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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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番外 by 百折不回(6)
·    邵一乾阴阳怪气地冷笑两声,毫不留恋地把那张卡揣刘季文兜里,一句废话没有,伸一根手指头指了指门口··    刘季文知道他绝对干得出来这种事,他求天求地求己,就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咽,他都不求人,是条脑子从不急转弯的汉子。
    他悻悻地又把卡塞回去,撇着腮帮子磨了磨牙:“得,欠钱的是爷,算我求您了,求您借成不成”·    真是……一如既往的贱啊……·    邵一乾心说,贱归贱,不过真是贱得甚得我心。
他沉默两秒,别的话不多说,简洁道:“谢了,跪安吧,朕尿急·”·    刘季文三十好几一大老爷们儿,对着一个看面相只觉年龄莫辩的人,居然特别能忍气吞声,也不知是脸皮又厚了几丈。
    他抽根烟点上,按住他一只手:“先别忙,跟老哥哥说说,今后还有啥打算没”·    坦白来讲,邵一乾是个不用人挥鞭子就会自己往前走的老黄牛,但他绝不是一个不用人拉缰绳也知道方向的老黄牛。
他走得方向,就是钱的方向·钱的方向有许多,摒弃了歪门邪道,正途也十万八千,该怎么走、怎么选,他不敢妄下论断··    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有了钱就几乎算有了一切,说实话,有了钱之后有什么打算,他就没想过,因为他一直没钱,有钱以后该怎么过,真是想也白想。
    刘季文这么一问,他眨眨眼睛,皱着眉说:“伺候我珊儿做完手术,送她去上学……考个这证那证的,争取谋个体面的活儿,”他把手晾出来,在刘季文眼皮子底下晃了一圈,然后特别不讲究地用牙签去掏指甲缝里积的泥,龇牙咧嘴地一笑,“这活儿来钱比我那库房来钱快,但也比它脏,我这手一天到晚就没干净过,等珊儿好些了……好些了再说。”
励志人生·    刘季文点点头:“你心里有数比啥都强·”·    钱一到位,他请了个假,一刻也等不及地带着珊珊去了市三甲医院。
    去医院那天,丑丫头真是嚎出了新高度,简直是拿命在嚎,抱大腿都不专挑言炎的大腿抱··    言炎温言软语地连哄带骗,邵一乾没那么好的脾气,抓着她后领子往出租里一塞,硬绑到医院去了。
    珊珊那病十分好诊断,是个单侧唇裂,但是个连着前颚一并受损的三度唇裂,鼻中隔受累歪曲,难怪越长大鼻梁越塌,跟被门板砸过似的,长成了个鞋拔子脸。
    手术没有生命危险,倒有更毁容的危险,但等待的过程并不十分难熬,这个社会讲求术业有专攻,他不是个大夫,他只是个患者家属,到得这个份上,也只有两眼一抹黑地把亲人交给大夫,还得交付全部的信任。
    珊珊被推出来的时候,下半张脸蒙得严严实实,雪白一片,因为并不是胃肠道系统的疾病,并且病灶在口腔,既不适合插胃管,也没必要非得造个瘘,最后知情同意书上签的处置方法是中心静脉插管提供营养液。
    那么粗的静脉导管捅在脖子上,黄黄白白的营养液就那么顺着管子灌到她的血液里··    她人就芝麻粒儿似的,处处离不了人,做完手术后,就有种被拔了爪牙的感觉,本来就缺乏调皮的天赋,眼下更安静了,乖乖地躺在病床,出离悲伤地老以为自己离死不远了。
·    她边淌眼泪,边背着她哥跟言炎交代后事,遗书写得十分凄惨:“小叔叔,你能不能给我多烧几盒奶啊”·    言炎把“遗书”拿给邵一乾看,俩人真是面面相觑,孩子长这么大,就这点儿小愿小望,给孩子满足满足,也别等死后了,一天在她眼前摆一盒给她瞅着,催她快点儿好。
    珊珊的半张脸不能沾水,但不洗脸不洗头实在太有碍观瞻,邵一乾就用个小板凳把水盆子垫高,叫她把头伸出床沿,跟伺候太上皇似的伺候她洗··    一到晚上,同一病房的儿童都回家去了,就珊珊留在病房,可怜透了。
    邵一乾紧紧裤腰带,厂子医院两头跑,几乎请完了一年的假,端茶倒水,送饭洗碗,大概心里也总有个好的奔头,觉得这么一场苦难的马拉松也该跑到了终点,所以每天都乐得跟二百五似的,心情总十分明媚。
    珊珊等了好些天,发觉自己还活蹦乱跳的,试着张张嘴,哦,还在啊,环顾病房,都是跟她一样大的小男生小女生,他们都有爸爸妈妈陪着,于是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拉拉她哥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央求:“哥,我还是想回家。”
    邵一乾笑了笑,说:“闭嘴,别把缝线给我说崩了·”·    珊珊发觉她哥这阵子就跟吃了大白糖似的,笑得频率很高,还笑得特别温柔、特别好看,一笑就脸带金光,十分好说话,她也跟着笑:“哥我想吃橘子。”
    她哥一挑眉,恢复坑爹本性,闲闲道:“行啊怎么不行,把橘子榨成汁,从你耳朵里灌进去·”·    他夹着烟站在楼道里抽,眯着眼睛想了想,给邵奔和李红霞各去了个电话,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挂了电话后,他心说这日子可算回归正轨了。
    什么叫正轨·    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装逼嫌疑,谈赚钱养家孝敬爹妈又太唯心主义,他的正轨,兜兜转转,不离开一个“家”字。
他是个活得很现实的人,远大前程纯属扯淡,一律免谈,他只觉得接下来就要买房买车,踏踏实实地给自己攒老婆本,给爸妈攒棺材本··    邵奶奶过世的时候,焚化的骨灰到如今都还寄放在火葬场的置物架上,每逢清明节,烧个纸钱就窝在一个一米见方的石头台上,十分委屈。
    这是他最不能释怀的事情之一··    他就如同从一条岔开的小路上走了许久,又重新回到了他原先的坦途上·尽管这条小路,他磕磕绊绊走了将近七年,走得狼狈不堪,走得颠沛流离,却可以拍着胸脯,说一声,这一路走得至少堂堂正正、心安理得。
    邵一乾傻傻地摸摸耳朵,小幅度地呼了口浊气,一股没来由的轻松忽地就涌上心头··    过往如同一个二百来斤的大胖子,一屁股坐在他身上,给他压得胸闷气短,压得他无法翻身,于是他奋力挣扎,硬生生地在那大胖子的压制下剥出了一线生机,而在那场角逐的尽头,裁判员终于宣布,他赢了。
    当那个胖子终于哼哧哼哧地爬起来,头重脚轻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看见那个胖子伸出一双馒头肉手,特别友好地对他讲:“你好·”·    撕开生活的面纱,底下铺陈着一张平淡无奇的脸,看得久了,那张脸竟也容光焕发、过目难忘。
    邵奔和李红霞在不同的时间点赶来,可把珊珊高兴坏了,一个劲儿傻乐,攥着她爹妈的手死不松开,把攒了很久的任性和娇都撒了个够,到了晚上十来点才肯睡。
    李红霞由始至终都是个剽悍的女人,这女人向来不知脸皮为何物·她白手起家,在批发市场靠给人裁裤脚为自己赚了一副薄本,又游说几个跟她一样营生的女人合伙开了家布艺店,等到稍微不那么紧张了,她们几个又投资了一家规模十分袖珍的平价干洗店,也算是在这个城市扎住脚跟。
    她等珊珊睡着了,推推邵奔,直奔主题地开门见山道:“珊儿都回来了,你肯原谅我吗我还想跟你过,还跟不跟我过了”·    这一对小夫妻都四十出头,李红霞风韵犹存,多年前萦绕在周身的那股浑厚的乡土气息淡了不少,在城市氛围的熏陶下也学着画淡妆,美貌不减是假的,但依旧引人注目却是真的。
    皮囊换了个风采,心还是一样质朴天然··    漂亮女人为他一个糙汉子守身守心,邵奔一笑,话未出口,先老泪纵横··励志人生·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独自在城市里生活都已经十分不易,年届四十,却还是各处看人脸色,就更别提她一个女人了,他谢谢她的等待,也谢谢她的执着。
    拆线那天,邵一乾心情倍儿敞亮,吹着口哨骑着辆破两轮去医院,碰上电梯门口排长队,邵大爷把外套一脱,裹起来夹在腋下,推开楼梯间就上去了··    转了几圈,转晕了楼层,还撞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靠在楼梯间的暖气片上抽烟。
    女人剪着齐刘海,长头发乌黑顺滑,长度逼近腰际··    大冬天的,气温近零度,她却只穿了一条黑色的抹胸短裙,身材前凸/后翘,分外风情万种,脸上却挂着隔夜的残妆,眼影乌黑,嘴唇血红,依稀可以分辨出那妆的前身本是个非主流烟熏妆。
    以她为圆心,方圆两米内的空气都是一股幽幽的香水味··    邵一乾匆匆中扫了一眼,没留意,心说估计是哪个夜总会的小太妹·等爬上两三阶台阶,他脑子里有张脸突然闪了一下,他脚步一顿,又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面带疑惑地看了眼本楼层索引,指向妇科。
    尽管隔着一层厚厚的烟熏妆,隔着一层浅浅淡淡的烟雾,还隔了一层经年累月的漫长时光,但邵一乾十分肯定,这绝对是个老朋友··    “你是……”·    ·    第55章 人非·    ·    “……西西”·    他说出这个名字,头皮好一阵发麻,心说扯什么牛蛋,井姑娘那也是个弯月牙形状的脸,鼻梁都被九级地震震得鼻腔塌方过了,根本不能有面部立体的感觉。
    而眼前这女人鼻梁落在脸颊上的阴影都叫人望尘莫及,一个人吃什么化肥,能把鼻子吃挺,估计那化肥都得是天价··    所以他很快就把自己的笃定推翻了。
    记忆中,李西西小时候有个死活不长头发的脑袋,别人家的孩子,头都剃过三四回了,她头皮上才贴上一层稀疏发黄的几根毛··    眼下的美人,那是教科书般的黑长直,涂着血红指甲的手夹着香烟的模样,七分的俊里头和进去三分的颓丧,有种虎落平阳的沧桑之态。
    若非得强揪住那股异常熟悉的感觉不放,瞅来瞅去,大概此人和李西西一样,都是在眉目间高悬着一个“二”字,他对此倍感亲切··    邵一乾略略一笑:“认错了,对不住。”
    他还没开溜,好家伙,那只夹着烟的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膀上,背后的女人娇笑一声:“这年头,还有这么搭讪的,古董货啊·”·    邵一乾不愿多纠缠,也懒得理她,三两步迈上楼层就走。
    那女人特别不要脸地在公众场合高声吆喝道:“哎哎哎你别走啊……你是和我睡了几次的……”·    邵一乾拉开楼梯间的门,脚步轻快地拐进了楼道里,那小口哨吹得轻巧得简直要飞起来了。
    没多久,另一个女人冒冒失失地从那楼梯门里闯了出来,满脸惊慌失措地跑到抽烟的美人跟前,捏着嗓子小声道:“别他妈浪了哎我说大妹子,你什么时候染上这毛病的活不成了都是阳性的。”
    抽烟的女人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面色冷如死灰,交叉抱着自己胳膊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喃喃道:“真的啊”·    那人恨起来,食指在她头上狠狠戳了一下:“我跟你们都怎么说的我说要你们不要是个人都接,没人听来小窑子找妞儿的,多半都是附近工地上的粗人,不知道都染了什么毛病……”·    女人眼泪顺着面颊就滑下来:“我怎么能那么寸……凭什么是我”·    她突然发疯了一样,狠狠推了那人一把,把她推得翻坐在地,踩着恨天高站起来,分明还是一脸的眼泪,语气却不容置疑地强势起来,特别没诚意地“哈哈”两声,面无表情地道:“我下午去逛街,老娘这几年,高仿的驴牌没少用,就没挎过正牌的包包,攒那么多钱指望给自己挣套嫁妆,嘿,还嫁个屁……拿出来犒劳犒劳自己,死了也不算白活,这日子我早就过够够的了。”
    她掷地有声地扔下这一席话,俯下身抽出那人手里的报告单,眼珠子左右摆了两摆,手指握拳,把那张纸攥成了纸团随手丢了出去,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自己指甲,似乎打算下午的逛街先去给指甲重新换个花色,轻飘飘道:“谁爱治谁治。”
    说完,便取过放在窗台上的一件大衣,故意把曲线玲珑的腰扭得风光无限,在跨过门槛时,还回过头来嘟起红唇飞了个吻,这才特别潇洒地走了··    她走出楼梯间,走回医院的走廊里,强撑着装风流佳人的勇气一瞬间被强行从骨头里剥离,失魂落魄从脸上露将出来,她眼前的白墙上浮现出那一张轻飘飘的化验单——·    姓名,李西西;性别,女;出生日期……HIV病毒,阳性。
    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头,她七扭八歪地几步跑过去,抓住人家衣领,不分青红皂白地劈头就问:“是你吗你个杀千刀的孙子,是你身上的毛病吗”·    一连这样问了好几个人,把家属都整毛了。
路过的人都目不斜视,但其实都心生好奇,要忍不住打量,这个女人是从隔壁楼层里跑上来的失心疯吗·    胡言乱语,逮着男人就问“是不是你”,脚步摇摇晃晃,和刚从酒缸子里爬出来的大耗子没两样。
    这一楼是妇科住院部,和产科紧挨着,楼道里挺着肚子的准妈妈遍地都是,还有几个马上要进产房接生,结果不知从哪里刮过来这么一个歇斯底里的女疯子,把护士站几个粉护士吓够呛,畏手畏脚地也不敢冒然上去抓她,只能慌忙招呼保安上来赶紧把人控制住,别把准妈妈们吓流产了那就坏大事了。
励志人生·    李西西像个二百五晚期患者一样,横冲直撞地左推右推,嘴里胡言乱语,真个哭哭笑笑、疯癫不堪,楼道里看热闹的人越发多,她全都视若无睹了。
    保安一抓她手腕,她还特别有保护意识地大喊“流氓”,把保安也给祸祸地不敢近前,后来保安急眼了,把她嘴一捂,两人横抬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一关,空间变小了,观众也少了,她也停住不喊了,眼泪开始拼命往下掉,大衣里的短裙在胡闹的过程中被推挤了上来,一径堆到了大腿根儿上,衣不蔽体、分外可怜。
    她想起了许多事··    她记得她小时候被一个人绑了塞到了一个柜子里,哨子哥哥把她救了出来,街坊邻居都说她变得有些傻,非要她爸她妈带着她去大地方查一查。
    大地方真好啊,她爸她妈给她买了一盒章鱼小丸子,她还看见路过的橱窗里有许多特别珠光宝气的洋娃娃··    但是做完了检查,他们都回了乡下,她们家里那些琳琅满目的小零食,和最高大洋气上档次的台式烤肠都变得没滋没味。
    她就特别想出去玩,爸妈不允许,她就偷跑,带着她自己偷来的一卷钱,还有从家里小卖部裹出来的许多零食当干粮·这一偷跑出来,人生地不熟的,吃了一次章鱼小丸子,就把所有零钱都吃完了,着实吃了好几天苦头……·    她胆子天生就贼大,二不拉几都在其次,胆大的小姑娘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和狗抢吃食,义愤填膺地指责一个老头不应该把饭菜倒掉,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被那老头带回了家里。
    劫难自此拉开帷幕··    听新闻上说,跳蚤小国里有些富贵人家丧尽天良,会把自己的女子拴在地下室里当成性/奴,她也是后来正式入行后,和一帮小姐妹们扯闲篇时才意识到,她大概也算是那种肮脏玩意儿的一种。
    暗无天日、逆来顺受、永无止境··    直到两年前,那糟老头老死了,她才逃了出来·摸良心讲,那臭老头对她挺好,不打不骂,她想吃什么就给买什么,比她亲生爹妈对她都好,就是不许她出门一步,连提都不能提,一提出门,那老头就会教训她一顿,然后加倍地补偿她。
·    糟老头吹灯拔蜡之后,她终于是出来了,不过她已经对“出来”这个字眼没有了太多感觉,出不出都一样,一出来,不过是一个小笼子换成了个大笼子。
    有家不能回,这事要是被她爸妈知道了,不把她打死都得把她打得屎尿横流··    再后来,随波逐流,被那老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伺候惯了,就这样了,实在乏善可陈。
    事到如今,她感到特别后悔,能把肠子悔青的那种悔法儿··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心想“后悔”俩字儿怎么写小学没毕业,学了的又重新还给老师了,只记得后悔的悔字左半边是个竖心旁。
    掰着手指头算算她如今每天都在做些什么混账事·    逢淘宝节日狂欢了,疯狂屯衣服、屯彩妆、屯安全套,闲没事时候,和几个同行研究研究大片儿,分辨分辨哪个□□的声音最妩媚,试着自己学两声。
    碰上真心喜欢的人了,三分钟热度地萌生了要弃恶从善的念头,但是做这一行当做得时间有些长,除了张开腿那一套功夫,别的本事一律没有,从个良也从得七零八落,从得九死一生的,索性拉倒。
    婊/子如今染上瞎病了,正好,稀里糊涂地一死,世上少一祸害,不坏··    她挣开束缚,整了整自己衣服,久违的羞耻感终于再次控制了大脑至高点,咂摸一番方才的胡言乱语,觉得自己这泼撒得挺漂亮。
    荣华富贵没享过,宝马香车也没坐过,貂皮北极熊皮都没披过,满汉全席没吃过,名山大川在电视上见过,数来数去,她在城里漂了这么久,就红帏纱帐躺过千百顶,风尘男女,露水姻缘,也算、也算……享尽了艳福。
    艳福、艳福……只要有一样东西,叫她想起时觉得不枉此生,那她就觉得,值了··    值不值值,不值·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事到如今,一切都随它去吧。
该怎么活还怎么活,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要越发放肆得活,怎么痛快怎么来··    她挺会给自己做思想工作的,吃荤腥都吃了小半辈子,没道理到了最末尾的时候,突然改吃素,改吃斋念佛。
    她打定了主意,然后没心没肺地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和对面的人约定了时间去美甲修眉,然后电梯门又开了··    她漠然扫了眼进来的人,看见门里进来一个模样格外标志的女人,登时挺胸抬头,抖擞精神,企图和这个美妇人一较高下,比比谁更美丽。
    但她很快就放弃了——差距悬殊··    那美妇人留了中分大波浪,仅着淡妆,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十分温柔地牵着一个高大男人的手,气场似有若无,既没有侵略夸张的尖锐感,也没有那股子我见犹怜的娇弱感,跟自己这一身不容忽视的、跟孔雀开屏一样巴不得人人都看见的耀眼截然不同。
    岁月果然是她终其一生都买不起的天价化妆品啊··    她跟斗败的公鸡似的,悄咪咪地收了自己的冠,悻悻地缩进角落里,十分没劲地打开游戏软件给自己解闷。
    然后这个神经粗得能跑马的婊/子姑娘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特别面熟,她又忍着妒意多扫了她一眼,猛地记起她妈小时候常常在她耳边叨叨的一个女人:哨子哥哥她那妖精娘,瓜子脸,桃花眼,远山眉。
    美妇人右手边那个高大的男人她更眼熟了··    是她妈口中那个妖精的丈夫··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然后有一双男的引起了她的注意,像她这种特殊职业的,能引起她注意力的,就三种情况,高、富、帅。
励志人生·    那是一对长相特别养眼的男生,高个的男生正特别没骨头的把胳膊环在另一个稍低些的男生肩膀上,嘴唇凑在那男生的耳朵边,不知在讲什么掉节操的黄段子,把那男生笑得嘴都歪了,兴许是被呵气的动静呵得有些痒痒,他一直在躲,但在她看来,那躲的动作简直太没诚意了,于是他悠悠哒哒地躲到一半,又被胳膊强行勒了回来,那眉花眼笑的,分明乐在其中。
    她别的能耐没有,就在男欢女爱上可以做个大宗师,随意瞟一眼就能知道这之间绝对有猫腻,这俩男的,多半是gay··    那俩人在电梯厢里嘀嘀咕咕地打小电话,高的突然揉了一把另外的人的头发,随意地笑骂了一声:“兔崽子,趁早给我滚,我他妈早晚把你当面削了烩一锅刀削面。”
    低的马上卖乖:“你还能这么赶我啊你要再赶我,我就隔三差五地落下小东西在你宿舍里,三天两头来取也能把你烦死……”·    李西西浑身抖了一下,“宿舍”,敢情这还是一对早都发生点儿事儿的基佬么。
    电梯滑到一楼,高个的男生手挡着电梯门防止它关上,先从身后拉出来一个黑瘦的小姑娘推出来,而后回过头来叫了一声:“妈……”·    妈。
    李西西登时就傻了,第一反应是举起高仿驴牌的包包,把还挂着残妆的脸全遮在包后··    等把包再拿开的时候,那一家人都出了医院旋转门,身材高矮胖瘦不一,背影一团圆满。
    他乡遇故知,算是人生四大幸事之一··    她飞快地跑出去左右张望,莫名地开始紧张,是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懦弱,既兴奋又害怕。
    哨子、哨子哥哥,这个人寄托了她几乎所有的童年,似乎看见他、再叫他一声“哨子哥哥”,就能叫那些已经老旧的儿童时候返老还童似的··    邵一乾没走,他拦了辆车,把爸妈和珊儿送走,又连体带踹地把言炎踢上一辆公交车,自己一个人在马路牙子上晃荡,慢悠悠地朝志合出发。
    志合钢厂最近发了个通告,说要在一线工人里挑选几个年轻后辈出去进修,回来后专门揽厂子里算料下料一类的脑力活儿··    邵一乾就在被选中的人里,他的资历虽然很浅,但年轻有朝气,是个当仁不让的候选。
    因此他最近心情都很好,觉得他攒了多年的人品终于发生了一回大爆炸··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有过一面之缘的疯女人站在他身后,栖栖遑遑地打了个招呼。
    邵一乾脱口而出:“妹子,我没睡过你·”·    “……”·    ·    第56章 洋相·    ·    李西西有那么片刻的光景,是心里恨得简直想亮出爪子把那张脸挠破抓花了的。
    婊/子、婊/子之类的话,由她自己说出来,那叫做一种自嘲,勉强称得上风流磊落、潇洒放荡,但被别人这么直眉愣眼地点出来,那话几乎锋利成实质,把她脸打得生疼。
    她瞬间就尴尬起来,立时觉得刚刚拍过他肩膀的那只手都不干不净地难以入目,脚底忽地生风,眼眶发热,十分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但路面都是柏油路,除非把电钻戴脑门上,否则钻进去实在是难于登天。
    她就愣愣地站着,晴天霹雳一般反省过来一件事,她是个什么东西·    肮脏、下贱、卑劣、还不撞南墙不回头地幻想稀里糊涂一条道蒙头走到黑,她现下想起来,阎王爷见到她这号对任何异性都来者不拒的货色,会拒收么·    邵一乾心里首先觉着奇怪,想不通这素不相识的妹子一见他就难过得跟死了爹妈一样的表情是几个意思。
    不过他向来懒得琢磨,她又只傻站着不说话,邵一乾仗着心情好,跟她相对无言地王八对大鳖地站了几秒,耗尽了耐心没等到下文,皱着眉,略含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嘴上虽然不说,但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神经病。”
    他小时候就这样,与跟自己玩得很好的小朋友生气时,会十分有风度地嘴上积德,眼神里却会有明亮的色彩··    嫌恶之色积浓积盛,他的瞳仁里就是不屑一顾。
    她怎么也不好意思把自己名字说出口,手忙交款地翻自己包,在里头抽出一张署名了的汗蒸卡,诚惶诚恐地捏在手上给他看··    邵一乾狐疑地打量她半晌,最后忍无可忍地崩了俩字儿:“说话。”
    就如同站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十分害羞、不爱出风头的毛头鹦鹉似的,非要主人逗着它说话,才肯纡尊降贵地叫两声“恭喜发财”一样。
    李西西“哦”了一声··    “……”·    最后,这姑娘低着头,跟在邵一乾屁股后头,成了邵一乾在志合宿舍的座上宾。
    李西西战战兢兢地坐着一点儿椅子边,生怕坐得太靠后了,超短裙会把该露的不该露的全都露出来,没坐一会儿就累了··    邵一乾把门一敞,蹲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才说道:“这些年,你都上哪儿了当年你一出走,真把李叔李婶儿都急疯了。”
    李西西不答话,只能从她脸上那越来越花的妆看出来,她又在哭哭啼啼,哭得人挺烦··    邵一乾叹口气,起身给她打了盆水,强自压抑着胸腔里那股反感,平淡道:“擦擦。”
    李西西慌张地接过毛巾,指尖不经意跟他碰了一下,登时惊得把毛巾脱了手,毛巾“咚”的一声重又砸回了水盆里,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励志人生·    她像惊弓之鸟那样,似乎再有个小动静,立时就会七窍流血而亡一样,一动不动,静如雕塑··    邵一乾烦躁地点了一根烟,歪斜着咬在嘴里,提起裤腿蹲下去把毛巾拧出来,含糊不清道:“闭眼。”
    毛巾毫不留情地糊在她脸上,十分粗糙地乱蹭起来,勾住了她的耳环,拉扯得她耳朵生疼·水是冷的,刚从外面的水龙头里打出来的冰水,糊在脸上,倒叫她脸颊生烫。
    邵一乾的声音隔着毛巾透进她的耳朵里:“你爱怎么就怎么,那是你的事,别人说什么都当他放屁就成·”他把毛巾拿下来,又把一件大衣砸在她腿上,帮她遮羞,“你哪天看看镜子,觉着能厚着老脸继续这么下去,你就接着这样过,没人能说你一句不是。”
    妆蹭完了,她的眼睛小了一圈,双眼皮二合一成了单的,睫毛上那些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有残留,鼻子瞬间塌了下去,一张脸平淡无奇,放人堆里,堪称不显山不漏水,是个垫背的。
    这哪里是个女人,一张脸清汤挂面起来,几乎就是邻家叛逆过头,走了邪魔外道的小妹妹··    邵一乾忍不住“哎”了一声,这一“哎”就和碳火似的,劈头盖脸地顺着她脊梁骨浇下去,把李西西烧回了原型,她更手足无措了,一个劲儿抻着裙子下摆,眼珠子乱窜,浑身不舒坦。
    “爱坐你坐着吧,走前儿替我关好门窗·”·    他撂下一句话,就走人了,显得冷淡十足··    他在车间里搭档的工友是个满脸青春痘的胖子,叫欧阳夏,此胖子跟他年级相仿,但青春期过得十分长,人是个直肠子,一张嘴能看见屁/眼儿那种直,什么都挺好,干活很下功夫,力气足,说话也爽。
    欧阳胖子是个单亲家庭的余孽,跟老妈一起过,初一辍学,自己背着铺盖卷儿回了家,背着一杆扫帚往他妈眼前儿一跪,说不念了,打死他也不念了··    不是念不懂,而是觉着念着没劲,忒无聊,是一种对生命的浪费。
他小小年纪悟通“学海无涯苦作舟”的道理,自己撸袖子开始做自己的专长,做程序、写代码、抓bug、编软件,和一群在游戏里认识的同伴编了一款大型网游,正风生水起到要卖掉软件筹得第一桶金的时候,有一个“内鬼”把软件私底下卖了出去,卷着得来的款子跑路了,于是哥几个辛苦大半年的成果一夕毁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数据。
    欧阳胖子是个乐观也达观的胖子,该胖子把剩下的些许利润豪气干云地一分,乐呵呵地说了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五年之后卷土重来。”
    邵一乾进到厂子里的时候,欧阳胖子都在志合里帮工帮了两年了,人生得高大魁梧,撇开青春痘不算,粗眉大眼宽鼻子,看上去特有福气··    欧阳是邵一乾的师傅,也是他的搭档,俩人一起在机床上裁料,日子久了,也培养出一种“心有灵犀不点也通”的默契。
·    哥俩吃饭也蹲一处,一胖一瘦,一俊一丑,活似一对儿捧哏儿和逗哏儿,走到哪里就乐到哪里,在厂子里掀起一阵说学逗浪唱的邪风··    邵一乾赶到车间的时候,欧阳不知在傻乐什么,一脚踩着钢板,一手扶在切割机上,耗子眼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手机,粗鲁又不屑地骂骂咧咧:“德行”·    他戴上线手套开工,用脚趾甲盖儿猜都知道他在嘲笑谁——网上那个网游主播又来秀技术了。
    厂子里规定不允许上工时候带手机,每个车间都有监控器,但欧阳胖子在监控器上使了个手脚,他把一坨鸟粪糊到监控那个壳上,遮盖了近五成的屏··    欧阳大神这会儿冷笑连连,头也不抬地招呼他:“咋的了被哪个孙子扣了一盆子粪看那脸黑的,都赶得上锅底儿了。”
    邵一乾翻了个白眼,心里发颤:“遇上我一个发小儿·”·    欧阳关了手机揣兜里,豆豆眼里升腾起八卦的莹莹绿光,特别直地白道:“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邵一乾就佩服他这么直白,有话不端着,他暂时不恼了,露出一口白牙直乐:“冷血”·    这话儿说得在理,别人爱怎么过那是别人的事,俗话就说人各有志嘛。
    不过她这么糟践自己,的确挺叫人看不过眼的··    他晚上下工回到宿舍,李西西还是他走前那个模样·他自顾自取了条毛巾,把脖子上的汗擦干净,脑子里跟闹苍蝇荒一样嗡嗡响了一阵,最后出离苦逼地觉着欧阳胖子那套“她作由她作”的办法不叫办法,都馊了,他发现他不能不管她。
    平心而论,他出来混那几年,要不是刘季文处处帮衬,早八百年被啃得骨头都不剩渣儿了··    他刚“你”了一声,那妹子突然站起来,擦着他的肩膀往外冲。
邵一乾脑子里闪过一星灵光,心说坏了,他跟在她身后本能似的伸了一把胳膊,捞到袖子就往回拽··    李西西都坐上栏杆眼看要往下跳了,突然被胳膊上一股大力拖了一把,上身不稳,一下往后跌,这一拖一拉地,就准确无误地跌在了邵一乾的身上。
    她立即翻身坐起来,膝盖磕在地上结结巴巴道:“对对对对、对不起,没事吧、你”·    邵一乾扶着后脑勺坐起来,冷笑道:“跳,接着去跳,我再拦着你我名字倒过来念。”
    李西西蔫头耷脑地不吭气··    “看把你本事的,早不跳晚不跳,偏要当着我的面跳,一看就是演的,心不诚,差评·”·    李西西打小就不服管教,一听他这么睁眼说瞎话,登时来劲儿了:“哪儿装了有本事你别拦着我。”
    “你跳·”·励志人生·    “你别拦·”·    ……·    邵一乾气笑了,合着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得,他站起来拍拍土就要回门,李西西顿时有些怕,想也不想,猛地往上一扑,一把就揽住了邵一乾大腿,特别凄惨地喊了一声:“哨子哥哥”紧接着特别不装人地开始放声大哭。
    楼道里刚灭的声控灯一个接一个全亮了··    欧阳胖子捏着一个碗口大的成精柿子从楼上露出个脑袋瓜撩闲:“嗬,金屋藏娇么。”
    邵一乾:“金屋藏你妈·”·    欧阳胖子一看那伏地而哭的姑娘,特别有自知之明地谦逊道:“不不不,这漂亮妈可生不出我这么个倒霉儿子……”·    邵一乾双腿受制,又不好一脚踹开个大姑娘家家的,特别无奈地拍拍她头顶,下手失了轻重,抬胳膊的时候,把工服袖子上的拉链缠到了李西西的头发上,收胳膊的去势不减,一下子把一个毛蓬蓬的玩意儿带了下来。
    “……”·    黑长直的假发··    李西西自己的头发还是薄薄一层,用一个黑色的细网箍在头上,戴在发套下没有露出丝毫痕迹。
    真是那什么……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有些男人撕开她的衣衫,撕开她的身体,眼前这个人撕开她一层遮丑的厚妆,撕开她的灵魂,叫她如同隔岸观火般看清自己的伪装与丑恶。
    她第一次特别清醒地看清楚一件事,她错了,错得无可挽回··    邵一乾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把那毛蓬蓬的玩意儿一扬手丢出去,忍无可忍地憋出欧阳胖子的二字口头禅:“操行”·    李西西把他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搂着,哭天抢地地嚎,嚎得隔壁的工友都出来看热闹瞎起哄,被欧阳胖子一煽风点火,全都跟诗朗诵一样齐声吆喝:“金屋藏娇”·    “……”·    金屋藏了你们妈·    邵一乾连拉带拖把她拽回门里,靠在门板上,心有余悸地盯着她的头顶,生怕再一掌拍下去把那脑壳也掀起来,里面喷出花花白白的脑浆,那就精彩了。
    他最后把手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没说话··    李西西摊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断气,哼哧哼哧地抽着说:“哨子哥我错了,我不胡来了、了我错了……”·    这人呐,笼统分两种。
前一种,行得正,坐得端,狗一样弯着脊梁骨活着,精神却屹立成城;后一种,表面人模,背后狗样,表面光鲜亮丽,背后腐朽狼藉··    她把邵一乾嚎得心肝发颤,但确实是不会说好听话,他没那个安慰她的口才,反倒觉得她哭得这么凄惨纯属自己作,最后只冷着眉眼硬邦邦道:“还嫌不够丢人现眼么”·    言炎下了自习,在校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掰着指头算了算,这一周跟爸妈住了三天,跟邵一乾住了三天,剩下这一天应该偏向爸妈。
    摸着心脏问一问,其实他不太情愿·这一双半路爹妈加倍补偿了他们所能给的全部的爱与关怀,却一不小心用力过猛,叫他倍感压力如山,回报起来也觉得跟演戏一样,无法由衷。
回到那个家里,就如同掉进了一罐蜂蜜里,齁甜,发腻··    他心里潮起对父母的歉意,拐过车头骑向志合厂的方向··    刚上楼梯口,就看见邵一乾怀里松松揽着一个踩高跟鞋跟他同高的女人,俩人正站在宿舍门口。
    那画面就跟一盆冷水似的,迎头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他愣在楼梯口,直到这一刻,“同性恋”三个字才真正深深敲进他的脑子里,就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燎得他的脑浆发烫,他几乎都能闻见血肉糊掉的焦味儿。
    他不能光明正大地抱他,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牵着他的手,将来还得眼睁睁看着他和一个女人组成家庭··    那一刻,他几乎想掉头跑。
    他站在这里,莫名其妙地无地自容起来,想起自己那些一厢情愿的小动作,越发觉得自己如同一个跳梁小丑,滑稽可笑··    那女人擦着他从楼梯口匆匆而过,邵一乾见他呆立在楼梯口,就把钥匙塞他衣兜里,说了一声:“你看门儿,我送送她。”
    言炎失魂落魄地“哦”了一声,心想他怎么眨眼就有女朋友了,好快啊··    “那我还能陪他多久”·    “陪到他有人陪,不孤单,就行了。”
    他自问自答道,感觉整个儿被撕裂,切切实实地遭了一匝一厢情愿的罪,情绪几番大起大落,只能九九归一般揉为一句自嘲:喝一杯酒,祭奠一把尚未出师却先一步尸骨无全的单恋。
    他开始严肃地想一件事,要不要高二就高考·    ·    第57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    李西西的“盘丝洞”是一家门脸十分显摆的足疗按摩店,门口一本正经地贴了营业时间,还有一行招聘信息。
    全透明的玻璃门后的沙发上先蹲了一排服饰不分春夏秋冬的蜘蛛精们,个个吞云吐雾,媚眼如丝·就那风流身段,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这里是艳场”的信息公布于众了。
    邵一乾垂着眼皮,连这些糟践玩意儿都不稀得看一眼,特别粗鲁地在李西西肩膀上一推,低声道:“自己掂量着分寸,还有……不要来找我,你这号来路的,我招待不起。”
    李西西手指攥着包上的链条,牙齿咬着下嘴唇,似乎对他的冷漠与无情难以置信,双目失神地重复道:“我这号来路的……”·励志人生·    邵一乾没听清,自动脑补成了一句“我什么来路”,猛乍一想,还以为她心里憋着不服气,顿时更来气,语气很冲地说:“什么来路你说你什么来路”·    他心里有许多恶毒的词来形容她这一来路,那些词语被火气熏蒸着直欲破喉而出,临在牙关走过三匝,又格外嘴上积德地原路返回了。
    他狠狠一闭眼,叹了口气,说:“我就一句话,要么你自己从这里滚出来,要么你大街上见我就绕着走·”·    李西西头埋得更低,忽地有种“一旦被此人放弃就彻底万劫不复”的错觉。
她小心翼翼地拉他袖子:“哨子哥你别不管我,我都听你的……”·    邵一乾胡乱点点头,全身上下摸遍自己兜,最后只掏出一个打火机来。
    他特别无奈地按了两下,又闲得蛋疼地用早已生了一层薄茧的指头去掐火苗,玩了两三次,丢下一句“走了”,就转身急步离开了··    他和李西西是一对冤家,打小就相互掐得鸡飞狗跳,到后来,他秉承“好男不跟女斗”的至理名言,不再跟她计较一些芝麻绿豆的屁事,李西西却是“巾帼不让须眉”地老跟他斤斤计较,这给他烦的,一见她就恨不得插翅膀逃跑。
    这当儿,经年不见,再次碰头的时候,昔日的泼辣妹子都活成了一个下九流,隔了七八丈,都能嗅到一股刺鼻的糜烂··    这都不叫冤家了,这整一个冤魂不散。
    重逢的地点也颇蹊跷,是在医院里,结合她的特殊职业一琢磨,真是替她心烦,风月场里,要进行妇科检查的毛病也十分明显,不是怀了,就是沾了某种不干不净的病,他没好意思问。
    邵一乾心不在焉地回到宿舍,敲敲门,睡眼惺忪的言炎踩着拖鞋给他开门,一气呵成地交代了一串事情:“洗脸水在蓝盆子里,洗脚水在红盆子里,热水器里有热水,你明天记着攒一桶水,楼下公告说明天停水停电。”
说完便跳上床,重新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脸面向墙里睡去了··    邵一乾心里郁闷,抬手关了灯,借着门玻璃上透过来的月光摸到床边,兑好洗脚水泡脚。
    等那股温热把脚底的严寒全都驱散,裹在眉眼里的冰凉才逐渐消失,似乎血管里的血液才初始解冻,重新开始流淌起来··    他烂成一摊稀泥一般往后一靠,十分没出息地想,每天回到宿舍有人给端洗脚水,跟被人伺候有什么两样他严肃地想了想,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没什么两样,他就是在被人伺候,而这个活儿应该是交由将来的媳妇儿完成的。
    女人,将来要讨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做媳妇儿·    他奶奶那样的,家务能手,有事做事,没事搓麻将,跟街坊邻居比吹牛皮,把一干人马全都吹得五迷三道的,浑身上下尽显女汉子作风。
    他妈那样的,唔,美得有些出类拔萃,不好找,至少方圆百里,他妈独孤求败,难遇敌手··    这讨来做媳妇儿的,漂不漂亮无所谓,不恶心就行,喜不喜欢也无所谓,不讨厌就行,有钱没钱更无所谓,不败家就行……他百无聊赖地想来想去,就没挑出一条他觉着“有所谓”的,他都被自己这些挑媳妇儿的底线震惊了——·    什么都无所谓,到底什么才有所谓·    算了,想也白想,媳妇儿她妈估计都还没出生呢,想这个,还不如想想过几天的离岗培训。
    不出一个月,他们全厂挑出来的九个年轻小伙子就要集体南下,去南方一个什么技师学校外出学习,为期三个月,回来以后在技术车间实习半个月,择优任用,挑出三个人留在技术车间里,剩下的人返回原车间。
·    技术培训相关的内容,他原先在夜校上课的时候打过一遍底子,就是没有实战经验··    这种感觉,就和手里攥着一叠小抄上考场似的,赢面挺大。
    说是这么说,兴许是泡脚泡得迷糊了,他摊在床上开始打盹儿,不受控制的思维里十分突兀地蹦出来一个面目不清的人形,潜意识便十分自觉地为这个面目不清的人形限定各种各样的要求。
    眼睛得大,鼻梁得挺,下巴得尖,腰细腿长,能把校服穿架得活力四射的那种腰细腿长,书得念得叫人无法企及,得有眼力见儿,要知冷知热,还要孝顺爹妈……·    ……你怎么不干脆娶个天仙回来那是媳妇儿么那娶回来放在家里头,都得当观世音娘娘供起来。
你拿什么供就你那点一月三千的工资还是刘季文十好几万的外债·    这么左一条、右一条地往上加条件,不一会儿就往上加了一箩筐,那个面目不清的人的形象渐渐丰满起来,他觑着眼睛去看,想知道自己缔造了个什么玩意儿,从脚尖往上一点一点扫,视线越过长腿,才看到那人一把细腰,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一片温暖越靠越近,一阵熟悉的奶香也十分野蛮地钻进鼻腔里。
    一个声音贴在他耳朵边响起,一双手推了推他:“把脚拿出来,水都凉完了·”·    他睡到一半,懒洋洋地怕动弹,眼睛都没睁,心想这人还得有一把这样的好嗓子,呵气如兰,夫妻么,难免吵个小架,声音好听了,吵起架来都赏心悦耳。
    一会儿这种意识渐渐模糊,又看见自己培训归来,西装笔挺,人模狗样事业有成的样子,皮鞋锃亮,名片像雪片一样满天飞,见个人都点头哈腰地管他叫“邵总”,管他旁边那人叫“嫂夫人”。
    哈、哈,别他妈做梦了,老老实实睡你的吧··    不过做梦好啊,梦里飞黄腾达,梦里出人头地,梦里风光无限··    言炎推推他,没反应,倒是呼吸渐趋均匀,此人保持着泡脚的姿势,睡着了。
    他跳下床,任劳任怨地帮他擦了脚,推到床上去,眼观鼻鼻观心地帮他脱了衣服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洗完他的袜子,擦干净手要回去睡觉,转身刚迈出一步,便特别悲催地踩到了方才的洗衣皂,脚下一滑,膝盖结结实实撞在床沿的铁架子上,磕得他眼冒金星,倒抽凉气,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妈的。”
励志人生·    邵一乾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忽然就近在咫尺,被格外明亮的月光镀上一层银霜,显得面白似玉,嘴唇上那点儿淡红里也搅进去一丝星芒,蒙了一层雾似的,像极了某种价值连城却纤细脆弱的东西。
    言炎心跳瞬间乱了,血液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耳朵里被灌进去一壶滚油似的火焦火燎地烫,满脑子只剩下那张蒙了雾的唇··    他悄悄地屏息靠近,心说你舍得提前退场么·    还高考,考个屁,不考。
    他专注地看着他,忽而孩子气地笑了一下,特别鸡贼地附身低头,分外轻柔地贴在他的嘴角,又手贱地在他脸上摸了一把便宜,心说我要追你啦我的大侄砸。
    他做下这个决定,就抽风似的洋洋得意起来,心里越想越美,似乎人家都答应了他一样忍不住开心,美得浑身轻飘飘的,简直要冒泡了··    一股力道忽地罩在他后脑勺,将他蛮横地压下去,然后天地颠倒了个个儿,他猛地瞪大眼睛,脑子里晕成一锅粥,还没待反应出个所以然来,鼻梁上就传来一丝凉意,柔软的触感在他鼻梁上停了一瞬,暂停两三秒,突然特别重地再次落在他的唇上,擦过他的唇皮带着浓重的炮火的味道,把他轰得魂飞魄散。
    好巧啊,碰到他做春梦的美好时光了··    言炎脑子里“嗡”的一声,跟天崩地裂的动静一样振聋发聩,一时懵得十分彻底,第一念头涌上心,是接下来要怎么收场·    幸好那人没有进一步,只是贴着他的脖子把头埋下去,重新回归宁静。
    言炎这才觉得胸腔里没气,闷闷得心慌气短都持续很长时间了··    他静静地等了两三秒,轻手轻脚地把邵一乾重新放好,捂着脸钻自己被子里,设身处地地体会了一把小鹿乱撞是个什么滋味,心说他这流氓耍得真是炉火纯青,深得我心。
    他清醒着躺了一夜,早上起来不动声色地觑着邵一乾有什么反应,结果……那混蛋什么反应都没有,边喝豆浆边把钥匙扔给他,不走心地说:“厂子里安排我去学习,三个月回不来,不要找我……哎你嘴怎么了想吃肉也别咬自己嘴啊,那才多大点儿荤腥……”他最后十分邪恶地一笑一挑眉,伸手一指恰好赶到门口的欧阳胖子,“咬他,皮糙肉厚。”
    言炎看一眼镜子,自己下唇上有一缕干涸的血迹,眼神躲躲闪闪有些不自在:“磨破了·”·    邵一乾踢掉拖鞋走到门口挥挥手,和欧阳胖子一起上工去了。
    没过多久,他们厂里的培训队伍就出发了,临行前,邵一乾思前想后,又把李西西叫出来,硬逼着那姑娘又去了趟医院,十分震惊地得知艾滋这一诊断,眼睛都要瞎了,真恨不得把她一掌劈死拉倒。
    艾滋就是个等死的病,死相也惨,他倒开始同情她了,他问她:“你还想见见谁李叔李婶儿还见不见”·    李西西素面朝天,还不太适应,眼神黯淡下来,摇摇头:“不见,见了他俩是要给他们脸上抹黑么”·    邵一乾点点头,没有二话。
    事已至此,没什么能留得住她··    言炎在他外出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家里住,时间一蹦一蹦的,眨眼高一过完了,文理分家,他顺理成章地进了高二理科一班。
    这小子有时候机灵地叫人嫉妒得牙齿发痒,但他又随时随地都保持谦虚刻苦,尽量使这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上天眷顾的人,太嘚瑟,容易招雷劈。
    邵一乾走的时候,是春末夏初的五月份,三个月一过,八月份,言炎提早开了学,打电话问他是否还活着,得到他还活得风生水起的消息,他也静下心来好好念书,并且暗搓搓地计划一个小阴谋。
·    他在饭桌上和爸妈闲谈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提了一个问题:“妈,你怎么看同性恋”·    都不是笨蛋,他不会无缘无故问道这个话题,他这么问了,在这个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自然无需多问。
这个儿子发育很晚,到得五岁才会说话,成长却很快,以低龄混迹在高中生队伍里,没有丝毫破绽··    他们常常悔恨遗憾,为他们错过了这个心肝宝贝一生一次的人生历程,这是一桩无论如何都弥补不回来的错事,几乎无可饶恕。
所以他们允许这个儿子也会有一件事对他们不起,叫他们无可原谅··    这是相互的··    言直夫妻俩一对视,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由妇人家开口说道:“别把你们爸妈想得那么老古董,感情这种东西,撇开天地,撇开父母,自己看着办。
早恋不早恋的,你自己得有个分寸,我和你爸没什么要啰嗦的。”·    言炎眼睛一弯,笑得特别好看,得便宜卖乖地说:“谢谢妈·”·    夫妻俩拼命忍着好生劝劝他的心思,深夜里在被子里哭过两三遭,最后才得一个畅快。
    公平了··    他们错席他的故去时光,到他开口说他喜欢一个同性,至此相互有了某种类似于“把柄”的东西在彼此手里,恩怨交缠,终是可以平起平坐。
    八月份、九月份、十月份,又多出三个月,到国庆的时候,邵一乾终于学成归来,顺利通过半月的实习期,和欧阳胖子一道进了技术车间,手指甲缝里的泥就自惭形秽地躲起来看不着了。
    回来的时候,李西西已经卧病在床,免疫系统摧毁百分之七十,一点小风小寒都受不住,成天躺在租房里养神仙,画各种美艳的妆容,闲来无事,就把自己从丑小鸭一步一步到白天鹅的上妆过程发到自己博客里,歪打正着地成了个美妆达人。
    她好像一夕之间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突然就不想逆来顺受着死了,特别自觉积极地去医院配合治疗,尽量把自己这条烂命延长,叫它在拔锅倒灶前,先烩出一盆勉强能入出口的饭,也算不白做一回天涯客。
励志人生·    言炎没有第一时间去赶着见邵一乾,分外沉稳地磨蹭到高二第一次期末考试结束,照着网上的教程,笨手笨脚地自己做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大蛋糕,端着一脸镇静,推开了邵一乾所在技术间的门:“哈喽~”·    ·    第58章 试探·    ·    “来来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邵一乾从电脑屏前抬起头来,顺势往椅背上一靠,舒展眉眼,特别自然地笑了··    言炎跟着笑,伸手把他拉起来,手上故意使了一股阴劲儿,把他拉得过了头,又借着要稳住他的意向,光明正大地扶了一把他的腰,待他站稳以后,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隔出第二份心思,心说他怎么又瘦了。
    邵一乾揉揉眼睛,晃晃脑袋,坐了一天感觉骨头缝里都长毛,动一动似乎都能听见“嘎巴”声,一起来过猛,血没跟上来,眼前黑了一阵,腿一软,又重新栽回了椅子里。
    一只黄色的猫受了惊似的,猛地从办公桌下窜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扑在他脸上,张牙舞爪地甩甩尾巴,拉长腰肢,分外优雅地在空中360度旋身,然后蹲在地上,端着一脸呆滞,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慢悠悠地“喵”了一声。
    邵一乾凉飕飕地看了它一眼,鼻子里“哼哼”了两声,然后从办公桌右手的柜子里摸出五个大红礼品盒,摊开来摆在地上:“什么时候放寒假”·    言炎自觉这有阴谋,反问道:“干嘛”·    邵一乾:“你家一盒,我家一盒,刘季文一盒,西西那里丢一盒,剩下这盒留给珊儿,”他笑眯眯的,拖长了声音,百转千回地柔情呼唤,“叔~”·    言炎觉得自己魔怔了,非但没觉着这声音发腻,反而乐在其中似的,玩笑着答应了一声:“哎,要我给送过去吗我没有什么别的特殊奖励吗”·    邵一乾就是这个意思。
他换了岗以后,时间一直很紧,厂子里原先积压下来的活全都落在他们这一茬新上任的人身上,压力和动力都是与日俱增,自然没工夫把东西一盒一盒地送出去··    他派完了任务,继续埋头下料,有进气没出气地道:“想要什么特殊奖励”·    言炎故意吊着他,别有深意地道:“你给什么”·    邵一乾发觉他真是越来越无聊了,有事没事吊着他撩闲。
他外出的时候,电话里撩闲就罢了,他权当他是跟他住得久了,没断奶,黏他黏得厉害,现在看来,不完全是这样··    怎么说呢,这小子有多少变化,他多少有些感觉,以前很乖,现在也很乖,但以前废话没有现在这么多,比方说以前吩咐他去菜市场上买一把香菜,二话没有就上早市了,现在吩咐他去买一把香葱,他就扯着葱跟你贫,从葱白扯到葱叶,再扯到葱鼻涕,仿佛时间多得用不完的样子。
    这绝对不对劲,似乎老在逗着他,引着他要他多说几句,他稀里糊涂地有种感觉,言炎这么着,似乎总是在……调戏他··    关键这调戏还调得火候拿捏得忒好,既叫他感觉得出来,又不会心生反感。
    他慢悠悠地咂摸一会儿,疑神疑鬼地提炼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信息:“这小子别是……”·    他心说,好小子,老子拼死拼活伺候你上了高中,只盼着你能出人头地,没料到你学是上出本事了,还从哪里染了一身死不正经出来·    调戏谁不行,调戏到老子头上来,活腻歪了早点儿开腔。
    他想了想,越觉得自己这份儿疑神疑鬼是名至实归,顺带想起了许多平常时候言炎的一些话和一些表情,顿时暗暗心惊,于是他在Q上给欧阳发了个消息:“欧阳,待会儿帮我个忙。”
    他点一下回车键,最后确认了一遍数据是否保存完毕,在桌子底下踢了欧阳胖子一脚:“上我那儿,给我叔做个拿手菜,加个餐·”·    欧阳胖子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熬得眼睛里全是细血丝,死撑着来凑趣儿,应承下来:“行,露一手。”
·    邵一乾炒了个土豆丝,欧阳胖子上了个大菜,红烧肉焖蛋,三男的还添了三罐啤酒,做主人的邵一乾布置好饭桌,又显得十分好客地把宿舍里所有的零食都摊出来,其中包括已经干巴过保的半块面包。
    欧阳胖子大哥哥一样给俩弟弟碗里都夹了一块红烧肉,自己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一吃,一惊一乍起来,神秘兮兮地跟言炎说悄悄话:“你侄子今天心情这么好”·    言炎:“怎么说”·    欧阳胖子端出一副亲娘架势,叨叨逼:“我们在南方住的时候,自己做菜,他一整就炒土豆,一顿赛一顿咸,后来我才知道你侄子那几天被上头那个老妖婆缠住了,心里郁闷。
他也不能朝人家主管发泄,回到宿舍变着法儿折腾我们,就他做那土豆丝,齁咸,几乎能把人咸成人干·今天这个,咸淡刚好·”·    言炎有一丝危机感陡升,立马转头去捕捉邵一乾的身影,生怕自己哪个不留意,这人就飞了。
    欧阳胖子又痛心疾首地道:“你侄子,那就是属牛粪的,是个花都想往上插,啧啧·”·    邵一乾拿又从窗上某个地方搜出来半包辣条,顺手就拍在欧阳胖子那张大饼脸上,冷笑道:“吃你的。”
    欧阳胖子十分殷勤地给他布菜,嘴贱撩闲:“赵主管还缠着你咋办”·    邵一乾余光扫了言炎一眼,面无表情:“看着办呗,她想把她闺女给我,要我做上门女婿。”
    言炎耳根子敏感,危机感更甚··    欧阳胖子泪眼汪汪,无耻道:“苟富贵勿相忘”·励志人生·    邵一乾:“忘你妈,她闺女大我五六岁。”
    欧阳打开啤酒递给他一罐,奇道:“哦,合着你还真这么想过啊”·    邵一乾很坦白:“想过,我长这么大,就没尝过走后门是个什么滋味儿,这送到嘴边的福利,错过怪可惜的,她管着这个工厂的一半权利,我给她当姑爷,那叫黄袍加身,我脑子又没被驴踢,自然会想想。”
    欧阳翘一个大拇指:“有种,能屈能伸,胖子甘拜下风·赶明儿送你一副耳塞,风言风语,哥哥给你堵了·”·    邵一乾“呵呵”两声,诚意缺缺:“谢了兄弟,谁爱说说呗……我操,这不没答应么拒了拒了,你那口气,就跟我都答应了似的。”
    欧阳:“算你还有点儿节操·”·    邵一乾阴险地笑:“任何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生钱的东西,我都不认识,别跟我啰嗦。”·    言炎真是长本事了,明明如坐针毡似的,吃的喝的都混不觉味,如同嚼蜡,偏偏脸上不显山不漏水,跟没事人儿似的,其实心里很着急,觉着这个叫欧阳的胖子有种恶意刷存在感的嫌疑。
    时间不等人,他可以一点一点耐性十足地把他磨成一个弯的,但这半路杀出来的乌龙,几乎称得上虚惊一场,看着情况,那真是容不得他“徐徐图之”。
    他故意磨蹭,东拉西扯地把时间拖到了十一点,结果那俩工作狂居然异口同声地说,厂子里这碗技术饭不好端,劳心劳神,现在得下楼回厂里加班··    等到了办公室,欧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胖手抹汗,被震得有些神经质:“老天爷,你小叔、你小叔这个情况……不、我不,哎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带把的”·    邵一乾一副活见鬼的样子,比他都震惊:“我怎么知道我原先只是有些怀疑,试他一试,没想到……”·    没想到那小子听到他差一脚就跟一个虚构出来的女人凑成一搭子的时候,脸都白了,刹那的生无可恋的表情就很能够说明问题,那种情绪受波动的程度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叫他想自欺欺人都不行。
    邵一乾烦躁地拍拍自己脸,踹了欧阳一脚,指指自己:“我他妈看上去很缺男人吗”·    欧阳怔怔地摇摇头:“原因不在你吧,羊毛出在羊身上的……毛病应该在你小叔身上。”
    邵一乾掂起烟灰缸就砸,啐他一口:“你才有毛病,你全家都有毛病·”·    他现在有点后悔,他刚才都干了什么带着一个外人,去试探自己的血亲,是个长脑子的都干不出这等缺心眼儿的事,这跟带着不相干的人看自家人出丑有什么两样·    “这件事你别跟第二个人说听到没”·    他深夜反思,到底是哪一环节出了毛病,干干净净的兄弟情,怎么就剑走偏锋了呢·    言炎跟陈萌不一样。
    他当初斩钉截铁地断了陈萌的念想,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陈萌跟他一直清清白白,没什么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个老死不相往来,大家一拍两散。
    而言炎跟了他将近四年,早就在每天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悄悄生出了某种扯不断也理不清的联系,他心里清楚,这种乌漆墨黑的联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如今这层联系里还搅和了一些不清不楚节外生枝的东西,要斩干净,除非掉层皮、少块肉,见点儿血,不然没可能。
    好容易硬着头皮回了宿舍,连地上那盆特别无辜的洗脚水都怪模怪样,似乎从里面能蹦出一个老妖怪,一口獠牙能把他脚脖子咬断似的··    ……邪门儿了·    跟此人待在一个屋子里突然都浑身别扭、不得劲。
这他娘听说过有了血海深仇的两个人不共戴天的,还就没听过因为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而不能共处一室的·    见鬼了·    接下来,他还渐渐注意到了许多细节,比如言炎每次看他的时候,眼角和嘴角一定是弯着的,黑亮的瞳仁随时跟着他来回移动,恰到好处地叫人感觉到温暖,丝毫没有那股咄咄逼人。
再比如他每次叫他的时候,从来不肯好好叫他的名字,要么就特别快地叫一声“哨子”,要么就略带玩笑意味的叫一声“大侄子”··    邵一乾尽量不去看他,想找出当初跟陈萌摊牌时的那股决断与冷血,可那股决断就是不肯露面,每次酝酿到一半,就自动涣散。
·    他心说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的还躲不起么,恰好接下来的一年里,厂子里订货量暴增,技术部门的老部长身体熬不住,于是厂里计划配一个副部长,说白了,就是下一任技术部的部长,他没事儿就躲在技术间琢磨如何下料,琢磨来琢磨去,渐渐就把那档子事儿给抛到了脑后。
    人生路就是这样,起初走的时候,路仄而崎岖,迎着四面八方的罡风站稳的人,才会心无旁骛地往上走,等到再过些时候,一切的一切忽地都水到渠成,脚下的路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荡开来去,变得平而笔直。
    也没有人闲得没事做,老来给别人使绊子,一个人之所以老在原地踏步,根本原因是源于自己的不思进取··    于是一直低头琢磨下料的邵一乾,在他过完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夏季,突然得到厂里一纸任命书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拉着欧阳出去大排档喝酒,头一遭喝得上头,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眼泪和鼻涕一块儿往下流,用卫生纸胡乱一抹,愣是把一张俊脸抹得精彩纷呈··    他抓着酒瓶子在路上撒酒疯,大着舌头,跟现场唯一的听众“诉苦”道:“胖子,你不知道,我觉得我吧,笨人,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上小学的时候,四则运算算得那叫一个狗屁,还特别嚣张,后来,我犯了坏事,被我奶奶撵了出来。
我那会儿才八岁,就是一牙都没长全乎的屁孩儿,我能干什么呀捡垃圾呗,我骑着辆破三轮,在三环内走街串巷收垃圾,后来,我们村儿被一群强盗拆成了一片垃圾场,我们家就散了,我奶死了,我妹丢了,我爸我妈好悬没撕了户口本……再大一点儿,我给别人送快递,市场一膨胀,我就被开了,再后来,我就继续跟废品打交道呗……然后、然后我就到了志合……”·励志人生·    “我发过传单,贴过小广告,可是,邵一乾到现在还活蹦乱跳没病没灾,没什么说的,我谢谢兄弟谢谢刘季文,谢谢胖子你”·    心里苦的人,得借着酒壮一壮胆子,才敢稍微碰一碰曾经的伤疤,每说一个“谢”字,几乎都像是从心脏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一样,鲜血淋漓,挖心掏肺得诚挚。
    他提着一口气,走过千难万险,所幸尚未浑身被血,便以得见命运曙光··    他很知足··    欧阳胖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情场失意,事业得意的可怜人儿啊。”
    邵一乾费尽全力,借着路边的一棵树站直了,拍拍自己的胸脯,醉眼朦胧地说:“胖子,我、我现在是不是高大发了”·    欧阳点点头:“酒缸里泡了一宿。”
    邵一乾傻不拉几地“嘿嘿”笑,掏出自己手机递过来说:“把那王八蛋给我叫过来……我把他当宝贝,我就希望他好好的,平时不愿意甩他脸子,那瘪犊子在我这里蹬鼻子上脸玩混账,居然敢说喜欢我没我不行,看我今天不打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    顶多再两章,中卷就完了,后期还有两次大反转,是这个情况~·    第59章 一醉解千愁·    ·    言炎正处在高考完,闲的没事等成绩填志愿的悠哉日子里,其实说是悠哉,半点儿也不悠哉,压力并不是来自志愿方面的,而使来自邵一乾的反应。
    世上的巧合少得可怜,他从来没妄想过他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他,可是他想跟他在一起,也早潜意识里把他编进了自己的未来··    于是他率先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但他一直没有做好失败的准备。
他一直走得很顺利,从小学、初中到高中,他从头到尾都一帆风顺,所以他并不是一个悲观的积极主义者,任何事在他的眼里,都手到擒来··    他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的,但他注定得在一个叫邵一乾的人的身上吃一个亏。
    欧阳背着烂醉的邵一乾,把他丢在宿舍里,掩上门,只对匆忙赶来的言炎说了一句话:“那什么……有什么事一定记得大声喊,我就在门外。”
    邵一乾醉狠了,手里抓着拖鞋抱在胸前当暖宝··    言炎一看他那副晕得云里雾里的样子,脸颊上晕着两坨高原红,忽然多了一种大难临头的错觉。
他看了欧阳一眼,试图从那张尽显青春的脸上捕捉些许端倪,但欧阳胖子一直十分谦虚地低头敛眉,用“三下巴”的巨额代价,把脸埋得几乎要低到地平线下去。
    转身的刹那,蓦地心底一片冰凉——·    他遗留在这里的所有小东西、被他一直当做借口三番两次往这里跑的物件,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被人收拾到了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脚地上的纸箱里。
    “把门后的扫帚给我拿过来·”·    邵一乾扶着额头坐起身,口齿不清地含糊道··    “睡醒的狮子。”
    这是言炎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感觉··    可以趁一个狮子睡着了打盹儿的时候,欺身上前去剪它的脚趾甲、去拔它的胡子,要是胆子稍微再大些,甚至可以搂着它脖子,和森林之王去合个影。
    当它们睡醒的时候呢有几个人敢冒着身家性命,对一百兽之王这样说:“狮子啊狮子,我可喜欢你了,你能对我笑笑吗”·    言炎觉得自己似乎触了一头怒狮的逆鳞。
    邵一乾猛地拔高嗓门,怒火冲天地喊了第二遍:“我说把扫帚棍子给我拿过来”·    欧阳在门外听动静,这一嗓子穿透玻璃,迎风就糊在他脸上,他想也没想急忙冲进去,邵大醉鬼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地抄着扫帚招呼上了,不过他看东西都重影,第一下连对象的毛都没沾上,倒把言炎落在这里的一个玻璃奖杯打翻在地。
    言炎已经整个儿不会动了,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立在原地··    欧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邵一乾连着扫帚一伙儿箍住,头使劲儿往门口摆,特别妈妈桑地嚷嚷:“哎哟我的傻孩子,快跑啊老黄历上说了,你侄今儿惹不起,三十六走为上啊我的爷”·    他一会儿一声“孩儿”,一会儿又一声“爷”,用这种稀里糊涂的辈分把现场搅合得也叫一个乌烟瘴气。
·    邵一乾这档儿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连着欧阳一起揍,嘴里不清不楚地胡言乱语:“胖子边儿去别给我添乱……滚”·    言炎是个缺心眼儿的,他帮着邵一乾撕开胖子,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打就给我个理由,能叫我心服口服。”
    和事佬胖子夹在两人中间,不停地念咒语:“冷静冷静……”·    邵一乾弯弯扭扭地站直了,跟个早年死了丈夫晚年又痛失独子的老寡妇似的,一手托着自己后腰,一手将扫帚端得笔直,正对着他的鼻尖:“理由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喜欢一个大老……”·    欧阳猛地大声喊了一句:“哨子”·    他用手指了指窗外,压低声音说:“吵吵什么给孩子留点儿面子成不成啊你个混账东西”·    言炎眼眶都红了,强壮镇定:“我没错。
我喜欢一个男人,这不是你打我的理由·”·    邵一乾“哈哈”了两声,喊累了似的,脚步虚浮地凑到他跟前,一手抓着他肩膀,一手指着自己鼻尖:“哦,合着这是我的错”·励志人生·    他说着说着,鼻尖发酸,喉头哽咽,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往下出溜,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膝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你给萌子打个电话,你就问问他,我当初是怎么跟他说的……我说萌子啊,你们这一个个的,在我心里那都是有床铺的,遵守管理规定,你就踏踏实实地住。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妄想揭竿起义的,我这心里也装不下你们这杆子人马,趁早卷着铺盖卷给我滚蛋”·    酒品差得简直不忍地球人直视。
    他跟个东北老太婆似的盘腿坐在地板上,两手捂着自己脸,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疯疯癫癫的,也不知是被那迟来多年的任命状刺激得喜悦过了头,还是被言炎那天那句喜欢刺激得惊吓过了头。
    他觉得他这一身的七情六欲都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脚不沾地地漂浮在半空中,幻化成一副仪态端庄的仙人,冷眼旁观地看着他蹲在地上洋相百出、歇斯底里,就是不肯出手相救。
    他控制不住地想嘶声呐喊,仿佛整个人都被挖空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欧阳胖子吓得脸都白了,极致的喜怒哀乐比任何的天灾人祸都要来得凶猛,天灾人祸摧残的是人的身体,可七情六欲摧毁得是人的精神,精神的长城一倒,什么牛鬼蛇神、魑魅魍魉就都闻风而动要来凑热闹了。
    他急忙两手撑着他腋下把他扶起来,使劲儿拍他的脸,不断声地叫他:“哨子哨子……”·    约摸半分钟,邵一乾仿佛猝然惊醒似的,拇指和食指扶着自己喉咙,伸手要喝水。
    欧阳看也不看地用大水瓢从备用水桶里舀了半瓢生凉水,殷勤地凑到他嘴边,邵一乾十分古怪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突然抹了一丝妖孽万分邪里邪气的笑,扶着那瓢水冲着自己脑门就浇了下去。
    换来了一丝的清明,他摸一把脸,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真是丑态百出,于是背过身去,仰起头长长叹了口气,语声里疲态尽显:“求求你们了,让我消停会儿,成吗”·    言炎有一瞬间的失神。
    陈萌在一中只上了半年学,就被他家里人送出了国·那会儿邵一乾悄没声地摸进深山找他妹妹去了,班级集体还去了机场给他送行,他还记得陈萌做的最后一周的黑板报上,围绕得中心题词是——·    万里人未归。
    他还以为是陈大才子诗瘾发作乱弹琴,原来邵一乾自那时候起都这么果断了,那他这样死皮赖脸拖了他将近一年半的,该是说邵一乾对他格外“法外开恩”,格外容忍了吗·    原来,他在邵一乾的眼里,一直是个惹麻烦的角色么·    邵一乾背对着他们,脊背半佝偻,不知怎么的,就多了一股沦落天涯的落寞与可怜,然后突然一声不吭地,晕倒了。
    言炎吓得手脚冰凉,急得手忙脚乱地要扶他,欧阳一抬胳膊拦住他,跟个为主子操碎了闲心的老奴才没什么两样,哭丧着脸说:“你快走吧,他没事,睡一觉起来就不记得自己放过什么屁了……叔,你为他好就快走吧,别刺激他了吧我们电话联系,他一醒我就给你打电话行不行,好孩子快走吧……”·    言炎六神无主地点点头,抓着欧阳的手腕,跟抓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似的:“欧阳哥,你好好看着他,有什么动静都及时告诉我。”
    欧阳点头,“嗯嗯放心吧没大事儿·”·    言炎不舍得走,越过胖子宽厚的肩膀垫着脚往他身后看,只看见邵一乾跟一团烂泥巴似的窝在地上,就好像他以前的意气风发都是苦苦强撑出来的。
    他见不得他这个样子,立时心疼得不行,语无伦次地求欧阳这个外人:“哥,你让我看看他……”·    欧阳不为所动地推他,急眼了:“好哥哥你甭逼他了”·    “我怎么算逼他了”·    言炎带着这个问题,怔住了。
    欧阳是个靠谱的好胖子,该胖子特别知心哥哥地把言炎送到自己楼上的宿舍,又把邵一乾在床上摆好,确定他只是醉深了发迷糊,此后每隔两个小时扒拉一次他的眼皮,终于挨到了天亮。
    宿醉·头疼··    但生物钟是个磨人的老妖精··    六点一到,硬睡也睡不着,真想找个人拿块砖头把自己拍晕。
    他如常洗脸刷牙,出门后在楼道里看见了言炎,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等留给了他一个后脑勺,在余光里也看不见他以后,特别轻地叹了口气··    欧阳在他背后骂了一声:“神经病。”
    言炎眼前蓦地朦胧,恍然间似乎看见了世界末日··    大清早的,天气凉,没有蚊子飞··    欧阳却眼尖地在他胳膊上捕捉到了几个蚊子包,也不知他在这里站了多长时间了。
·    言炎在门外站岗站了一夜,腿一时打不了弯,稍长的头发被晨起的露水打得微湿,略显亚健康的发黄的色泽在朝阳里闪着亮光,脸色还是发白,眼皮叠成了三四层的,一眨一眨地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单侧的酒窝也抿得极深。
    欧阳“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摇摇头,大步流星地追下楼去了··    技术间里一反往日叽叽喳喳的热闹,显得格外冷清……直到午饭时间,欧阳的手机开始吱哇乱叫。
    “喂”·    “欧阳,我,赵小四·”·    “什么事儿吗”·    “你还记得当年私底下卷了咱们款的那个王八蛋吗就刚才,市公安局贴告示,这小子上了全国通缉名单……说不明白,你自己搜新闻看看,说是他用电锯把他一双爹娘都锯成两大截了。”
励志人生·    “别说笑话了,他不还伸手给他爸他妈要钱过活呢吗,锯死了他爸他妈,就那号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他还能活下去要说母猪会上树,这我信,你说那草包有胆子杀人,打死我也不能信。”
    “我也不信,反正我给你打电话是告诉你有这么档子事儿,前几天三儿给我打电话,说那草包前些日子老缠着他死皮赖脸地管他伸手要钱,你也知道,三儿那人耳根子软,好歹也是兄弟一场的,看他混得挺可怜就收留他了,三儿犯糊涂,把一杀人犯给藏家里去了”·    “这事儿还有几个人知道”·    “你是第三个人。”
    “这样……小四你不要慌,你鬼主意多,得想个办法,把那草包骗我们厂里来,我在这里等他·”·    “行,你那里能施展开,行了,等我消息吧。”
    胖子挂了电话,神色凝重地从监控死角闪出来,“哨子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那个背叛了我们团队的内鬼他竟然……”·    他说到一半,自动消音了——·    年纪轻轻、风华正茂的小邵副部长,光明正大地在监控器直勾勾的探视下,在玩电脑上自带的游戏,扑克牌。
看来真是受刺激不轻,游戏规则是花色一红一黑交替排放,由大到小依次排列,他脑子被驴踢了,一直用一张红桃六往方块七下怼,怼了半天也没怼进去,拉不出屎怪茅坑地直摔鼠标,冷声冷气地骂:“脑残游戏”·    “……”·    欧阳悻悻地回了自己工位,心说自作孽不可活,男人嘛,没事儿别长那么花枝招展,糙里糙气的才配撑得上糙老爷们儿。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言炎都没再露面·他很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他,但他不敢,邵一乾那副伶仃的模样就跟雕刻一样,狠狠刻在他的心里,叫他诚惶诚恐到再不敢擅自行动,自以为是地胡来。
    说不清这一段时间究竟有多长,这段时间里,打了四十来年光棍的刘季文同志终于成功脱了单,娶了个白领单亲妈妈··    邵一乾在他大婚的时候,还了他一半的钱。
    还有就是,美妆达人李西西终于活到了头,病死了,从艾滋病出现相应症状一直到她死,赖活着的时间要比世界平均艾滋病人死亡时间长了小半年,也算赚到。
    美妆达人留在博客上的最后一副面容,是一张阴阳人的脸——·    一半是以白色为底的骷髅头画像,别出心裁地在黑黢黢的眼窝里画了一簇十分微弱的小火苗,另一半脸,极尽妖娆地画了半扇柔媚入骨的美人脸,夸张飞扬的孔雀色长睫毛,和精心点染在眼角的美人痣。
    博客图片的名字,叫做“半生”··    风花雪月也行至山穷水尽,等着她的末路,是一生一次的挫骨扬灰··    邵一乾给她坟前上了一束从花店门口捡回来、已经打蔫发黑的玫瑰,又给她那光秃秃的墓碑上画了一行恶意满满的字,做为她的墓志铭——·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这姑娘挺厉害,在如今死人住的地方比活人住的地方还贵的中州市里给自己刨了块装骨灰的宝地,当得起一声“人生赢家”··    接下来,他正式走马上任。
    给他老姨妈家去了个电话,知道言炎分数出奇得好,不出意外地拿了个省状元,还有乱七八糟各项比赛加分,最近正埋头报志愿,遂放宽了心,把手机里“联系人言炎”添加到了黑名单,心说:“飞吧……”·    ·    第60章 节外生枝·    ·    志合规模中不溜求不大不小,来往合作的几个客户是十来年的老客户,来厂里拉货的司机也都是跟厂里人能说得上话的熟脸人,所以当一个身形瘦小、眉目陌生的男人从载重大卡上跳下来的时候,在车间上的一线工人都心生疑窦。
    这陌生男人目不斜视地穿过地上杂乱摆放的各种大型钢件,直奔办公区,敲了敲技术间的大门··    彼时,欧阳捏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等消息,邵一乾十分悠哉地靠在靠背椅子里,把脚跷在桌子上喝茶——·    看来他真是学嘚瑟了,手里捧了一个厂子里配发的印有“志合钢材场”傻逼字样的水晶杯,杯子里盛了一抔浓成酱屎色的茶,自斟自饮十分惬意。
    敲门声响起,欧阳用眼睛瞟了邵一乾一眼,手掌下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开了门··    门刚打开,欧阳一声不吭地上去就是一拳,一下子把那人打翻在地,拿腔拿调地说:“好你个宋包包,拿了哥几个的钱,你竟然还敢回来”·    邵一乾一愣,换了个视角一看地上的人,顿时感叹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仰面躺在地上的人贼眉鼠眼的,不是宋包包还是谁·    宋包包苦哈哈地求饶:“好大哥,是小弟不是东西。
兄弟我混得颇不如意,看在我当年为哥几个买电脑找住处的份儿上,也请大哥帮帮小弟·”·    欧阳无动于衷地又“哐哐”砸了他两拳,把脸拉得老长,这才把他拉了起来,重重地拍他肩膀,扭头对邵一乾说:“这死瘪三叫宋包包,就跟我一起做软件的哥们儿。”
·    邵一乾客气地一笑,扔给他一支烟,自己也夹一根,说:“老相识,小学同学·”·    他点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护住火苗,眉心会皱起一层纹路……并且此人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一个集天下奇葩于大成的好毛病,点烟不用打火机,随身装一盒火柴,抽一根烟牺牲一根火柴。
励志人生·    宋包包闻声看过来,一怔之后,讪笑了两声··    早些天,欧阳跟邵一乾通过气,说有个杀人犯要来他这里躲几天·欧阳是个有菩萨心的好胖子,他准备了两条路,要么劝他自首,要么他会报警。
    邵一乾想想,觉得这么不妥,因为能对爸妈痛下杀手的人,都是无一例外猪狗不如,性格成谜,可控性太小,劝这种人自首纯属放屁,直接报警的话,也可能会逼得此人狗急跳墙,都不妥。
    他认为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稳住这个不孝子,让他以为欧阳并不知道他是个杀人犯比较保险,先套套近乎,趁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再转手把他卖给警察··    欧阳一拍脑门儿,心说是啊。
    这胖子想了好几宿,觉得最保险的叫宋包包相信他还不知道他是个杀人犯的办法,就是跟他翻一翻兄弟间的那笔旧账,以混淆视听··    于是他那几拳都打得毫不含糊,恨得如同此二人之间有杀妻夺子的血海深仇一样。
    宋包包眼珠子骨碌转了几圈,又不动声色地把裤兜里的刀片又收了回去,邵一乾垂下眼皮看他一眼,知道他稍微放松了警惕,欧阳这招,奏效··    宋包包心里有鬼,进来的第一眼先十分敏感地看见了监控探头,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邵一乾起身去接水,很随意地扫了眼窗外,视线扫过关花花的笼子后,眉头一皱——·    言炎正熟门熟路地从大门口拐进来··    欧阳带着宋包包要回宿舍楼,两人才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从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警笛声。
    宋包包突然目露凶光,眼神阴鸷,狠狠一肘子磕在欧阳肋下:“你们他妈玩儿我”·    欧阳心里一沉——他根本没报警·    那么报警的不是老三就是小四。
    同时他脖子上划过一丝凉意,宋包包把一枚菲薄的刀片横在他喉咙上··    欧阳还十分淡定:“放你妈的狗屁把你那破玩意儿给老子拿下来,还想不想跑了”·    宋包包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要挟他做了个人质。
欧阳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试图安抚他:“蠢货你这样搞我才露馅儿,你不说谁知道警察是来抓你的”·    宋包包一勒他:“少废话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想收留我,想抓我,哼。”
    两人脚步绊脚步地移到厂子门口,还没来得及钻进厂里的一辆小型运货车,警车呼啦啦全都堵到了门口,武警训练有素地架枪瞄准,顿时把厂子大门装饰成了一个枪战片现场。
    就关在门口笼子里的花花极度兴奋,那傻狗猛地扑到笼子栅栏上狂吠,没成想这疯狗的冲劲还挺大,一扑之下,竟然把狗笼子带得侧翻在地,笼子上层用废钢板铺就的掩盖一下子掀倒在地,花花十分勇猛地跃出了笼子。
    邵一乾停在欧阳和宋包包两人身后二十来米,这一看之下,血全往头上冲,徒手把玻璃杯捏成了渣,言炎那混小子和跃出牢笼的花花之间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米·    “啊”·    言炎一转头的功夫,当空窜下来一片黑影,肩膀上传来一股大力,两只黑乎乎的爪子一左一右搭在他肩上,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他也不知从哪里涌上一股邪劲儿,反手攀上自己肩上两只泥乎乎的黑爪子,躬身弯腰,看样子是打算给此狗来个前空翻。
    但此狗长年累月光吃不蹦哒,体重惊人,他一翻之下,没能成功,只把那狗从他侧身斜揭了下来·狗的爪子还紧紧勾着他的衬衫,他和狗便乱作一窝,一起翻到了地上。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声枪响,已经欺身到面门的狗脸突然炸开成一片血肉模糊,一颗子弹咬进颅骨,进而从它后脑穿了过去··    言炎的整个面目被染得一片血红,抓着狗两爪的双手突然力气流失,软塌塌地垂在地上,略微张开嘴喘气,仰躺在地上一时没能起来。
    这时候,厂子里的工人们都汇聚到了厂子大门口附近,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    邵一乾大步跑过去,把已经死透的狗从他身上掀下来,没轻没重地拍他脸。
    言炎一把抓住他的手,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占便宜地把他手按在自己脸上,强颜欢笑地小声回应道:“我没事没受伤·”·    邵一乾:“……”·    什么时候了·    他没好气地把他拉起来,说:“还敢来”·    言炎用袖子擦自己脸上的血,一只手还牢牢牵着他死不撒开,特别好脾气地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还不是我的,我就还要来……其实你那天是演给我看的对吗”·    邵一乾诧异地看他一眼:“哪天”·    言炎:“喝醉那天。”
    他刚开始也被他那个狼狈的模样糊弄不轻,还以为真是自己把他逼成了这个样子,当时心里十分懊悔,后来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对劲,这不是邵一乾的作风。
    邵一乾那天的一系列举动根本不像发自内心的,他有无数种表情,无所谓的、不屑一顾的、震惊的、微笑的……就是没有伤心欲绝的··    世上很少有东西,能够叫他伤心成那个样子。
倘若当真有什么存在会叫他伤心到险些失心疯……这个假设本身就是个谬论··    所以他肯定是半真半假地装疯卖傻··    邵一乾拉着他退到一边,紧紧盯着宋包包手里的刀,一边说:“嗯,我演的。”
    言炎刚经历了一场大劫难,嘴硬其实腿软,浑身冒冷汗,却依旧面带微笑,说:“你演过了,一看就是假冒伪劣的·”·励志人生·    邵一乾心里又开始叹气,心说这小鬼真是……明察秋毫得叫人牙痒痒。
    他伸出胳膊揽住他的肩膀,指尖在他略有突出的肩胛骨上闲弹,慎重地想了会儿,用多吃了两袋盐的哥哥的口吻说:“言炎,不管是不是演的,也不管是不是演过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还是那句话,你喜欢我,就是个错·”·    言炎一手抓住他作祟的手,悄悄地十指交缠,在这种危险要命的时刻里十分诡异地感受到了一种特别过瘾的痛快。
    他说:“这不是错与对的问题,我想看见你,每天都想和你在一起,我确信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能代替……我心里的你·”·    邵一乾狠狠一震,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心里十分霸道地涌上一股暖流。
多少年了,他也有资格,这么独一无二地存在于别人的心里吗·    但是他说:“是什么问题都不重要,我不会从了你,咱俩一星儿可能性都没有。”
    邵副部长是个文盲,中华汉字多得汗牛充栋,他哪个字都不挑,偏偏挑了个桃色意味甚浓的“从”字,还说得语气平平的,他哪知道,这种不以撩人为目的的撩才最叫人招架不住。
    言炎绷不住地十分想笑,但看看现场那么多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还有门口那一堆黑黢黢的枪管,咬咬下嘴唇,把那丝萦绕在胸口的躁动强压了回去··    他特别轻地转过头,特别贱地贴着他的耳朵吹气儿:“不,我会跟着你的,天涯海角。”
    那句天涯海角就和春风化雨似的,熟门熟路地就潜进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一瞬间就相信,他说得出更做得到··    “……”·    妈的,反了·    邵一乾一摔他的手,抱着胳膊又跟他隔开了一段距离站着,但被调戏的那只耳朵尖儿给肉眼可见得红了。
    言炎十分得意地一吹自己刘海,心里美得恨不能化身成为一只随风飘舞的垃圾袋,飞上天空嗨一番··    欧阳的情况不容乐观··    宋包包的那把刀子不大,但一直紧紧贴在他脖子前正中线上的气管上,还狠狠往下压了一小截,稍微有个不慎,气管就给漏了。
    厂外的警察们一直在喊话,宋包包由始至终一言不发,看来多年不见,这死瘪三倒真修炼成了一身不动声色的好本事··    欧阳想了个主意,决定自救。
    他俩身形差距十分明显,他高大,长得也圆滚滚,而宋包包是个瘦猴,那么力量对比一目了然·刀片没有柄,只是一个光把子,他从脖子上的潮湿判断出宋包包手上一定全是汗,打滑,抓不住刀片。
    他手攥成拳,出其不意地一抬,拼了脖子上挨一刀片,斜向侧方一闪身,一回手,把刀片往回送了少许,直接戳到了宋包包的脸上··    警察没了后顾之忧,顿时全围了上来,把宋包包拷走了。
英雄欧阳的气管上豁了一条口子,进出气儿漏点儿小风,连救护车都没叫,自己转身打开车门,打算去医院缝几针··    邵一乾赶过去拍英雄的马屁:“牛逼。”
    这时,情况陡变··    被反拷着双手的宋包包左一撞右一撞,把两个武警撞开,飞快地跑向厂子里一堆叠得很高的钢材堆上,不惜性命地用头狠狠撞击其中有些倾斜的部分,狂笑了一声,被一枪打穿了脑门,脑浆涂地。
    钢板山前后晃了晃,轰隆隆往下塌,一下子把宋包包全乎埋在下面··    邵一乾眯眼睛看完,“啧”了一声摇摇头:“他这个坟可真结实啊……”·    钢板山倒塌的声音才刚结束,一阵十分细微的钢丝断裂声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六感指使他狠狠搡了欧阳一把,把欧阳推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而后头顶长臂下悬垂着的铁钩就应声而落,十分精准地砸在欧阳方才站立的地方··    邵一乾心有余悸地蹭了把手心的冷汗,没个正形地开欧阳的玩笑:“哎呀抱歉啊,你那口子又豁了一截,气儿不用走鼻子了……”·    “哨子”·    “哨子”·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邵一乾只堪堪眨了下眼,人就跟一只苍蝇似的,被身后轰然砸落的一块钢板擦着后脊梁骨压倒在地,右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人和一片黄叶似的扑在地上,瞬间就没了意识。
    最后救护车还是来了··    车上的俩倒霉蛋,一个喘气走风,一个大腿股骨严重骨折,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接近失血性休克··    一到医院,言炎跟着医疗床跑前跑后,又打电话叫来邵奔和李红霞,就老老实实坐在手术室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等通知。
    缝完气管的欧阳心急,跟过来坐在他旁边,十分徒劳地安慰他:“没事啊没事,他可是个大祸害,怎么不得活个万儿八千年的……”·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没得到一丝反应,十分吃力地去看,言炎面如纸色,嘴唇不停地颤抖,眼神发直,人已经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篇还有一章T_T·    ·    第61章 各奔东西·    ·    他躺在病床上很久没动,有人坐在他左手边,他就把头扭向右边,右边若还是有人,他就闭眼睛。
他看见人就头疼得要炸,他想一个人呆着··    言炎知道此时开口讲话无异于拉仇恨,就十分安静地坐在他脚侧的床沿上,擦脸擦身子喂饭伺候上厕所之类的事,他都代劳了。
励志人生·    邵一乾顺从地如同一只被拔了爪子的猫,但此乖猫是个哑巴猫,时常是面无表情、双目无神,吃饭吃一点点就会推掉饭碗,重重栽到床铺里去。
    一声不吭地睡,睡醒后也是一声不吭,活似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这样的境况从他醒来后一直持续到现在,算算日子,少说也得一个星期,足以令一个话唠成功憋疯。
    又到了午饭时间,李红霞炖了一锅排骨汤推门进来,言炎站起来叫了一声:“嫂子·”·    然后就提了热水壶出去了。
    刚出了门,跟刘季文撞了个正着··    刘季文用一个十分艳俗的大红色塑料袋提了一兜蜜橘,一看就是用自家备用垃圾袋到地摊上盛来的水果,十分符合刘季文式抠门特色。
    “叔,医生怎么说”·    “肌腱被切断了,以后不要从事重体力劳动,神经受损十分严重,日后要注意加强腿部按摩防止肌肉萎缩,还有轻微的挤压综合征,有两天血尿,肾脏轻微受损……主要的大概就这些,”言炎一口气将医生的话交代完,然后指指自己太阳穴,“很绝望。”
    刘季文:“厂子那边呢”·    言炎:“厂子里挺仁义的,他的职位暂时有人顶替,厂里也出了全部医药费。”
    两人在洗漱间磨蹭了会儿,又聊了聊言炎的高考成绩和填报的志愿·言炎选的专业是土木工程,通知书过几天就下发到他手里,九月初去报道。
    刘季文:“哪个大学的”·    言炎腼腆地笑:“就在咱们市,新工业园区那个·”·    刘季文初始反应了一会儿,挑来挑去,只记得中州市只有一个综合类的985与211,但并不是八所重点之一,他挑着眉问:“状元,你怎么想的”·    言炎轻声说:“不想离家太远,家门口上大学不也挺好的”·    刘季文对此没发表什么建设性的意见,言炎是块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的。
    俩人边聊边往回走,一推开门,发现邵一乾不在了,病床上是空的·李红霞挽着袖子端着水盆从卫生间出来,拿了几个衣架要去挂衣服,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言炎:“嫂嫂,他人呢”·    李红霞:“不在吗刚才还在的·”·    言炎和刘季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出一种大事不妙,都不约而同往门口冲。
    叫了车又回到厂子里,刚到大门口,就看见连病号服都没换下来的邵一乾正扶在一个大型机床上,另一只手上捏着一块板砖··    欧阳站在他对面,露出脖子上狰狞的缝线,闭着眼,一脸任人鱼肉的表情,说:“我不该把他引到这里来,是我糊涂。”
    右腿上的钢架还没拆,那些细金属从他的腿面上穿进再穿出,围成一个有棱有角的立方体,从大腿面上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下,足足固定了二十厘米。
    邵一乾没吭气,咬着牙,交换双腿又往前靠了几步,腿面上裹缠着纱布的地方隐隐有鲜血流出,仅这几步路,后背流下的汗水就把病号服打湿了··    欧阳太实诚了,他也不逃,又十分认死理地往前走了几步,好叫他打得更顺手。
    邵一乾眼底烧成一片红,眼圈透血,被过长的头发影影绰绰地遮在后面,他高抬板砖的手一直在颤抖,似乎体力不支··    风从耳边划过,欧阳绷紧了脸皮等着挨那一下子。
    邵一乾的表情突然凶狠起来,手里似乎立时有了力气似的,猛地把板砖往他头上招呼,但那凶器最终还是擦着欧阳耳朵边,重重地落在他身后的钢板堆上。
    他眨眨眼,突然特别自嘲地笑了,继而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眼泪就顺着指缝往下滑··    没有了外来物的支撑,他那副身板几乎弱不禁风,肉眼可见地开始前后摇晃,几乎摇摇欲坠。
    最后,终于精疲力竭,软绵绵地往后栽,被大步跑过来的言炎一伸手抄了满怀··    刘季文和欧阳要搭把手来帮他,都被言炎不容置疑的眼神给回绝了。
    看着叔侄俩相互扶持的背影,刘季文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欧阳,欧阳点了点头··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那断筋断骨就得更长时间了,邵一乾这次伤得堪称大动元气,没有半年功夫,恐怕也养不全乎。
    等到稍微能拄着拐杖来回行走,他就回了自己的宿舍,期间言炎一直鞍前马后地跟在他身边,饮食起居无一不悉心照料··    可是邵一乾心里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待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要分开的时候就伤得更深。
他也不是个瞎子,言炎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也有那么几分钟,试图说服自己和言炎试一试那种离经叛道的东西,但这个念头往往才刚一露头,就立马归于灰飞烟灭。
    他心说扯淡吧,过个普通人的日子都尚且不易,更何况是那种荒诞不经的规规矩矩的生活都已经叫他精疲力竭,以此类推,那一类不规不矩的生活保不齐会扒了他一层皮、抽掉他一根筋,他问自己,你有那么大的能量吗·    没有。
    更何况,他觉得言炎只是被自己这一片烂叶子暂时遮住了眼睛·言炎还有更广阔的世界要看,还有更漫长的道路要走,还有无数的山峰等着他去征服,他苦心孤诣地守着自己,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给自己寻麻烦么·    所以,他还是保持自己原本的想法,有好几次,他给自己打足了勇气,要和言炎好好聊一聊,但总是话到嘴边的时候又于心不忍。
    一拖再拖的,眼看就要等到九月份了···励志人生    一天晚上,邵一乾下班回到宿舍,言炎烧了一盆热水,扶着他在床上躺下,挽袖子要给他洗头发。
    邵一乾心一狠,说:“明天你就回去吧,准备准备开学要带的东西,我自己可以,还有欧阳在·”·    言炎知道他要说什么,根本不搭腔,轻柔地沾湿了他的头发,牛头不搭马嘴地说:“水温行不行”·    邵一乾一抬手捉住他手腕:“我说真的,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言炎挤了洗发膏,一丝不苟地揉泡沫,很专注,反问道:“这么看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邵一乾以前都尽量回避此类话题,但今天,他觉得逃不开,低声“嗯”了一下:“我不大,你也不大,放眼人生路,漫长得没有尽头,这么早就把自己挂到我这颗挂衣钉上,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言炎笑眯眯的:“你在给我讲大道理吗”·    邵一乾不满地挑眉:“怎么,文盲就不兴讲大道理了”·    言炎连忙摇头,低下头来,特别专注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不,我很爱听。”
    他说的时候,声音放很轻,带动的气流很缓,擦着他的面颊流淌,邵一乾不知怎么的,手心里潮起一层汗,似乎听到了谁的心跳声,擂动如鼓,周遭的空气里漂浮着的尽是些绵密的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物质,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糟了”邵一乾突然脱口而出,“我把数据库的钥匙落在办公室了”·    “我去拿,在什么地方”·    言炎用毛巾把他头发包好,自己拿了办公室钥匙下了楼。
邵一乾靠在门边,看他的背影由大变小,再渐渐消失在一片漆黑里,摇摇头叹了口气,心说再见··    言炎自然不可能找到那把钥匙,因为这是邵一乾胡诌的,钥匙就躺在他自己的口袋里。
等言炎左找右找找不见,无功而返的时候,他留在邵一乾宿舍里的东西都被码得整整齐齐,摆在宿舍门口··    邵一乾靠在门里,说:“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没可能,你走吧。”
    言炎敲门的手顿住,有些想不明白似的蹲下来,困惑道:“你还要我怎样我会照顾你,会关心你,你告诉我还要怎样我们才有可能我们自己创造可能不好吗为什么我喜欢你就错呢”·    邵一乾哑口无言,离开门,顺手按灭了灯,静静地坐在床沿。
    言炎心里开始发慌,还异常固执地第二次敲敲门:“你不知道爱是什么东西吗我告诉你啊,爱的本身就是感同身受,你难过时,我也难过,你高兴时,我也高兴,你的喜怒哀乐,我都能体察,这和性别没有关……”·    门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还有一句话:“可我不能感受到你的喜怒哀乐啊。”
    言炎顿时失声,扶住额头闭眼睛,咽了口唾沫,在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可笑的·他突然不想再敲门了,一时十分茫然,真的没有办法打动那颗石头心吗·    邵一乾听着门外突然寂静下来,忍不住扭头去看从门缝里透过来的光,似乎在等第三次敲门声,也似乎那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就会蹦起来去拉开门一样。
    可是他忘了,言炎打小就是个再一再二从不再三再四的人,“我喜欢你”这句话他说了两次,这扇门他敲了两次,了解到这一点,他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难言的悲伤与不舍。
    “你太冷血了,我捂了你这么久,没能把你捂热,还把我自己捂感冒了·”说话的人略一停顿,终于是割舍不断,近乎央求地说,“我再看看你行吗”·    邵一乾本想一口回绝,但……·    他最后还是把门打开了,言炎把钥匙交到他手里,眼角泛红,挺无辜地笑,顽皮地眨眨眼睛,然后突然凑上来贴住他的唇,还不满足地用舌尖在他的唇缝间扫过一匝。
    邵一乾脑子里泛起一层雾,行动快于反应地扬起了手,准备好了一巴掌··    言炎贴着他嘴角还是笑,似乎在看他是不是真能打下来。
    邵一乾自然不会真打,只是没好气地推开他,干脆利索地反手甩上了门,气急败坏地说了两个字:“滚吧·”·    言炎的脚步声远了,邵一乾和衣睡下了。
    这回,算是真断干净了··    生意这种事,有火爆必然有萧条,言炎走了,厂里的生意似乎跟着他一起走了,业绩连番下滑··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志合宣布破产,原因十分扯淡,老板投资失败,赔得倾家荡产,基本快到了砸锅卖铁的地步,资金周转不灵,购不进原料,发不了工人工资,濒临倒闭。
    志合的一干工人流水般四散··    欧阳早不想干了,他攒了好多年的本钱,凑齐原班人马,在网游界卷土重来·他叫邵一乾入伙,邵一乾对那玩意儿始终有一层无法稀释的芥蒂,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坐在厂子大门口,一时不知该哭该笑·他回想了自己这些年来都干了些什么,有没有糟蹋光阴有没有止步不前有没有混沌度日·    都没有。
    可为什么到如今还是两手空空是上辈子毁掉了多少个银河系,这辈子才老徘徊在起跑线上是造了多大的孽,才老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丢回起点·    是他太贪得无厌吗·    放屁,他都不知道贪是什么滋味,就更别提无厌了。
    是他命里带煞吗·    扯淡,命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信··    是他笨得无可救药合该倒霉吗·励志人生·    ……这倒有可能。
    接下来要做什么换个工厂,继续留在这一行吗不想,倦了·继续给别人打工吗更不想,在外漂了这么多年,漂得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伤,回家看看吧,市政那个度假村早些年全面竣工,一直没有几乎回去看看。
    也好,空出一段时间来歇歇脚,再重新上路不迟··    他抬起头看天空,只看见一片湛蓝,突然十分豪爽地笑了,喉结滚过两遭,轻声叹道:“天大地大,天大地大……”·    What does not kill me, makes me stronger——Friedrich Nietzsche《Twilight of the Idols》凡不能毁灭我的,终使我更强大。
——尼采《偶像的黄昏》作者有话要说:·    中篇终于磨叽完了·    下篇 · 冷冷清清·    ·    第62章 煮熟的鸭子·    ·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离骚》·    “媳妇儿,咱别闹了,快下来吧·”·    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背靠楼梯口站在六楼的天台上,时值暮春,恰是倒春寒的天气,女人上半身只穿着一件一字领的薄毛衫。
    女人名叫胡佳丽,是个珠宝销售前台小姐,三流大学毕业刚满两年,专业是商务英语,出去找个工作碰得满头包,一气之下扔了专业,跑出专卖店里卖起了服饰。
在这一行待得时间刚满三个月,不知被哪张破嘴一游说,扔了服饰改投黄金销售,后来又听说黄金提成没有珠宝提成高,又风风火火地一头扎进了珠宝销售·结果一进来,才发现珠宝销售跟别的销售没什么太大的差距。
·    一年前,她以二十六岁高龄被老妈逼着去相亲,心里十分不乐意,就打扮得邋里邋遢,结果相亲对象是个十分英俊的帅小伙,一相就中了。
    当然不是她胡佳丽很迷人,而是此男人眼瞎,第一次相亲就说了自己对女方的条件:“孝顺,不败家·”·    这个男人是上天下地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稀罕人,胡佳丽觉得自己耗尽了八辈子的福气。
    这男人是跑运输的,十好几米的载重大卡,南北方的时令水果来回倒腾,每次上她家去看她,就用天南地北的水果给她家里屯货··    二老本来不看好这个男人,十分老古董地认为漂亮的男人都靠不住,但自从家里吃水果再没受过委屈以后,二老吃人嘴短,也就渐渐对这个小伙子改了观。
    眼下,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但是……胡佳丽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一会儿恨不得九块钱办个结婚证,裸婚拉倒,一会儿又恨不得立马红本变绿本,离她未婚夫远远的,总之是又爱又恨,感情十分复杂。
    怎么说呢·    她未婚夫是个十分“无聊”的人,并不是说他说的话或者做的事无聊,而是这人看不懂女人的秋波——·    他俩在一起一年了,她未婚夫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也很少对她没规没矩,顶多牵个小手亲个小嘴,在男女方面本分得像个地方学塾的老夫子,十分不懂情调。
    她未婚夫十分会说漂亮话,什么“洗干净床上等着”之类的话简直信口拈来,油腔滑调得堪称花花公子中的翘楚,但他嘴里说得再下流,一次也没见他实践过。
她未婚夫并不是个光会说花言巧语的绣花枕头,他对她很好,无微不至,虽然记不得她的姨妈日期,但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时刻惦记着她倒是真的,这一点,从她房间里堆着的那些出产地不同的小礼物就能看出来。
    最大的问题是,胡佳丽觉得这个男人并不是爱她,而是让着她,这个结论,来自女人的第六感··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
    楼梯口就站着她那捡来的便宜男人,他手里抓着一件毛呢大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试图悄悄摸过去,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行,你等我啊媳妇儿,咱俩一起跳,我也好下去给你垫个脚……哎哟亲爱的,你今儿怎么又穿一双高跟鞋,下去非得把我脑袋踢破不可,要不咱换个平底鞋再上来”·    “我没胡闹我是说认真的”·    女人拔高嗓门,脚尖已经探出了楼头,年岁已久的公寓楼上碎石断瓦开始有脱落迹象,她的身子也趔趄了一下,伴随一小声惊呼。
    男人猛地跨了一大步,眼疾手快地抓住她手腕把她拉了下来,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劫后余生道:“对对对,你可认真了,”他把大衣披她身上,又侧过身挡在风口,从兜里掏出一把钱交给她,迷死人不偿命地笑,“媳妇儿,今儿跑车赚的,四千多,全数上交,一分没留……哦对了,还有一人儿把手机落我车上了,给你留着玩儿”·    胡佳丽一半气都给他这副爱占便宜的小市民模样弄没了,合着她找了个什么人呐,不懂什么叫拾金不昧,还做出一脸得意的表情来她这儿邀功请赏的。
    “等过完了年,我就不出去了,北城那儿年底要起一个新的水果批发市场,我打算在那儿盘一个门店,过几天去签合同,老板娘有何指示”·    胡佳丽自然不打算真跳,只是被这个男人宠得有些蹬鼻子上脸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这会儿紧紧地搂着他腰,闷闷地问:“汇报完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张罗结婚呗,等我签完了合同,咱俩去看看楼盘,买不起全套,首付我还掏不起么再接下来要个孩子,伺候孩子上学,再再接下来,孩子大了一成家,咱俩给孩子看孙子,然后孙子也成了家,我就找个深山老林,买个小房子去养老,养个鸭鸭狗狗什么的畜生,然后你先死我再死,我抱着你往自己身上浇一桶汽油,咱俩这辈子就交代了,也不用子孙给披麻戴孝什么的。”
励志人生·    胡佳丽破涕为笑:“接下来呢”·    男人故意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装腔作势又富有感情地朗诵道:“让我们,相约下、辈、子”·    胡佳丽起初听得心里十分舒坦,但越听越苦涩,幽幽地叹口气:“从你嘴里听句实话怎么就这么难呢”她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悄悄话,双手往下滑,搭在了他的西裤皮带上,同时一抬眼,极赋挑衅意味地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你确定要在婚前万一我是个渣男,对你始乱终弃,你不怕”·    胡佳丽:“那我就勉为其难做个渣女,冤魂索命一样天涯海角地缠着你呗。”
    开好了房间,也洗完了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发生点儿什么不可描述的事都对不起天时地利人和··    结果那男人十分长本事,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副扑克牌,裹好浴巾在沙发上坐下,招呼她来——·    打扑克。
    胡佳丽:“……”·    打你妹·    她一瞬间有些委屈,湿着头发走到沙发前,喊了一声:“邵一乾,你抬头看我”·    然后闭上眼睛,义无反顾地拉开了浴衣的系腰带子。
浴衣从肩头一滑而下,落在地上,还没干的发尾披在脊背上,湿湿凉凉的,胡佳丽觉得自己在等待一个审判,就是今夜··    墙上的时钟响了约摸三十下,她却觉得几乎有半个世纪那么长,然后另外一个呼吸细不可察地撒在她的脸上,她的心跳已经到了嗓子眼,脸上开始发烫,心里给自己鼓劲:“干得漂亮胡佳丽,就要这么逼他。”
    那个呼吸在她的脸上不做过多停留,几秒钟的功夫,掉在地上的浴衣又被人披了回来,遮得严严实实的,有人给她系上了腰带··    “别这样。”
    胡佳丽的泪堤瞬间就崩了,不自觉地咬着嘴唇,心里恨得想杀人,他怎么能这样·    一双手拉着她走向卫生间,那人用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在镜子里沉静无波的侧脸,突然哭出声来,哽咽道:“你……”·    邵一乾一口截住她的话,轻声道:“我们还没领证呢。”
    胡佳丽崩溃地抓着他的领子,哭成了个泪人:“明天去领证,我什么都不要,车和房我都不要,我不在乎·”·    邵一乾一本正经地哄她:“我在乎啊,你就嫁这么一次,不风光一把,对得起你爸妈养你那么多年么以后就算能给你补上,你也不能永远二十六,我也不能永远二十七不是”·    胡佳丽胡乱地摇头:“不,这不是重点。”
    邵一乾明知故问地继续哄,四两拨千斤地说:“谈婚论嫁不是重点,什么才是重点哎你别乱动,头发都搅吹风机里去了。”
    胡佳丽选择沉默,一言不发地等他吹完了头发,说:“分手吧·”·    邵一乾一看哄不成了,嬉皮笑脸地开始耍无赖:“不分,分了我怎么办”他又装模作样地捂着自己肚子,十分怨妇地瞪了她一眼,“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胡佳丽:“我要的是爱情,可你要的是老婆。”
    邵一乾闻言,翘起的嘴角一点一点落下来,向后一靠,捏捏眉心,哭笑不得地道:“姑奶奶,咱能不提这一茬么佳丽,这都要跟我姓邵了,怎么还这么……”·    “幼稚”俩字他没说出口,但看她的表情,她都猜得到。
    他在高速上堵了一天,一回来还没歇口气儿,就被胡佳丽一个电话打来到了天台上··    胡佳丽是他第一个相亲对象,不漂亮,但是不恶心人,不喜欢,但也不讨厌,没有钱,但不败家,三个基本条件都符合,过关。
有那么点儿小脾气小性子,做什么事都有些虎头蛇尾的小毛病,跟他那刚考上大学的妹妹特别像··    “我想那天见你的即使不是胡佳丽,而是什么别的孙佳丽、张佳丽、李佳丽,你也都会一口答应的是吗你只是觉得自己到了该有个老婆的地步,而并不是需要谈一场恋爱,我们并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我对你一见倾心,你对我万般包容……”·    邵一乾眨眨眼睛,笑着说:“我很多年的血泪史告诉我,人不能活得太明白,偶尔犯个小迷糊也没什么不可以。
恩怨不能分得太清,爱恨不能分得太清,世上本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事,许多烦恼也都是庸人自扰·所以我们不要那么较真,好好的行吗”·    他用了很多年,才想明白自己败在哪里,败在一个字上——烈。
    他太烈了,对是对,错是错,该与不该的界限划分得太明显,非黑即白的思维统治了他许多年,到靠邵奔在运输队里的人脉与好口碑谋了个运输司机的差事后,才明白原来人这一辈子,总是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旁逸斜出的“歪门邪道”,没有人能沿着一条路一成不变地走,前进的路上会有无数次“微调”的过程,那些“微调”会让赶路的人发生改变,也会让那些前进的路途改变。
    他花了很多年,学着与自己抗争,学着变得不那么泾渭分明,也学着去接纳一些带着瑕疵的美丽··    他学着不轻易为一些人和事下定论,他学着不与自己较劲。
    胡佳丽依旧摇头,退开两步,滑身坐在地板上,也拉着他的手叫他坐下来,两人面对面,窝在狭小的浴室里王八对绿豆,瞪了一会儿,邵一乾给乐了,胡噜一把她的头发,说:“我记得你明天是全天班,得站一天,早点睡吧。”
励志人生·    胡佳丽最后抓着他的手,十分认真地说:“我们做个朋友吧,女人对于一个男人对她爱与不爱,直觉很准的·”·    他在楼道里给刘季文打了个电话,说:“真是太叫人伤心了,收不回你的份子钱,我心不甘。”
    刘季文闻弦琴知雅意,说:“这就分了”·    邵一乾抽抽鼻子:“你吃的盐多,你给我分析分析,我现在很郁闷,上天作证我一点都不渣,工资上交,大小节日从不忘,准姑爷上门从不空手,也从不动手动脚,卡里钱够她花,马上要做有房有车一族,赶明儿签了合同就要当个小老板,人模样也还凑合,为什么你前弟妹她不要我。”
    刘季文就问了他一句话:“她和你分手了,你伤心吗”·    邵一乾一愣,没吭声,心里知道真相,那就是他并没有很伤心,只是觉得接下来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把她追回来,要么找个媳妇儿预备役。
    刘季文“哈哈”幸灾乐祸地笑,骂了一声“该”,这才说:“你活得太规矩了,知道什么意思吗就好像是提前把问题和答案都规定在一张纸上,然后分毫不差地按照这张纸来办事。
没钱就去挣,没有出路就去拼,这没错·但你有必要非得需要结婚才谈对象吗哨子,你听哥一句劝,咱是什么是人,不是个机器,不是什么事情都得一加一得二那样来……你他妈长得不是人脑吧哥求求你了,既然活着,别那么死板行不行”·    邵一乾:“拉倒吧,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德行,我一胡闹起来,连我自己都怕,规规矩矩的招你惹你了你跟嫂子带声好,叫她帮我找个别那么事儿的姑娘。”
    刘季文:“那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要实在不行,去求求你小……”·    “打住你再说我跟你翻脸啊。”
    “……找你小叔去吧·翻,现在就翻,能不能换个梗,你都跟我翻了十好几回脸了,嘿,您老那脸皮可真经得起翻·”·    邵一乾毫不留情地扔了电话,说翻脸就真翻了脸,心说这日子没法过了,媳妇儿上赶着要你上,哥们儿上赶着揭你短。
    得,今儿是赔了媳妇儿,又搭一哥们儿,走背字··    刘季文的短信又不依不饶地过来了,婆婆妈妈得一大片:“过去的就过去了,如今你都二十七了,还有多少时候能够你胡来我现在借你十个胆子,我求你再胡来一次,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出了事……我相信你能兜住。”
·    “生活不是公式”·    ·    第63章 该与不该·    ·    北城郊外大型商贸市场是市政新进的一个发展项目,业内人士对这个项目的评价九褒一贬,但往来扎根的商家却是堪称趋之若鹜,因为这个项目若是启动成功,将在中州市内打造第二个往来商贸中心,不是第一流,但一定是第一规模。
    邵一乾早年走南闯北地跑厌了,十分想就此定下来,于是他在市政启动这个项目之初就盯上了这片地方,亲眼看着这个地方由一片荒原变成而今的高楼林立。
    第二天,他到附近的商店里买了一身差不多的正装,开着自己那辆二手沃尔沃到约定好的地方去签合同,路过胡佳丽所在的珠宝专柜时,看了眼手机,略一琢磨,觉得感动天感动地感动全人类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于是马上停了车,到门口买了一份儿午餐去专柜上给胡佳丽送饭。
    他经常来,所以胡佳丽专柜上的同事都认识··    “媳妇儿,吃没吃”·    胡佳丽抬头看他一眼,顿时后老悔了——·    分什么手不分·    “你怎么来了”·    “专程来送饭的。”
    “接着哄·”·    “看你这话说的,跟屁似的,你是我老婆,不哄你我哄谁”·    胡佳丽一看他那一副春风骀荡的模样,竟然十分诡异地生出几分把此人藏起来不给第三个人瞧见的古怪心思。
他常年跑运输,很少穿正装,休闲装运动装换着穿,脚上运动鞋穿不坏就不惦记新的,今天穿得简直是焕然一新,也不知是哪家的服务生给他挑了这么一身窄版修身的黑西装,黑白相得益彰,身形干练利索,实在是……特别给她长脸,但她又暗暗生出几分嫉妒来,莫名奇妙地吃飞醋,心想为什么不是她为他挑西装。
    “不生气了快吃吧,你吃完我再走·”·    “你走哪儿”·    那菜里参合进了些干辣椒粒,邵一乾挽着袖子在菜里刨,替她把辣椒挑干净,才说:“北城市场。”
    这是一个很容易叫女人心生自卑的男人,正当青年,分明华丽,但低调得十分不像话,压根儿就不会哗众取宠那一套,一心一意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坚定得几乎成为一种精神。
    说心里话,她跟他在一起很有压力,她总害怕自己拖了这个男人的后腿,她甚至认为自己就如同一块遮光布,把这个男人身上的光芒全都掩盖了··    每每思及这些,她就想跟他分手;但做为一个颜控,她又舍不得撒手。
    这个男人令她想起了她姥姥··    老人家年纪七十又五,前后生育了六个孩子,后脊柱不堪重荷,深深地陷进身体里,在后腰上形成了一个很深的凹陷窝。
她干了一辈子农活,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从不间断,直到现在,还照样骑老洋马·街坊邻居的老头老太太开始学打麻将,她下地;广场舞普及到乡下,她还是做自己的庄稼;她老头子帕金森去世,她埋了他的第二天,就下地去了。
励志人生·    世事再混杂,她永远不乱方寸··    邵一乾和她姥姥是一类人,心无旁骛地叫人发恨,但又不得不敬佩··    胡佳丽帮他把领带正了正,说:“邵一乾,要不这样吧,我们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内,你要是反悔,我随时都放你走,三个月之后,就不兴玩赖了啊。”
    邵一乾眨眨眼睛:“没大没小的叫我什么”·    胡佳丽眉毛一竖:“说话呢你听到没啊三个月,你我都好好考虑考虑,行不行”·    邵一乾撑着下巴,皱眉看她:“行吧,真是脱裤子放屁啊……”·    胡佳丽:“说谁呢”·    邵一乾:“我自己”·    等伺候她吃完饭,他顺道就把垃圾带走了。
来到北城市场计划办公室,刚好到约定时间··    一手交钱,一手交店面的钥匙和房屋使用权,合同期限为十年··    交到他手里盘下来的店面大约有四百平,十分霸气地蹲在一楼正中央,吊顶和地板都是现成的,只差稍微装修一番,就能正式营业。
    他用脚尖在地上划分割线,又按耐不住地打开网页了解店面常有的装潢,甚至一度冲动到要给刘季文打个电话,要他在报上登一则招聘广告……手机铃响了。
    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    “你好,是邵先生吗”·    “哪位”·    “是言炎同学的家属吗是这样的,我是他的辅导员,言炎同学最近在学校的情况不太好,家长务必到学校来一趟,学校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邵一乾一听,心说扯淡,哪个诈骗集团,编得还像模像样的··    他上次回家看双亲,正巧碰见珊珊正在和言炎视频聊天,他从画面里看了他一眼,那小子是赖在被窝里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珊珊扯闲篇,最后,干脆对着镜头就睡着了,“情况不好”这一说辞就是个污蔑。
    他刻意不去关注他太多,但这挂着血缘的关系,总有那么三两声小风从犄角旮旯挤进他的耳朵里·他知道言炎自己放弃了当年的第一志愿,又复读了一年,换了个医学专业八年制本硕博连读的,结果人学校太牛逼,不招收往届生,最后他是顶着状元名衔,被人家学校破格录取的。
录取了安安分分地念书就行了,结果这神奇的孩子上到大学五年级的时候,一声不吭地给自己办了休学手续,跟他们学校一个教授到国外做了两年实验,回来后又继续读,所以,他是一个从十五岁第一次考大学,十六岁接着考,但到二十四岁,都没能毕业的一朵狗尾巴花。
    这些情报都是听说来的,他跟他几乎没有联系——他手机里言炎的号码早都不在黑名单里了,估计现在打过去,也是个空号,一直留在那里,也没工夫删。
    每年过年过中秋的时候,他们两家自然相互走动,也是一次面都没碰上过·偶尔他回家去探望双亲,看见邵奔的酒柜子里又多了几瓶好酒,李红霞脖子上又挂了条价值不菲的丝巾,珊珊又多了个什么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才知道他都悄悄来过了,除了出国那两年没来过,剩余的每一个年头,都是如此。
·    很巧妙地避开了每次能相逢的机会,够烈··    真是……养个言炎不如狗啊,这是多大仇多大恨,才能计算地这么巧,都挑在他不在家的时间里上门拜访。
    邵一乾自己怎么想也没怎么想,好歹之间挂着一层血缘关系,关系再僵也不至于沦为仇人,就算再怎么努力装作路人,那不得累死·    没有必要么。
    偶尔有三瓜两枣的亲朋好友要在正月里办喜事,两家都请,但他从来只能在礼簿上看见言炎随的份子··    经年累月不联系,眼下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辅导员,不打言炎老子老娘的电话,倒打到他手机上来了,这不扯淡吗·    他把那通电话删掉,离开北城市场后,直接开车去了言直夫妻俩的家里。
这么一寒暄,问题出来了,老夫妻俩十分确凿地说:“言炎前几天刚给家里打过电话,说要和教授出国参加一次国际学术研讨会,现在都已经在国外了,可能要呆一个月左右。”
    邵一乾一瞬间只想到了一种可能,言炎或许真有了什么事,得瞒着二老不能让他俩知道··    他盯着电话簿里言炎的号码,乱七八糟地想了些有的没的,大拇指在界面上划来划去,死活按不下去,心说你紧张个屁,打个电话而已,又不是抢银行。
    电话是通的,但始终没人接,直到最后的机械女音响起,邵一乾反倒鬼使神差地松了口气,但一口气根本没松到底,复又提了起来,不接电话,这是主人没有听见铃声,还是……他根本不想接·    他有一瞬间,十分想再打两三遍,确认一下到底是哪个原因造成了这通没人接听的电话。
    没过一分钟,那个电话又打了回来··    邵一乾坐在车里,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忽地感觉嗓子很难受,手指一抖,一下把手机撂翻在副驾驶上,捡起来的时候,大拇指不小心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阴差阳错地把电话挂断了。
    过了五分钟左右,电话又响了··    他心说我操,去你妈的,这得怂成什么熊样,才能在打个电话、接个电话的时候都得攒点儿勇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言炎”·    电话那边是一个清脆的女声:“你好,是言炎的女朋友吗我是言炎的同学,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前几天一起做个实验,在实验过程中,有个组员不小心把两种药物相互配错了浓度,我们实验室发生了一个小规模的爆炸,但您别担心,并没有人受伤,只是言同学距离爆炸源比较近,耳朵出了一点小毛病……”·励志人生·    邵一乾脱口而出:“他人呢叫他滚过来自己说。”
    他说完了,才有些觉得自己有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嫌疑·他曾经既当爹又当妈地照看了他很久,久到几乎要生出天长地久的错觉,尽管爹当得稀松二五眼,妈也当得不可圈不可点,但他们曾经共处一室相依为命。
后来,他的亲爹妈回来了,他的照看就成为一种越俎代庖,换言之,他的照看是越界的··    那边的人似乎愣了一下,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才回道:“他人没事的您放心,是我们带实验的教授硬逼着他待在监护病房里继续查看,只有手机在我这里。”
    邵一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给他爸妈打过电话了吗”·    “他的手机上只有这一个号码,留在家长联系名单上的也只有这个号码。”
    “……嗯,知道了,我马上去,保持联系·”·    他扔了手机,扶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    胡佳丽下班了,刚一推开门走出来,就看见她未婚夫一手插兜,靠在车门上抽烟。
他头侧向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一个地方,领带不知什么时候都被他取了下来,衬衫下摆也大摇大摆地露在西裤外,商厦霓虹斑斓的灯光在他身上踅摸过一匝又一匝,显得格外不真实。
    她没见过他这个模样,特别贪婪地盯着看了会儿,还用手机捏了张照,忽地心生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们要完了··    手机的“咔嚓”声惊动了他,他回过头来,立刻笑了:“下班了辛苦辛苦,我送你回家。”
    胡佳丽把他当宝,大庭广众地动手动脚,一会儿拉拉他手,一会儿又摸摸他脸,然后退开一步,十分平静地道:“维持一审判决,分手,拒绝上诉。”
    这回邵一乾没哄她,略含歉意地抱抱她,说:“对不住·”·    胡佳丽忍着没哭,干巴巴道:“都赖你,你把话说得太确凿了,你还说要跟我有个孩子的,打脸的感觉疼不疼……早知道我们家就早些管你要彩礼了,你个王八蛋。”
    邵一乾举手投降:“对对对,都赖我,我王八蛋,我不是东西·”·    胡佳丽:“陪我走走”·    邵一乾站直了,把烟头掐灭丢垃圾桶里,接过她的包,应了一声。
他的腿早年受了点伤,不能吃力,一走得急了还能看出些微的跛,只适合用来散步、踩油门刹车了··    胡佳丽:“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但我特别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邵一乾:“狗屁的谁谁谁,我看上去像脚踏两条船的混蛋”·    “怎么说呢,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好,要么出于爱,要么出于绅士,教养好。
你会爱还是绅士很抱歉你两者都没有,你对我好,明显是博采众长,照葫芦画瓢地从谁的身上学过来的,你觉得应该对我这么好,而不是发自内心地对我这么好。”
    邵一乾喉结动了动,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回了一句:“……别说得这么细,听了头疼·”·    胡佳丽:“……”·    邵一乾笑笑:“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除了上床,其他的来者不拒。”
    胡佳丽:“裸奔·”·    “……”·    他靠着绿化带侧过来站,一边盯着她,特别诡异地笑,一边双手开始解衬衫扣子。
胡佳丽看着他把衬衫扣子全解完,又特别干脆不做作地去拉皮带,悄悄地红了眼眶,大喊了一声:“耍流氓”·    拿过自己的包转身跑了。
    邵一乾对侧目的路人一摊手,无辜道:“未遂·”·    ·    第64章 长大一相逢·    ·    夜路,远途,高速。
    驱车赶到言炎学校附属医院的时候,太阳刚跃出地平线,蛋黄似的贴在天边··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爬,他那一直上不找天下不着地的心反倒跳得不那么欢腾了。
    长期跑运输的司机师傅都存在一个很微妙的心理,在高速上看到目的地那一站的出口后,都会有一种身轻如燕的释重感,那意味着一路的行程一帆风顺地走到了终点,可以安心了,于是他们在路上时才会忐忑,越接近终点,越是平静。
    似乎所有经年的情分与纠葛就此化整为零,似乎所有隔了夜、业已放馊的恩怨都一笔勾销··    他莫名其妙地有种即将到达终点的错觉。
    在电梯口接他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妹子,脸上挂着一层哭笑不得,略一打招呼,便带着他往回走··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围了一圈穿白大褂的人,屋子里影影绰绰传来稀里哗啦的碎片碰撞声,那妹子带着他穿越人海,来到门口,暖瓶先爆掉,随后一个不锈钢的刷牙缸就冲着他面门飞了过来,被他用手臂一格打飞扑到了墙上。
    “……”·    多年不见,脾气见长,好事一桩··    地面上堆了一层碎玻璃片,并且硝烟还在沸腾,乌烟瘴气得没地方落脚。
    眼下的场景比较奇怪,砸东西的人是一个同样穿白大褂的女生,言炎则一脸没事人的模样,屈膝靠坐在窗台上,单手撑腮看好戏,头上没有缠纱布,也没有缺眼睛少鼻子,除了穿了一身病号服,实在看不出来他有哪里受到了伤害。
    邵一乾打个响指,言炎跟个人形树懒一样慢悠悠地看过来,眯着眼盯着他打量好半天,随后伸长胳膊去够眼镜盒,特别斯文地掏出一副眼镜架到鼻梁上,突然就不笑了,似乎被雷劈了一遭似的,又慢腾腾地开始倒带,把方才的动作倒着演了一遍,还补上了一个新动作——他向后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把头转向了窗外,仿佛看见了什么格外糟心的玩意儿。
励志人生·    邵一乾眼皮跳,心说这仇记得,时间可真长··    他先制住那个发疯一样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搞破坏的女生,抓着她手腕把她请了出去,随手关上门,隔绝了一干探视的目光,然后脱了外套,卷起衬衫袖子把一地的玻璃渣子都集中到了垃圾桶里。
    医学院这边出手真豪气,把言炎安排在一个VIP里,各种物资一应俱全,和一个卧室一般无二··    他把地扫了两遍,确定没有碎玻璃渣漏网之后,走过去靠在窗台上,抬起手,不知道该在他身上哪里拍两下比较合适,于是手抬到一半,在空中急刹车,又恢复了两手抱胸姿势。
    “耳朵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    邵一乾最后选择拍了拍他的小腿,怕惊动什么似的,轻声说:“下来说话。”
    言炎听完后半天没动弹,但最后还算配合,十分金贵地放下一条腿,双手一撑窗台落到地上,就站在离他一臂之距的地方,没话找话似的回了一句:“下来了,说吧。”
    这些年一直山高水远的高材生变得有些陌生,个子更高了,嗓音低沉,眉眼被岁月盘磨出一簇锐利,右耳的耳垂上并排扎了两个耳洞,只分别扎了一根透明的彩色塑料棒,防止耳洞长住,除此之外,他还挑染了两簇奶奶灰的发色。
    反正他的全身上下都在散发一种“本少爷很难搞”的气息··    邵一乾有一瞬间失神,这还是他所熟知的那个人吗他所熟知的那个孩子,眼睛里的温暖是藏不住、也从来不屑于隐藏的,可眼下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人勿近,违者格杀勿论,叫人十分捉摸不透。
    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亏欠了他,和岁月这个害人不浅的东西,联起手来把他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他说话的时候越发显得关怀备至:“怎么没见你戴助听器”·    言炎微微侧过头,视线跟他错开来投在窗外的高楼上,等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不想戴了,吵。”
    邵一乾点点头,十分大人不记小人过地重新起了个话茬,以挽救冷场:“刚才的女生是”·    言炎答得很快,但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或许是楼下装修的声音,有很吵吗”·    邵一乾愣了,蓦地心凉了一截,拽着他病号服的衣领,贴在他右耳朵上胡乱说了一句话:“混账东西”·    言炎眼神里骤生的茫然根本没能逃出他的眼睛,他掩饰什么似的眨眨眼睛,戏剧性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保持了彼此之间该有的安全距离,语速飞快地说:“你怎么过来的吃早饭了吗——”·    太倒霉了,病号服太宽,往后退的时候脚后跟踩到了裤脚,毫无悬念地一屁股跌在了床边的地板上,把病床推得往里挪了好几厘米,皱着眉“嘶”了一声。
    邵一乾不由自主地伸长胳膊把手贴在他脸上,只觉胸前闷闷地疼,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乖,说实话·”·    言炎全身狠狠颤了一下,狼狈地抬起头看着他,瞳仁里淬出一丝狠戾,只是一刹那又回归波澜不惊,一伸手就叠在他手背上,手指见缝插针地填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手死死握紧了,似乎觉得不恰当了似的,又飞快松开,轻描淡写道:“聋了。
不过不用担心,还有一个耳朵好使,等过几天习惯一个耳朵听声音,就会好很多·我们学校耳鼻喉很厉害的,它下的诊断没有哪家医院能推翻得了,所以……”·    邵一乾保持着弯腰伸胳膊的姿势,低头看他:“所以什么”·    言炎讪笑:“……我不需要人陪,更何况你在这里也帮不上我什么忙。”
    邵一乾不知为何有些小火上头,心想干脆一走了之,这热脸贴冷屁股的活,谁爱干谁干··    他就这么想了想,过了一把干瘾,然后又分外有耐心地提起裤子蹲下来:“我要人陪行不行我远道而来的,连你们学校都没溜达过,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言炎磨磨蹭蹭地取下大衣,直接套在病号服的外面,似乎拿他没办法,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道:“可惜了,要是早些年能听到你这么说,我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走吧,我请你吃早饭·”·    邵一乾没应声··    离开医院,马路对过就是言炎他们学校的学生公寓·布局耐人寻味,地下负一二层是学生食堂,一二三四层是教室,五六七八层是男女混寝,九十层是学生自习室,吃饭上课晚自习方便到死。
    所谓的男女混寝是指楼道里一半是女生公寓,一半是男生公寓,不要问为什么不是各两层楼,这个原因恐怕只有后勤人员知道··    言炎带着他下到负一层,特别豪气地把学生卡递给他,跟富豪带小密去国际商场扫货似的,财大气粗地说了俩字:“刷吧。”
    邵一乾一侧眉梢吊老高,擦着他肩膀往前走的时候,伸手在他肋下掐了一把,知道他听不见悄悄话,只飞快地扭头,挑着一侧嘴角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言炎福至心灵地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俩字:“等着·”·    邵一乾早都过了那个对知识、对学问都心生崇拜和向往的年纪,他走过一个个窗口,看着来往打饭刷卡的知识分子们,内心十分平静,他们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跟他并没有什么不同,要说最大的不同,仅奋斗的方式不同而已。
    盲目羡慕的人大多数一无所长,也正因为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无建树,所以才眼热别人的天赋、成就和辉煌·少时他总羡慕别人书念得比他强,近二十年的光阴风流云散,而今时过境迁,他在运输业里占得一席之地,回过头来反思往昔,也不过是当年一无所长罢了。
励志人生·    言炎自己挑了个座位,眯着眼睛在人群里寻找他的身影··    他上了大学后就开始作,坐没坐相,看书的时候喜欢趴在桌子上看,看过瘾了,一整就夜里两三点不睡觉,尤其是用电脑查阅文献的时候很多,生生把眼睛糟蹋成了小四百度左右的近视,十步之外,不辨公母。
    近视眼看到的东西只是个外物轮廓,所以他只能看见窗口前有一个上白下黑的拼接色人形物,别的都十分模糊··    一个人的眼界和心界有关,眼界老局限在一亩三分地里,心界自然走不出方圆十里。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古训人人都知道,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屈指可数,但只有走出自己的心界,人才知道天外有天··    他当年重读高三的决定带给了他很多匪夷所思的经历,因为离家远了,稀里糊涂地走进另一方天地,就如同裹进了一个万象更新的万花筒里,所以他的眼界不再是他苦求多年却不得的邵一乾,心界也不再是那些单纯的爱情。
    人得给自己一个机会,去亲身感受这世界的天高海阔、地大物博,得学着去和宇宙发生共鸣··    而言炎心里清楚,他的机会发端于邵一乾不留情面地将他关在门外的那个夜晚,他珍惜自己现在所成就的一切,就无端地爱着他、恨着他,被这两重天的感情砥砺成了个爱恨纠葛的矛盾体,最后也只能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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