后的纸箱子成堆,两人各自估计都不好过··    刘季文:“咱小叔最近怎么了哪儿上那么大火烧得人都越长越低了。”
    邵一乾擤了把被冻出来的鼻涕,顺手抹在鞋底:“污蔑,人家最近过得快活地简直要升天了……”·    刘季文出手不及掩耳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又忌惮于邵一乾那个颇似丐帮一袋弟子的鼻涕杀,横向挪了半尺,才说:“瞎你自家人混得出息了,你酸个鸡/巴蛋。”
    邵一乾被戳中心事,十分光明磊落地承认了,转过头十分简单黄暴地不耻下问:“我最近早上起床……老二升旗是什么意思”·    刘季文捂眼,觉得没文化真可怕,连他耳朵都受到了奇耻大辱:“……是个男人了,以后就离不了左右手了。”
他觉得邵一乾心太大,得点一点,“你哪天问问你爸你妈,看他们知不知道你小叔开学的事·”·    “不知道吧,我爸我妈吃饱了撑的,最近在闹分居,我爸住进他们公司给安排的公寓得有一阵子了,我妈也重新找了地儿。
怎么”·    “愚蠢你小叔上学哪里不需要花钱光交了学费有屁用书费、杂费、班费,这些钱加起来都够他喝一壶了。
你想当家老太太一过世,你爸你妈的亲儿子都没得学上,还有心思管别人儿子的闲事吗”·    “……你他妈不早说”邵一乾不知道这些花哨玩意儿,还以为跟小时候一样,交个学费就万事大吉,于是听刘季文这么一说,立时就有些发懵。
    “得,我是天底下头号吕洞宾·”·    言炎的学校离家不近不远,步行三十来分钟,邵一乾回收了一辆接近报废的自行车,用铁锤那么“叮咣”几下子,又给链条上抹了把油,扔给言炎做代步工具,路上只用十分钟。
    中学晚自习有两节,下课在八点半,心眼儿比井盖都粗的大哥意识到一个问题——·    言炎回家的时间点永远在九点半之后··    ·    第41章 小九九·    ·    邵一乾配送的街区恰好是言炎的学校所在的那一整条大街。
光棍节当天,他早上去物流点取了快递,挨家挨户地送货上楼,快件数量比以往稍多出一倍,那也意味着计件工资比以往多出一倍,不过十分之二的快件收件人的电话是打不通的。
到午饭前,他手里还存了十来件没送出去··    言炎学校附近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快餐店,店名十分粗暴,叫“五元吃好,十元管饱”,邵一乾来不及做饭带出来,通常都会在这家店点快餐吃。
    跟他一起的还有一个同事,配送相邻的街区,两人偶尔能碰上·那个同事是个好吃懒做的货色,叫聂小飞,干活时拖拖拉拉,经常被顾客投诉,邵一乾和他的交情十分浅,浅到只有一节小拇指。
    聂小飞是个没长脑子的·对于邵一乾在公司里用的假身份,人事部负责人和大半的同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方面是因为人员缺乏,一方面是因为骨子里的“看客”精神罢。
聂小飞是股泥石流,他看见邵一乾的第一天,当着人面直接道:“荷脸这么嫩,我要是你,我先去隔壁夜店傍大款·”··励志人生    邵一乾当时没说话,心里直冷笑,默念闭口禅七字心法:放你的春秋大屁念过三遍,心火“哗啦”一声被扑灭,便一言不发地领了工服和工牌转身走了。
说真的,此人此言要放在以前,早被邵一乾揍成吃猪食的了·他心说:“世上的傻逼总是千军万马、前仆后继·”·    今天中午,他刚推开门进来,聂小飞迎面撞过来,擦着他身边走了出去。
此人狗胆包天,大中午的来快餐店里美滋滋地喝了小酒,下台阶左摇右晃,腰粗似泔水桶,还偏偏在漂移··    邵一乾正饿得眼睛发绿,高声喊了一句:“老板老规矩”便挑了店里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坐了——不为什么,黑暗的地方能给他一种安全感——闭上眼睛开始修仙人。
    “嘭”·    邵一乾没睁眼,不过嘴角倒绽开一个幸灾乐祸的笑,顿觉耳聪目明、神清气爽··    “你怎么走路的放着那么宽的路你不走,偏要往我车头撞……瞪什么瞪”·    敢情这人是醉驾撞了别人。
    倒霉的人没发出什么声音,倒是聂小飞神通广大,撞了个人还挺理直气壮,晕乎乎地骂骂咧咧,气势十足,傻得也不知道赶紧夹起尾巴跑··    “哎哟撞了我家送餐的小哥啦”·    后厨的老板娘从窗口里扫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边在围裙上抹双手,边匆匆往外走。
    邵一乾把眼睛微睁开一条缝,有些好奇地看了眼事发现场,见聂小飞的电动车斜在一旁,车后绑着的快件洒了一地,在快餐店面前铺开一层,把一个大箱子都摔开了——也不知是网上哪个妹子,一口气网购了那么多粉色包装的七度空间,现下满大街都是卫生巾。
    肇事主正背对着店铺站在路边,指着地上的谁兀自叫嚣个不停气,聂小飞真乃奇人也,他骂就算了,他还一边围着人家转圈一边骂:“……老子一天当牛做马,就才赚那么一些烟钱,你们这些小鬼倒好,每天坐在教室里花别人的、吃别人的、穿别人的……他妈的,老子将来有了老婆结了婚……哇……”·    聂小飞吐了一地。
    邵一乾闲闲地想:“你老婆她爸妈估计都还在娘胎里·”·    聂小飞转过一个角度,被撞的人露出脸来··    然后,邵一乾眼珠子突然刹住了车,他猛地站了起来,登时又气又急,原来躺地上那人是言炎·    他头天晚上听刘季文一提醒,决定今天晚上去校门口蹲点,看看言炎下了晚自习后那一个小时都干了什么,他真要去半工半读,邵一乾估计能当场把自己裤腰带解开,挂房梁上自尽给他看——·    邵奔和李红霞顾不上照看言炎情有可原,但言炎每天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自己居然也没能照顾到他,这五十步和一百步的,都是一个货色。
    他从摆放得乱七八糟的桌椅间挤过去,在掀开门帘前的一瞬间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聂小飞的车刚起步,并且公司配的车都是一水的老爷车,车速起步几乎可以和千年老蜗牛赛跑,任何一个长眼睛的人都不可能躲不过这样一辆慢腾腾的车,除非那人是个睁眼瞎。
    言炎明显不是个睁眼瞎,他听力不好,视力和注意力就相对强,补充了受损的听力,因此言炎不可能看不到小电动,既然看见了就绝无躲不开的道理··    邵一乾手都抓在了门帘上,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忽地扑面而来——他想起他曾有一次出门时碰了一个老太太,刘季文那时候评价他被人敲了竹杠。
    他眉头一皱,又缩回原位,决定静观其变··    他看见言炎还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十分可怜凄惨,叫人一眼看过去便心生不忍·他一手按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遮住了眼睛,并且突然开始放声大哭。
    邵一乾心下一定,不自觉笑弯眉眼,骂了一句:“猴精·”·    言炎不是个爱哭包,他只在几种特定情况下才哭,一种是不忍心看见别人受罪,心疼得要哭;一种是先发制人,要博取同情,便假模假样地装哭。
    这两种哭法十分好鉴别·前一种情况,他总是在哭之前会忍一阵子,到忍不住的时候才会有眼泪,到那时眼圈和鼻尖都是红的;后一种情况,他是立马就能抹眼泪,脸上空有眼泪,鼻尖和眼睛都和平常一样。
    言炎一亮嗓子,果不其然,周围大叔大婶大爷大妈就跟耗子偷腥似的围了上来,把聂小飞围得插翅难逃··    邵一乾撑着下巴,指尖放在桌面上轮番敲打,心里十分疑惑,言炎这些花花肠子都是跟谁学的他自问改邪归正后可没给他做过这个榜样,刘季文吗更扯,刘季文抠归抠,但向来抠得光明正大,抠得一分钱一分货,不屑于这档子歪门邪道。
    他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给刘季文发了个短信,说:“晚上烧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反正短信长与短也都得一毛钱,他就着手完善了下短信内容,信马由缰地自由发挥,总之短信终稿为:“今天晚上在天台上吃烧烤,我不管你是吐也好,是拉也好,把肚子给我倒腾出来,要不然,敢剩下一点儿东西,我就打破你脑袋把剩的全灌进去。”
    没一会儿人就散了,老板娘进店的时候,还顺便把言炎拉了进来·邵一乾往阴影里一缩,听见那老板娘说:“快给家里打个电话,叫你爸妈带你医院里拍个片子,别落下什么毛病。”
    言炎把手背在身后,用右手在左手腕上两公分左右摸索了一阵,捏到一块被蹭起的死皮,然后毫不客气地揭了下来·他演弱鸡还演上瘾了,邵一乾听他十分动感情地骗人:“我爸妈都在很远的地方打工,家里只有个眼瞎的哥哥,也十分需要钱治病……我骗那个人的,我膝盖不疼。”
励志人生·    邵一乾做为“家里那个眼瞎的哥哥”,眼角抽了抽,忍了忍,没忍住,“啪”的一声在桌子上摔了一双筷子,心说好小子,在背后这么编排我,皮痒欠揍。
    言炎根本没留意到那个声音,他正全神贯注地要扮演好一个孤苦无依、自力更生的穷学生·只见他“虚弱”一笑,乖乖坐在出货窗口下的椅子上,木然地看着前方的大菜单,堪堪在眼底还攒了些眼泪,表象十分具有欺骗性。
    没过一会儿,老板娘从后厨拎出来两个大包给了言炎,其中每个包里都装了约十个盒饭,又当场给了他二十块钱,言炎谢过老板娘,“一瘸一拐”地走了。
邵一乾看见他拎着两大包饭,拐进了校门··    老板娘送走了“送餐小哥”,把邵一乾点的饭端了出来·这个快递小哥长得十分耐看,看着年轻得厉害,但举手投足却老成得厉害,跟面相十分不符,还经常照顾他们店里生意,每次来都点一样饭,虽没说过几句话,但彼此都眼熟。
    他跟别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简直有天壤之别,老板娘就多说了两句,由此可见脸皮这玩意儿有时还是挺重要:“……唉,这孩子妈看见,可得多心疼。”
    邵一乾犹豫了一小下,问道:“他……”·    “他”字都没能说完,老板娘眼睛一亮,打蛇随棍上,八卦之心雄起,登时能言善辩:“爸妈在外地打工,家里有个生大病下不来床的哥哥,连尿尿都得人伺候,可怜得不行。”
老板娘顺手擦了下桌面,一股抹布味扑鼻而来,“他们学校不让我们这些送餐师傅进去,里面的老师领导一个个都懒得走这几步路,误打误撞地就遇到这个孩子了。
我们家小宝要有人家一半自立,我就烧高香啦·”·    店里有别的乘客叫唤,老板娘随即转身走了··    “生了大病下不来床的哥哥”、“连尿尿都得人伺候的哥哥”本人邵一乾,“啪”的一声掰开环保筷子,掰得火星四溅,吃了一口饭,吃了一肚子火药。
    聂小飞人走了,但散落一地的七度空间还在原地躺尸,邵一乾本来打算置之不理,后来一想何必呢,于是蹲下来捡卫生巾,马马虎虎装了个大袋子,百无聊赖间只想:这么小号的尿不湿……是给多大的婴儿用的。
    下午又去接了趟货,把那些“小号的尿不湿”送回物流点,然后陆陆续续又发出一些快递,紧赶慢赶在八点前把手上该送回物流点的、该装箱的东西都整理完毕,又一头返回了言炎学校门口。
    八点半,铃声一响,没一会儿有许多身穿校服的矮萝卜们出了校门·邵一乾站在台阶上,一眼便扫见那个推着自行车一马当先跑出来的矮萝卜,心里越发奇怪,跑这么快,赶投胎么·    他一路跟着言炎,见他扭着那辆破烂的自行车拐进了马路对面的小巷子,骑了几步就跳了下来,蹲下来手动拆了链条,又十分迅捷地用一把袖珍的螺丝刀拧开了车后轱辘轴上的螺钉,熟练地从缝隙里把链条抽出来塞进了自己书包里,三步并两步跑进了一扇门。
    邵一乾抬头一看,头皮一麻——·    “缘分天空”网络中心··    他尝过网络的苦头,知道这玩意儿威力无穷,它几乎能叫人迷失心智。
    言炎他……他什么时候也染上了这个恶习·    邵一乾觉得不可思议,想起往日里他大闹过的黑网吧,还有那时候如附骨之蛆一般沾在手心手背的黏腻的血,一时间心跳如鼓,手脚冰凉。
    然而不待他那股骤生的怒火发展至蓬勃,刚进去没十分钟的言炎又出来了,装好链条拧好螺丝钉,骑着车子用老牛拉磨的速度又来到一个新地方··    那是人民公园近旁的一个大的运动广场,篮球架、秋千、各种基础设施公共器材应有尽有。
    晚上出来溜达消食的人很多,广场上有许多滑旱冰的人,他们把道具摆成两列,用各种帅气华丽的姿势在其间飞速穿过,鞋底的红绿色彩灯随着潇洒不羁的动作投向四面八方,是最夺人眼球的表演。
    邵一乾跟在言炎身后,见他站上广场最高的台阶,翻出一沓裁剪整齐的白纸开始念··    他念的速度十分快,一页连一页,念完一遍后,平视前方又背一遍,似乎背后有夜叉追他,逼得他背得越来越快,到后来干脆不出声了,只有嘴皮子偶尔掀两下,叫别人还能分辨出来他是在默书。
    邵一乾摸到他身后的一个秋千上,听着他从八点五十一直背到九点半,看着他把整个广场上的人都背得回了家,小东西这才拍拍屁股打算走人了··    “生了大病下不了床、尿尿都得人伺候……小子,你过来,跟我说说那人是谁啊”·    邵一乾把头靠在一条链子上,觑着眼打量转过身来的人,不阴不阳地笑着。
他最近觉得夜叉甚好,值得他与之歃血为萌、义结金兰,夜叉为大哥,他屈居小弟之位,脸上的表情自然也三分肖似其兄··    言炎吓了一跳,眯着眼看过来,看了半天才知道身后那个躲在阴影里面目模糊不清的人,稍松口气,复又更高地提了起来,疑神疑鬼地想:“他看见了他都知道了吗”·    他提起书包走过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觉得周围三丈以内有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就没敢走近,留了大概两米距离,想了想,决定不管他看没看见,先不分青红皂白地道个歉:“对不起,你先……消消气。”
    邵一乾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坦白得他连气都不好意思生·他的心尖上蓦地涌上一股酸麻的感觉,浅浅的,不太舒服··    他抬起手,面沉似水,淡淡道:“你先过来。”
    言炎“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被人伸长胳膊一把拉进了怀里··励志人生·    “瞎鸡/巴道什么歉讹了我同事多少钱”·    “我就问你,瞒着我,是信不过我的意思罢”·    ·    第42章 三年共识·    ·    十一月中旬初冬的天气,邵一乾上半身套了件棉服,是物流公司里配发的工作服,面料质地十分硬,分为黑红两色,外型类似于冲锋衣。
    眼下这件冲锋衣的拉链被它的主人拉到了顶,遮住了脖子··    粗制面料和拉链把言炎的脸磨得有些疼,近在耳边的心跳不慌不忙,血液从心室喷薄而出的声音几乎都清晰可闻。
    他被邵一乾这个猝不及防的拥抱打乱了手脚,装了上千首唐诗的脑子登时是水漫金山,凡大水过处,均是一片苍茫··    细密不可查的委屈如同星火,见缝插针般的从心底滋生出来,言炎贴在邵一乾单薄的胸膛上,开始想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上课、考试、比赛、领奖。
    ……和奖金··    口语演讲比赛、数学竞赛、古诗词背诵比赛··    那些看起来像孔雀屏,实际上却是野猪屁股一样的破比赛,他没一个喜欢的,可是比赛特等奖的奖励对他来说却是极大的诱惑,他对钱的渴望几乎可谓如狼似虎。
    他如果问邵一乾要,相信他也一定会给,可是……·    邵一乾已经有好几天早上爬不起来床了··    他太忙了,忙得就像一阵风。
这股风没有方向,无声无息地起自破筒子楼的楼顶,初时是拂面微风,一离开家门,便硬是敲碎自己的骨头、割开自己的筋骨皮,把自己装点成一股强劲的罡风,在天地间拼命呼啸奔跑,待到晚间,又重新回归成为一阵不惊微尘的弱风,渐趋湮灭。
    倘若人生是一场苦旅,栉风沐雨,脚踏实地,这便是邵一乾的逆流··    邵一乾后面那句话,是憋了半天才好容易憋出来的·他问了出来,倒觉得没什么要补充的了,于是十分有耐心地等着听他会怎么说。
·    期间刘季文来了条短信,言简意赅地回他说:“遵命·”·    邵一乾看了看时间,又把手机装好,心说这小子别是哭了吧他略微一低头,发觉一些异样——言炎耳朵上那个助听器怎么换了个颜色以前是亮白的,而眼前这个却是黑色的。
    他皱着眉看了半晌,屈起指节在言炎后脑勺上敲了敲:“想好怎么说了吗”·    言炎抬起头来,突然把脸一板:“你眼瞎。”
    邵一乾出口欲反驳,但一眼又瞥到了言炎不知何时自己换过的新助听器,当下举旗投降,悻悻地承认了:“对对对,我眼瞎我眼瞎·”·    这话里有十分强烈的迁就的意味,就如同一个长辈在容忍一个无理取闹的小辈,连标点符号都散发着一股堪称“宠溺”的妖气。
    言炎这本是“以进为退”,试图打消他心中的负罪感,没想到邵一乾居然轻而易举就把罪过一力承担了,倒把他方才编好的话全都一棍子打死在嗓子眼里,好一会儿才闷闷道:“你太坏了,你不按剧本演。”
    邵一乾给乐了:“剧本骗人这种事居然还有剧本”·    言炎点头,退开一步侧身站在左侧一块地板上,微微抬头,做出气势汹汹的样子:“你眼瞎”·    然后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站在右侧一块地板上,转了个身,微微低头,做出更为恼怒的样子,音调忽地拔高,唾沫星子横飞:“你他妈才眼瞎哦,合着你不好好上学还成我眼瞎了你下课不快点回家倒溜去网吧还是我眼瞎大晚上的在这里叽里咕噜念些什么鬼东西也是我眼瞎”·    他努力学着谁的模样,眉梢飞得老高,眼尾斜斜吊起,盛气凌人的模样,如同一个把胡子当做生命的虬髯老汉,在过六十大寿的时候,收到了一把满怀恶意的刮胡刀。
    邵一乾要笑不笑地坐在秋千上,脚尖在地上借力,小幅度地前后晃悠,看他一人分饰两角,觉得还挺新鲜··    言炎又站到左侧,声音清脆地顶撞回去:“谁不好好上学了我去网吧是搜找演讲稿去了我大晚上不回家是站在这里背古诗了我还要参加三个比赛我时间不够用我要晕掉了”·    右侧:“吃饱了撑的,谁逼你参加那个狗屁比赛了”·    左侧:“我钱不够花”·    右侧:“你不会找我要啊,长你鼻子下那个豁子他妈是用来说话的不是用来扯淡的”·    他模仿邵一乾说完这句话,然后忽地停顿了一下,又站回左侧,特别真心实意地道:“……你太累了,我很心疼……”·    言炎自导自演了一通,把邵一乾想知道的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表演得异常投入,脸上的表情几换,最后又重归于一个小心翼翼的神态。
    他转过身来,一瞬不瞬地看着邵一乾的眼睛,一摊手:“喏,就是这个剧本·我原本想得可美了,结果你不按剧本演啊·”·    邵一乾信他就有鬼了。
    他一向知道言炎很与众不同,但还从未领略过他这么“灵秀美俏萌”的一面,震惊之下,竟有些哑口无言··    虽说言炎模仿的这个得理不饶人的二百五跟他半点儿不像,他多半会在心里这么想想,决计不会表现出来。
    他郁闷了半晌,突然抬起眼,把下巴从竖起的衣领里露出来,凉飕飕地接道:“我有钱没钱跟你有几毛钱关系你伸手要钱,我就砸锅卖铁也能满足你。
有钱没钱是你要操心的事吗”·励志人生·    言炎的剧本没有下面的情节,听他硬是给补了个“一枝红杏出墙来”的番外,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十分不知所措。
    邵一乾伸手在自己脸上搓了几把,垂下眼皮,平静道:“既然有得学上就好好念书,你别背着我搞小动作·”他欲言又止,皱着眉,似乎心里正在进行某种计较,计较来计较去,总算说了句人话:“你就算不管我要钱,我还是会这么折腾,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人话说到一半,中途又改回了屁话:“……要是心疼我,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将来也跟刘季文似的读个什么什么大学博士,起码叫我跟别人能吹个牛皮,别让我到头来觉得自己供了个赔钱玩意儿。”
    言炎眨眨眼,忽而释然一笑,十分不要命地大着胆子勾勾手指,凑在邵一乾耳边说:“讹了你同事五百·”·    邵一乾一挑眉,心说干得漂亮,但依旧装模作样地低眉肃目,看上去一派真诚:“下不为例。”
    叔侄俩商量来商量去,达成第一个三年共识,在言炎上初中的三年内,二人要分工明确,一个负责做牛做马养家糊口,一个扮演好被包养的天才太子爷的角色就成。
    等到言炎初中毕业以后,依实际情况改变计划··    两人骑着那小破车回到家的时候,刘季文正裹着被单,在天台上颇为落寞地守着一摊子猪牛羊肉,眼神里几乎能喷出火来,幽幽地道:“谁能说出西北风是什么味道,我赏他一串驴钱。”
    邵一乾看着他那神似僵尸的脸色,呲着牙,挽袖子上家伙,准备开烤,也不肯示弱:“我赏他一根牛鞭·”·    言炎不懂这两个淫/荡老司机的风趣,十分踊跃地举手抢答:“风味”·    刘季文、邵一乾异口同声:“……滚一边儿去”·    想他刘季文如今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大龄单身剩男,成天价和俩小鬼混得热火朝天,真是把已泯得魂飞魄散的童心都混得死灰复燃了。
    刘季文还买回来几瓶啤酒,喝了几口就开始大放厥词,跟唱大戏似的踩着“伤不起”的调子献丑:“不会喝~酒的男人们~都是都是都是都是伪爷们儿,爷在撒野前~都得喝口断头酒……”·    给邵一乾乐得险些一头从天台上掉下去。
    这种激将法拙劣而幼稚,邵一乾把一根鞋带当发带绑在额头上,一撸刘海,心说爷就偏吃这一套,十分豪放地挫开瓶盖和刘季文对瓶吹,还一边用眼神警告言炎:“你要敢喝,我就打断你的腿。”
·    刘季文抽烟,但向来涓滴不沾,他突然买来酒,邵一乾压根儿就没多想,毕竟啤酒和烤肉原系一胎所出,搭配起来才十分痛快··    但其后的事实证明,任何的想当然和宇宙定律碰见刘季文就得打个折扣,都有其不成立的可能。
    刘季文是个隐藏得很好的疯子,他的皮肉看上去不动如山,他的骨子里却叫嚣得沸反盈天——·    那日自和邵一乾从出过矿井坍塌事故的黑煤窑回来后,他写了一篇匿名举报信,发给了各大通讯社,一直等到现在,那些发出去的稿件都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和他以前写过的许多稿件都一样,根本没有半点消息。
    然后,这熊汉子干了一件操蛋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事后被邵一乾用脚丫子鄙视了好些天··    吃完烧烤的第二天,三个人各有各的事要做。
因为双十一的送货高/潮渐渐到来,邵一乾送快递送得几乎要吐血,更另他吐血的是,言炎中午在“五元吃好,十元管饱”的快餐店里守株待兔,一看见他,便拉着他袖子往外跑:“季文哥想不开要跳楼”·    起因是早上言炎代表学校去参加省组织的一次奥数竞赛,回来的路上,路过市政大楼时,看见许多人围在楼下,众人都齐刷刷仰脖子往上看。
    人群之外还停着一辆消防车,还围着许多记者,旁观的人群中也都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这些人乌泱乌泱的,把这一截路段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校车排了许久的队才通过。
    言炎顺着地上的人一抬头,看见楼顶护栏上站了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橘黄色的清洁工服装,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纸糊的驴似的,歇斯底里地叫唤:“我叫刘季文”·    邵一乾吃了一惊,当下开电动飞车找来,车上的低音炮载着“大刀进行曲”,一路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人群。
    他抬头一看,顿时浑身打个哆嗦··    那是十三楼的高度,远远看去一片模糊,那人还真和刘季文长得有些相似,怎么说呢,都两只眼睛一张嘴,不过喇叭里的声音就算再失真,决计是刘季文的声音没错。
    邵一乾十分疑惑,开始怀疑前一天晚上吃的牛羊肉到底有没有被太上老君的洗脚水事先泡过一遍,不然刘季文怎么突然都能飞檐走壁了呢阎王爷又不是断袖,这么一个糙汉子他肯收吗·    人群自动自发地围着市政的大门,消防官兵正在一旁放置蹦床之类的营救工具。
    兴许是刘季文手里的喇叭没有了电,他在上面大吵大喊大发疯的声音听上去影影绰绰,断断续续,就如同一只讨厌的苍蝇一直在耳边“嗡”个不停歇。
    邵一乾挤进人群,到得最内层,抬脚往里走了几步,突然,一声“小心”在他身后响起,有人眼疾手快地狠拽了他一把,随后,一袋白色的东西“咚”的一声从天而降,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位,如果不是有人拉他,估计他这会儿都和他爷爷奶奶去地下携手欢唱“敖包相会”了。
    那是一袋面粉,砸到地上便摔成了八瓣,面粉糊了一地,风一吹,把破烂的袋子裹向一边,又把面粉更为均匀地铺洒在一片两米见方的路面上,不多时,那路面上居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羞”字,正楷字体,十分工整。
励志人生·    邵一乾退回去,用脚在那片路面上蹭了蹭,果然蹭到一脚不凝胶,那是刘季文事先做过手脚了··    他烦躁地吸口气,捏着裤脚蹲下来,心说你怎么这么能耐,而后突然拨开人群,跑到路对面一个看热闹的卖糖葫芦老头子的摊子上,一把扯了人家的扩音喇叭,倒拎在手里,在“羞”字的中心站定。
    “你不跳你就是傻逼你砸成肉饼以后我要在你坟上刻个墓志铭世界上最伟大的傻逼你跳”·    他朝天喊完这句话,砸了喇叭扭头就走,吸引了一大批记者跟来采访。
    “你是这人的什么人”·    “你清楚这人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跳楼,是因为和政府里的人有什么过节吗”·    “‘羞’什么”·    ……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邵一乾在这些记者里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看上去稍微漂亮些的大话筒,他抓过话筒,用手掰过一个摄像机镜头,口齿清晰道:“大家好,我叫刘季文,我是个窝囊废,绰号叫大傻逼,谁不叫我傻逼我跟谁急。”
    然后推了一把摄像头,转身走了··    这时,从天而降许多许多指甲盖大的东西,跟下雨的似的,雨点砸在过路人的脑袋上,硬硬的,还有些疼。
    邵一乾拾起一个来看,那竟是个优盘,然后他脸色铁青,几乎猜到了优盘里有什么内容,愤愤地骂了一句:“疯子”而后又一看这遍地的优盘,少说也不下一千个,密密麻麻地铺开一片,就又补了一句,“败家玩意儿”·    言炎站在人群外,仰着脸若有所思。
    殒身肆志,飞蛾扑火,这或许是刘季文的逆流··    他想,什么才是自己的逆流·    ·    第43章 后会有期·    ·    刘季文在上天台之前,厉兵秣马地给自己打了许多气,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什么“我以我血荐轩辕”,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类的人生格言,把自己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装着一脑子的“不成功便成仁”,一脸悲壮地摸上了市政大楼的天台。
    他淡淡地扫了眼南来北往的人流和车流,一鼓作气地踏上了最外围的铁栏杆··    控诉,揭露,批评与嘲讽··    这是他生平最感快意的时刻,如同脓血淋漓而下,如同神功九九归一。
    “世界上最伟大的傻逼”·    这句话突然冲上来的时候,刘季文心虚地摸摸鼻子,小声道:“谁说我要跳了……”·    刘季文的点当真高得厉害。
·    近期中央派人来视察工作,他这一番胡闹误打误撞,却瞎猫碰上死耗子般的即刻引起轩然大波··    媒体被禁了的,还有舆论,而舆论向来是所向披靡的。
    后来的事,就没有人再去关注了,总在举头三尺有神明,刘季文看似发疯一般的举动,倒跟多米诺骨牌似的引发了一连串陈年往事的曝光,换言之,刘季文这个疯子以人命为赌注,押上一辈子,铤而走险地赌赢了。
    从家破人亡到得眼下,近十年的光阴走过,刘季文在过早的年岁里两鬓参白,因那过往是一枚令他骨鲠在喉的鱼刺,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让他痛入骨髓··    而今他硬生生地剔除了身上那堆骇人的脓血,于是,生活自此欣欣向荣。
    翻过了年,春满人间的时候,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对邵一乾说:“我该走了·”·    他说的时候,邵一乾才发现刘季文今天穿了一身格外正式的西装,系了一条烟灰色的领带,以往总是胡子拉碴的下巴剃得平平整整,似乎连眼镜都是新配的。
他这么焕然一新,一身轻松地靠在门框上,假惺惺地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后会有期吧·”·    看惯了他邋里邋遢的模样,这会儿再看到他这么人模狗样的,向来不大要脸的邵一乾难得有些难为情,他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哦”了一声:“再、再见吧。”
    空有一腔对知识的热情,却没有丁点儿灵气,这是他生平一大憾事·如今,被知识武装到牙齿的刘季文重新启航,邵一乾突然对彼此之间如鸿沟般巨大的落差感到十分难过——·    如果有可能,他愿意用十倍于打工的艰辛,去换一肚子文墨,为学问是如此有魅力的东西。
    落难知己的戏演到这里本来就该结尾了,自此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但刘季文似乎贱了许多年,一不小心就贱到了骨头里。
他又下意识地要去掏烟,一手掏了个空,不满道:“……没别的话了好歹住对门儿五六年了,吻别都没一个·”·    邵一乾闻言,十分想说一句“别你妈”,但刘季文带来的压力不容小觑,他一身的锐气被那一身黑色的正装衬托得有如实质,密密匝匝地盘绕在周围的空气里,叫邵一乾一夕恍然惊醒,意识到这人和自己确实不一样。
    他看了看四周,走到他身边,抬起头来,颇有些依依不舍地说:“……待会儿去帮我再换个煤气罐吧,叫煤气公司送来还要给五块钱的运费,可你知道,我穷得叮当响。”
    刘季文险些没跪,他啼笑皆非地兜了一把邵一乾的后脑勺,扒了西装外套转身下楼:“得了,对牛弹琴,你就这么保持吧·”·    哥俩合力换完最后一罐煤气罐,刘季文拎着一个十分骚包的行李箱,背对着邵一乾挥了挥手,吹了个口哨,迈开步子走了。
励志人生·    他那一屋子书全都留给了邵一乾,卖废纸用··    言炎下了晚自修回来的时候,家里只有邵一乾一个人,刘季文的房间里除了没有人,什么都不缺。
他自觉地去厨房热饭,把一摞百分的卷子摆在邵一乾眼皮底下,邀功讨赏似的说:“我厉害吧~”·    邵一乾眼睛里忽地热气上涌,他盯着那些红色的对勾,就丝毫不加掩饰地哭了。
卷子、红笔、和对勾、和奖状,都是离他太遥远的东西··    他自问早已是铜皮铁骨,耐得住风吹雨打,但总在触及这些他心所向往、却无可奈何的东西时,才知道何谓外强中干,何谓不堪一击。
    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十足的笨人,一句“没有天赋”,可以毁掉所有的坚持不懈··    这种事实早在多年前就已显露端倪——永远背不熟的乘法口诀,永远算不对的四则运算。
    这些端倪先发后至,姗姗来迟,终于在多年后,恶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叫做“低人一头”的闷棍,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虚心”,开始知道在社会上行走,需得有一技之长。
    言炎看见他掉眼泪,手忙脚乱地绕过来,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前,小声道:“你怎么啦”·    邵一乾回过神来,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眨眨眼,特别坦率地夸他:“你太厉害了,我都被你感动哭了。
还有……刘季文走了,以后你学英语要我给你报个补习班吗”·    言炎瞪大眼睛,赶忙跑隔壁去看,隔壁的房间除了摞得整整齐齐的书,刘季文贴的座右铭揭不下来,还留在桌子上,光芒照四方:“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言炎十一岁上了初二,那一年,邵一乾在十四岁收到了一张解聘通知单·说的好听点儿是解聘通知单,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一句口头通知,人事部的负责人捏着他那张假/身份证的复印件,就说了一句话:“小邵啊,你给我的身份证恐怕有问题吧”·    邵一乾便十分识相地知难而退了。
    网上购物平台的快速发展,带动了一大批物流公司的蓬勃兴起,邵一乾所在的物流公司在物流市场上所占的比例严重缩水,于是在第一次公司大裁员的时候,他做为“半个人”,理所当然地被踢了出来。
    不过幸而他一直都没有把废品回收站彻底关掉,重新整顿一番,换个马甲又干起走街串巷的营生··    他还在工人文化宫里给自己报了一个夜校,开始系统地学习机电一类的技术知识,跳开数学、英语等义务教育要求的科目,直接开始上手学习一门技艺,学着赋予自己一门足以立足于社会的生存本领。
    文化宫里净是一干年龄上能当他爸、他爷一类的老家伙,授课的老师一度以为他是来搞笑的··    等到言炎上了初三,毕业班的课业开始加紧,早读前多加了一节早自修,晚上连上三节自习。
起早贪黑的学生们不容易,路上不平静,偶尔遇到个把雾霾天气,人站在马路上,看不到对面的人是男是女··    言炎的学校有个初二年级的学生被车当场撞死以后,邵一乾跟着提起一根神经,不由分说地骑自行车送他上下学。
·    他通常起床后,先送言炎去学校,看着他进到校门里再忙自己的·夜校的时间是十点到十二点,周一至周五,言炎晚上下课后,邵一乾先把他接回来,然后自己再去上夜校。
    刘季文不在了,没有人偶尔一两句提点,邵一乾把“带着个拖油瓶的单身汉”的日子过得堪称惨不忍睹·因为言炎向来不主动问他要钱,邵一乾也想不起来给,通常是事情过了许多天,邵一乾才能想起来言炎前些天跟他说过的要参加个什么什么竞赛,日子都过去半个月了。
    他问报名费是怎么解决的,言炎做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把手一摊:“坑蒙拐骗偷·”·    言炎是开玩笑,但邵一乾却不敢置之不理,他可算长了记性。
他在家里床头柜里藏了五百,要言炎自给自足,他定时会补充,这才免了言炎动不动就饿肚子、动不动就借东借西的窘境··    三年何其漫长,却何其短暂,言炎终于迎来了中考。
考试的当天,言炎十分邪门地开始发高烧,烧得稀里糊涂,给邵一乾紧张得坐立难安,大热天的,就跟一堆家长守在学校门口,顶着骄阳似火,心里在默默祈祷,时不时便站起身走来走去。
    言炎几乎每一门的考试都是提前半个小时交卷,蔫不拉几地走出考场,烧得眼睛里全是血丝··    邵一乾什么都没说,他骑着自行车载他回去,在小门诊里陪他打针输液,回到家又熬汤,看着他一勺一勺吃完,这才掉头下楼,简直惯得言炎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确实长大了,十五岁的时候,他开始设身处地地明白做家长的苦心,因为一干酸甜苦辣,他都能感同身受··    成绩下来那天,言炎不负所托,拖着一条半死不活的身体,居然还拿了个市状元,当时并不是全省统考,所以只是个市状元。
    知道排名的时候,邵一乾嘴里正咬着个西红柿,吃得汁液四溅,啧啧称奇:“……太他妈虐了,这都能行,你这样的,叫我们怎么活”·    言炎洗了一根白萝卜咬嘴里,似乎早对结果一目了然,他口齿不清地征求他意见:“一中还是四中啊”·    邵一乾提前问过别人,一中是省排名前三甲的学校,四中只是市排名前三,所以毫无疑问:“当然一中了,这有什么可问的”·    言炎摇摇头,和他商量:“我想去四中。”
    他初中毕业时才十二岁,一方面是因为小学上学早,还跳过级,一方面还是因为当时村子里的小学普遍都是五年制的,等到言炎一毕业,学制才统一定为六年制,所以相对于一齐毕业的同学,他们差了一个代沟。
励志人生·    难得言炎自己有个主见,邵一乾想想,觉得不能剥夺他抒己见的权利,象征性地问:“原因”·    言炎先后退几步,站在邵一乾一臂之长的范围外,以防遭遇不测,这才说:“四中的老师说给我学费全免,一中就没有这个待遇。”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一中离家远,上一中只能住宿,四中离家却很近,想回便回··    邵一乾“呵呵”了两声,只回了一个字,言简意赅、直奔主题:“滚。”
    言炎低头,叽里咕噜地嘀咕:“……老把我当孩子·”·    邵一乾突然十分想念他的爸妈,不知道邵奔和李红霞如今都过得如何,他想去看看他的双亲。
    父亲和母亲,在他的生命里都浅淡得如同水墨画的背景,但他们是一层必不可少的铺垫,没了这层铺垫,再好看的风景都是胸中之竹,都不可能跃然于纸上。
    找到市公交公司的员工宿舍楼,问到了邵奔的宿舍,他抬起胳膊敲敲门,那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敲,便“嘎吱”一声开了,屋子里有个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他喊了一声:“爸”·    那个人浑身颤了一下,只扭过头来,看见他,似乎还有些不敢认:“你是……哨子”·    邵一乾把手里拎着的水果放在一旁的地上,特别好看地笑:“你还有别的儿子吗”·    邵奔老了,浓眉大眼都老了,一下子就老进了他的心坎里,邵一乾心说:“以后常来。”
    李红霞却像失踪了似的,批发市场那个给人裁裤脚的角落已经被一间新盖起来的窗帘铺子代替了,那老板并不是李红霞··    邵一乾都大得再不需要别人给他一个家。
    他回筒子楼的时候,路过一个小路口,那里一个妈妈带着女儿在乞讨,邵一乾摸遍了全身上下,摸出了十块钱,他把钱压进那个陶瓷缸里,赶在那对母女行磕头大礼时,飞快地跑了。
    没多久,邵一乾把言炎跟扫垃圾似的扫到一中的宿舍楼里,二话没说,丢了一张卡,拍拍屁股就打道回府了··    住进六人寝的第一晚,言炎在梦里抓住了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身量颀长,脊背微弯,不知从哪里打过来的光线穿透那人的耳尖,透出红红的光,他微微侧过头,略微抬起的下巴尖上坠着一滴晶莹的汗··    他看见那人略微上翘的唇角,看见他眼神里一成不变的似笑非笑。
    他出神地望着那个背影,心里忽地有些慌张,他在这一片盲目的慌张里,手忙脚乱地撞进了青春期··    邵一乾回到筒子楼的时候,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似乎是一对夫妻。
那一对夫妻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看他,那女人笑着道:“你长这么大了·”·    那么眼熟,和他奶奶如出一辙的眉眼,他脱口而出:“老姨妈。”
    ·    第44章 完璧归赵·    ·    言炎向来是个勤奋好学的人,他一直很令人省心,因为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要求,能给他的他不会拒绝,给不了他的他会自己去争取,他一直都十分随和。
    随和的人第二天早上一掀开被子翻身下床,忽地记起那个从头到尾都光怪陆离的梦,脸“腾”地就红了··    过多的细节他记不清楚,不过有一个片段却羞耻得令人发指。
他记得自己的手伸向了一个要不得的地方,他还听见一个人在他耳边低低地叹息,那叹息声里裹着浓浓的鼻音,令他脸颊发烫,不由自主要靠得更近、更近··    于是这个被一宿的春/梦搞得心虚的状元匆忙穿好自己的校服,七手八脚把被子里的陌生的痕迹掩盖起来,匆匆跑出了宿舍。
    但实际上,直到做为新生代表在大礼堂的主席台上发言前,那一大段时间里,他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以至于走到主席台上拿到话筒,面对着台下一张张新面孔,他因为心不在焉,手都没发一下抖,不过倒霉催的是,他张开嘴的第一句话就是:“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我是高一一班邵……言炎。”
总在溜完这句话后,眼瞥见台下班主任微微诧异的神色,终于悬崖勒马,强行把思维又拉了回来,有惊无险地发完了言··    课间时候,他去阅览室借了几本书,粗略翻了翻,在卫生知识指南上总结了一个规律:春/梦是几乎所有男人的必修课。
他还学到了一个新词,叫“意淫”··    只是……意淫的对象是邵一乾这一点,还是叫他有些难以置信··    言炎撑着下巴,十分郁闷地甩了甩头,脸颊上的酒窝里醉了一团阴影,他觉得自己八成走火入魔了。
    班主任是个姓霍的中年妇女,黑脸圆似打卤馕,以炫耀自家老公和孩子为人生乐趣,口头禅是“我家掌柜的”,于是同学们背地里管霍老班叫做“霍掌柜的”。
除此之外,大家都知道霍老师还有个学钢琴的儿子,钢琴考到了九级··    这个老师是教授语文的,开堂第一句话,脱胎于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是《狂人日记》里的——翻开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每一页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霍掌柜的引用这句话,主要是用来表达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以及文字奇妙的排列组合所带来的张力··    课堂上有个同学低声附和,大家都四下寻找,想看看是哪位仁兄这么剽悍,找来找去,在靠墙的位置找到一个男生。
言炎跟着大家回头去看,觉得这男生十分面熟,似乎似曾相识··    这个男生一团秀气,略显苍白的面孔上有一丝忧郁的气质,带着一副金属边框的眼镜,被霍掌柜的点了起来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陈萌,耳东陈,萌……是萌萌哒的萌,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