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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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5)
·那男生听出了他话里有话,看着魏文川脸上别有深意的笑容,他隐约猜到了什么,肩头好似被毒蛇舔过,恶寒和恐惧顷刻间淹没了他··此时,市局刑侦队也在开会——·“这个女生名叫梁右京,”陶然在投影屏幕上打出一张照片,“课外活动很多,也很能拉帮结派,是女生里的‘大姐大’,但是成绩一直很好,向来以‘聪明’、‘天才’、干什么都不影响学习成绩,有才又有貌自居,因为被夏晓楠抢走了年级第一,她父母以为她‘成绩下降’,如临大敌地往学校跑了一趟,没收了她的化妆品,感觉丢了好大的人,所以一直对夏晓楠心怀怨恨——这是葛霓透露的,针对夏晓楠的很可能就是她。”
“给监护人打电话,叫来问问,”骆闻舟又转向郎乔,“夏晓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郎乔无奈地一摊手··这时,旁边的肖海洋突然插话说:“我觉得从这方面入手是没用的,学校里的事,只要不造成严重后果,类似扒衣服打人这种,就算证据确凿,那么多人都参与了,你还能怎么样顶多就是集体批评教育一通——人又没给你打坏。
把学生叫来问话,身后会跟着一帮家长和律师,保准什么都问不出来·”·骆闻舟:“你的意思呢”·肖海洋说:“我的建议是,这件事还是从卢国盛入手。”
“卢国盛是杀害冯斌的凶手,这一点毋庸置疑,能找着卢国盛,我们也不会跟一帮熊孩子较劲——可现在就是恰恰就是抓不着卢国盛啊·”陶然说,“他在钟鼓楼杀完人后,大摇大摆地离开,明显就是有人接应,在逃十五年还过得相当滋润的通缉犯哪那么好抓要不是发现夏晓楠有问题,连学生这条线索都没有,弄不好又得是大海捞针。”
骆闻舟不置可否,径自分派任务:“陶然,你带人去趟学校,了解一下情况,小郎,通知梁右京家长,把那女孩传过来问话——费渡,你不忙着回学校的话,先替我跟夏晓楠聊几……”·他话没说完,肖海洋就突兀地打断了他:“十五年来,卢国盛不可能一直销声匿迹。”
平时大家一起玩,一起压榨骆闻舟买早饭还要吃里扒外,但工作时期——特别是分派任务的时候,是没有人打断他的,肖海洋这一嗓子叫得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坐在墙角的费渡也把目光从手机上抬了起来,他的手机屏幕上霍然是“顾钊”那简短而神秘的简历··肖海洋不自在地推了一下眼镜:“卢国盛被通缉了十五年,显然他只是躲起来了,既没有整容,也没有搓过指纹,这说明有人把他保护起来了——我昨天晚上查了卢国盛,这个人只有哥哥一个近亲属,327案的时候就被捉拿归案了,剩下的都是远亲,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没什么朋友,被通缉之前也没有走得近的异性,是个天煞孤星式的反社会,什么人有这么大能量、还肯冒着风险窝藏他”·费渡接上他的话音:“想利用他干点什么的人。”
“对,”肖海洋站了起来,“骆队,我建议你查从十五年前到现在发生过的所有案件里,有没有带着疑点的案件,有没有没抓住的嫌疑人体貌特征和卢国盛相类似,甚至他的指纹……”·“海洋,你这个工作量也太大了,往前倒腾十五年,档案室都得查一遍,”郎乔在旁边说,“再说这都是你的推测吧就算你的推测是对的,也许那个养着卢国盛的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以前没用过他呢咱们为什么放着眼前的线索不追,非得迂回前进”·肖海洋这个人,调入市局半年,就跟他在花市区分局时一样不合群,他平时沉默寡言,从不参与同事的业余活动,工作时虽然积极认真,但有时思维方式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脑回路长得像个让人费解的迷宫。
他被郎乔一句话问得语塞,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紧绷的抿了抿嘴··骆闻舟合上笔记本,隔着几米远,探照灯似的目光落在肖海洋脸上:“据我所知,本市在这十五年里没有出过分尸挖眼的案子,那你难道还打算把调查范围扩大到全国吗肖海洋,我们不可能因为你一个猜测就兴师动众,你还有其他靠谱的作证吗”·肖海洋说不出话来。
骆闻舟等了他三秒:“好,都行动——外面有很多人在打探这案子的细节,没结案之前,管好自己的嘴,散会”·众人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行色匆匆地奔赴各自的任务,肖海洋孤独地戳在原位,捏紧了手机,好一会,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悄无声息地走向楼道尽头的男卫生间。
刑侦队里老爷们儿多,因此当初装修的时候,在走廊尽头洗涮墩布的小隔间里头专门改装出了一个多余的男厕所——反正平时大扫除,他们也不舍得指使稀有的警花去涮墩布——但这个卫生间因为离办公室远,位置又比较少,一般情况下使用率不高。
肖海洋推门进去,谨慎地确认里面确实没人,甚至变态似的打开了每个坐便器的隔间看了看,这才回手带上门,拿出手机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是我,肖海洋,”他语气轻而且急促地说,“你上次给过我名片……”·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电话里的人兴奋地说了句什么。
“唔,”肖海洋一边说,一边随时警惕着有没有人来,“我们也有纪律,局里没有决定对外公布的信息本来不该往外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就这一次——”·“关于网上热议的那件案子,案情比想象中的复杂,杀害离家出走高中男生的凶手并不是哪个持刀抢劫的小流氓,是十五年前327国道连环抢劫杀人案的凶犯之一,监控拍到了,还找到了他的指纹,通缉十五年一直在逃,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去的,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专门奔着被杀的男孩去的……就这些,其他的我不方便说了,你可以自己去查‘327案’。”
电话里的人猝不及防地被灌了一耳朵信息,想必耳廓都给撑爆了,“叽里呱啦”地问了一串问题,把肖警官那不甚结实的国产山寨机震得“叽嘹”作响,肖海洋却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卫生间门,往已经空了的楼道里瞄了一眼,快步走了。
片刻后,空荡荡的卫生间“吱呀”一声开了门,存放墩布扫帚的立柜打开了,费渡随意地弹掉袖子上沾的污渍,从里面走了出来·就在他刚刚把手搭在大门把手上时,费渡听见骆闻舟的声音在门外说:“你上厕所这么长时间,是闹肚子吗”·费渡微微一顿,随即,他很快意识到这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肖海洋有些紧张地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有、有一点·”·隔着一扇门,骆闻舟的脚步声从费渡面前经过,由近及远,随后停了下来··“我查过你的档案,”骆闻舟说,“你的家庭背景非常单纯,乍一看、看不出一点异状——后来我回家仔细想了想,发现一点,你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今年已经是高考生了——这么大的弟弟,你父母离婚的时候,你可能还是学龄前。
资料里说,你母亲在世的时候有正当工作,有经济来源,也没有什么不良记录,而父亲又要再婚,按照常理,我觉得你当时的监护权应该是在母亲一方那里,直到她因病去世,才转回父亲那边,于是方才找了个管户籍的哥们儿查了查,果然是。”
肖海洋:“那又怎么样”·“你和你母亲一起生活了四年,她工作忙,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晚上回不来的时候,时常把你寄养在一个邻居那——那个人正好是咱们刑侦队的前辈。”
骆闻舟一顿,“名叫顾钊·”··    第108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八)·费渡轻轻地松开了门把手,无声无息地站在薄薄的门板后面,听着“顾钊”两个字一出,楼道里就是一片死寂,几乎让人怀疑外面的人已经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静默的哑剧才被人出声打断,肖海洋用冷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又、怎、样”·隔着门板都听出了他牙齿摩擦的声音。
不等骆闻舟开口,肖海洋又咄咄逼人地冲着骆闻舟放了一串连珠炮:“市局刑侦队的政审原来不止审本人和近亲属,连街坊邻居也要一并掘地三尺吗骆队,大清国还在的时候,皇上株连九族也没到这种地步吧”·骆闻舟听了,也没跟他急,听起来语气平稳,费渡猜他的表情大概也是纹丝不动。
“肖海洋,”他拖着声音说,“我招你惹你了,咱俩就事论事,说点人话成吗”·费渡莫名有点想笑,嘴角轻轻地提起了一点。
就听骆闻舟又说:“我不太在乎身边的人是什么性格,也不要求大家每天表演‘欢欢喜喜一家人’,你可以好相处,也可以‘各色’孤僻,你愿意和大家打成一片最好,不愿意跟人交浅言深,那也随便,别说是你,咱家费总那种毛病比人还大的,我也没说过他什么。”
 ·费渡:“……”·听这话音就知道自己偷听已经被发现了,费渡也懒得遮掩,索性推门走了出来··肖海洋城府不深,此时乍一看见大变活人,惊骇之色藏也藏不住,当下后退了一步。
骆闻舟看着肖海洋的神色却严肃下来:“但是我需要你记住这里是什么地方,肖海洋,我需要你们全神贯注,至少在工作期间能顾全大局,为你手头的案子负责,少留一点私心——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不管你有什么苦衷,能送到这的案子都是要命的,背后都是一笔一笔的血泪,难道只有你的苦衷值钱,别人的冤屈和痛苦都可以一笔带过”·骆闻舟嘴皮子太利索,说得肖海洋哑口无言,神色起伏不定。
“骆政委,我得稍微打断一下你的思想工作,”费渡靠在一边的墙上开了口,“肖警官,你方才把‘凶手就是卢国盛’的消息透露给谁了”·骆闻舟没听见肖海洋在厕所里打的那个电话,听了这话,脸色一变:“肖海洋”·从骆闻舟说出“顾钊”这个名字开始,肖海洋就像是一根弦,被骆闻舟一句一句不断地拧紧,直到费渡一口道破他的小动作,这根弦终于崩断了,他蓦地抬起头,方才因为骆闻舟三言两语而动摇的眼神色厉内荏地冷硬起来。
“你脑子里有水吗”骆闻舟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全世界的违法犯罪分子都削尖了脑袋,想打探警方的调查进度,好知己知彼,你是他们派来的内女干吗你知不知道在案情没有明确的时候随便乱放消息会让老百姓以讹传讹,甚至会造成恐慌万一后续调查里有新情况出现怎么办,再更正说法吗现在连天气预报都不敢这么说嘴打脸,你把市局的公信力往哪放”·肖海洋奋力挣扎了一下,然而身手稀松,没能挣脱开骆闻舟的手,只好对他放出了嘴炮:“你们警察还有什么公信力”·“‘我们警察’你他妈工资是大风刮来的”骆闻舟强行从他身上搜走了手机,把锁屏按在了肖海洋脸上,“你是想自己打开,还是想戴上手铐,让我找技术员来开”·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肖海洋像只可怜巴巴的耗子,整个人几乎被骆闻舟一手提起来,越发显出大脑袋和小细脖,坚硬的制服衬衫卡住了他的颈子,他有点喘不上气来,却仍然要不依不饶地出言不逊:“可……咳……可以,你愿意找谁找谁,只要你来……得及……”·他话音没落,费渡就伸出手拍了拍骆闻舟青筋暴起的手背,报出了一串数字:“密码是这个——啧,骆队,怎么解决问题的方式总是这么野蛮呢”·肖海洋脸色骤变,伸手要去抢回手机,骆闻舟抬手把他的手机丢给费渡,不由分说地镇压了他的反抗。
费渡像玩自己的手机一样,利索地解锁了肖海洋的电话,直接翻到通话记录··“翻他的通讯记录,”骆闻舟冷冷地说,“看他联系了谁,让郎乔他们顺着号码查,如果是媒体,叫人直接去把他们领导找来谈……”·他话没说完,就见费渡没听吩咐,直接把方才那通电话打了回去:“喂,你好,王主编吗……我不是海洋,他现在不太方便说话,请教一下您是哪家公司……哦,‘燕都传媒’啊,真巧……不,没别的问题了,谢谢。”
费渡说完挂断,摸出自己的电话给苗助理发了语音信息:“苗苗,跟燕都传媒打声招呼,让他们别乱说话,我说的就是中学生被杀的那个事,尽快处理·”·骆闻舟:“……”·肖海洋:“……”·苗助理反应迅捷,立刻回复“收到”,费渡彬彬有礼地把肖海洋的手机还了回去:“刚收了一部分新媒体的股权,还没来得及改组,新兴产业,管理都比较混乱,见笑了。”
肖海洋一天到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平时和费渡并没有什么交流,只以为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懵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顿时对这个权钱交易的世界出离愤怒了,居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骆闻舟:“你们掌握话语权,你们厉害,可以了吗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只要有权力、有手腕,天大的冤案也能抹平,没有人可以议论是不是”·一个刑侦队的同事正好不知有什么事跑上楼来,兜头听见这么一声吼,顿时不明所以地戳在原地,过来也不是,不过来也不是。
骆闻舟远远地冲他摆摆手,面沉似水地转向肖海洋:“换个地方说话,你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肖海洋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审讯室,他方才打出那个电话,其实纯属一时冲动——还是骆闻舟散会前提醒的那一句“管好自己的嘴”给了他灵感。
冯斌被杀事发的那天清晨,肖海洋突然在上班路上接到陶然电话,他无法描述自己听到分尸挖眼的尸体描述时的心情——是那个人,他心心念念了十几年,销声匿迹了十几年的那个人。
肖海洋简直无法控制自己,在整个刑侦大队围着一群熊孩子打转的时候,他恨不能冲出去搜遍全城,抓回卢国盛,挖出那一坛经久的沉冤——·“说吧,谁冤枉你了”这时,骆闻舟转过身来问他,“谁的冤案被抹平了”·肖海洋这才回过神来,发现骆闻舟把他带到了一个隐蔽的楼梯间,墙角的监控歪着脖子卡在那里,仿佛正在面壁思过,造型十分滑稽。
“不用管它,”骆闻舟见他望向监控,头也不抬地说,“这监控室两年前局里推行禁烟的时候我们一起弄坏的,至今没人修,有什么话你可以随便说,不会留下记录。”
“卢国盛被通缉一年后,其实出现过,在一次打架斗殴致死案中,法医意外检查到了一枚卢国盛的指纹,就在燕城·”肖海洋沉默了好一会,一开口就来了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不可能,”骆闻舟皱起眉,“这次案发现场的监控里拍到了卢国盛,我们已经把和他有关的全部资料都调出来了,这么明显的线索不可能漏掉”·肖海洋冷笑了起来:“那是因为这是一桩丑事”·骆闻舟想起内网上关于顾钊的处分决定,愣了一下。
“这条线索很快报到了当初经手这案子的刑警手上,327案有两个主要负责人,一个好像是姓杨,当年正好去休假了,另一个就是……就是他,顾钊·”·骆闻舟看着他脸上难以遮掩的隐痛,语气略微缓和下来:“顾钊到底是你什么人”·这句话好像一支细细的刺,灵巧地钻过皮囊,直戳入肖海洋胸口,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仰头望向楼梯间里被各种二手烟熏黄的天花板和面壁的监控,凝结的记忆缓缓流动起来,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脱口而出,却仍是干巴巴的:“我父母早年感情不和,争吵不休,我记事以来,父亲就不怎么回家,在外面也有人……第一个给我父亲感觉的,就是顾叔叔。”
·他妈在医院当护士,医院是那种恨不能全世界的人都挤进来抢专家号的大医院,常年人满为患,肖海洋记得她总是一脸夜班过后的疲惫,他妈不在家的时候,就会留好饭菜,把小儿子反锁在家里。
有一次,她走得匆忙,忘了把饭菜盛到小碗里,五岁大的男孩只好搬来小板凳,挥舞着巨大的汤勺给自己盛,他可能天生小脑发育就不太健全,一不小心连人带锅一起摔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会的老房子门板墙壁都薄,下班回家的邻居听见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声,敲门也不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撬了门闯进来··在肖海洋看来,裹着夕阳进来查看的顾钊就像来救他的英雄一样。
“顾叔叔照顾了我四年,从幼儿园到小学三年级,低年级的学生作文题材匮乏,老是让写‘我的爸爸妈妈’,就是‘我有一个愿望’之类的东西,我写的爸爸都是顾叔叔,写的愿望都是长大当警察。”
顾警官年轻有为,刚刚升任刑侦队长的副手,忙一阵闲一阵的,也那么多值班了,不知是不是单身久了,他很喜欢和小孩玩,肖海洋他妈不在家的时候,他就背着小书包到顾叔叔家去,听他讲抓坏人的故事。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上了小学以后,班上的小朋友嫉妒他总是考第一名,不知怎么听说了他父母离婚的事,于是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从电视上学来些不知所云的污言秽语,编排他有娘没爹,是“破鞋”生的孩子。
肖海洋从小就拙嘴笨舌,不会还嘴,只好打架……可惜打架也没什么天分,往往是他先开始动手,最后被一群混小子按在地上揍··有一天放学路上,坏小子们把他的头按在地上,嘲笑他和他妈没人要,顾钊正好骑自行车经过,人高马大地从自行车上下来,身上穿着威风的制服,把欺负肖海洋的孩子排成一排,训了十分钟,警告他们“再欺负我儿子就把你们都抓进公安局”。
“我一直幻想他能和我妈结婚,还试着撮合过他们,弄得两个大人都很尴尬·他后来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就是那种不会结婚的人,所以也不会有孩子,我就是他儿子,所以得加倍努力学习,长大多挣钱,多养一个爸爸。”
肖海洋说到这,注意到骆闻舟的脸有一点模糊,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他羞愤不已,低头摘掉眼镜,狠狠地在袖子上一抹。
“327国道案的时候,我已经上二年级了,每天拿着他家的钥匙,给他浇花,拿他订的报纸看·那段时间他少见的忙,足有十多天没回家,后来我从报纸上看见327案的报道,还好奇地追着问了很久。”
肖海洋顿了顿,“他是在一年后出事的,我在他家留宿的时候,半夜醒来,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正想爬起来找水喝,听见他压低声音给什么人打电话,说‘我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但那里不止是卢国盛’。”
骆闻舟想起老杨的遗书,心里重重地一跳:“什么意思”·八九岁的男孩,正是好奇心旺盛想象力丰富的时候,大人们却往往会忽略他们的眼和耳,肖海洋正在放暑假,闲得没事,作业又少,也开始暗地搞自己的小调查。
“那段时间他显得又疲惫又焦躁,当年老警察们都会随身带个记事本,有一次顾叔叔睡着了,制服兜里的笔记本正好露出一角,我没忍住好奇,偷偷拿出来翻看了,看见他在几个月前某天的笔记里写‘花市区某歌舞厅发生大规模酒后械斗,疑似嫖客争风吃醋,致一人抢救无效死亡,法医为鉴定主要责任人,采集了所有涉案人员的指纹与斗殴使用的武器,在其中一个啤酒瓶上检测到了一个意外的指纹,属于通缉犯卢国盛’。”
骆闻舟:“那么久远的事你都记得”·“我过目不忘,”肖海洋面无表情地说,“何况这件事在我心里颠来倒去了好多年,我每天都在复习。”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费渡突然插嘴问:“顾钊说的‘那里’,指的是哪”·肖海洋:“一家名叫‘塞纳河右岸’的大型高档会所,又叫‘罗浮宫’。”
“罗浮宫曾经是本市最奢华的娱乐场所,但是当年着了一场大火,”费渡说,“据说是消防的问题,后来被罚了款,被迫关停,之后也就销声匿迹了。”
骆闻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这两个人都不像二十出头的小青年——说起十多年前的旧事全都如数家珍的···    第109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九)·肖海洋后退两步,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缓缓往下滑了一点。
“是啊,”他呓语似的说,“火势从大楼地下室的一个办公室开始烧,点着了地下室的几个酒库,炸了,整个那一层的工作人员没几个逃出来的,逃出来的也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火势蔓延后,不少客人也被牵连其中,死伤无数,是一起……特大事故。”
他说到这里,骆闻舟才略微有了点印象——十四年前,伟大的中国队长还在自己的小宇宙里闹中二病,然而即使这样,他都能分出精力来对这事稍有耳闻,可见对于本地人民来说,那场大火确实是堪比“911”的大事件了。
“当时好像牵连了不少人,对不对”骆闻舟皱起眉,“我记得好像也有本系统内的……”·“因为这场大火不单纯是消防事故,”肖海洋说,“根据当时从现场逃出来的幸存者口供,说那天是‘市局某领导’索贿未果,和领班起了冲突,推搡的时候失手把领班的头磕在了桌角上,人当场死亡,凶手本想毁尸灭迹,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个高级会所消防工程竟然是个摆设,酒库设置也非常不合理,一不小心把自己也烧了进去。”
“等等,等等,”骆闻舟彻底服了肖海洋这个颠三倒四又快如爆豆的语言风格,感觉他年幼时确实因为家庭原因颠沛流离过,语言表达那一部分至今没发育好,连忙一伸手打断他,“费渡你闭嘴,又把他带跑了——你什么意思,‘市局的领导’指的是谁顾钊吗索贿又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刚才咱们不是在说卢国盛的事吗,怎么串到这来了”·“具体情况我不知道,这些是后来调查他的人在他家里翻查,我偷听来他们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我只知道,顾叔叔当时确实在追查327案罪魁祸首的行踪,追到了罗浮宫,至于细节,他是不可能跟我一个小学生说的,可是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顾钊以追查通缉犯的名义,反复向商家索取巨额贿赂,并失手杀人’,有人证也有物证……”肖海洋的声音滚在喉咙里,含着沙哑的、变了调子的悲怆,“他要是索取贿赂,会每天住在我们那个……那个垃圾都没人收拾的破小区里吗直到他死,家里最贵的一件电器还是他家的彩电——为了给我连游戏机用专门买的”·骆闻舟和费渡一个靠在楼梯间门口,一个站在墙角,刚好把肖海洋夹在中间。
骆闻舟头一次听见这中间的内情,强行将震惊掩在了不动声色下,无声地与费渡对视了一眼——这手段和周氏案中连环套一样的灭口风格太像了,一桩案子,最后有一个完美的解释,并且“罪魁祸首”全都死得合情合理,渣都不剩。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市局刑侦队,也算是系统内的精英,年轻有为的副队竟然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负有领导责任的自然要吃挂落——怪不得当年就已经是正队的杨正锋比同期的张局陆局都走得慢了一步,老杨曾经背处分降级的传说原来不是空穴来风——而这起恶性案件还意外导致大火,牵连无辜无数,造成了堪称灾难一般的后果……那么这种领导责任,就不是当年老杨一个小小的刑侦队长付得起的了,连市政都要吃挂落。
怪不得顾钊的事被捂得这么严实··幸而当年可怕的互联网还没在内地生根发芽,资讯传播没有那么快,无端被牵连的各方人马才能默契十足地一条锦被遮过,把整个来龙去脉深深地压在地下,以至于至今都追查不到当年的蛛丝马迹。
骆闻舟被人塞了一口发霉的旧事,皱着眉,原地咀嚼了好一会,这才说:“所以你打算怎么样,告诉所有人,说有人藏匿在逃犯卢国盛,还是借机把十几年前的旧事捅出来,逼迫市局重新调查顾钊案既然你知道这个内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肖海洋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冲他冷笑:“因为我知道你们不敢查——运气好,这回你们瞎猫碰上死耗子,抓住卢国盛,顶多也就是结了这个案子,运气不好,卢国盛依然逍遥法外,你们上交个‘证据确凿’的报告,再发布一条新的通缉令,也能算是结案,什么为了别人的冤屈,说得好听你们不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吗当年顾钊案那么多疑点,谁追查了”·骆闻舟双臂抱在胸前,听了这番厥词,不由得为光阴荏苒而心生感叹——不用说多久,就是三五年前,有人在他面前这么讨打,他一定会撸起袖子满足对方的愿望。
“别说你们不一样,王洪亮在花市区一手遮天这么多年,那些冤死的女孩们、还有被毒品害得家破人亡的倒霉鬼们,有人管吗市局管过吗因为王洪亮不傻,他也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法治社会’保护体面人,所以他挑来下手的都是没根没靠的穷人、来了又走的打工仔,活着没人见、死了没人埋如果不是正赶上开会时东窗事发,如果不是黄敬廉猪油蒙心,动到你骆公子头上,分局这群人渣能太太平平的地久天长你们这些正义使者都哪去了”·骆闻舟还没说什么,费渡却微微皱起眉。
“对,被杀的冯斌有父母、有朋友来鸣冤、来哭闹,他念私立学校,家里有人有钱有地位,你们当然得重视,当然要做足姿态查案破案,将来都是履历上添的光·可是顾钊呢他光棍一条,家里只有个老母亲,也在他出事后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没了,谁来替他讨真相谁会吃力不讨好地念着他的冤屈,有谁还记得他”·骆闻舟无奈地说:“你……”·这时,费渡不徐不疾地打断他,局外人似的凉凉地插了话:“你想曝光,这个思路有一定道理。”
“不过首先,你选的曝光媒体挑错了,‘燕都传媒’主打网媒,不瞒你说,到现在为止,自己的局面都还没打开,这才想整天弄点大新闻博人眼球,不见得真能主导舆论,而且新鲜事那么多,明星出轨都比杀人案好看,就算能引起讨论,多不过一个礼拜,也就被人遗忘了。
顾钊当年‘谎报通缉犯线索,并以此为名索贿’的罪名既然已经板上钉钉,翻不翻得开这一页,不是网上几句闲言碎语就能左右的·”·肖海洋一愣,透过模糊的泪眼看着他,不明白费渡为什么突然站在自己这边了。
费渡话音一转:“其次呢,显然你也明白,卢国盛是被人藏起来的,冯斌的案子,说得冷酷一点,确实非常惨,但也是我们能碰到幕后人的一个契机——只要你不打草惊蛇。
你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候把过去的脓疮捅破,惊动了背后的狡兔,会怎么样呢”·肖海洋方才种种行动抢白,完全是凭着一口冲动做出来的,此时发泄得差不多了,不多的理智渐渐回笼,把费渡这番客观又平静的话听进去了。
“如果我是藏匿通缉犯的幕后人,听说事情闹大了,我会随便找个理由弄死卢国盛,把尸体丢出来送给市局结案——我相信这对于幕后人来说,连‘壮士断腕’都不算,最多算是扒下一件溅上泥点的袜子。”
费渡和风细雨地看着肖海洋,“肖警官,你这个剑走偏锋的手段很可能有用啊,没准能帮大家争取到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呢·” ·费渡每说一句,肖海洋的脸色就白一点。
“至于那个冯斌,一个小高中生,半夜三更不睡觉,自己溜出去瞎跑,死了也是自己作的,仗着家里有钱,还要不依不饶地浪费公共资源和警力去反复侦查,真正有冤情的人却深埋黄土,无人问津——实在是想一想都觉得很不公平,对吧”费渡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回手推开楼梯间的门,“顾警官要是泉下有知,怨气一定也很大,真是可怜。”
肖海洋:“你、你胡说”·“怎么,他都没有怨气吗那可真是个圣人——既然这样,你在这撒泼是为了谁”费渡挑起修长的眉,表演了一个浮夸的惊讶,偏头看了他一眼,“哦,我明白了,那就是你自己觉得自己放弃了那么多东西,就为了给一个人洗刷冤屈,背负着这么多秘密,你替自己委屈。”
肖海洋哑口无言中带了几分惊惧··“委屈就不要继续了,顾警官也没要求过你替他翻案,翻案不成,他死了还落你一身埋怨,多可怜,何必呢”费渡那画上去一样的笑容蒸发了,冷冷地睨了肖海洋一眼,抬脚走了。
骆闻舟这时才嗅到费渡话音里淡淡的火气,混了他身上残留的、基调低沉的木香,凑成了一对“干柴烈火”,钻进骆闻舟的胸口,狠狠在他心里放了一把烟花——别人骂他,有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居然生气了·“为了我。”
他心想··骆闻舟回过味来,费了好大的劲,才算憋住了没当场傻笑出来,再面对肖海洋,骆闻舟心里一点脾气都没有了,非常和蔼可亲地冲肖海洋一伸手:“工作证和警用品交上来,我暂时停你的职,没有意见吧”·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肖海洋满腔怒火被费渡一把冰泼成了灰烬,愤怒冷下来,愧疚却冒出了头,这傻狍子不由自主地又被费渡带跑了,心里恐慌地想:“我在怨恨顾叔叔”·他仿佛直面了自己卑鄙的灵魂,魂不守舍地呆立片刻,一言不发地掏出工作证和手铐交到骆闻舟手上,霜打茄子似的飘走了。
费渡径直去找夏晓楠,经过办公室门口,正好看见郎乔刚挂了电话走出来··费渡:“通知梁右京的家长了吗”·郎乔点点头,继而抬头看了他一眼,觉醒了野兽一般的小直觉,总觉得费总身上裹着一层冰碴子。
“我想去和夏晓楠聊几句,”费渡温文尔雅地对她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跟年轻漂亮的大姑娘在一起,可以缓解小姑娘的紧张·”·“哦……哦。”
郎乔莫名其妙地跟上了费渡,试探着地问,“费总,天凉了,王氏是不是要破产了”·费渡没听懂这个梗,回头问:“王氏是什么”·郎乔用手指撑住眼角,给了他一个充满世界和平的微笑。
夏晓楠被来人惊动,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又深深地埋下头去··“你的同学都告诉我们了,”费渡进来之后没有做冗长的开场白,单刀直入地说,“关于圣诞节的打猎游戏。”
夏晓楠猝不及防,哆嗦了一下,慌张地望向费渡··“告诉我你在怕什么,”费渡看进她的眼睛,看见那女孩的瞳孔在紧张中明显地收缩,慌乱地试图躲开他的视线,“夏晓楠,看着我说话,冯斌已经死了,可以说是为了你,你的另一个同学本来可以置身事外,也是为了你才把这些事透露给我们,你爷爷坐着电动轮椅从家跑到市局,现在还不吃不喝地在外面等着消息,你这一辈子只想当个糊在墙上的美人灯吗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为自己、为别人说句话”·一直以来只会尖叫和沉默的夏晓楠呆了片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哭了。
费渡一声不吭地等着她哭完,足有十几分钟,直到女孩只剩下抽噎的力气,他才继续说:“特招生一般要和学校签协议,你不能转学,必须要在育奋参加高考,否则要把已经拿到的奖学金还给学校,对不对”·夏晓楠上气不接下气地点点头。
“所以刚开始你只是为了在学校生存下去,”费渡说,“圣诞节被捉弄的对象在公布出来之前,本人一般是不知道的——但是这次有人提前告诉了你,除了冯斌以外,还有一个人,对不对你点头摇头就行。”
夏晓楠迟疑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这个人在学校里比冯斌有权力,他要求你把善意提醒过你的人出卖给他,否则不单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还要让你偿还奖学金,但是那些钱早已经拿回家给你爷爷看病,补贴家用了,你还不出来,只能屈服。”
夏晓楠抓住了自己的衣角··“这时,冯斌对你说出了他的计划,他想要带你们出走,把学校里这些不正常的秩序捅出来——看得出来他策划很久了。
你成了他们这些人里的‘内女干’·”·“他……他只说想找人整冯斌……”夏晓楠终于声如蚊蝇似的开口说了话,“我以为他们是要找人在校外打他,或者让学校来抓他,给他记个处分什么的……”·“冯斌家境宽裕,父母都很有办法,即使被学校抓回来,也会有人想办法不让他处分留档,他有那么多退路,大不了还可以转学——对不对”费渡轻轻地说,“可是小姑娘,你想过吗即使退学,也不是走投无路,人的际遇高低起伏,再过两三年,又不一定会怎么样,但是你有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个这么喜欢你的男生了。”
夏晓楠再次泣不成声,郎乔感觉自己都快被费渡说哭了,连忙掏出纸巾递了过去··夏晓楠把纸巾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他在我手机上……装了追踪软件……”·费渡:“他是谁”·夏晓楠狠狠地抠着自己的手,抠得皮开肉绽,说不出话来。
郎乔不由得追问:“你不用怕,这里是公安局,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他是谁”·夏晓楠哭得好似随时要背过气去,就是摇头··郎乔看了费渡一眼,就见费渡忽然站起来,把外套一拖,扔在了监控上,然后他走到夏晓楠身边,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她面前,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夏晓楠一脸震惊地抬头看向他··郎乔:“……”·帅哥,脱衣色诱未成年不合规定·费渡给了那女孩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直起腰:“你信不信”·夏晓楠打着哭嗝屏住了呼吸,良久,她吐出了一个名字:“是……魏文川。”
·    第110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费渡不甚明显地一顿:“魏”·夏晓楠哽咽着点点头··不知是不是郎乔的错觉,她觉得费渡抬眼的瞬间,眼睛里好像划过一道冷光,她于是默默把“遮住监控不合规”的提醒咽了回去——反正这屋不止一个监控,遮一个也不影响什么。
费渡略微挽起衬衫袖子坐下:“这个魏文川是什么人”·夏晓楠声音有些含糊地低声说:“是我们班班长·”·郎乔原本在旁边充当书记员,听到这里,笔尖倏地一顿:“你们班有几个班长”·“一个……就他一个。”
这个魏文川是来过市局的··冯斌被杀一案事发当天,市局接管,派人出去寻找出走中学生的同时,曾经把冯斌的班主任葛霓叫来问话,当时有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少年就陪在她身边,自我介绍是他们班长。
学生出了事,公安局会把老师和校领导找来问话,却不可能在不通知家长的情况下把未成年的学生也叫来,也就是说,魏文川当时是自己跟过来的·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那么如果这件事真的和他有关系,他当时看见繁忙的警局、痛不欲生的受害人家长,和那一帮瑟瑟发抖的学生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害怕吗紧张吗·担心校园欺凌的事情东窗事发,把自己卷进去吗·不……郎乔仔细回忆了一下,她记得那个男生当时举止十分从容,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从容,有风度有礼貌,见人先带三分笑——如果他焦灼不安,他们一定会注意到。
他更像是来检阅自己计划结果的,难怪找回来的四个学生在公安局里一个字都不敢说·一层冷意蹿上了郎乔的后背··旁边的费渡催眠似的轻声对夏晓楠说:“能讲一讲具体经过吗”·夏晓楠低着头,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很快打湿了费渡给她的名片,她紧紧地捏着它,好像那张小纸片是救命的稻草。
“十二月初的时候,有一天我不太舒服,请假没去上体育课,一个人在教室里看书,冯斌突然不知怎么回到了班里,告诉我,我就是今年的……今年的……”·“鹿。”
费渡接上她的话音,“我听说你高中才刚刚转到育奋,看来已经知道他们所谓的‘鹿’是什么了,对吗”·夏晓楠缩紧了肩膀:“……我看见他们弄过王潇。”
费渡十分温和地做出倾听的姿态··“她们……王潇同寝和隔壁寝室的几个女生,有一天不知因为什么,把她的被褥扔到窗外,还推她、打她,骂了好多难听的话,我当时正好经过寝室楼下,被子砸下来吓了我一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旁边的女生告诉我,王潇就是‘鹿’,是每年大家一起选出来的最讨厌的人,她又脏又贱,谁跟她住一个寝室谁倒霉。
后来对面男生寝室来人,笑嘻嘻地说,‘这已经是我的奴隶了,你们怎么又打她’,他还给打人的女生们掏了几百块钱·”·“……”郎乔回忆了一下自己听个演唱会都得攒一学期钱的中学时代,简直如听天方夜谭,“几百块”·“应该是五百,”夏晓楠以为她在问具体数额,顺口回答说,“因为我记得,接钱的女生数了数,说‘怎么变成五百了,又少一百,王潇你天天降价’……就是类似这样的话。”
“王潇不吭声,一个人把她掉的东西都捡起来,那些女生们就不让她进寝室楼,说是已经把她‘卖了’,叫她去找买主,然后那个男生冲她招招手,她就……就……去了男生寝室……”·“什么”郎乔听到这里,差点原地起跳,瞠目结舌好一会,她有些结巴地说,“这也、这也太不像话了,你们寝室楼没有老师吗不管吗”·“有老师,”夏晓楠低声说,“但是不管……不敢管的。”
费渡倒了两杯水,在郎乔和夏晓楠面前各自放了一杯,又对夏晓楠说:“所以你很怕自己也会遭到这样的对待·”·夏晓楠几不可闻地从喉咙中挤出一句:“那天我站在旁边,看她自己捡那些东西,捡起来又拿不了,拿起这个掉下去那个,我……很想帮她……可是……”·大概只有摔在地上没人扶的人,才会后悔自己当初也没有去扶别人。
费渡微微一哂,没接这茬,只是又问:“冯斌告诉你他有办法,对不对他有没有跟你详细说过他从学校出走后打算想干什么”·夏晓楠说:“他说他在校外有一个朋友,很有门路,已经联系好了,要把这件事捅出去,他也受够这个学校了。”
费渡:“这个朋友是谁”·“不知道真名,只有个不知是笔名还是网名的……很长,好像叫‘向沙托夫问好’。
他答应过我们,会把学校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公布出来·”·费渡无声地看了一眼墙角——墙角屋顶上还有另外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他仿佛和监控后面的视线遥遥对视了一眼:“这个朋友你见过吗”·夏晓楠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冯斌说那个人最近在外地,不过已经约好了圣诞节回来,我们在宾馆住着等他几天就好……但……但我们……没来得及。”
“你既然已经决定跟冯斌走了,为什么后来又反悔”·“因为……就在我们出走前一天,魏文川找上了我·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包括我们打算怎么走、什么时候走,去哪,都有谁……他让我想清楚,因为没人会管学校里这些鸡毛蒜皮,最多找几个学生出来道个歉而已,以后还会更变本加厉……再说媒体,学校……都有他们家的门路……外面的社会也和学校一样,也分三六九等,也有人说了算,他有办法提前知道我们的行程和计划,也有办法让我再也不能上学……不信、不信就试试。”
费渡叹了口气,因为知道这段话并非单纯的威胁——还是实话实说的威胁:“所以你屈服了·”·“我……魏文川告诉我,这次我被选为鹿,其实是梁右京的意思,因为考试抢了她的风头,害她在父母面前丢人——她妈妈是校董之一,就算她在学校里杀了人都能摆平,别人根本不敢惹她,除非他亲自去和梁右京开口说……”·“他要你做什么”·“他给了我一个有追踪窃听功能的手机……还、还答应我,只要这次的事过去,我就能安安稳稳地上完高中毕业,没人会来找我的麻烦。”
“你当时知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夏晓楠拼命地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那天去钟鼓楼,突然遇上……遇上那个人,当时我吓懵了,冯斌推我,对我说‘快跑’的时候,我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么黑,我甚至以为他只是被人从背后打了……我根本不知道那个人……那个人……”·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不知道那个人拿着刀,不知道冯斌那声充满恐惧的“快跑”是在后背被砍伤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
·因为太黑了,突如其来的袭击又让人来不及反应··只是被人从身后打了一棍吧魏文川只是找来了一群小流氓,想动手教训冯斌一顿吧·她心里这样自我安慰,五官六感也只好从善如流,跟着她自欺欺人。
“所以你到最后也没有扔掉那台手机”郎乔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句话··夏晓楠脸上血色褪尽··难怪凶手不徐不疾、游刃有余。
费渡说:“结果你们不小心钻进了一条死胡同……孩子,放松一点好吗你给出的信息越详细,我们就越是能抓住害死冯斌的凶手。”
夏晓楠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小鹿似的眼睛张皇失措地看向费渡··费渡试着放软了声音,缓缓地引导她:“当时情况非常紧急,冯斌一眼看见面前是条死胡同,可是再要退出去也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他让你躲进一个垃圾桶里。
那天很晚了,一人高的垃圾桶里泛着刺鼻难闻的馊味,你头顶盖着塑料的盖子,四周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传来声音……听见了什么”·“……救命。”
夏晓楠沉默了好一会,才喃喃地说,“他刚开始叫救命,没人应,然后他语无伦次地试着和那个凶手说话,问他是谁,还答应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给他,那个凶手……一直都没吭声,然后没多久,我听见凌乱的脚步声、一阵乱响……还有惨叫……后来……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又过了一会,我听见笑声,还有……还有重物一下一下跺着地的声音……”·那不是重物跺地,是卢国盛砍下冯斌四肢时发出的闷响。
“然后那个人向我走过来,他、他知道我躲在哪,我太害怕了,他还哼着歌……”夏晓楠学了几句,“‘小兔儿乖乖,把门开开’……”·郎乔的胳膊上迅速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我就被他从垃圾桶里翻了出来我吓死了,连气都忘了喘,他就、就冲我伸出手,拿走了我的书包,搜走了我的手机和钱包……我以为我死定了,可……可他居然只是冲我笑了一下,拿着我的手机晃了晃,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我这时才看见冯斌……冯斌……”·夏晓楠好像重新回到那一场午夜噩梦中,双眼失去焦距,在原地不住地倒着气··费渡一探身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那一点温度烙在女孩冰凉的手背上,猛地将她唤回到现实,她一愣之下,崩溃似的将整个人攀附在费渡的手上,像是命悬于此一线:“对不起,我害怕……”·但凡肉体凡胎,一生有千百种遗憾,诸多种种,大抵都可归于这六个字。
对不起,我害怕··监控室里注视着这场对话的骆闻舟面沉似水地一转身,打电话给陶然:“涉案学生和家长们联系上了吗,怎么说”·陶然那边环境十分嘈杂:“有点乱,学校在跟我打太极,我这五分钟已经接了七八个律师的电话了,我说这些富家子弟……”·“全部带回来,包括宿舍楼值班老师和学校管事的,”骆闻舟冷冷地说,“育奋中学的学生涉嫌虐待和集体性侵。”
“什么”陶然先是震惊,一顿之后立刻说,“我这就去”·骆闻舟挂断了电话,站在监控室门口,长长地吐出口气,然后他想起了什么,低头翻开了手机里那个新下载的听书软件。
这一期,朗读者的投稿题目是“魔鬼在虚无的夜色里彷徨——《群魔》陀思妥耶夫斯基”··“沙托夫”是书中一个被当做“告密者”谋杀的角色,如此微妙地与冯斌的遭遇重合。
而当时和冯斌联系,答应把育奋中学的龌龊事昭告天下的那个人……怎么会如此正好地取名叫“向沙托夫问好”·某个人……或是某一种势力,早在冯斌决定带夏晓楠出走的时候,就已经预计到了这场血案吗·他们是策划者还是推动者·为什么这一次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亮相·骆闻舟站在狭长的楼道里,连抽了两根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苍茫的天色,正是天阴欲雪,他想起了那天他和费渡在钟鼓楼的小巷子里碰到的神秘巡查员,觉得自己仿佛伸出手,就碰到了平静的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市局的强势介入,像一把锋利的扳手,强行撬开了藏污纳垢的墙角··这天下午,育奋中学全体停课,警方干脆征用了校办公室,把所有在校生分开谈话,所有涉事老师与校工被一锅端回了市局,高压下重见天日的学生们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吐露了实情,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当天傍晚,小胖子张逸凡像他衣服上的超人和举起的拳头一样,第一个用真名站出来,写了一篇文笔稚拙的长文章,贴到了网上,短暂的寂静过后,沉默的羔羊们终于停下迷茫的脚步,发出微弱的吼声……渐渐汇聚成咆哮。
震惊的家长们蜂拥而至,险些在市局门口动手··混乱的调查取证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十点,才因为考虑到未成年人的身体和精神情况而暂停,倒霉的陶然一张乌鸦嘴一语成谶——周末果然得加班。
回家路上,话没说两句,费渡就不吭声了··骆闻舟偏头一看,见他窝在副驾上,居然保持着端坐就睡着了,只好把暖风开到最大,一路尽可能平稳地开回家,在进入小区时才抓住费渡的手轻轻摇了摇:“醒醒,要下车了,别吹了冷风。”
费渡后腰坐得有些僵硬,勉强应了一声,人还没醒过来,发着呆盯着正前方,一直到骆闻舟停车入位··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看什么呢”骆闻舟伸手在他头上抓了一把,摸了摸他温热的脖颈,又用力紧了紧他的围巾,“快回家。”
“你家……”费渡声音有些沙哑,抬手一指,“为什么亮着灯”··    第111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一)·骆闻舟家不单开着灯,还开得相当嚣张,从客厅亮到了阳台。
骆闻舟愣了愣,下车张望一番,在不远处的发现了一辆十分熟悉的家用车:“奇怪,今天又不是星期五·”·费渡无奈:“今天就是星期五。”
骆闻舟:“……”·所谓“星期五”,就像个被家世和盛装烘托出来的美人,扒掉这名姓背后的意义,它本身一文不值,对于节假日还要加班、已经把日子过糊涂的人来说,反而得平添悲愤。
骆闻舟有点沧桑地叹了口气,一边催着费渡快点走,不要在室外逗留,一边随口说:“没事,这不是停车位紧张么也就是周五周六晚上,邻居去郊外过周末,能凑合着占人家车位用一会——我爸妈趁周五晚上偶尔过来,给我送点东西,不过他俩几个月也不一定凑出一个‘有空’,坐一会就走的。”
费渡的脚步倏地停在楼梯口··楼道里的声控灯最近不太灵敏,得重重地跺脚才能唤醒,此时无知无觉地沉寂着··费渡整个人一半在楼外,一半在楼里,路灯的余晖披挂在他肩头,泛起苍白的光晕。
他爸妈过来,霍然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借住在这,这算怎么回事·费渡迟疑着,不知该以什么身份介绍自己··同事朋友室友还是……电光石火间,费渡又想起那天在医院和他有一面之缘的穆小青,她临走时留下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又是什么意思骆闻舟和他父母正式出过柜吗还是那位女士只是凭借母亲的直觉在随口试探·这些都是骆闻舟的私事,费渡从未打听过,也无从推断。
肉体交流毕竟只是兴之所至的一晌贪欢,费渡总觉得自己和骆闻舟之间的关系还是一团暧昧难明、走一步算一步的乱麻,他惯常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得条分缕析,此时方才惊觉,在这件事上,他连分寸和计划都没有,居然是放任自流的。
好像坐在一叶小舟上顺流而下,也不管方向,也不管暗礁,什么时候遇上漩涡沉溺其中,他也不打算挣扎··骆闻舟回过头,径直看进他的眼睛:“怎么了”·骆闻舟的神色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此情此景有什么不妥似的。
费渡顿了顿,委婉地试探说:“你父母在这,我是不是有点打扰”·骆闻舟的眉梢轻轻地动了一下,可能是四周太黑了,费渡看不清他的微表情,也可能是骆闻舟喜怒不形于色惯了,越是真情实感,他就越不动声色……总之,费渡居然一时没能看出他是什么意思。
就听骆闻舟若无其事地说:“没事,他们知道你在,你住院的时候,他俩还去医院看过,不过那会你意识不太清醒,后来我妈还给你送了顿饭,记得吧”·费渡简短地应了一声,放下心来,自觉听懂了骆闻舟的言外之意——这样看来,他在骆闻舟父母面前,应该算是救过自己儿子的朋友,“孤苦伶仃”没人照顾,大家又都是单身男青年,所以在他伤没完全好之前,住过来当个减免租金的室友,老两口恐怕也是出于感谢和礼貌,听说他出院,特意过来看看。
费渡找准了自己的定位,起伏的心绪立刻尘埃落定,重新从容下来,恢复成准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费总··他没看见骆闻舟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
往日一开门,迎出来的都是骆一锅,今天换了规格,穆小青亲自迎了出来,一见骆闻舟,她就快言快语地抱怨开了:“怎么这么晚,刚才差点给你打电话·”·费渡没来得及说话,穆小青已经毫不见外地一把拖了他进屋,自来熟地数落:“外面天寒地冻的,你穿成这样也没人管,快点进来暖和暖和——你俩吃饭了吗”·“吃了,”骆闻舟探头一看,“我的妈,你们这是来扶贫还是来探监的,都没地方落脚了,这是要干嘛”·他家的玄关已经被各种大小箱子堆满了,连换鞋的地方都没有,骆闻舟随手翻了翻,发现有山珍、熟食、茶叶、水果、零食……还有一摞穷奢极欲的猫罐头。
天地良心,骆一锅都快十五斤了·“怎么还有这么多牛奶,我又不爱喝这个……啧,猫玩具还有套装,真行,捡来的儿子亲生的猫。”
“牛奶也不是给你买的,少自作多情了·”穆小青说,“你们食堂能有什么好饭,油大盐多,你这种皮糙肉厚的物种随便喝点泔水对付两顿就算了,怎么能委屈伤员跟着一起吃”·骆闻舟冲费渡翻了个白眼——那货才不肯委屈自己,他不但自己要叫外卖,还要拖着整个刑侦队一起腐败,相当的丧心病狂。
然而他忍耐片刻,终于还是“哼”了一声,把这千古奇冤默默吞了,愤愤不平地扛起玄关里堆的东西,任劳任怨地一通收拾··他们母子俩自进门开始就一对一句,无缝衔接,跟对口相声似的,外人根本插不上话,直到骆闻舟扛着箱子走人,费渡才终于有机会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对穆小青说:“早知道您要过来,我应该提前走一会去接您的,反正我只是个见习的,跟在市局也帮不上什么忙。”
穆小青就喜欢听他这满口毫不拘谨的花腔,因为感觉这小青年和她儿子是一丘之貉,没有自家养的猪祸害老实白菜的罪恶感,高高兴兴地拉着他进屋··费渡一眼就看见客厅沙发上的骆诚,不同于穆小青,仅仅从面相上就能看出骆闻舟和这位先生的血缘关系。
骆诚两鬓发灰,并没有像寻常中老年男子那样挺着发福的肚子,他腰背挺直,眉间有一道不苟言笑的纹路,单是坐在那里,就有不可思议的存在感,属于一进饭店包间就会被引入主位的角色……就是怀里抱着只猫有点破坏气场。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诚和费渡对视了一眼,中青两代人精在极短的瞬间内互相打量了一番,费渡忽略了他老人家正在跟猫玩握爪游戏的手,十分得体地和他打了招呼:“叔叔好,打扰了。”
骆诚一点头,随后,这理所当然让瘸腿儿子让座的“太上皇”居然破天荒地站了起来,堪称随和地对费渡说:“看着脸色好多了,快过来坐·”·骆一锅“嗷”地一声,在太上皇怀里打了个滚,嚣张地蹿上了他老人家的肩膀,居高临下地舔了舔爪子。
“我们俩早想来看看你,骆闻舟那棒槌非说怕我们打扰你休息·”穆小青十分温和地说,“在这住得惯吗有什么事就使唤他去做,累不死他。”
费渡噎了一下,因为隐约觉得穆小青的语气太亲密了一点,于是很谨慎地说:“师兄挺照顾的·”·穆小青听了“师兄”这个称呼,没说什么,眼角却充满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等骆闻舟任劳任怨地清理完玄关,有点担心地探头张望时,发现他们家难伺候的费爷和更难伺候的老太爷竟然已经聊上了··不知他又从哪翻出一副“青年才俊”的面孔,费渡对付这种中老年男子十分轻车熟路,一身纨绔气收敛得一渣也不剩,跟老头各自占着沙发的一角,活像准备共同开发城市核心地段的投资商和政府代言人。
费渡不知说了些什么,说得骆诚频频点头,他老人家头顶着一只膀大腰圆的猫,眉目难得舒展,还一本正经地顺口点评道:“你这个想法很好,回去斟酌完善一下,写一份详尽的报告交给……”·穆小青连忙干咳一声,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打断了自家老头子不合时宜的胡说八道。
时间确实已经太晚,听说市局明天又是一天修罗场似的加班,骆诚和穆小青也没多待,略坐了一会,就起身准备走了·费渡礼数周全,当然是要送出来的,被穆小青抵着肩膀推了回去。
“快别出来,”穆小青说,又转向骆闻舟,嘱咐了一句,“你比人家大几岁,本来就该多担待些,以后在家收收你那少爷脾气,听到没有”·这话就家常得太暧昧了,骆闻舟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费渡却是一愣。
这时,骆诚开了口,对费渡说:“听说你父母现在都不在身边了,往后遇到个什么事,实在过不去,可以找我们·”·费渡心里惊疑不定,对上那双肖似骆闻舟的眼睛,见骆诚竟然若有若无地冲他微笑了一下,不怒自威的脸上神色近乎慈祥了。
穆小青冲他们挥挥手,又把手插进骆诚兜里取暖,笑眯眯地说:“我们家‘大个儿’从小就没心没肺的,好多年没见过让他哭一鼻子的……”·不等她说完,骆闻舟“嗷”一嗓子嚎了声“再见”,一把关上了门,把穆小青后面的话拍在了门外。
穆小青和骆诚一走,方才显得乱哄哄的客厅立刻安静下来,骆闻舟心里知道俩老东西是按捺不住,跑来看人的,刚开始还好,最后那语气跟嘱咐儿媳妇似的,费渡心有照妖镜,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让他照个通透,别说这么明显的态度。
骆闻舟一直不让他们俩来,就是怕他们贸然捅破那层窗户纸,然而事到临头,他又不由得有些期待费渡能给点反应——不管是好的反应还是坏的反应,总能解一解原地踟蹰的焦灼。
他十分矛盾,一时没敢看费渡的表情,只是仿佛满不在乎地抱怨了一句:“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真能添乱,我去热个牛奶·”·费渡有如实质的目光沉甸甸地缀在他背后,看着他撕开一盒牛奶,用小碟子给骆一锅倒了一点,又把剩下的倒进杯子里,混了一勺蜂蜜,塞进微波炉。
骆闻舟知道费渡在看他,却拿不准那人目光的含义,舌尖动了动,他几次三番想起个话头,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却搜肠刮肚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偌大的厨房,安静得只剩下微波炉细微的轰鸣声。
这时,微波炉“叮”一声,骆闻舟回过神来,伸手去拉门,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骆闻舟一激灵,方才魂不守舍,居然不知道费渡什么时候靠近的。
“你跟你父母到底怎么说的”费渡细细地摩挲着他的手腕,带着点调笑的意思问,“我看这误会大了·”·骆闻舟的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
费渡低笑了一声,在他耳根下最敏感的地方啄了一下,另一只手挑开了骆闻舟的衬衫下摆:“刚才吓我一跳,师兄是不是应该给我一点补偿我技术真的很好的,你试一下,保证……”·骆闻舟一把按住他的咸猪手。
费渡打算把这件尴尬事揭过去,骆闻舟知情知趣得很,当然听得出来,只要他自己顺水推舟,就能在倒霉的周末加班前享受一场毫无负担的情事,然后大家一起愉快地维持着之前的暧昧,活色生香地这么过下去。
等待漫长的水到渠成……或者分道扬镳··“太急躁了·”骆闻舟心里对自己说··然后他把费渡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了下去,转过身,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我父母对我一直比较放养,特别是成年以后,只要大方向不错,他们不大会来干涉我——我跟谁交往,交男朋友还是女朋友,工作干得怎么样,这种都是我的事,他们不怎么会过问。”
费渡隐约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他··“也谈不上误会什么,”骆闻舟的手不由自主地用了点力,费渡的手腕被他箍得有点疼,“今天他们特意过来看你,又是这个态度,是因为我跟他们正式说过……”·费渡莫名有点慌张,下意识地想打断他:“师兄。”
“……你是我打算共度一生的人·”··    第112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二)·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的表情似乎被此时零下五度的室外温度冻住了,凝固许久,骆一锅却已经舔完了小碟子上的一点牛奶,竖个大尾巴过来蹭他的裤腿,他这才如梦方醒,轻轻一动,骆闻舟如铁箍似的手上仿佛有个什么机关,即刻松开,任他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费渡低头和膀大腰圆的骆一锅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真的假的,吓死我了·”·骆闻舟心头岩浆似的血略微凉了下来,停止了无法控制的左突右撞,渐渐落地成了一堆厚重的火山灰。
他意识到自己选的时机不对··自从他把费渡放在身边,就仿佛总是在急躁,总是在情不自禁·先前想好的、打算要细水长流的进度条成了脱缰的野狗——没忍住碰了他,没忍住心里决堤似的感情,没忍住多嘴说了多余的话……不止一句。
才不过几天,他就屡次“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的设想漏洞百出,已经成了块缝不起来的破抹布··他那专坑儿子的倒霉爹妈还又来跟着裹了回乱··大概所谓年龄与阅历赋予“游刃有余”都只是个假象,很多时候,游刃有余只是阅尽千帆后,冷了、腻了、不动心了而已。
可惜走到这一步,再要回头是不可能了··骆闻舟觉得自己是真把费渡吓着了,于是略微放轻了声音:“你就想跟我说这个”·费渡想了想,后退几步,从餐厅里拖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的胳膊肘撑在餐桌上,手指抵住额头,在太阳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眼睛半睁半闭地说:“我以为你比较了解我。”
骆闻舟:“我比较了解你哪方面”·“当然不是那方面,”费渡随口开了个玩笑,见骆闻舟并没有捧场的意思,他就收了调笑,倦色却缓缓地浮了上来,费渡沉默了一会,“我记得你以前不止一次警告过我,让我规矩点,不要有朝一日去体验你们的囚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追捕赵浩昌那天,在天幕下面,我已经道过谦了·”骆闻舟把热好的牛奶拿出来,从餐桌的一头推上去,杯子准确地停在了费渡面前,一滴没洒,“你还能倒点别的小茬吗”·费渡短暂地闭了嘴,因为他心头一时间有千头万绪,晃得人眼花缭乱,任他巧舌如簧,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好一会,他才抬起头··“不,你其实没必要道歉,你也没错,我当年没有动手弑父,是因为能力所限,我做不到·你们调查费承宇的时候,发现另一拨人在跟踪他,那确实是我的人,是我通过一些不太合法的渠道雇的,后来你们撤了,这些人就在一夜之间全部离奇失踪,本身做的就是灰色的营生,也没人报警,落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是费承宇给我的警告,我的翅膀还不够硬,撼动不了他,我是因为这个才消停的,不是什么道德和法律的约束。”
骆闻舟的心开始不断地往下沉:“所以呢”·“骆队,你在一线刑警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变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应该相信自己最开始的直觉,我确实就是‘那种人’——天生大脑有缺陷,道德感与责任感低于正常水平,多巴胺和复合胺分泌异常,无法感知正常的喜怒哀乐,也没法和人建立长期稳定的关系……说不定连别惹所谓的‘爱情’是什么也感知不到。”
骆闻舟靠着餐厅旁边的墙,挂钟在他头顶一刻不停地走——这玩意坏了好久,总是走不准,还是费渡拆开以后重新修好的··他听到这里,冷冷地说:“对我没那个意思,不喜欢我,你可以明说。”
费渡有一瞬间张口想要解释什么,可是很快又强忍住了··骆闻舟那沉甸甸的“共度一生”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最本能的反应就是惊慌失措地逃避,用尽了全力才维持住了彬彬风度。
他像个在未央长夜里跋涉于薄冰上的流浪者,并不知道所谓“一生”指向哪条看不见的深渊寒潭··费渡沉默了一会,终于只是干巴巴地说:“抱歉。”
“那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我”骆闻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好像胸口堵满了石头,那声音得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咯吱”作响,“我警告过你、拒绝过你很多次,为什么你还要——”·费渡神色漠然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骆闻舟住了嘴,他突然觉得十分没意思,原地静默片刻,重重地吐出口气,大步走向书房,摔上了门··骆一锅被这惊天动地的摔门声吓了一跳,“嗷”一嗓子炸了毛,直起脖子张望,不知铲屎工有什么毛病。
它警惕地炸了一会毛,见没人搭理它,就一头雾水地冲费渡小跑过来,纵身一跃跳上了餐桌,和费渡大眼瞪小眼··费渡整个人好像静止了,无声地和它对视片刻,心里沸反盈天的千头万绪重新沉寂下去,他胸口是空荡荡、白茫茫的一片,万念无声。
好一会,他无来由地想起白天在市局审讯室里忽悠夏晓楠的一句话——“你有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个这么喜欢你的男生了·”·冯斌之于夏晓楠,就像是骆闻舟之于他,都是意外事故一样的运气,一个人的一生,大概只能奢求一次。
而往后看不到头的一生中,能有一点回忆已经弥足珍贵·虽然回忆有点短··但也没关系,世上所有“回忆”都是短的··费渡缓缓地冲骆一锅伸出了手,骆一锅先是本能地往后一仰头躲开,随即,它又犹犹豫豫地凑过来,试探着闻了闻费渡垂在半空中的手,里里外外地闻了一圈,它终于放下了戒心,低头在他手心蹭了蹭。
费渡终于小心翼翼地落下,贴在了骆一锅油光水滑的后背上,从它头顶顺着毛轻轻地抚摸了几下··原来猫是这样的,毛发细腻,十分柔软,又和毛绒制品不同——细毛的根部是暖烘烘的,手放在上面,能感觉到悠长的呼吸和轻轻挣动的心跳。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是一条无忧无虑的小生命··骆一锅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嘟”片刻,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蓬松的大尾巴,发出十分娘炮的哼唧··费渡近乎心平气和地与它和平共处片刻,猫爷被伺候舒服了,遂把自己团成一团,眯起的眼睛缓缓合上,就地睡了。
费渡悄无声息地收回手,揣起自己的手机,走到书房门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这几天多谢你照顾了·”·骆闻舟没搭理他··费渡也没多做逗留,转身从玄关的衣架上摘下自己的大衣围巾,准备出去找个附近的酒店先凑合一宿,明天再想办法叫人打扫一下自己空置许久的小公寓,搬回家住。
深更半夜,从暖气袭人的家走进凛冽的冬夜里,着实需要一点勇气,费渡叹了口气,觉得光是想一想,手脚就已经条件反射似的发冷了··然而就在他刚刚披上大衣,还没来得及把胳膊套进袖子时,紧闭的书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重重地掀开了。
倒霉的骆一锅刚合上眼,又被身边掠过的一阵厉风惊醒,也不知招谁惹谁了·它愤怒地叫唤了一声,一溜烟地钻进了骆闻舟空置数天的次卧里,不肯出来了··费渡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扯住,他猝不及防地踉跄半步,虚虚披在身上的大衣一下落了地。
骆闻舟一把揪住他的围巾,费渡为了不变成平安夜里的吊死鬼,只好顺着他的力道后退,被骆闻舟抬手抵在玄关处狭窄的墙上··“我问你两件事,”骆闻舟面沉似水地说,“第一,不喜欢我,为什么郑凯风的车爆炸时,你非要多此一举地挡在我面前。”
费渡:“我……”·骆闻舟根本不听他说:“第二,既然你是个不痛不痒、不知道爱恨的变态,为什么你家地下室里有电击和催吐的设备我当了这么多年一线刑警,见识过的变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听说过他们中的谁是因为热衷于折腾自己进来的”·费渡的瞳孔急剧收缩,而后他下意识地挣动起来。
镇压他并不比镇压肖海洋难度高到哪去,骆闻舟一把将他的双臂折在身后,拽下他脖子上松动的围巾,三下五除二地在他手上裹了三圈,牢牢地系了个扣,冷冷地嗤笑一声:“费总,你缺乏锻炼啊。”
费渡被骆闻舟拖进客厅,就近扔在了沙发上,长腿撞到茶几,方才为了招待骆诚和穆小青而准备的一盘橘子纷纷滚落在地,也没人去管··骆闻舟一把扯开了费渡那件须由干洗店精心伺候的衬衣,崩开的扣子擦着他的下巴仓皇逃窜,骆闻舟抬手按住了费渡的胸口——这身体毕竟是年轻,恢复能力和新陈代谢一样强,很多陈年的旧伤疤只剩下浅浅的痕迹,非得在大灯下才能看见些许浅浅的影子。
“你用纹身贴盖电击伤,就不怕灼伤内脏你就不怕一步小心无声无息地死在你家那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里”骆闻舟居高临下看着他,“那天从恒爱医院回去,如果不是我强行把你拖出来,你打算做什么”·费渡从小和一帮纨绔子弟混在一起,羞耻心有限,兴之所至,裸奔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此时,骆闻舟动手撕开的,却仿佛并不只是一件衬衫,而是他裹在骨肉上的皮囊。
费渡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无法言喻的恐慌,慌不择路地屈膝撞他:“放开——”·骆闻舟不躲不闪,生受了这一下,坚硬的膝盖撞出一声听着就疼的闷响,费渡一僵,错失了反击的时机,叫骆闻舟压住他的膝盖,强行分开,关节“嘎嘣”一声轻响,费渡下意识地闭上眼。
可是两人就着这仿佛预示着一场暴力对待的姿势僵持许久,骆闻舟却没碰他一根头发··“我真恨不得……”好一会,骆闻舟叹了口气,低头在他干燥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低声说,“挖出你的贼心烂肺看看。”
他说着,松开了钳制,从沙发旁边的摇椅上掀下一块薄毯,丢在费渡身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太晚了,你去洗洗睡吧·我回……回我自房间里……”·“那间地下室以前是费承宇的,”费渡一动没动,忽然低低地开了口,“费承宇是个虐待狂,如果我妈犯了他的‘规矩’,就会被他拖进地下室里惩罚。”
骆闻舟倏地一怔,心狂跳起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暗暗深吸了两口气,才算把自己的声音稳住,轻轻地问:“什么规矩”·“很多,我也说不清,诸如不准对外人说话——包括保姆和清洁工,禁止她和别人有眼神接触,禁止她碰他允许范围外的书和电视节目……她日常作息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七点半起床,八点上餐桌,八点半开始清理家里的花瓶,换上新的插花,误差时间超过一分钟,就会被他拖进地下室——电击不算什么,是很轻的手段了。”
费渡低声说,“费承宇认为,这是他表达喜爱的方式,你不单要得到一个人的肉体,还要得到她的精神,把她整个人装进一个玻璃瓶里,让她每一个枝杈都随着自己的心意长,这个人才算属于自己。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避开我,他的地下室里甚至有一张儿童书桌·”·骆闻舟的呼吸忽然有点困难:“他有没有……有没有……”·“虐待过我”费渡微微一顿,随后神色不变地说,“没有,我是继承人,费承宇甚至认为我代表他的一部分,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骆闻舟揪紧的心略微放下来,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在费渡旁边··“我从懂事之后,就一直很想摆脱他,但也只是想,没做过什么——直到她自杀。”
费渡低声说,“她被困在恶魔的牢笼里,身边只有一个无动于衷的我,长期的畸形和虐待,她的精神是不正常的,抑郁之外,还有很深的被迫害妄想症状,认为空气中布满了监视她的探头,即使单独和我相处的时候,也绝不敢说一句‘规定范围’以外的话。
费承宇要求她每天晚上睡前给我念一个小时的书,于是她花了两年的时间,小心地把她想说的话混进那些阅读科目里,试图反复向我灌输‘自由’的概念……可能是我的反应太冷漠了吧她念完最后一本书,终于亲自向我展示了什么叫做‘不自由,毋宁死’。”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对不起,”费渡呓语似的轻轻地说,“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自杀的,当时之所以坚持不认同自杀结论,不依不饶地纠缠你们,逼迫你们反复调查,其实是想利用你们给费承宇和他们找麻烦。”
骆闻舟:“……他们”·“你知道寄生关系吗”费渡说,“我给你提供养分、碳水化合物,你来给我提供保护和微量元素……费承宇身后就有这么一只寄生兽。”
 ·    第113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三)·追捕郑凯风的那天晚上,费渡曾经隐晦地向骆闻舟点出周氏、背后某种势力——以及苏家三代人贩卖谋杀女童案之间隐秘而惊悚联系。
周氏的案子、死亡车队、被豢养的通缉犯……·还有周氏的杨波,杨波平白无故被郑凯风看重,分明是个金漆的饭桶,却能一直在周峻茂身边做贴身助理·杨波的父亲也死于一起离奇的车祸,当时据说撞死了一个项目团队,而最大受益人有个隐形股东,名叫“光耀基金”,刚好是许文超处理小女孩尸体的滨海一带地块使用权的所有人。
事后骆闻舟想起来,确实顺着这条线路简单地探查过,只不过当时事情太多太繁杂了,调查也只是浅尝辄止,没能深入··还有费承宇那场离奇的车祸,与老刑警杨正锋的死亡时间有微妙的重合,陶然曾经推断过,在这背后巨大的暗流与千丝万缕的联系中,费渡一定是知道最多的一个。
此时,他像千年的河蚌精一样,终于开了一个浅浅的口,将那鬼影幢幢的世界掀开了一角,已经让人心惊胆战··骆闻舟问:“你说的这个‘寄生兽’,指的是那个‘光耀基金’”·“公司只是个壳,像百足蜈蚣的一只脚,蜘蛛网上的一个环,没什么价值,反倒是如果你贸然动它,容易打草惊蛇,背后的控制人也很容易给你来一场金蝉脱壳。”
费渡轻轻地说,“养通缉犯也好,杀人买凶也好,甚至是建立庞大的人脉网络,都需要大笔的资金——费承宇定期给他们捐助和利益输送,养着他们,而这些人则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替他扫清障碍。”
·费承宇其人,骆闻舟在早年调查费渡母亲自杀一案的时候,曾经接触过,印象里是个斯文又冷漠的男人,风度翩翩,但对妻子的死亡,除了最开始的震惊之外,怀念和伤感都是淡淡的,多少显得有些薄情。
可是骆闻舟记得前来帮忙的老刑警教过他,这样的情况下,像费承宇这种反应才是正常的,因为常年精神失常的女人会给家人带来漫长的折磨和痛苦,夫妻之间没有血缘与其他牵绊,本就是同林之鸟,费承宇那么大的家业,没有抛妻弃子,只是常年不着家投身事业,已经是难得的品行端正了,听说妻子死了,有解脱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反倒是如果他表现得痛不欲生,那还比较值得怀疑。
现在看来,费承宇当时的一举一动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连从业二十多年的老前辈都被他蒙眼骗了过去·屋里温暖如春,骆闻舟背后却蹿起了一层冷汗:“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费承宇连这也不避开你吗”·费渡挣开束缚在他手上的围巾,有些狼狈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没去管方才被骆闻舟扯烂的衬衫,随手捋了一把散乱的头发,那眼神平静得像是两片镶嵌在眼眶中的玻璃,清澈、冰冷,好似方才的大悲大喜与失魂落魄全然都是幻觉,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接着,他径自站起来,拉开橱柜门看了一眼··骆闻舟一口气吊了起来,因为能让费渡开口,太艰难了,兴许会在他的逼迫下吐露一点端倪,过一会回过神来,没准又缩回去了。
他说不说、说多少,得全凭运气,骆闻舟唯恐声气大了,就把这口运气吹化了··他心里焦灼,嘴上却又不敢催,只是轻声问:“你找什么”·费渡皱了皱眉:“有酒吗”·酒当然是有的,逢年过节探亲访友的时候,大家免不了互赠几瓶红酒,可是骆闻舟看了一眼费渡那好似打晃的背影,着实不太想给他喝,纠结了好一会,才不知从哪翻出了一瓶传说中甜度最高、度数最低的,倒了一个杯底给他。
温和的酒精很快随着血流散入四肢百骸,略微驱散了说不出的寒意,好似浸在冰冷的泥水中的大脑反而清醒了一点··费渡捏着空酒杯,却并没有要求第二杯——他天生很懂什么叫做“适可而止”。
“抱歉,我从没跟人说过这些事,有点复杂,一时捋不清头绪·”费渡顿了一下,顺着思绪倒到了一个很久远的开头,“我有个没见过面的外公,是最早一批‘下海’的人,生前攒下了一点家业,当初曾经很反对我妈嫁给费承宇,后来拗不过女儿鬼迷心窍,婚后曾经一度不与他们来往。”
骆闻舟不知道为什么故事换了主角,一下从罪案情节切换到了家庭剧,却也没有急着发问,试探着顺着他的话音搭了一句:“因为老人家眼光毒,看出你……费承宇有问题”·“如果费承宇愿意,他能伪装成世界上任意一种人,没那么容易露出破绽。”
费渡笑了一下,他的笑容一放又收,又说,“虐待狂首先要潜移默化地斩断施虐目标的社会关系——例如她的父母、亲戚、朋友……让她变得孤助无援,同时对外抹黑她的形象,即使她求助,也没人相信她,这是第一步,这样你才能肆无忌惮地不断打压她的自尊,破坏她的人格,把目标牢牢控制在手里。”
骆闻舟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因为觉得费渡说起这些的时候,就像个真正的犯罪心理专业学者一样,充满了学术和客观——就好像他说的不是切肤之痛一样。
“普通朋友,挑拨离间几次,很容易就心生误会不再来往,亲近一点的,也是一个道理,多费点工夫而已,我妈家里的亲戚在旧社会战争年月里走散了,还有联系的不多,没有七大姑八大姨,省了不少事——但你知道,除此以外,总有些关系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我外公早年丧偶,只有一个独女,置气归置气,继承人却从来没改变过,我想不通费承宇是怎么斩断这一层联系,还顺利得到我外祖家遗产的。”
费渡说,“所以我问了费承宇·”·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凭借着多年审讯室里装神弄鬼的强大心理素质,骆闻舟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他咬了咬自己发僵的舌尖,艰难地按平了自己的语气:“你是说,你去询问过你爸,问他虐待和控制你妈妈的细节。”
这也太……·“这很难理解吗虐待狂往往会伴随无可名状的自鸣得意,费承宇尤其自恋,他认为这些都是他的能力和作品,乐于向我展示,还把这当做言传身教,”费渡轻飘飘地说,“我只是不懂就问。”
如果听完没有问题,会被当做没有思考,态度不端正,年幼的费渡并不很想知道“态度不端正”的后果··骆闻舟心里蹿起一层无名火,恨不能把费承宇从舒适的植物人状态里揪出来,一脚踹进监狱里喂他两颗枪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半晌,才按住起伏的心绪,沉声问:“然后呢”·“费承宇告诉我,割断这种联系很简单,因为死人是没办法和任何人建立联系的——我外公死于一场车祸,他当时意外得知了我妈怀孕的消息,终于按捺不住想见她,在此之前,我妈被费承宇误导,一直以为他已经跟自己断绝了父女关系,收到父亲递来的橄榄枝时,她欣喜若狂……但是约好了见面的那天,一辆醉驾的车撞了我外公。”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谋杀,顺理成章地继承受害人的家产……这故事太耳熟了··“是不是很像周氏那场豪门恩怨的翻版”费渡露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微笑,“我当时还问过费承宇,万一交警认为这起车祸有值得推敲的地方呢比如追查到司机生前行踪诡异,或者他的背景有什么问题,一旦警方疑心这不是一场事故,而是故意谋杀,那么作为遗产受益人,费承宇就太可疑了。”
骆闻舟实在不知道是不是该表扬他,从小思考起杀人放火的事就这么缜密··“费承宇当时轻描淡写地跟我说‘这些事有专业人士处理,不会出纰漏’。”
费渡说,“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们’的存在·费承宇曾经对我说过,他手里有一把传世的宝刀,将来可以给我,只要我能拿得起来。”
骆闻舟的心脏停了一下,费渡说到这里,却一抬头,正好和骆闻舟陡然紧张起来的目光对上,他倏地一笑:“不用担心,这把刀没能到我手里·”·骆闻舟声音有些干涩地说:“你认识我和陶然这么多年,一个字都没透露过,是不相信我们吗”·费渡沉默了一会,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你知道当年的画册计划吗”·骆闻舟一愣。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在他的地下室里看见过当年画册计划的负责人,范思远的论文吗不止一篇论文,他那里有当年画册计划的详尽资料,包括所有参与人及其亲属——你说你师父叫‘杨正锋’,对吧他有个女儿叫杨欣,当年正在念小学,在市十二小,周一到周四由一个住在附近的同学家长顺便一起接送,只有每周五晚上在学校逗留一小时,等她妈妈,对吧”·骆闻舟一阵毛骨悚然,这些细节大部分连他都不知道。
那张看不见的网有多大的能量·还有当年的画册计划到底是为什么成立的真的仅仅是编纂学术资料吗除了燕公大的专家之外,派个学生沟通,找个管档案的配合不行吗为什么有这么多一线刑警参与,保密级别这样高·而在保密级别这么高的情况下,竟然还是泄露了一个底掉,那只可能是……只可能是……·“这把刀究竟是什么,是谁、在哪、能量有多大,这些我都不知道,直到费承宇意外事故后变成无行为能力人,我花了几年的时间彻底接管了他的产业,挖出了一些蛛丝马迹,我发现相关的捐款和利益输送也已经在多年前停止,如果不深挖财产经营情况,根本发现不了费承宇曾经和他们有这一层隐秘的联系。
直到这时,我开始怀疑他的车祸不单纯·”·对,如果费承宇只是意外,那么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不可能连面都不露,更不可能连公司的权利交接都毫无干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失踪。
费渡摆明了是费承宇唯一的继承人,无论他是否符合继承人标准,那些人都应该接触过他,不会就这么抛弃昔日的大金主··骆闻舟:“他们闹掰了·”·费渡吐出口气:“对,他们闹掰了,而且费承宇就是被他养的这口‘妖刀’反噬的。”
骆闻舟这时已经顾不上去想表白被拒的事,也无暇为费渡难得的坦白欣喜若狂了··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皱着眉思量良久,试图捋清思绪:“为什么”·费渡:“我记得我当时和你探讨过许文超可能抛尸的地点。”
骆闻舟一点头——永远不会被翻出来的私人属地,或是发现了尸体也不会有人报警的特殊地域··滨海地区哪一条都不符合,非常出人意料,但尸体确实就在地下埋着,也确实好多年没人发现,只能归结为“机缘巧合”,毕竟中国这么大,几十年没人动过的荒地数不胜数,这样的运气也不算太离奇。
“费承宇当家的时候,光耀基金曾给过他一份滨海项目的合作开发企划,董事会以‘盈利模式不明’为由拒绝了——哦,董事会的意思就是费承宇一个人的意思。”
骆闻舟:“……”·他感觉今天晚上,自己这天生的一双耳朵有点不够用了·“也就是说,许文超抛尸滨海不是因为他觉得那里风景秀丽,”骆闻舟说,“而是因为他知道那里是个安全的‘坟场’他和那些人联系过,甚至可能是付钱租用这块坟场的”·以许文超那往骨灰盒里藏东西的尿性,他干得出来——如果那块地方被买下来就是干这个的,那里岂不就是个更大的“骨灰尸体寄存处”·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就是苏家的这起案子,让我对费承宇出事的原因有了一个推测——”·骆闻舟试着以正常人的思维方式去看待这件事:“也就是说,你爸爸看不惯这种恋童癖的买卖,拒绝出资参与这件事,所以和那些人分道扬镳了”·费渡无声地笑起来:“怎么可能这也太正人君子了。”
·    第114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四)·骆闻舟愕然地看着他··“凭我对费承宇的了解,我猜他的理由很明确,就是‘盈利问题’,”费渡一根手指按住空杯子,让它在桌上转了一圈,“当年房地产市场已经抬头,地价在涨,需要多少猎奇的变态、付多少租金才能把这个成本和未来损失覆盖掉当然,费承宇那些年以‘捐赠’名义无偿付出的资金远不止这些,他大可以把那块地也当成一种捐赠,可是这个‘项目’本身让他不安了。”
他话说到这里,骆闻舟就已经把思路调整过来了··费承宇是一个控制欲极强、极端自恋的虐待狂,他在野心与财富增长的同时,必定也在不断自我膨胀,是绝对不允许手上任何东西失控的。
以他的敏锐,肯定能看出来,那些人圈地建“坟场”的行为,是已经不满足于做“杀手”和“打手”的预兆,他们在构造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骇人听闻的“产业链条”,想通过出租坟场拉起一张大网,把黑暗中那些饮血啖肉的怪物都吸引出来,捏住他们的把柄,从而建立自己的王国和秩序——·“最开始,费承宇认为是自己饲养了这只‘寄生兽’,没想到把它养大,它打算自立门户,让费总降格成一个普通的合作者了。”
骆闻舟缓缓地说,“是这个意思吗可是费承宇拒绝出钱,那块地他们也还是拿下来了·”·这一次,不等费渡开口,骆闻舟就顺着逻辑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因为‘他们’的资助者不止一个周氏——周峻茂和郑凯风也是,对吗”·“你还记得周怀瑾在审讯室里交代的口供吗”·“什么”·“周怀瑾说,二十一年前,他曾经在周家大宅里偷听过周峻茂和郑凯风的对话,当时周氏进军内地市场受阻,那两个人在密谈一桩伪装成车祸的谋杀案。
如果周怀瑾没撒谎,那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有一个金主、受一方势力控制,费承宇太拿自己当回事的毛病可能到死都改不过来·”费渡嗤笑一声,笑容像被小刀划过的薄纸,浅淡又锋利,“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推测了,不见得准——但是有一件事你应该注意一下。”
·骆闻舟抬起眼:“你是说冯斌的案子‘买凶杀人’,‘凶手是神秘消失多年的通缉犯’,这确实和他们除掉董晓晴、郑凯风的手段一模一样。”
“不单是这点,今天那个小姑娘告诉我,往她手机里装追踪软件的人叫‘魏文川’,下午你们忙着审讯的时候,我稍微查了一下——这个魏文川是冯斌的同班同学,班长,在育奋里一呼百应,很可能是校园霸凌小团体的头……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父亲是魏展鸿。”
“我知道,电话传唤过了……听郎二说,好像是个很有名的开发商”骆闻舟递给费渡一个疑惑的眼神,“但他好像除了特别有钱之外,没有什么内幕吧”·“魏展鸿为人低调,轻易不在公众面前露面,话也不多。
但是关于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个故事,”费渡低声说,“几年前,据说他在D市的开发区拿了一块地,拿地的时候当然和当地政府打得火热,市政那边当时说,开发区已经规划完毕,这块地将来会是整个商圈里唯一的住宅用地,周围都是商业,他们不会有任何同质的竞争对手——但是这一条没有写进土地出让协议,只是口头承诺,你懂吧”·口头承诺等于没有承诺。
“但是后来也不知是为了修路,还是有别的事,反正工程进度耽误了一点,等他们的项目终于落成、可以开始卖的时候,就在同一个商圈、地段更好的位置,已经另外起了一大片住宅,而且人家已经抢先出售了大半年,很多买主都入住了。
D市本身不是一线城市,流动人口不多,当地市场就那么大,两处定位相似、各方面都差不多的住宅,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先获批销售的一方会把另一方挤得无法生存。”
生意方面的事,骆闻舟不是专业人士,但费渡讲得条分缕析,他也大致听明白了,点点头:“所以魏展鸿这个事砸了,然后呢”·“然后那个竞争对手的小区里就出事了,一个被通缉了两年的杀人犯不知怎么流窜到了D市,在那小区的中心花园里连续捅死了六个人,警察赶到之后依然嚣张拒捕,当面抓住了一个学生就要行凶,被击毙了。
据说花园里的血把莲花池都染红了,整个小区都因为这件事成了凶宅,不少房主都低价转让房产,魏展鸿的项目却起死回生,房子没几年就卖完了·”·骆闻舟:“……”·原来人类在突破了道德底线之后,有时候也能迸发出让人目瞪口呆的创造力。
“不过我没有证实过,都是道听途说,因为这位魏先生‘运气好’是出了名的,很多人都说他是个福星·”费渡摇摇头,“福不福我不清楚,但他的宝贝儿子和冯斌被杀案肯定脱不了关系。”
骆闻舟头疼地揉起了额头,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各自在凌晨里消化着庞杂的信息··因为他们俩此时都是睡意全无,十分清醒,所以这一点前因后果不禁消化,没多久,高速运转的大脑就缓缓降了速,奔腾的血转而涌向心口。
被这巨大的秘密砸晕的七情六欲,却“水落石出”一般地露出头来··费渡的嘴唇从一个杯底的红酒中借了一点颜色,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能算是鲜艳的,他略带渴望地瞥了一眼红酒瓶子,感觉自己的手脚又开始发凉,有心想再添一杯,却被骆闻舟中途拦住了手。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你坦白完了”·费渡的喉咙一动··骆闻舟清了清嗓子:“那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费渡分明是衣衫不整地靠在一侧的桌边上,听了这话,他蜷在身侧的手指一收,过度聚焦的眼神倏地落在了骆闻舟身上,分明是“面无表情”、“几乎一动没动”,他整个人的肢体语言却微妙地变了,给人的感觉简直如同“正襟危坐”一般。
“我……”·骆闻舟刚说了一个字,费渡就突然打断他:“骆队,等等,你不奇怪吗,为什么卢国盛放了夏晓楠他这不是等于告诉警方女孩有问题,让你们审她吗”·骆闻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是,奇怪。”
费渡:“还有拐卖女孩的那个案子,到底是谁告诉苏落盏以前旧案的细节的她为什么会突然模仿之前苏筱岚的手法以及……”·骆闻舟骤然打断他:“以及我还奇怪,花市区分局出事的时候,那封举报材料是怎么突破王洪亮的眼线,传到市局手里的。
奇怪赵浩昌说的那条神秘短信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他自导自演·奇怪究竟是谁那么嘴欠得难受,非要告知董晓晴,关于她爸死亡的真相,让她犯下难以补救的大错……我还很奇怪,今年我们到底犯的哪门子工作狂太岁,被一连串的大案要案砸得晕头转向,连年假都没功夫休——”·“有一个很好的解释。”
费渡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想不想听”·骆闻舟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不是很想·”·费渡却好似没听到,兀自接着说:“有人在把这些案子往你们眼里捅,诱导你们去查,查得‘那些人’惊慌失措,几次三番几乎暴露自己,逼得他们只好每次自断一腕,把有直接动机的‘金主们’推出来当挡箭牌。
金主的数量不可能太多,因为真正的变态没那么多,有足够财力养得起他们的变态更是凤毛麟角,等那些人为求自保,把自己砍成个光杆司令的时候,他们就必须寻找新的投资人,比如……”·骆闻舟冷冷地说:“费渡,闭嘴。”
“比如我·”费渡充耳不闻,“比如费承宇的继承人——我·我符合一切条件,我也本该早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仅仅是机缘巧合,因为当年费承宇和他们闹掰,才没能接过这把‘刀’,我几次三番想弄死费承宇,肯定不会在意所谓‘杀父之仇’,我还成功混进市局,近水楼台地调查当年画册计划的真相,蒙蔽了……”·骆闻舟狠狠一拍桌子,却没能拍断费渡的话音。
“其实他们已经在隐晦地试图和我接触了,我一直没有理,因为不想显得太知道内情,但如果这回魏展鸿再折进去,那‘他们’很可能会变得四面楚歌,迫切需要新的资金,只能跪下求我施舍,我有机会折了他们的翅膀,让这只‘寄生兽’彻底变成我的看门狗,这恐怕就是费承宇当年想做而没成功的……”·骆闻舟这回结结实实地被他吓了一跳,猛地站了起来:“他们和你接触过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说”·费渡平整的双眉轻轻地舒展开:“……可能是还没做好自首的准备”·“放……”骆闻舟一句粗话到了嘴边,生生又给挡在了牙关之后,他低头看着靠坐在一边的费渡,忽然意识到,如果没有今天这场“意外”,费渡可能会永远隐瞒下去,如果那些人来找他,他就会顺水推舟,孤助无缘地走进深渊里。
费渡装纨绔,装纸醉金迷,装出强大的掌控欲,周峻茂出事后第一时间狙击周氏,没心没肺地泡在金钱的盛宴里狂欢——他还要做出一副“衣冠禽兽”的面孔来,衣冠禽兽自然要绅士,要彬彬有礼,要耐心十足、风度翩翩。
让自己看起来冷酷强大得游刃有余··可是“衣冠禽兽”终究只是禽兽,再多的功夫也是表面功夫,稍有风吹草动就禁不住推敲,哪个会像他一样无懈可击,能陪着语无伦次的乡下女人王秀娟、懵懵懂懂的小丫头晨晨“衣冠”到底呢·骆闻舟回想起周峻茂出车祸的那天夜里,总觉得比起做空周氏的股票大赚特赚,费渡其实更想回家睡个好觉。
他分明只是个冬夜里一碗瘦肉粥、一盘花样咸菜就能心满意足的人,给他一杯咖啡和一些琐碎的待整理文件,他就能消消停停地在办公室一角消磨掉一整天——他哪有那么大的权力和金钱欲望去和深渊里的凶兽周旋·骆闻舟突然沉默,费渡心里骤然升起隐约的不安。
“因为有这伙人存在,这么多年,你一直觉得没能摆脱费承宇,对吗”骆闻舟十分心平气和地开了口,“所以宁可把自己搭进去,成为他们、控制他们,也要把他们连根拔起——失败了,你可能像郑凯风一样尸骨无存,成功了,你又不是卧底,到时候也得跟他们一样等着刑罚,你想过吗”·费渡勉强一笑:“我……”·“你又不傻,肯定想得清清楚楚的,”骆闻舟说,“但是无论是一死了之,还是下半辈子在监狱里,你都觉得挺好的,是吗起码你自由了,没有负担,也不用惶惶不安了。”
因为“不自由,毋宁死”——·骆闻舟一伸手撑在他身后的桌边上:“那现在功败垂成,怎么肯对我和盘托出了良心发现吗”·费渡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
“呸,你才没长良心那玩意·”骆闻舟说,“你就是看见我,觉得‘卧槽,这么帅的人跟我表白,哭着喊着要跟我谈恋爱,我干嘛还想死,还想蹲监狱’另外蹲监狱要剃头统一发型的,你知道吗——”·费渡无言以对。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既然你连自己一肚子贼心烂肺都肯剖开,那就是想求我拉住你,我拉了,你又要躲闪挣扎,”骆闻舟一巴掌打了费渡的脑门,“你说你是什么毛病就想试试我手劲大不大”·费渡好像正在往餐桌上蹦、中途被一筷子敲下来的骆一锅,让他拍得有点蒙。
“你以前总气我,那时候我每次心情不好,你都是我的幻想对象——幻想拿个麻袋把你套到小胡同里揍一顿,可是后来有一次,我们一伙人在陶然家闹着玩,不小心把他家壁砖碰裂了,陶然是租的房,房东又事儿多,看见了肯定要矫情,只不过当时陶然没说什么,我们也都没注意,没想到你一个半大小孩跑了几个建材市场,找来了一模一样的壁砖,又不知道从哪借了一套工具,花了半天把旧砖铲下来换上了新的,后来我去参观了,活干得居然还挺像模像样。
当时我就觉得,你虽然常年皮痒欠揍,但有时候又挺可人疼,万一走歪了,真是非常让人惋惜·”·骆闻舟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仿佛成了耳语:“所以我对你一直很严厉,跟谁都没有跟你一起时候气急败坏的次数多……可是那天在市局,你明明是跟那帮狐朋狗友一起来捣乱的,到最后却变成了一只陪着何忠义他妈,让我突然觉得,其实就算我不管你,不每天怼你,你也长不歪。
没想到我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起染缸了,整天不知死活地来纠缠我,骗我的肉体就算了,还敢骗我的感情·”·“王八蛋啊你·”骆闻舟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在费渡胸口戳了一下,“你其实就是喜欢我,以前没别的念想,以后就想跟着我,敢承认吗”·费渡在他的注视下僵了三秒,一把抓住他乱戳的爪子,猛地把骆闻舟压在小餐桌上,用撕咬的力度堵住了他的嘴。
·    第115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五)·餐桌无端被天降的一个骆闻舟砸得地动山摇,细高条的红酒瓶子惨遭无妄之灾,晃了两下一头栽倒,“稀里哗啦”地砸了个粉身碎骨。
带着浓烈甜香的酒气泛起声势浩大的讨伐味道,把整个餐厅都泡在了其中·色令智昏的人只好短暂地恢复理智,动手收拾起一地狼藉··“你鞋呢”骆闻舟先是发问,随后想起来了——费渡被他从玄关一路拖回客厅的时候,拖鞋好像是甩掉了,他颇有些尴尬,干咳一声摆摆手,一边清扫玻璃碎片,一边抱怨,“没穿鞋躲远点……话也不说明白,上嘴就啃,没名没分的,占我便宜,流氓。”
费渡退到墙角,目光扫过骆闻舟因为弯腰而绷紧的腰背,双臂抱在胸前:“我不是流氓,我是虐待狂的儿子,以后犯起病来,说不定会不让你和别人说话,不让你和朋友单独出去,在你手机、车里装满追踪定位的窃听器,搞不好还会把你锁在地下室里不让人看,恨不能把你吃下去,你怕不怕”·骆闻舟把碎玻璃拢在一起包好,又拿胶带缠成柔软无害的一团,听了这番豪言壮语,他很心宽地笑了起来:“就你啊快别吹了——去拿抹布来。”
费渡凝视了他片刻,绕过一地的红酒汤,拿起擦地的抹布,觉得方才亲手剜出来的心口难得这样空旷,好似一块巨石轰然裂开,无数隐秘的、压抑的、扭曲变形的念头,全都像是石头下面暗生的小虫一样,一齐乱哄哄地奔逃而出,在光下露出不见天日的身躯来。
费渡把抹布递给骆闻舟,在他伸手来接的时候,却没有松手··骆闻舟抬头去看他,见灯光折射进费渡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珠里,隐约间,竟好似泛起了温暖的活气。
·然后费渡拉扯着一块破秋裤改造而成的抹布,终于点头承认:“嗯,我喜欢你·”·被炸得四脚乱蹦的骚包山地车、一直陪着他长大的破旧游戏机、曾经藏过一只小猫的抽屉、辣椒面撒多了的烤串、墓地里一年一度的花、无数次互相嘲讽的口角……现如今想起来,那些旧事都像是一条穿在一起的金线,从记忆的重重黑雾中勾勒出了模糊的轮廓,照着他的从前和往后。
骆闻舟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仿佛就在等这一句话似的,他的嘴角要笑不笑地轻轻抿了一下,然后突然一言不发地拉过那条抹布,随手往地上一甩,伸长了胳膊在洗手池里冲了手,也不擦,就一把揽过费渡的腰,拖起他就走。
没穿鞋正好,省得再给甩掉一次··至于满脸桃花开的餐厅地板……反正玻璃渣子收拾干净了,不怕骆一锅来踩,其他就随便吧··骆一锅日理万机,每天夜里要起来三四次,它得巡视领地,还得补一顿夜宵,行程十分繁忙。
今天短短的一觉结束,猫爷才刚蹿出次卧的门,就见那间大一点的卧室门半开,里面竟还有光··它竖起的耳朵轻轻动了动,迈开小碎步打算去查看领地里出了什么事,中途却被餐厅里的古怪味道吸引。
骆一锅谨慎地围着地板上的红色液体闻了几圈,忍不住舔了舔粘得黏糊糊的爪子,一般猫狗嗅觉敏锐,畏惧烟酒,谁知骆一锅同志天赋异禀,居然是一只猫中酒鬼,舔了一下发现味道颇合心意,于是埋头大尝了起来。
突然,它听见有人短促难耐地“啊”了一声,猫爷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艰难地支起脖子,正要循声而去,不料才一抬腿就走成了顺拐,左突右撞地走了几步,它一头撞上了沙发边,趴下不动了。
平安夜,一年一次,旧蜡烛芯似的,总是不够长··玻璃窗上吸附的水汽在夜色中悄然凝结,开出一片雪白的霜花··费渡不知是哪一魂、哪一魄仍在潜意识里作祟,真幻不辨,于睡意恍惚间将他莫名惊醒,意识一惊一乍地沉浮了一遍,震荡了一下方才归位,睁眼却发现床头灯居然还没关——骆闻舟正在旁边盯着他看。
见费渡睡不安稳,骆闻舟终于恋恋不舍地拧灭了微弱的灯光,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睡吧,明天我回去加班,你休息就行了,不要跟着我早起·”·“说得就跟你能早起一样……”费渡心想,这个嘲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去而复返的睡意已经再次温柔地吞没了他。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他仿佛听见隐约的钢琴声,似乎有个略显消瘦的女人背对着他,坐在一扇明净的窗户前,大片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的身影也融化进去一样,她技艺稀松地按着琴键,弹出有些生疏的曲调来。
第二天,伟大的骆队果然不负众望,乐极生悲,又起晚了——因为手机闹铃不知什么时候关了,人工的那个使坏没叫他··费渡已经把宿醉的骆一锅搬回了猫窝,拿了一打湿巾清理了沾酒的地板和猫爪,穿戴整齐,一边翻着手机新闻,他一边十分“诧异”地把昨天晚上的话还了回去:“不是让你休息吗,不用跟着我早起,都没舍得叫你。”
骆闻舟叼着牙刷,冲他比了个中指··费总愉快地围观了大言不惭的那位是怎样说嘴打脸的,然后任劳任怨地开车送他上班··“对了,”骆闻舟坐在副驾上,把最后一口鸡蛋卷咽下去,抽了张纸巾擦手,“我刚想起来,上一次的‘画册计划’启动,是十三年前,也就是顾钊出事之后的第二年,画册计划会不会和他有关”·“如果肖海洋说的是真话,如果顾钊当年确实是在追查卢国盛的时候出的问题,那很可能。”
费渡说,“‘那里不止是卢国盛’,在我听来,很可能是他当时已经追查到了卢国盛的踪迹,并且在他可能的藏身之处发现其他通缉犯·那个‘罗浮宫’很有可能是他们的一个窝点。”
“唔,”骆闻舟顿了顿,好一会,他才说,“我只是在奇怪一件事·”·“嗯”·“一般除了一些很特殊的情况,我们去调查取证的时候,都至少要有另一个同事随行。
追查一个通缉犯的下落,既不涉及内部人员,也不涉密,没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查的,如果顾钊是被陷害的,为什么他会单枪匹马地被人陷害成”·他那天去罗浮宫之前,谁也没告诉吗·还是他其实通知了某个人,但那个人出卖了他·骆闻舟眉眼间阴霾一闪而过,随即他话音一转,又问:“我还没问呢,你昨天是怎么堵到肖海洋的”·“我没堵他,他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路的时候跟别人声音不一样,我准备出去的时候正听见他走过来,你那个三言两语的短会开始时,我看见肖海洋是甩着手上的水珠进来的,前后没有十分钟,他总不会这么年轻就尿频吧当时正好没人,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就顺便在放洁具的地方躲了一会。”
“放洁具的地方”骆闻舟一愣——怪不得肖海洋一无所觉,“那你怎么知道他锁屏号码的”·“猜的,有一次别人借用他办公电脑,他报的密码就是这个,”费渡漫不经心地说,“肖海洋是个使命感很强、执念也很强的人,通常会用某个有特殊意义的数字做密码,而且一般就一套——像陶然就比较简单,他的密码,我猜基本就是生日、姓名或者电话号码之类的组合;小乔工作归工作,玩归玩,公私分得很开,所以工作电脑密码和私人密码肯定不是一套,我估计她办公电脑和工作账号的密码是办公室门牌号或者警号,也可能是二者的组合。”
骆闻舟好奇地问:“那你猜我工资卡密码是什么……笑什么”·费渡看了他一眼:“我没事为什么要去猜一张书签的密码”·骆闻舟:“……”·他莫名觉得自己一觉醒来,这待遇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那个张口闭口损他“夕阳红”、“不如卖油条”、“老大爷”的混球分明已经阔别已久,现在居然又无声无息地杀回来了·果然甜言蜜语和体贴入微都是装出来哄人的,都是为了觊觎他的肉体·满大街都是临近新年的气氛,商家们争奇斗艳地展开促销,圣诞红和大写的“新年快乐”充斥在快乐的城区里,小店中“铃儿响叮当”和“新年快乐”的乐声不分彼此地黏在一起,此起彼伏的轮唱似的。
路上一层浅浅的薄冰已经被早起的环卫工人铲走,车行其中,十分轻快——哪怕周六加班本身十分沉痛··无论是加班内容还是加班本身。
骆闻舟跟费渡耍了一路嘴皮子,笑容还没变淡,就看见办公室门口来了一对中年夫妻·看面相和穿着打扮,家里恐怕并不殷实,那女人面有雀斑,嗓音尖利,男的微胖,有些端肩缩脖,脸色阴沉地夹着一个灰扑扑的公文包。
“没有,我们孩子都说了,那都是没有的事,他们班小孩不懂事,就会以讹传讹瞎造谣,闹这么大学校也不管管,我们孩子可没问题,从来也不说瞎话·”女人语速飞快,尖尖的手掌不断做出推拒的动作,“警察同志,以后别听风就是雨,随随便便就把人叫来问话,在单位影响多不好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摊上什么事了呢”·陶然连忙追出来:“能不能让孩子自己来跟我们聊几句……”·“来一趟公安局不行,还得来两趟”女人声调陡然提高,在楼道里造成了回音,“那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不是什么小偷、什么抢劫犯,现在还吓得病着呢,出点什么事,公家赔吗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们领导呢”·陶然张张嘴,感觉后面的话自己不太好开口,郎乔会意,连忙上前接话说:“大姐,您看是不是应该让她到医院检查一下……”·“检查什么为什么要检查”女人好似被她这句话激怒了,双手一叉腰,脖子伸长了两尺,仿佛随时准备长出坚硬的喙,在郎乔脑壳上啄个窟窿,“你什么意思啊哎,你自己也是个小姑娘,怎么血口喷人呢这传出去什么名声,敢情不是你……”·男人阴沉着脸,在旁边拉了她一把:“说没有就没有,别跟他们废话了,忙着呢,走吧。”
说话间,中年夫妻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出去了··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陶然抹了一把脸,无可奈何地走过来,冲骆闻舟一摊手:“看见没有,就是这样。
除了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其他要么根本是弄个律师过来跟你抬杠,要么就是这态度·”·“这不是那个带头欺负人的女孩梁右京的家长吧,我看也不像校董啊,还是她们那一伙里的谁”·陶然叹了口气:“那是王潇家长。”
骆闻舟有些意外,随即又是一皱眉——怎么这受害人家长比施暴者家长还着急撇清·“王潇那边,孩子就接了个电话,不肯露面,家长一口否认她在学校遭到过侵害,一大早刚过来闹了一场。
老骆,要真是这样,取证可就困难了·”·育奋中学里的事,如果非要粉饰太平,可以说是学生之间闹的小矛盾,如果没有夏晓楠交代的王潇被拖进男生寝室的事,市局刑警介入就相当无力了——打人又没给你打坏,即便打坏过,现在也鉴定不出伤情了。
人格侮辱什么的不好取证,就算证据确凿,也不能拿一群半大孩子怎样·顶多批评教育一顿,再把那些学生从哪来放回哪去·或许当事人曾经经历过暗无天日似的迫害与恐惧,可是用大人的法律标尺来看,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件“小事”。
现在集体性侵这件事,加害者们在律师的撺掇下打定主意一起闭嘴,受害人却缄口不言,坚决不承认自己遭到过什么··    第116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六)·“老大,要不然……要不然咱们就算了吧”·郎乔忽然出声,几个人一起回头看向她。
郎乔客串温情警花的时候总是演技浮夸,瞪眼恐吓别人倒很有一套,打架斗殴从来不怂,好像除了饥饿和香菜,她对任何事都无所畏惧·“算了”这个词,似乎就没有被收录进她的字典里过。
“王潇不愿意露面,那就随便她吧,”郎乔顿了顿,又接着说,“咱们现在的重点不还是在冯斌那案子上吗也不是没有别的思路——毕竟夏晓楠交代了她手机里的追踪器是为魏文川装的,如果那个魏文川真的和卢国盛有关,那这事也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再坏,他也是个学生,还得上学、还得住校,他不可能那么神通广大,我看不如重点调查一下他的家长吧”·“你这思路有道理,”陶然皱起眉,“可是命案是案,其他的也是刑事案件,咱们总不能查个案子也讲究主次吧我记得刑法里可没有‘抓大放小’原则。”
郎乔张了张嘴,随即又把话咽回去了··骆闻舟:“怎么了”·“我知道遇上事咱们得查,可是……” 郎乔犹犹豫豫地顿了一下,“别说是个孩子,就算是大人,遇到这种事也未必敢让人知道,她也够惨了,总觉得这样还去逼她,有点……有点不忍心。”
因为受害人好像永远都是有过错的,永远都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只要一个胆大的强女干犯上前给她标注了一条“柔弱可欺”,成千上万个强女干犯立刻跟着蠢蠢欲动,纵然不敢付诸实际行动,精神上也要蜂拥而上,扒光她的衣服,再踏上一万只脚。
骆闻舟正想说什么,被身后一个很没有颜色的声音打断了:“骆队·”·肖海洋同手同脚地走过来,手里紧紧地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一声不吭地递来给骆闻舟。
骆闻舟看了他一眼,没伸手接:“干什么”·“我写的检查·”肖海洋闷声说,“请求归队·”·陶然莫名其妙:“小肖没事写什么检查”·肖海洋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小眼镜在人情世故方面迟钝得像一团惰性气体,一时没反应过来陶然为什么不知道。
骆闻舟三下五除二把牛皮纸袋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他的大作,别看肖海洋平时不爱跟人聊天,付诸笔端却十分了不得,简直是嘚啵起来没完,那玩意足有小一万字,全是手写的,是厚厚的一打稿纸。
骆闻舟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冷笑一声,把“万言书”拍回肖海洋胸口:“谁跟你说写份检查就让你归队的过家家呢哪凉快哪待着去。”
肖海洋像个手足无措的近视眼僵尸,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涨红了脸,还是一具刚煮熟的僵尸··费渡摇摇头,绕过他,正准备去办公室里倒杯咖啡暖和暖和,这时,有人叫住了他:“这不是……费总”·费渡的眉头倏地一皱,然而仅仅是回头的瞬间,他脸上就变出了一副逼真的惊喜:“嚯,魏总”·骆闻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堪称清瘦的中年男子,打扮得衣冠楚楚,他两颊微陷,双目狭长,上眼皮长得很是异于常人——好似刀刻斧凿过,几乎没什么弧度,是一条锋利的横线,他那么一笑的时候,连目光也被那双特殊的眼皮压得沉沉的,仿佛刚饮过血的豺狼。
这就是传说中的魏展鸿了··魏展鸿略带诧异地扫了费渡一眼:“这一大早的,费总怎么跑到公安局来了”·费渡在一个十分重口味的学校里混文凭的事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也没有刻意藏着掖着,稍微下点功夫打听就能查出来,这些纨绔子弟们一天到晚挥霍时间挥霍金钱,什么出圈的都玩,倒也不足为奇。
可是猎奇归猎奇,他搀和案子的事就不太方便让人知道了··费渡心里有些遗憾——魏展鸿父子在,他就不能赖在市局不走了··“送个人过来,”费渡说着,抬手把松松垮垮的领口一拢,压低了声音递给魏展鸿一个意味深长的暧昧眼神,“昨天晚上把人家惹得不高兴了,这不是表现好点赔罪么”·魏展鸿干笑了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几个刑警,感觉这些不要脸的纨绔们着实是色胆包天,什么人都敢招惹:“你们年轻人……”·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好处很多的。”
费渡凑近他耳边,悄声说,“感觉就不一样,而且经常锻炼身材好,最重要的是……能一不小心能提前知道不少事·”·魏展鸿脸色微变,想起周峻茂出事后,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费氏,·费渡略微后退了半步,拇指从自己嘴唇上扫过,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轻佻微笑。
骆闻舟:“……”·他就静静地看着某个人怎么装··费渡又好似很关心地问:“不过这大周末的,您怎么也跑到这来了”·魏展鸿面露苦笑,伸手把身后的一个少年推过来,那少年只有薄嘴唇和尖下巴同魏展鸿如出一辙,长得却比他父亲好看得多,仿佛照着偶像剧里的男学生会主席长的,见生人丝毫不怵,未语先笑,礼数周全地跟费渡打了招呼。
“儿女都是债,”魏展鸿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回答费渡,还是说给不远处的警察们听,他刻意放大了音量,“都是这个不争气的小子在学校里惹是生非,还欺负别的孩子,闹得人家忍受不了出走校外出了事——你说说,他这办得都是什么事都是家里没教育好,我惭愧啊,这不是带他来配合调查么。”
少年魏文川无动于衷,神色坦然,只是应景地略微低了头··魏展鸿又用力掴了一下他的后背:“我在家怎么教你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现在出了事,也是自己有问题,如果不是你先欺负同学,哪来的谣言哪会有这么多麻烦”·费渡眉梢一动,搭了句话:“谣言”·“他们学校有个女孩,”魏展鸿用一种“难言之隐”似的神色,皱着眉对费渡说,“因为这件事,据说是传出了些不太好的谣言……我们倒是没什么,不过这些事传出来,对女孩子影响多不好刚才进来的时候,还在市局门口碰见了女孩家长,人说那些谣言根本就是没影子的事。”
魏展鸿一个日理万机的大老板,怎么会认识王潇父母这种普通小市民的·“欺负别的孩子”,“配合调查”,“谣言”……明面上是个恨铁不成钢的老父亲,其实却是在暗示市局刑警们,所谓“集体性侵”,不管发生过还是没发生过,只能是一桩“谣言”,不管真相是什么,事情结果就是这个。
魏文川毕竟年轻,城府不够深,听了这话,脸上当时带出了三分抑制不住得色··郎乔脸色一沉,被骆闻舟一抬手拦住··“陶然,你带他们进去·”骆闻舟随口吩咐了一声,看也没看肖海洋一眼,径直走到费渡面前,从兜里掏出个东西给他,“车钥匙给你,别在这打扰公务了,快滚。”
费渡伸手一接那东西就笑了,瞥见旁边被骆闻舟公开承认镇住的郎乔和肖海洋一眼,他抬手在自己手指尖亲了一下,又伸手按在了骆闻舟的嘴唇上,在骆闻舟打他手之前飞快地撤退,飘然而去。
骆闻舟:“看什么,不干活了”·十分钟后,肖海洋蔫头耷脑、一步三回头地从忙碌的市局刑警队里走出来,他人是竹竿似的一条,像一条流浪的瘦狗,看起来几乎有点落寞,独自走过周末清晨显得有些萧条的大街,他有点说不出的茫然,心里知道自己这回也许会被开除革职,只是不死心地想挽救一下……然而挽救得似乎不太得法,总觉得骆闻舟看见他以后更来气了。
可是以后不能当警察了怎么办呢·肖海洋的脚步停在人行横道上,察觉到自己似乎也并没有觉出天崩地裂似的失业之痛——费渡说得对,这份工作、顾钊,这些年都是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的枷锁,一朝卸下,还没顾上失魂落魄,先有种隐隐的解脱感。
“我是这样的人吗”他心里默默地想··这时,对街上突然有一辆车对他鸣了笛,肖海洋刚开始以为是自己挡路了,连忙加快脚步走过人行横道,随即又看了一眼,才注意到那好像是骆队的车。
车窗摇下来——想谁来谁,只见方才被骆闻舟轰走的费渡露出脸来··“上车·”费渡说··“不用了,我家不远,”肖海洋说,随即又想起什么,生硬地补了一句,“谢谢。”
“没想送你,”费渡笑了起来,“我准备去一趟那个女孩王潇家,记不清她登记的地址了,你记得吗”·肖海洋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莫名其妙地坐上了费渡的车。
·    第117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七)·费总可能是身负民间传说的不传之秘——“拍花”绝技,三言两语地把肖海洋忽悠上了车,中途还不慌不忙地下车买了一块车挂熏香,将以前那个丧心病狂的固体清新剂顺手塞进了路边垃圾桶。
肖海洋从他下车开始,就在思考:“我不都告诉他地址了吗导航一下不就行了,我为什么要上车当人肉导航仪”·直到费渡挑三拣四地办完了他的“要紧事”,小眼镜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安全带都没来得及解开。
“这回好多了吧”浆果香从白瓷包裹的挂香里散开,像一阵清冽的风,把车里的空气洗了一遍,费渡叹了口气,“他这车我开了几天,快熏出脑震荡来了。”
肖海洋没心情和他讨论这些小情调,飞快地推了一下眼镜,他一只手犹犹豫豫地扶在了门上:“你……你应该知道怎么走了吧,劳驾把我放在最近的地铁站口。”
费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肖海洋声音有些发涩:“我被停职了·”·“那不是正好,”费渡一笑,“你停职,我没职。
咱俩现在都是普通公民,私下里去拜访一个小女孩,不是以警方名义问话,也不用非得通知监护人·”·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肖海洋不吭声··费渡一耸肩,果真把车靠了边,停在一个地铁站门口,十分无所谓地说:“那行,不想去你就下车吧,今天麻烦了。”
地铁口人来人往,一个小小的书报亭仰面朝天地支着摊,旁边正小火煮着一锅待售的玉米·肖海洋把车门推开了一角,寒风立刻在他的眼镜封了一层白汽,费渡也不挽留,兀自打开车载广播,声音清脆的主播正在聚焦社会热点。
“那么现在,‘校园暴力’重新成了热门话题之一,不知道大家在学校里有没有经历过不为人知的心酸呢来自手机尾号‘0039’的朋友说:‘我上小学是四十年前的事了,有一次被班里几个同学堵到,骂我是狗崽子,还把我扔到了河里,河水刚刚结出一层小冰碴,冷得刺骨,从那以后,我腿上就落下了毛病’——唔,看来这是一位比较年长的朋友发来的一条有温度的信,他当年的同学真的很过分,四十年都念念不忘……”·肖海洋缩回了自己迈出去的那只脚,一言不发地关上了车门,板着脸正襟危坐在副驾上。
费渡观察他,观出了一点颇为有趣的地方——这个肖海洋身体的重心永远都是前倾的,肩膀和后背永远都是绷紧的,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充满警惕,好像随时准备冲出去炸个碉堡什么的。
费渡眼角露出一点笑意,重新挂挡,踩了油门··“昨天你可能没听见,其实夏晓楠交代了一些校园暴力的细节,”费渡好像毫不在意地跟他泄露机密,余光瞥见肖海洋一字也不敢漏听的专注,他就接着说,“我们现在怀疑,这个育奋中学里存在性侵同学的情况,但是相关涉事人员——无论施暴方还是受害人,都不肯承认。”
肖海洋略微睁大了眼睛··费渡却不往下说了,话音一转:“要不是因为这个,王潇其实就只是个参与离家出走的普通学生,你只顺路去过她家一次,居然就能立刻准确地报出地址,果然是过目不忘。”
其实即使真正过目不忘的人,在被问及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小细节时,也需要有一个回忆和反应的时间,能脱口而出的,除了记性好,还得是他很熟悉的事··这是肖海洋的习惯,每次接到一个新的案件,他都会花时间在第一时间把庞杂的信息事无巨细地整理一遍,来来回回地用心思考过很多遍,这才能具备“点读机”的功能,在别人问起的时候随问随答。
然而此时,肖海洋只是有些局促地略低了头,没有解释··“说真的,一般人如果不想去,最多报给我一个地址,不会我一说上车就立刻上来,所以你打心眼里还是想去,对吧你嘴上说得难听,其实还是放心不下这个案子,否则不会停职第二天就匆忙跑来交检查——写了个通宵”·肖海洋眼睛下面挂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终于开了口:“交了检查可能也没用。”
泄密但未遂,这事可大可小,可以不了了之,也可以直接开除公职,全看相关负责人怎么处理·肖海洋吐出口气,望向结着水汽的窗外,自嘲地咧了咧嘴——就算骆闻舟本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大概也被他冲动之下那一串难听的话气晕了。
费渡忽然问:“顾警官是个什么样的人”·肖海洋没料到他有此一问,犹豫了片刻,搜肠刮肚,落到口头,却只是一句干巴巴的:“……是个好人,很好的人。”
费渡没有打断他··“也不知道他在追求什么,挺大一个人,长得也不比谁丑,连个家也没有,就自己住个小破房子,平时也没什么上进心,每次发点工资奖金,给他妈寄一些,剩下的好像都零零散散地补贴给各种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人了,自己花不了几块钱,我偶尔见到他的朋友过来坐一坐,数落他说就他线人多,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时不常过来找他打秋风。
他居然也管他们·就跟整个燕城都是他罩着的一样……其实他什么也不是,自己上班还要骑自行车·”·书里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顾钊算个什么侠·穷侠酸侠光棍侠还是叮当乱响的自行车侠·肖海洋突然住了嘴,忍无可忍地伸手盖住半边脸:“我不是冲谁,我就是觉得……”·“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费渡不慌不忙地接上他的话,“你需要他的时候,他挺身而出,而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无能为力。”
这句话不知怎么扎进了肖海洋心里,他的肩膀蜷缩了起来,艰辛维持多年的“大人”外壳突然坍塌,露出十四年前惊恐地透过门缝张望的小男孩··“对不起……”·“哪来那么多对不起”费渡没去接他起伏的情绪,凉凉的一句话把肖海洋打回现实,“你真不知道骆队把你干的事瞒下来是什么意思吗”·肖海洋先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了,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他……啊……那个……”·费渡弯了一下眼角,平稳地停了车:“到了,王潇家应该就是这里吧”·王潇的家在老城区,是早年单位宿舍楼,据说至今也没有产权。
门口有个瘫痪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旁边清理不及时的生活垃圾已经罗起了老高··但凡家里稍微有点条件,即便贷款也搬走了,现如今剩下的基本都是老弱病残,从楼到人,全体泛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局促。
宿舍似的小楼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楼道,采光不良,一进去就让人眼前一黑,笼子似的小屋顺着楼道两侧排开,一层就有二十多户,密集的格局让人想起一格一格的鸡舍··费渡小心地绕过地面一滩不明液体:“他们家不至于还住这吧”·肖海洋条件反射似的回答:“王潇父母都有正式工作,在公交公司上班,收入其实还可以,下班以后也都不闲着,帮人打点工,也能赚零花钱,但是为了她将来能留学,这么多年一分钱也不舍得花。”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随口问:“为什么非得留学”·“据说她初中的时候就有点跟不上,学校老师建议家长考虑让她放弃普通高中,去技校学个一技之长,父母一听就不干了,接受不了孩子还走自己的老路,疯魔似的非要追求高学历,在老师那闹了一通,之后又不知道从哪打听到育奋的国际部,把原本准备买房的首付款都花了,才把她转过去。”
费渡看了他一眼··肖海洋局促地避开他的视线:“审问育奋那个女老师之前做的背景调查——204,王潇家·”·王潇父母果然像肖海洋说的,一点时间也不肯浪费,从市局离开后大概各自直奔打工地点了,父母就像两头驴,每天暗无天日地闷头往前奔,孩子则是个牵线的人偶,拴在驴尾巴上,连滚带爬地被他们拖着走,不知痛痒地滚向远大前程。
费渡伸手敲了敲门··过了一会,门上的“猫眼”镜头中间黑了一下,应该是有人在门后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却没有动静··“王潇吗”费渡十分自然地开了口,好像面前不是门板,是个活生生的女孩一样,“我们是从市局过来的,这位肖警官你应该记得吧”·屋里毫无动静,但“猫眼小镜”中心的黑影还在,少女应该还在门后。
费渡:“想和你聊几句可以吗”·王潇依然一声不响··肖海洋最不会处理这种情况,有点忧虑地看了费渡一眼··费渡却毫不意外:“我知道你心里也有话想说。”
等了一会,只听“咔哒”一声··然而一条门缝都还没来得及推开,费渡就在肖海洋的目瞪口呆中,从外面抓住了门把手,重新把要打开的门关严实了。
“别开门,”费渡说着,从大衣兜里摸出一根笔,顺手把门上插的一份广告传单摘了下来,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上面,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大人没教过你独自在家的时候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吗多不安全——这是我的电话,一会我和肖警官就到你家后院去等着,你从窗户可以看见我们,想聊的话就打这个号码,可以吗”·写着电话的传单一半被塞进屋里,一半露在外面,片刻后,那张纸被人缓缓地拉进去了。
费渡这才递给肖海洋一个眼神,往外走去,肖海洋连忙跟上,一直跑到外面,肖海洋才忍不住小声开口问:“为什么不让她开门”·“两个基本陌生的男人敲门,心再大的小女孩开门前都会犹豫,别说是王潇这种女孩,她不可能让咱俩进去,屋里肯定挂了防盗链。”
费渡被楼外的寒风一扫,立刻打了个哆嗦,把松松垮垮垂在脖子上的围巾里三层外三层地缠起来,“我估计她是想隔着门缝把咱们打发走·”·肖海洋依然没明白——隔着门缝说话和隔着窗户打电话有什么区别毕竟楼道里还比较暖和。
“楼道里拢音,住户又那么密集,隔墙不知道多少只耳朵,王潇在紧张的应激状态,什么都不会说的·把电话交给她,主动权也在她那——而且他们家这般都有防盗窗,从屋里往窗外望,房子本身会增加她的安全感,每天进出的门没这个心理暗示作用。”
费渡每一个标点符号的停顿,肖海洋都会跟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一样点一下头,全然已经忘了不久以前,费渡一个电话按住他传出去的消息时,他心里还大骂过这人无耻。
两人来到人迹罕至的后院,在距离小楼大约还有三四十米的时候,费渡就站定了,不再靠近,果然,才站定没多久,费渡的电话就响了起来··费渡抬头看了一眼,204的后窗上拉着窗帘,厚重的窗帘一角上有些不自然的褶皱,显然是有人躲在后面,把窗帘掀开了一点往外窥视。
他把手机上的一对耳机跟肖海洋一人一只,接了··“喂……”女孩有些沙哑的声音通过耳机线传来,虽然仍然紧绷,但好歹是主动说话了,“我爸妈早晨已经去过市局了。”
“我们见过了,”费渡说,“但还是希望能和你本人聊几句·”·“我……我没什么好说的,”王潇轻轻地说,“该回答的我都回答了,其他都不知道,没别的事你们就走吧。”
费渡说电话能缓解王潇的紧张,却加重了肖海洋的紧张,他几乎要被逼出电话恐惧症来,总觉得一口气没喘好,对方可能就把电话挂了,到时候连抢白都没机会··费渡却没有直白地问她重点问题,只说:“你知道夏晓楠被选为今年的‘鹿’,如果不跑,会在未来一段时间里一直被人欺负吗”·“……知道,冯斌说了。”
费渡:“你和冯斌、夏晓楠关系好吗,是朋友”·“不是,”王潇沉默了一会,才说,“我就和夏晓楠说过几句话,关系一般,冯斌不熟。
我在学校很孤僻,不讨人喜欢,没朋友·”·费渡略微抬起头,冲着204紧闭的窗口笑了一下:“既然关系一般,那为什么这次肯跟着他们一起出走如果夏晓楠取代了你的位置,以后那些欺负你的人会把兴趣转移到她身上,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为什么得知他们要出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别人”·王潇忽然就不吭声了,然而出乎肖海洋的意料,她也没挂电话。
费渡呵出一口白气,缓缓地说:“有时候,人的思想其实是不自由的,因为外物无时无刻不再试图塑造你,他们逼迫你接受主流的审美、接受声音最大的人的看法——即使那不合逻辑、不符合人性、完全违背你的利益。”
王潇轻轻地抽了口气,仿佛是哭了··“但是真正的你只要还有一息尚存,总会试着发出微弱的声音,”费渡盯着204的窗帘,好像那是女孩的脸,“之前,她告诉你跟着冯斌他们走,试着反抗,试着保护一个其实跟你关系不怎么样的同学,现在呢她是不是想让坏人都付出代价”·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王潇,”费渡低声说,“她们把你锁在寝室楼外的时候,你是不是被迫去了男生寝室有没有人伤害过你”·肖海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那头的女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她说:“……没有·”·肖海洋提起的心一下摔了回去,砸得他心肝肺一起疼了起来,费渡无声地叹了口气,垂下眼。
“我……我……”王潇哽咽得喘不上气来,“没有,但我听说过那个人……”·费渡倏地一愣,连忙追问:“哪个”·“杀了冯斌的人,那个……凶手。”
·    第118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十八)·肖海洋一激灵:“你说什么”·费渡一伸手按住他:“你‘听说过’听谁说的我记得我们好像没有公布过凶手的身份。”
“是……在公安局的时候,有一个姐姐问我,在外面见没见过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说他长得很奇怪,下巴特别长,长得像垫过,眼睛有点歪,看起来很凶恶。”
这是例行问话,要确定这些离家出走的孩子们是不是见过卢国盛,会在不告诉他们此人身份的情况下,给他们描述相貌特征,如果有点印象,还会给他们看照片和画像。
显然,这小姑娘有她自己的猜测··“我在外面没有离开过宾馆,也没见过这个人,”王潇有些犹豫,“但是……我不确定·”·“没关系,”费渡放轻了声音,“你尽管说,是误会也不要紧。”
“我们每周日有一天假,可以回家,我爸妈周末不休息,又怕浪费我时间,不让我回去·那天,其他同学要么回家了,要么结伴出去玩了,只有我一个人在教室自习,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正想出来,听见外面有人进来,是梁右京她们。”
王潇顿了顿,“我……我怕撞上她们有麻烦,所以躲在隔间里没出来,想等她们先走·”·“她们以为厕所没人,聊了几句,我听梁右京说‘魏文川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拽成那样,进来坐了五分钟,水都不喝,手套也不愿意摘’。”
肖海洋眼皮一跳——公共场合不喝水、不摘手套,这很可能是怕留下指纹和DNA··王潇继续说:“当时另一个女生说‘我觉得他不像什么大人物,长得有点凶,还斜着眼,怪吓人的。
’”·费渡沉声问:“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记得,十一月初,”王潇说,“应该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魏文川过生日请客,他们那些一起玩的人很多都去了。”
费渡:“冯斌也在其中吗”·“在,他们以前关系还挺好的·”·失踪十五年的卢国盛在一群中学生的生日会里出现,怎么听怎么不可思议。
327案中,另外两个嫌疑人都是为了钱,只有卢国盛是为了满足嗜杀与玩尸体的乐趣,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就算是魏文川是他生的,他也绝不会多看对方一眼··王潇说他当时戴着手套,连水都不喝,那他是去干什么的怎么听怎么像是来认谋杀目标的·那个时候,神秘人物“向沙托夫问好”已经开始接触冯斌,勇敢的少年开始计划着一场轰动的反叛和曝光,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费渡:“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不知道,她们没说·”·肖海洋皱起眉··然而就在这时,王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就听有个女生说什么‘那家餐厅的佛跳墙不正宗,里面居然有一片小白菜,笑死了,’梁右京一直很喜欢魏文川,听完这话就火了,让她不懂别瞎说,还说人家做的是改良菜,为了健康才做的调整什么的……”·“知道了,北苑龙韵城,”费渡只听了 “小白菜”仨字就有数了,“谢谢,你帮大忙了。”
这时,204的窗帘拉开了,一只手擦去窗户上的白雾,少女露出了憔悴发白的脸,透过铁笼一样的防盗网望着他们,她长得还算清秀,可是眼神阴郁,神色也有些畏缩,常年压抑与痛苦的生活在女孩身上蒙了一层灰,并不赏心悦目。
电话里寂静一片,女孩沉默了好一会,没有结束通话的意思,好像仍然有话要说··肖海洋本来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市局,把那什么“北苑龙韵城”查个底朝天,然而不知是被费渡的耐心影响还是怎样,他抬头看了看王潇,沸腾的心绪竟然缓缓平息了下来,走神地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十四年前,邻居们指着顾钊那空无一人的房间的种种流言蜚语,想起那个为此抄起半块砖头和人动手的、年幼的自己……尽管他不是当英雄的料子,每次奋起反击,必会被人掀翻在地,再被生活踩着脊背践踏而过。
两个男人在能把人冻挺的寒风中,一人扣着一只耳机,等着身陷囹圄的“莴苣姑娘”垂下长发··“我……我长得不好,学习不好,人缘也不好,”王潇忽然开了口,“每天把父母拖累得团团转,他们说我们家还住在这种地方,都是为了我,天天要我争气,可我就是争不来,我花了家里那么多钱,现在连能不能继续上学也不知道……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死了比较好”·费渡:“你……”·他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旁边的肖海洋打断。
“我小时候性格很古怪,”肖海洋忽然硬邦邦地说,发现费渡看了他一眼,他就颇为自嘲地咧了咧嘴,“现在性格也很古怪,可能是天生的,别人都不爱跟我玩,和同事关系也不怎么样。
我父母离婚的时候,我爸指着我对我妈说‘这个累赘你带走,我多给你点钱’……我也一直都没什么用,你看,我是个警察,有一次下班回家碰见个扒手,想上去抓,结果被扒手推了个跟头,眼看着他逃之夭夭。
可我还想继续干下去试试,以后日子那么长,也许有一天会好起来……万一呢”·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王潇趴在窗户上大哭起来。
“如果哪天你决定让一些人付出代价,不用打110,打这个电话,我直接带你去市局·”费渡嘱咐了一句,伸手一推肖海洋,“走了·”·肖海洋默默地跟着他,直到车里的暖风吹热了手脚,他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我……我这种情况,现在应该怎么办才能重新归队”·费渡好像正在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前面的路况。
肖海洋连忙又紧张地补充了一句:“你刚才说骆队没把我停职的事说出去,是……是……你那么会说话,能不能……帮我看看那份检查哪里写得不对吗”·费渡笑了:“你们老大没事的时候,喜欢看别人的检查解闷”·肖海洋一脸茫然。
车行过路口,费渡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一张工作证,扔在呆若木鸡的肖海洋怀里··此时,骆闻舟正在监控前观察着魏文川··不知是天生就长成这样还是什么,魏文川脸上好像总挂着一丝难以描述的微笑,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对两个警察的轮番追问,他那好似画上去的笑容能纹丝不动。
“魏文川,有人指证你是学校小团体的领头人,经常指使别人换着花样欺负同学,对人家造成人格侮辱和人身伤害,你承认吗”·魏文川耸了耸肩,扬起齐整的眉,一摊手:“小团体是指什么姐姐,你没几个玩得好的同事吗,如果经常和同学一起玩就叫‘小团体’,那你们关系好的同事是不是可以叫‘结党’了”·郎乔脸一黑:“这审你呢,哪那么多废话再扯淡拘留你。”
她这几句吓唬小孩的话根本触动不了魏文川,那少年居然还笑了起来:“警察姐姐,拘留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吧至于‘人格侮辱’和‘人身伤害’——我侮辱谁了伤害谁了有没有视频和录音证明我侮辱过别人人身伤害也总该有份验伤报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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