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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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3)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小腿骨折,一天之内连撞两次的腰和后背上了夹板,头在方向盘上磕得太狠,磕出了脑震荡,整个人从头到脚,就是一具新鲜的木乃伊,仍然是晕,这会只能拖着拐杖靠在一侧的墙上,也不知道一路是怎么从他病房里蹦过来的。
陶然赶紧扶着他坐下:“你点滴这么快就打完了”·“拔了,”骆闻舟面无表情地说,“死不了·”·这倒霉的周五晚上,突如其来的爆炸案闹得整个市局忙成了一锅粥,个个分身乏术,陶然在急救、骨科、ICU……几个地方之间到处跑,顾这个顾不上那个,汗出得更多了:“你在这耗着能有什么用你又不会治,人家里面也不让探视。
一会你身上伤口再感染更麻烦,还不赶紧回去”·医院里充斥着各种各样奇怪的药味,混在一起,又苦又臭,让人不敢使劲吸气,每个人跑过的脚步声、说话声、手机震动声……对骆闻舟来说都是一种折磨,那些音波如有形,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太阳穴。
骆闻舟头晕得想吐,没吭声,闭着眼靠在坚硬冰冷的椅背上··陶然:“赶紧走,别在这添乱,起来,我背你回去·”·骆闻舟轻轻地摇摇头:“别人推进去的时候都有人在外面等,要是他没有,我怕他一伤心就不肯回来了。”
陶然得竖着耳朵才能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实在很难把费渡那没心没肺的混账样子和“伤心”俩字联系在一起,感觉骆闻舟是撞晕了脑袋,说起了胡话·于是他说:“他要是还能知道谁等他谁没等他,也不至于被推进这里头了——你快走吧,我在这等着就行了,我不是人吗”·骆闻舟实在没力气和他多说,只几不可闻地说:“不一样。”
这些朋友,萍水相逢、聚散随心,即便友谊地久天长,人却还是来了又走,终究当不成勾着人神魂的那根牵挂,终究还是外人——当然,骆闻舟也不敢自作多情地太把自己当内人,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隔岸观火”的飞蛾,刚开始是因为一点若有若无的吸引力,让他犹犹豫豫地扇动起翅膀,跋山涉水地飞过去,几经波折才到近前。
他才刚刚得以一窥灯罩上旋转的图景,刚刚伸出触须去碰那一团色泽奇特的光……·陶然足足反应了半分钟,才从他那三个字里分辨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一脸找不着北地懵了还一会,才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拉回了神智,他艰难地搜肠刮肚出一句话:“你……你没事吧”·骆闻舟喜怒不形于色地冲他摆摆手:“先接电话。”
电话是郎乔打来的,一看就有急事,陶然不能不接,他只好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站起来走到拐角··“陶副,那几个从冷链货车上抓来的招供了,都是郑凯风养的私人打手,这些人的工资都是从一个境外神秘公司的账上打出来的,经侦的兄弟们想顺藤摸瓜,彻查那家神秘的空壳公司——另外通过杨波的信息记录,我们发现他死前和郑凯风通过话,郑凯风给他发了几张照片,正好是负责盯梢杨波的那几个兄弟。”
陶然身上的热汗被仲秋之风扫过,是前胸贴后背的冰冷刺骨:“知道了·”·郎乔:“……老大和费总怎么样了”·陶然从拐角处探头张望,看见被一身夹板与绷带固定的骆闻舟沉默地僵坐在那里,好像要和木椅子化为一体:“放心吧,还……”·他没说完,骆闻舟忽然放开了握着拐杖的手,手肘撑在膝盖上,缓缓地前倾,把头埋在了自己的手掌里。
·    第85章 麦克白(二十六)·陶然愣愣地站在楼道的拐角处,挡了路,几个推着病床走过的医护人员不耐烦地叫他“劳驾让一下”,他才如梦方醒地贴着墙退到旁边。
“……陶副,喂,陶副队,你还在不在”·陶然晃神的时候没听见郎乔说什么,忙低头一揉鼻子:“啊,在,还什么事”·郎乔压低了声音:“这段时间,先是周峻茂在国内出事,然后又是周怀瑾被绑架、周怀信被刺杀,现在郑凯风和杨波离奇被炸死……这些人可都不是小老百姓,陶副你得做好心理准备,陆局听说这事以后紧急赶过来,刚还没坐下,就接了个电话被叫走了。”
陶然皱起眉:“什么意思”·郎乔叹了口气:“我直说了吧——周氏最近几年在国内投资很多,境外背景更是深厚,咱们国内启动针对他们公司的调查程序后,那边一直想方设法阻挠,现在更是以郑凯风出事、周怀瑾和胡震宇无端被拘为由在闹,外媒上现在有新闻,认为这是国内针对周氏的阴谋,方才我们接到紧急通知,要求老大对今天所有的事做出书面说明,还要写检查,内部调查结束之前,相关负责人暂时……停职。”
陶然背靠在医院惨白斑驳的墙上,毫不在意地蹭了一后背白灰,他停顿了一秒:“我没听清,小乔,你再说一遍·”·郎乔没敢吭声。
陶然的舌头在嘴里逡巡了三圈,连自己有几颗智齿都数得清清楚楚,大约是使了吃奶的劲,方才忍住了没说什么··如果说方才他还是一身狂奔出来的热汗、一把担惊受怕的透心凉,此时,陶然身体的温度在秋夜风中缓缓下降,五脏六腑却掉进了烧开的锅里,沸腾的火气把他周身的血烧得隆隆作响。
陶然接连深吸了几口气,依然补不上“燃烧”中消耗殆尽的氧气··陶然问:“陆局怎么说”·“陆局也没办法,”郎乔说,“今天一天出了两件这么大的事,影响太坏了。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有阴谋论的,还有质疑咱们办事不规范、没能力的,你知道先前刚出过王洪亮那件事,大家心里都有坎,好多人觉得警察这边不值得信任……”·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孤身闯入贩毒团伙中取得关键证据也好,指挥若定成功营救一车遭绑架的儿童也好,通宵彻夜地搜索证据、破获二十多年的重大悬案也好——这都是应当应分、不值一提。
只有出了意外,大家才会一起惊慌失措,千夫同指,一时间,人人都仿佛有了火眼金睛,能一眼洞穿制服与皮囊,看见的每条骨头缝里都镶着“阴谋”二字··人人都问你要交代,如果一桩骇人听闻的事情找不到罪魁祸首,总要有人为此负责。
“没事,”也许因为给他打电话的是个姑娘,男人在姑娘面前总会多几分收敛,陶然最终成功地管住了自己的口舌,“没事啊小乔,你先不用紧张,当它是个例行汇报,这报告和检查回去我来写,先别惊动骆队——反正停不停的,现在对他来说也没多大差别,不然还能让一个伤残人士回去加班吗正好省得请病假。”
郎乔:“那现在……”·“现在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查郑凯风的不要停,继续深挖,不管什么阻力不阻力,郑凯风人都死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来吗第二,从周怀瑾和胡震宇身上着手,周怀瑾是想跟我们合作的,胡震宇在周氏的燕城总部也有实权,他们手上就算没有一些确凿的证据,起码比我们了解得多,必要的话让周怀瑾发一份声明,毕竟他才是正牌的周氏继承人。
第三……第三……”陶然停顿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手指捏得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跳了起来,他尝试了几次,没能把这“第三”说出来。
怎么说——我们中间有内鬼,必须彻查吗·要怎么查·把每个人都单独传唤进“小黑屋”,像审犯人一样让大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外面风雨难测还不够,还要在此基础上内耗吗·他又该跟谁说·他现在还能相信谁·“陶副,第三什么”·“我还……还没想好,”陶然有些艰难地回答她,“你先让我想想,等我把思路理顺了的。”
郎乔被他看似平静笃定的语气唬住了,这时,陶然叫住她,再次重复了一遍:“别打扰骆队,其他的真没事,放心吧·”·光听这声音,几乎能从中听出一个陶副队惯常的和煦微笑来。
郎乔不疑有他,说了声“好”,切断了电话··陶然一口气梗在心间,上不去也下不来,随着电话里忙音响起,他强行憋出来的最后一点平静也跟着灰飞烟灭,恨不能纵身一跃,一脚踩出个惊天动地的坑,吼出一声绕梁三日的“操你祖宗”。
每个从他面前经过的人都在看清陶然的表情后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唯恐他是准备持刀伤人的医闹,两个巡逻的“特保”充满警惕地盯着他··陶然突然举起手机,对准对面的墙,想狠狠地砸上去。
手机快要脱手的一瞬间,陶然想起了自己工资卡里的仨瓜俩枣——这月还了贷款,剩下的钱并不够他买一部过得去的新手机,而他还得联系同事,还得汇总情况、随机应变,还得随时预备着向上级汇报,也不敢随意失联。
于是他又堪堪把险些殉职的手机捞了回来·实在无从发泄,只好拆下了塑料的手机壳,当它当了替死鬼,砸了个无辜无奈的粉身碎骨··这时,有个总像是含着笑意的女声说:“哎哟,小陶,你这是跟谁置气呀”·只见走廊那边的电梯上下来三个人,一个落后几步帮忙拎着东西的青年,一对中年夫妻——男的个子很高,除了神色严肃、不苟言笑之外,简直就是骆闻舟的中老年版,女的穿着一条长袖连衣裙,笑眯眯的,看不大出年纪——陶然见过几次,正是骆闻舟的父母。
陶然一愣,随即下意识地站直了:“阿姨、叔叔好·”·骆闻舟他妈穆小青顺手从旁边人拎的果篮里摸出个苹果,塞给陶然,很顺手地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看把我们小陶给气的。”
陶然哭笑不得:“骆队在那边·”·骆闻舟他爸骆诚十分内敛地冲他点了个头,先是探头看了一眼,这才背着手、迈开四方步,朝骆闻舟走过去。
到了伤患面前,老头也不吭声,把光一挡,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骆闻舟眼眶通红地抬起头,和他爸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伸手捡起不知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拐杖,撑着起立,训练有素地挪到一边,给他爸让了坐。
骆诚不跟他客气,裤脚轻轻一拎,心安理得地坐在了伤患的位置上,把医院的破椅子生生坐出了睥睨凡尘的气势,活像屁股底下垫的是个“铁王座”··然后他老人家对着骆闻舟这个全新的造型做出了评价:“拎个破口袋你就能上地铁要饭去了。”
骆闻舟木着脸不吭声··骆诚又说:“还哭来着不就是停职写检查么,你至于吗”·陶然:“……”·他三令五申让人先把这事瞒下来——虽说纸里包不住火,但至少不要在这时候打扰骆闻舟。
没想到这位亲爹一来,直接动手把纸撕了·骆闻舟偏头看了陶然一眼,陶然连忙调转视线,预备开溜:“呃……你们先聊,我去接个电话。”
骆闻舟:“等等”·陶然脚步一顿,万分尴尬地看着他··骆闻舟合上眼,在浓重的药味里沉默着··他依然在耳鸣,将爆炸瞬间的巨响反复回放,还有些幻听,总觉得面前那扇闲人免进的门在响,随时准备宣判一个人的命运。
陶然:“闻舟……”·“你回去找陆叔,”骆闻舟突然出声打断他,“让他严肃处理这件事,越严肃越好——我停职检查期间,刑侦队启动从上到下的内查,所有涉及人员都不许走,上交通讯设备,准备挨个谈话。”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陶然倏地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个揪内鬼的好机会·这时,骆诚又在旁边开口说:“就算是美国总统,在我们国境内杀人放火,我们也有权利追究——来投资建设的,我们欢迎,最好大家一起赚钱、一起发展,至于别有所图的,那就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燕城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有的是人愿意来搭发展的便车,都什么年代了没必要巴结这些不怀好意的‘财神爷’——这是我说的,小陶,麻烦一并转告你们陆局。”
陶然方才就吊着的一口气“噗通”一下落了地,转身就要走··就在这时,重症室的门再一次打开了,骆闻舟的拐杖不知怎么在地上一滑,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连人再拐一起侧翻,干脆把那碍事的拐杖往胳膊下一夹,单腿蹦着就要过去,陶然生怕他把脑浆震出海啸来,连忙伸手按住他,一个健步抢到前面:“护士”·护士摘下口罩,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单子:“刚才那病人本来应该下‘通知书’,已经打印出来了,不过现在情况稳定一点了,你们看一下,不签就不签吧。”
陶然忙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最危险的时候还没过去,不好说,”护士说,“现在看来是往好的方向发展,毕竟年轻,等通知吧……哎,那个拄拐的,你是怎么回事也是在我们这住院的吗,怎么这么晚还不回病房”·陶然:“这就走,我们这就走,他不放心,里面那个病人是……”·骆闻舟:“是我爱人。”
护士:“……”·陶然一口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差点咬下一块肉来,顿时见了血,疼得他险些涕泪齐下··骆闻舟又问:“那我能在这多待一会吗”·护士也不知是木然了,还是十分见多识广,“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陶然、穆小青和骆诚三个人六只眼睛同时转过来,活像六盏并排的探照灯,一齐打在骆闻舟身上··骆闻舟这些闲杂人等的目光熟视无睹,并没有解释自己用了个“将来时态”,踉踉跄跄地自行挪到墙角的垃圾桶旁边,弯下腰吐了。
一系列的抢救措施科学而迅捷,并不以病人微弱的意志为转移··有那么几秒,费渡在强刺激下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从无边梦魇中被生生拽了出来,隐约听见耳畔医疗器械的噪音,潮水似的来而复去,那些有节奏的声音不知怎么在他耳朵里扭曲变形,变成了一段熟悉的乐曲。
阴郁的别墅、女人的目光、枯死的花、画地为牢的电击室……他一生中经历过的种种浓墨重彩,都化成剪影,充斥到千百次循环的歌声里··“你不能顺从不能屈服”女人带着疯狂的歇斯底里声音突然刺破了他混沌的耳膜,“我给你念过什么‘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费渡费渡”·“费渡”·作者有话要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老人与海 by海明威·    第86章 麦克白(二十七)·费渡总是不知不觉睡过去,有时断断续续地清醒一会,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又不知昏到了哪个次元,几乎完全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概念。
这种体验对他来说十分新鲜,好像是经过了一场漫长的冬眠,彷徨在重启和死机中的大脑有生以来就没这么空旷过··大约三天之后,他才对周遭产生了模糊的概念,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颗炸弹炸进了医院,能在医护人员过来的时候给些简单的反应,有时候昏昏沉沉中,还能感觉到有人来探视——因为有个人趁人不注意,经常会在他身上没有伤也没有插管的地方摸几下,这种行为着实不大符合医德标准。
不过重症监护室每天只有半个小时允许探视,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费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和半昏迷状态,没有时间概念,实在很难和配合这个短暂的“探监”时段,偶尔能在来探视的人叫他的时候,轻轻动一动眼皮或是手指作为回应,已经算是跟来人缘分匪浅了。
陶然穿着一身隔离服和鞋套,稀里哗啦地跑出来,十分兴奋地说:“我叫他的时候,看见他眼睫毛动了”·“不可能,”骆闻舟说,“我刚进去,把旁边床位的都叫醒了,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肯定你看错了。”
陶然一点也没听出他不高兴:“真的动了,不止一下,要不是医生催我出来,没准能看见他睁眼呢·”·骆瘸神越发愤怒了:“那肯定也是我叫的,你这个搭便车的——隔离服拿过来,我要再进去一次,非得让他重新给我动一次……”·所幸这时,骆闻舟他妈穆小青女士及时赶到,在医生护士把这俩货轰出去之前,亲自动手把人领走了。
穆小青先对骆闻舟说:“你这段话我听着特别耳熟,那时候你还蜷在我肚子里,没长到现在这么大一坨,你爸就是这样,非得让你动一个给他看,不理他就隔着肚子戳你,我觉得你现在脑子不好使,都是当年被他那大力金刚指戳的。”
骆闻舟:“……”·“脑子不好使”之类的造谣污蔑姑且不争辩,这个类比里蕴含的伦理关系好像有点怪··随即,穆女士又转向陶然,用“关爱脑残,人人有责”的慈祥语气说:“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陶然:“……”·他直到这时候,才隐约注意到骆闻舟方才好像是有点酸··穆小青指挥着骆闻舟和陶然当苦力,把她车里的几箱饮料和水果搬出来,分别送到护士站和主治医生办公室,经过家属等候区时,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报道的是周怀瑾自导自演绑架案的始末。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和陶然同时驻足,穆小青会意,搜走了骆闻舟身上的烟,自己先回去了··“……也就是说,你当时听说了这场车祸后,就决定策划这么一起事件,我可以问一下这是为什么吗”获准独家采访权的记者问。
“报复·”周怀瑾穿着色泽鲜艳的“号服”,整个人毫无修饰地坐在镜头前,然而他坐姿随意、眼神坚定,贵公子气质竟好似还在,他说,“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我父亲一直对我心怀芥蒂,这些年我在他的阴影下过得很艰难。”
记者问:“是指他虐待过你吗家庭暴力吗”·周怀瑾笑了一下,十分技巧地说:“比普通的家庭暴力更难以想象,我一度以为他想杀了我。
我们家私下里是这样的关系,明面上还要假装家庭和睦展示给外人看,直到我已经成年,依然受到他的控制,如果不是因为他死了,我是不能随便回国的·另外,我也可以负责任地说,我父亲周峻茂和郑凯风在一些事情上的所作所为,是我不能接受的。”
“比如呢”·“比如利用跨境企业参与非法牟利、恶性商业竞争,甚至做一些违法犯罪的事·”周怀瑾说,“我不能认同,尤其我当时还听说他有个私生子,这让我非常愤怒。
这么说可能有点冷血,但刚一听说他的死讯时,我第一时间没有感觉到震惊和悲伤,反而开始思考该怎么利用这件事,最后,我选择用这种比较极端的方式揭开他的画皮,再把这件事栽赃到那个来历成迷的私生子身上,一箭双雕——我是这么计划的。”
“你回国不便,所以你还有一个帮手·”·“有,胡震宇是我的同学,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进周氏的时候隐藏了这一层身份,只有比较亲近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接下来,镜头一切,向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展示了证据——有胡震宇和周怀瑾利用暗号互相沟通的秘密邮件往来、周怀瑾雇“绑匪”时支付的凭条、“假绑匪”的口供等等。
“一般这种轰动一时的刑事案件,相关报道最少也都是几个月以后才会播,”陶然说,“这回情况特殊,媒体和周怀瑾准备时间都很仓促,周怀瑾能在不提他家那些‘亲生私生’烂事的情况下把话说圆,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看他表现不错,是真想给他弟弟报仇。
他这回不惜形象地抛头露面,咱们阻力会小很多——对了,检查我替你交上去了,我听陆局的意思,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就没问题了·”·骆闻舟脸上却没什么喜色,朝陶然一伸手。
陶然十分会意,往四下看看,从兜里摸出一盒暗度陈仓的烟,两个人好像逃课的大学生,一起鬼鬼祟祟地溜出了住院部,跑到一个僻静的墙角··骆闻舟把拐杖扔在一边,吊着脚叼起一根烟:“内审怎么样”·“没有进展,”陶然叹了口气,“每个人都从头到尾审查了一遍,真的跟审犯人一样,好在这回连你都直接停职,大家也都知道这事严重,比较配合——但真的没看出谁有问题,按照排除法来看,这内鬼恐怕只能是我了。”
“审讯周怀瑾的时候,当时能看得见监控的人都知道他说了什么,”骆闻舟想了想,说,“但是你告诉我,杨波在下楼之前收到了当晚跟踪他的几个兄弟的照片,这就有点奇怪了。”
市局去年为了规范管理,刚刚更换了针对外勤的“移动办公系统”,一项工作建档之后,如果有需要出外勤,需要在相关栏目下登记,发生紧急情况的可以回来补手续,不过要负责人签字,一般诸如盯梢之类不太紧急的,大家登记都比干活勤快。
针对杨波的盯梢是四个小时换一次班,刚开始有个值班表,不过到了具体干活的时候,同一组的成员之间经常会换班换得乱七八糟,骆闻舟有事一般只联系小组负责人,如果不登录办公系统查,连他都不知道当晚盯梢的是不是值班表上那几个人。
可杨波手上的照片信息确实十分精确的··陶然点点头:“确实,知道那晚盯梢人都有谁的,要么是那个外勤小组自己的人,要么就是登陆过考勤系统·”·“有权利查看出勤情况的,整个刑侦队里只有你和我,以及局里各科副主任以上级别的领导们,”骆闻舟的声音几乎和他手指间冒出的白烟一样轻,“要么那个内鬼在我们这些人中间,要么有人黑进了我们花了大成本做的这套系统,而网监那帮人都是废物,居然毫不知情——你比较喜欢哪种答案”·陶然觉得哪个听起来都挺让人蛋疼,疲惫地抹了把脸,过了一会,他又强打精神说:“还有两个比较好的消息,你听吗”·骆闻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有胡震宇的配合,目前针对周氏的调查相对顺利多了,可能有他们三支公益基金涉及账目造假和跨境洗钱的确凿证据,除此以外,他们还涉嫌在国内传播谣言、操纵市场、恶意抹黑竞争对手以及行贿。”
“经济案不是咱们主导调查的,”骆闻舟伸长了胳膊,往垃圾箱里弹了弹烟灰,“还有呢”·“我还没说完――因为那边有了证据,所以我们请求境外协助——你记得郑凯风给他的打手发工资的那个神秘空壳公司吗它以‘服务费’的名义,去年支付了一笔定金,前一阵又支付了一笔尾款,付定金的时间正好和董乾开始频繁收发邮件开始,而尾款正好是周峻茂车祸的第二天。”
骆闻舟愣了愣:“多大数额”·陶然:“加起来有八位数·”·骆闻舟立刻说:“但我们没查到这笔钱。”
“订金数额不大,存在一个境外的户头上,开户的是一个空壳公司,负责人已经闻风跑了,但这家空壳公司曾经和董乾寄过东西,他们之间应该有联系·尾款暂时没能追溯到,怀疑是通过地下钱庄入境后,还没来得及付给董乾,周家那两兄弟就又是报警又是策划绑架案,让警方介入了调查。”
陶然说,“周峻茂出事当晚,杨波作为董事长秘书,曾经打电话给周峻茂的司机问候闲聊,司机说他好像在那通电话里透露过周峻茂坐的是什么车——另外,我们在郑凯风的燕城别墅地下室里找到了手工炸弹的制作工具。”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膝盖:“你的意思是,郑凯风和杨波合谋,一个买凶,一个当内线,策划了周峻茂的车祸,之后郑凯风知道事情可能败露,想带上杨波仓皇出逃,结果被我们堵了,于是启动了事先装在货厢下面的炸弹,打算同归于尽”·“现在看来,推测是这样。”
陶然说,“还差一点关键证据·”·骆闻舟沉默下来——从周峻茂车祸,到之后一系列的离奇事件,本来都在云里雾里中,无论是刑警队,还是针对周氏的调查,全都凝滞不前。
可偏偏郑凯风一死,市局就跟转运了一样,一切都顺利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拼出了一个大概的真相··“我有种感觉,”骆闻舟忽然说,“关键证据应该不难找,这案子可能很快就能结。”
陶然一愣,听出他话里有话··骆闻舟按灭了烟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费渡他爸当年也是因为车祸成的植物人。”
陶然:“……”·他本来预备着洗耳恭听,以为停职在医院还不忘牵挂工作的骆闻舟能有什么高见,没想到这货话音一转,又是费渡··陶然至今没想明白这两个当年一见面就掐的人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其中某个人还有要走火入魔的意思——三句话离开费渡他就受不了。
“再憋两天,”陶然拍拍他的肩膀,“大夫说过几天他能醒过来、状态再平稳一点,就能进普通病房了,到时候你爱看多久看多久,行了吧”·“你脑子里能有点正事吗”骆闻舟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两天在医院闲着没事,我去查了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念书的节目,当时还是电台,我溜出去好几趟才找到一个当年在那干过的播音员,他给我找到了当时做节目的笔记。”
陶然下意识地坐正了··“咱们当时没有注意到‘朗诵者’这个ID,是因为朗诵者的出现时间不在老杨出事的那个时段,要在往前一点,正好是费渡他爸的车祸时间,当时他点播的是《呼啸山庄》。”
陶然一时说不出话来··神秘的听书节目,意味深长的点播听众,老刑警存疑的死因,一起又一起让人神经过敏的车祸事件……这一切听起来都太玄了。
冥冥中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网,铺在这太平盛世底下,非得潜入最深的地方,才能碰到一点端倪——因为太过离奇,让人哪怕亲眼见了,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要不是因为这事是我先疑神疑鬼的,”好一会,陶然才说,“我可能会觉得你是脑震荡留下损伤后遗症了——我真恨不能费渡明天就活蹦乱跳。”
费渡,只有费渡可能知道当年那“呼啸山庄”里发生过什么——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呼啸山庄”··“可是这么多年,他一个字没透露过,一点不平常的表现也没有,”陶然说,“我说,到底是那孩子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还是咱俩失心疯了”·“马里亚纳海沟”又在ICU里横陈了两天,终于“刑满释放”,被推进了一个允许随时探视的单间。
病床来回动,又被搬来搬去,费渡精力再不济也被震醒了··他吃力地睁开眼,不知是因为用药缘故还是单纯躺太久,眼前一片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费渡很不习惯这种任人摆布的境遇,在骤然明亮起来的环境中狠狠地皱了一下眉,用力闭了一下眼,企图挣扎起来,好歹要弄明白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突然,他的眼睛突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随后一个温热的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似曾相识的触感让费渡一下安静了··“我在这,”那个人在他耳边说,“什么事也没有,休息你的,睡醒再说。”
·    第87章 麦克白(二十八)·那好像是来自他梦里的声音,熟悉得令人战栗,圆了他一个经久的期待··费渡拧成一团的眉头缓缓松开,在臆想中的浅淡烟味中放任了身不由己的睡意,陷入沉眠之前,他还惦记着想要握一下盖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可惜,一条胳膊上打着吊针,另一条胳膊被石膏禁锢得死死的,四肢十分不够用,只好作罢。
费渡只要有自主意识,就好似重新握住了命运的权杖,他心里仿佛有一座镇守一方的石头山,寸草不生、坚不可催,也不需要什么求生意志,自然能熟练地将杂念清扫一空,尽最大努力配合着调节自己几近衰竭的身体机能,每次睡眠都是他的“充电”时间,每一天醒来,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当然,骆师兄的“照顾”功不可没··此人自称是来照顾他的,其实正经活都是人家护工在做··骆闻舟每天的日常任务,就是跑到他这来吃三顿饭,然后游手好闲地用他病房的电视看球赛和美食节目,看到他精力不济地睡过去才走。
最令人发指的是,他每次吃饭还都要专门跑到上风口,让排骨汤的味道一丝不浪费地飘过来,同时,电视里正在播放高清镜头下牛排由生到熟的过程,“滋滋”作响——声色香味,围绕着僵尸一样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费渡,可谓四位一体,让他从身到心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做“恩将仇报”。
正在打营养液的费渡用无声的目光注视着骆闻舟··骆闻舟迎着他的目光,好像一点也看不出里面沉默的谴责,兀自发表着口头小论文:“我妈熬的排骨汤,熬得什么玩意,我早说让她这种水平比较‘低洼’的选手红烧,不听,非得说红烧不健康,要清炖,看,调料放的时间就不对,盐也不对,火候更别提,喂猫吃,我估计猫都得给刨出来埋了。”
然后费渡眼睁睁地看着他一边絮絮叨叨地嫌弃,一边一口闷了大半碗··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骆闻舟和他对视了一会,好像恍然大明白了什么,很贱地往前一探身;“怎么眼巴巴地盯着我,你想吃吗”·费渡冲他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骆闻舟毫不犹豫地叼走了最后一块排骨:“等什么时候你能叫我‘哥’了,再给你点甜头·”·费渡:“……”·他其实对排骨汤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觉得看着骆闻舟很有趣,这位先生有一人当百之聒噪,一走进来,就把冰冷空旷的病房撑得活蹦乱跳的。
骆闻舟在他面前直播完吃饭,也不劳动护工,自己一瘸一颠地收拾完碗筷,然后做贼似的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见医护人员们暂时没有回来的意思,他飞快地掩上门,溜到费渡病床边上:“做一点违反纪律的事,不要声张。”
费渡垂下眼,往自己身上瞟了一眼,感觉自己从头到脚,实在没有什么可供“违纪”的空间,于是有点期待地看着骆闻舟,想和师兄学习一下时髦的玩法。
……然后他就看见骆闻舟不知从哪摸出一小瓶蜂蜜··费渡面无表情地想:“哦·”·他真的不是一两个月不能大吃大喝就馋得受不了的那种人。
“悄悄的,”骆闻舟像个兜售大烟的犯罪分子一样,压低声音对费渡说,“就给你一口,多了没有·”·说着,他把几滴蜂蜜倒在了瓶盖里,兑了一点温水化开,随后用棉签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费渡看不见一点血色的唇缝里。
费渡虽然觉得这种程度的“违纪”不符合期待,还是很给面子地轻轻舔了一下,心里想:“槐花蜜·”·与此同时,他目光扫过眼前的男人——骆闻舟似乎瘦了点,伤筋动骨不是啃几块排骨就能补回来的,他受伤的腿不太敢撑地,虚虚地吊在那里,难为他还能保持着精确的平衡,挽起的衬衫袖子底下露出已经快要痊愈的擦伤,只剩下了几道浅浅的痕迹,凑得近了,能闻到他袖口领口间冒出一股被体温烫暖和了的洗涤剂味。
“这种体温的皮肤手感一定非常好·”费渡心里无来由地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他轻轻地一眯眼,无声无息地切换到了衣冠禽兽视角,认为骆闻舟此时弥漫着一点憔悴的脸看起来非常撩人。
尽管身残志- yín -的费总只是一具会眨眼的活僵尸,依然不妨碍他用目光在骆闻舟的“脖子以下与膝盖以上”逡巡了几圈,感觉肯定比惨遭数落的排骨汤好吃。
骆闻舟喂水喂得专心致志,生怕棉签戳疼了他,又要小心黏糊糊的蜂蜜水别蹭得到处都是,一个瓶盖的蜂蜜水几乎要喂出他满头汗,无暇注意某个资产阶级幽深又不怀好意的眼神。
“你说你挡过来干什么好好地在你车头后面躲着,至多蹭破个油皮·”骆闻舟一边无知无觉地给他喂着水,一边放柔了声音说,“你不是个打算开‘无痕杀人培训中心’的职业变态吗怎么还跨界干起舍己救人的勾当了”·费渡的嘴角轻轻一翘。
“笑个屁,”骆闻舟又说,“我差点以为你那副‘杰作’要成绝响,前两天特意托人买了个相框,现在裱起来了,以后准备以后挂在床头·”·费渡先是有点疑惑,没听明白所谓“杰作”指的是什么。
好一会他才回过味来——那天开会,他在会议记录本上画了两张人像,主角都是骆闻舟·一张是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的形象,另一张则比较“休闲”,穿着也比较随意……只穿了一条领带。
前者被伟大的骆队倒扣在了作者本人的胸口上,后者则被他当场撕走了··费渡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那幅画“裱在床头”的场景,当场拜服于骆闻舟的三尺面皮下,他下意识地一抿嘴,一滴水珠就顺着嘴唇流了下去,骆闻舟忙伸手一抹——·费渡好巧不巧地舔了一下,舌尖正好碰到了他的手,两个人同时一愣。
随后,还不等骆闻舟有什么反应,费渡就干脆得寸进尺地用舌头卷起他的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指腹上画了半个圈··骆闻舟:“……”·费渡好似没事人一样,不慌不忙地收回了唇舌上的神通,好整以暇地看着骆闻舟,因为这些日子急剧消瘦而大了一圈的眼睛要笑不笑地弯着,眼角有一个钩,里面盛着骆闻舟曾经一看就头疼的、“费总”式的目光。
虽然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但骆闻舟无端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此人要说的话:“等什么时候你喊我‘哥’,我能答应你了,再给你点甜头·”·在世界上所有躺在那、只有五官能做轻微动作的重伤病患中,费渡可以拿到一个“耍流氓”项目的世界冠军。
骆闻舟一时轻敌着了道儿,觉得被他舔过的手指有点发麻,一时间更热了,喉咙难耐地滚动了一下:“你……”·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骆闻舟:“……你给我等着”·电话另一边的陶然莫名其妙:“啊等什么你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没说你。”
骆闻舟没好气地把电话调成免提,想了想不甘心,又在费渡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今天有什么进展”·他连停职再病假,在医院里逍遥自在,居然还能遥控刑侦队的办案进程。
“我们找到了董乾往境外寄东西的邮件往来记录,”陶然说,“就是郑凯风第一笔‘订金’刚发出来的时候,地址是那个空壳的境外地下钱庄兑换点,邮件内容是‘合同’,现在这份一式两份的‘合同’找到了——董乾把它寄存在了他们车队的仓库里,匿名的,他同事都不知道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他存的。
我们经过管理员和其他寄存过东西的车队成员同意,把所有人的东西都仔细排查了一遍才找到——这是一份‘境外投资代理合同’,英文写的,董乾估计没看懂这东西是什么,所以遗落了,没有一起寄给董晓晴。”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很多境外的地下钱庄明面上会以一个“典当行”“货币兑换点”之类的门面当幌子,来源不合法的现金在他们的地下网络中几经转手,最后以某个机构的名义存入银行,再以“投资”为名,换成某种资产,几进几出洗白完毕,“合法”回归到它主人手里。
郑凯风为了谋杀周峻茂,付给货车司机董乾两笔钱,尾款由于警方猝不及防的介入,打草惊蛇,不了了之,订金的来龙去脉现在却已经搞清楚了——这笔钱由郑凯风在境外的公司汇出,通过地下钱庄的网络洗白,整个流程已经快要走完了,如果这件事没有东窗事发,过一阵子,董晓晴说不定就会得到这笔意外的投资收益,无知又富有地生活下去。
·董乾家里虽然不富裕,也并不穷,兢兢业业的小老百姓没见过这样一大笔钱,真见了也未必会动心——因为心里知道这是不义之财,对这么多钱能干什么也基本没有概念,起不了实际的贪念,那么董乾为什么肯舍命呢·骆闻舟:“那个匿名的寄存仓库里还有什么”·“有董乾亡妻生前的照片和一个纸人——烧给死人的那种——跪姿,后脑勺上写了周峻茂的名字。”
陶然说,“我们把附近做寿衣花圈生意的小店都找了一遍,有一家认了这个纸人,是在周峻茂车祸前一个月定做的,老板还翻出了单子,签名和联系方式确实是董乾,因为这个跪着的小人姿势十分诡异,寿衣店老板怀疑他在搞什么邪教巫蛊之类的东西,所以对他印象格外深,描述的体貌特征也对得上。”
“我试着还原一下整个一桩案子——董乾的妻子二十一年前死于车祸,这些年他独自拉扯女儿长大,一直不知道她的真正死因,然后突然有一天,一个神秘的快递员在他没有买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找上门,送给他一份神秘的邮件,里面透露了他妻子真正的死因。”
“董乾震惊之余,开始和这个神秘人联系,他假装网购,反复购买退货,实际是在通过那个快递员联系他背后的神秘人物,对方把证据寄给了他,并且对董乾提出了合作。”
“能拿到多少钱,董乾并不关心,那些跨境的黑钱怎么流通对他来说太过复杂,他应该是一门心思只想报仇,甚至都无心找人翻译一下那些繁复的资金合同。
整个过程,郑凯风没有露面,并且在当年的那起案子里完美地隐藏了自己,甚至买凶谋杀周峻茂,都应该是以周怀瑾的名义——这就是为什么董晓晴在得知一部分真相之后铤而走险,刺杀周怀瑾的原因。”
骆闻舟:“那么董乾生前自己寄给自己的那封邮件怎么解释”·“推测应该是董乾寄的,”陶然说,“虽然董乾的目的是复仇,但背后毕竟有这么大一笔钱,将来会转到他女儿的账户,董晓晴如果一无所知,到时候可能会被这么大一笔钱吓破胆子——只是他没想到董晓晴性格这么激烈。”
骆闻舟依然皱着眉:“那照你这么说,董晓晴的车祸是谁干的”·“你记得他们家邻居的那个监控摄像头吗”陶然说,“就是拍到纵火犯的那个——咱们技术员发现安摄像头的那家的主机被人入侵了,有人在通过那个摄像头在监视董乾家。”
·    第88章 麦克白(二十九)·“海洋他们最后一次去找董晓晴谈话的当天,董晓晴从门口电井门里取走了一份快递,”陶然说,“单子印得很清楚,能从镜头里看见,是董乾寄给自己的。”
骆闻舟看了费渡一眼,如果说刚才费渡的眼神还有点懒洋洋的,那这会就是彻底清醒了,盯着免提手机的神色锐利起来··骆闻舟说:“但是如果我没记错,肖海洋最后一次走访董家的时间,距离周怀瑾遇刺中间有好几天,撞死董晓晴的人为什么没有趁这个时间动手”·“因为当时董晓晴家里隔三差五就有媒体的记者蹲守,她又一直躲在家里没出门,入室谋杀的风险太高,而且没有人能确定董乾寄回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如果董乾寄回家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们贸然行动反而会打草惊蛇·”·骆闻舟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你接着说。”
“三天后,董晓晴出门,先是顺路去花店买了鲜花,又乘坐公交车去了恒爱医院,谁也不知道她包里还藏了一把刀,那女孩当时就像是无辜无害的肇事司机家属,心怀愧疚,去探望受害人家属。
我觉得那时候跟踪她的人也没想到她能干出当众捅人的事·”·骆闻舟听到这,沉默了一会,然后他说:“董晓晴收到董乾寄回家的邮包以后,自己过了三天,最后还是选择了报仇。”
人在一时冲动下,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是冲动终归只有一时,天大的变故也不能让人冲动三天,这三天里,董晓晴独处时都在干什么呢·她可能在想方设法判断邮包里信息的真伪,也可能是在谋划怎样报复周家人。
她有肖海洋的联系方式,也能随时能打‘110’··她曾经迟疑过吗·有没有那么一时片刻,她拿出手机按下号码,想过把她手头的一切交给警察,等待社会给她一个结果——无论她父亲是受害者还是杀人犯·费渡有些吃力地曲起上者吊针的手,用关节轻且有节奏地敲着旁边的病床护栏,被骆闻舟一把捏住了手指。
“别乱动,”骆闻舟低声说,“我不是搞谍报的,没有听译摩尔斯电码的功能·”·陶然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和谁说话,忙问:“你开了免提吗我说怎么有回音——是费渡在你旁边吗费渡,醒了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前天我们去看你时候你还不太清醒,看见哥给你买的水果了吗小乔还给你带了一只熊。”
水果多半已经进了骆闻舟那吃货的肚子,熊的脑袋被手欠的骆闻舟用水果包装袋套住了,摆了个高举双爪、紧贴墙角的造型,应该是一只刚抢完银行就被警察堵住的劫匪熊,扮相相当有品味。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陶然说:“那天可真吓死我们了,你不知道,老骆都……”·骆闻舟的反应快如闪电,听了个音就预感到“陶大嘴”后面是什么话,当机立断地打断他:“他还不能说话,也不能吃,水果都孝敬我了——行了别废话,赶紧说正经的,你这种推测的依据是什么董晓晴他们家住的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如果她一出门就被人跟踪,那天为什么没查出来”·陶然这个敬业的同志,注意力就好像是个指南针,虽然偶尔遇到扰动,但轻轻一拨,总能自动专注回工作。
被骆闻舟一打岔,他立刻忘了自己方才要爆的料,连忙正色起来:“因为刚开始的调查重点错了——董晓晴出门后,从家到花店这段路上,大概有十几个天网摄像头,其中有八个拍到了她,之后她在距离花店五十米处上了公交车,前往恒爱医院——我们当时重点调阅了那八个拍到过董晓晴的镜头、跟她在同一站上公交车的乘客以及那辆公交车的尾随车辆,结果一无所获。”
·骆闻舟皱起眉,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费渡干燥冰凉的手指缝··“后来我们在花店附近征集线索和周围的民用监控,第二轮排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骑行者。”
骆闻舟没听清:“骑行就是那些骑个自行车、浑身包得一点皮都不露的”·“对,这个人骑自行车的人是被一个书店侧门的小监控拍到的,当时好像是在路边休息,脸上包得很严实,还带着墨镜,距离董晓晴等待公交车的车站只有不到一百米,随后这个人抄近路到了董晓晴乘坐的公交车途径的下一站,收起折叠车上了公交,只坐了两站就又下去,中间没有和董晓晴有任何交集,所以我们刚开始没注意到这个人。”
“会不会是巧合”骆闻舟说,“这个人可能本来没想坐车,恰好骑累了而已,不能因为人家防晒就怀疑人家吧”·“不是巧合,”陶然十分肯定地说,“因为撞死董晓晴的那辆被盗车辆,正好就是从他下车的这一站和下一站之间缀上董晓晴所在的大巴的。
发现这个问题以后,我们又回过头来查董晓晴家附近——有三个镜头曾经拍到过他,大致画了画这个人的路线,我们发现这个人几乎是一路跟着董晓晴,他骑车比走路快些,刻意绕了不少小路,完全避开监控是不现实的,但他非常小心地避开了可能拍到过董晓晴的监控。”
跟踪者不和董晓晴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避免与她在同一站上下车,把警方注意到他的风险降到最低·而就算运气实在不好,警方还是注意到了他,骑行者密不透风的打扮也会让他很被辨认出来。
这个人专业、谨慎,反侦察意识像是训练过的——·“骑行者负责跟踪前半段,盗车的凶手跟踪后半段,如果董晓晴很消停地送完花就走,盗车贼会在失主报警之前弃车走人,没想到她竟然对周怀瑾动了刀子。”
如果郑凯风是故意假借周怀瑾的身份和董乾接触,那得知周怀瑾遇刺的一瞬间,他就会明白,董晓晴肯定是知道了什么,董乾寄给她的邮件一定有问题,因此果断灭口。
“关键证据,”骆闻舟叹了口气,“陶然,拼凑出一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行,我们需要关键证据·”·“很难啊,”陶然的声音里难免带出几分疲惫,“郑凯风整个人都烧糊了——现在种种迹象,只能证明郑凯风杨波他们和这一系列的案子脱不开关系——周氏的大本营在国外,那不是咱们的地盘,我们不可能说查就查,前几天如果不是正好抓住了郑凯风的打手们、再加上替郑凯风倒腾钱的地下钱庄人去楼空,我们可能连董乾和郑凯风之间的交易都查不出来。”
“我知道,”骆闻舟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这时,费渡突然轻轻一挣,把手指从骆闻舟掌心抽了出来,有些不听使唤地在他掌心上写:“等一阵……”·“阵”字右半边还没写完,骆闻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再次捉住了他的手指,和陶然交代了两句挂断电话,轻轻地在费渡大腿上拍了一下:“你一个旁听生,怎么还老要发表意见敢把针头碰掉了我打你。”
费渡唯一能做出表达的地方也被他攥着不能动,只好无奈地看着他··“再等一阵,”骆闻舟说,“我知道,郑凯风虽然死了,但横跨这么多年,有这么多恩怨情仇的一起案子,证据出现得太快太集中,总显得不太自然,对吧”·费渡冲他眨了一下眼。
“我有一种感觉,”骆闻舟突然说,“关于这案子,你了解得比我们都深·”·费渡静静地回视着他··骆闻舟捏着他的手指:“你上次让我用隐私来换信息,下次让我用个什么换”·费渡按了按他的掌心。
骆闻舟略微松开了一点,让他写字··费渡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每一笔都拉得很长,被照顾得十分精心的手指甲修得圆润又整齐,不轻不重地从他掌纹里扫过··“‘给’,”骆闻舟念出他写的第一个字,“给你什么”·费渡横平竖直地在他掌心里写了三划。
骆闻舟好像不认字似的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好一会,一双眉毛表情丰富地上下起伏片刻,然后“噗”一声笑了,他摇摇头,屈指在费渡脸上轻轻一弹:“宝贝儿,做梦呢吧”·费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骆闻舟双手撑在他枕侧,俯下身看着他,非常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肩膀,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也确实到你该做梦的点钟了,睡吧,睡醒我陪你吃晚饭·”·说完,他给费渡掖了掖被子,关电视、拉窗帘,又出门和等在门口的护工交代了几句,拎着助步的拐杖慢慢走了。
骆闻舟每天来“骚扰”他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是根据费渡的精神状态帮他确立固定的作息,省得他晨昏不辨,几天下来,费渡几乎被他培养出了条件反射,一见他拉好窗帘离开,自动会涌起浓重的睡意,可不知是不是被陶然那一通电话闹精神了,费渡突然睡不着了。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郑凯风冷漠的目光、杨波惊慌失措的脸、周怀瑾通红的眼圈、周怀信满身的血迹……所有人在他眼前缭绕不去··他注视着骆闻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护工走进来,调节了他的点滴流速。
费渡轻轻吐出一口气,觉得有点冷··又半个月以后,骆闻舟重新复职,回市局报道,就在他重新接手周家案子的第二天,接警台接到了一个报警电话——·    第89章 麦克白(三十)·燕城市平安区,平安大街派出所民警接到了总台传来的警情——他们辖区内一片年头很老的公寓楼,本来就是商住楼,又年久失修,租金和售价都十分低廉,深受外地人和图便宜的租客欢迎,很多人来了又走,居民成分非常复杂,三天两头要闹一场矛盾。
有一户居民家里连续几天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家里正好有孕妇,被恶臭熏得受不了·家人分辨出恶臭来源是隔壁,遂前去交涉,那家却始终没人来应门·孕妇家人又找了楼里约等于不存在的物业,物业一查,发现那户房子是出租的,租客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房东的手机早已经成了空号。
愤怒的孕妇家人认为物业存心不作为,要把隔壁的门撞开,双方掐将起来,最后惊动了派出所··平安大街派出所派出了两个专业调解邻里矛盾的老民警上门,前脚刚到,还没来得及展开调解技能,破公寓门就又挨了孕妇家人的一记佛山无影脚,好巧不巧,在这个节骨眼上,门轴“嘎吱”一声崩断了,呜呼哀哉去也。
一股能去客串“生化危机”的恶臭仿佛解开了封印,差点把门口那几位熏个四脚朝天,其中一位老民警总觉得这股味似曾相识,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喝令所有人不许进入,自己摸出鞋套和警棍,小心的探查了一圈,最后拉开了冰箱门——·三个小时后,市局的警车占领了公寓楼前的空地。
骆闻舟虽然还是瘸,却俨然已经习惯了和他的“第三条腿”和平共处,据他自己说,现在他上房揭瓦、下地抓贼全都没问题,出个现场更是不在话下··他把拐杖横在身后,活像背了一把游戏里的大剑,用金鸡独立的高难度动作稳稳当当地戳在冰箱前,探身观察里面的那位仁兄。
冰箱里有一具男尸··今年冬天冷得早,燕城各区县纷纷提前供暖,这屋里因为没人续费,大约在大半个月以前就停了供电,提前到来的暖气给停止制冷的冰箱雪上加霜,温度急剧上升,被闷在里面的尸体和品类繁多的菌来了一场“世纪会晤”,产生了奇妙的生化反应。
郎乔本来想在旁边扶着骆闻舟,坚持了半分钟,差点休克,临阵脱逃了,跑到门口嚷嚷:“老大,你是不是鼻窦炎啊”·“一个熟悉厨房的警察,工作和生活中烂成什么样的生物体没见过少见多怪。”
骆闻舟头也不回地说,继而冲法医们招招手,“行,我看完了,抬走吧·”·“骆队·”陶然递给他一个夹子,“你看,这是在死者行军床的枕头底下发现的。”
骆闻舟戴上手套接过来——那是个十分常见的文件夹,里面夹着薄薄的几张纸,每张纸上都贴着一张照片,旁边是照片上人的姓名、性别、家庭住址等基本信息,角落里注明了日期和一个意味不明的数字。
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手写的字迹很重,错字连篇··董晓晴的照片霍然在册——在第一页,照片上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叉·就是因为它,这起案子才第一时间被转往市局。
旁边一个刑警探了探头:“这字怎么像小学生写的啊”·“还是个发育过头、以杀人为生的‘小学生’·”陶然的视线在屋里环顾了一周——这屋子是个开间,除了卫生间以外,就一间屋,不分厅室,环境非常简陋。
一台成了藏尸柜的冰箱,一个脏得看不出底色的布沙发,一把三条腿的塑料椅子,一张矮脚茶几,一个旧式墙柜,一台落满了灰的电视机和一张简易行军床,这就是全部的家具。
沙发上堆着几本翻烂了的黄色刊物,一套扑克牌和几颗灌过水银的骰子·墙角堆着一打啤酒瓶子和用过的一次性饭盒,自热也臭了,只不过比起屋主,臭得小巫见大巫。
墙柜下面的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服外,还有不少作案工具,胶皮手套、头套、雨靴、防雨布、违禁刀具、铁榔头、铁棒、电击器与一些常见的撬锁工具·中间陈列着几沓摞得整整齐齐的百元现金,目测有十几万,围成一圈,供着一尊慈眉善目的瓷佛。
“郎大眼,你不是喜欢‘里昂’吗”骆闻舟对郎乔说,“这就是咱们本地生产的‘里昂’,快过来瞻仰·”·“看在你是我老大的份上,我可以假装刚才那句没听见,”郎乔幽幽地说,“辱我男神者不共戴天。”
骆闻舟对着这个连男神都不敢大声捍卫的市侩女人嗤笑了一声,继而转向肖海洋:“这个人是什么身份”·“这是他包里的身份证,王新城,男,三十九岁,但是方才我联网查了,这张身份证是假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对不上。”
肖海洋把能以假乱真的假身份证递给骆闻舟,照片上的男人留着平头,貌不惊人,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对面的人,也许是心理作用,看起来异常凶悍恶毒··“需要假身份的一般都有前科,很可能是在逃犯,”骆闻舟说,“去信息库里比对——”·肖海洋连忙应了一声。
“骆队,墙柜里总共有十二万元整,”陶然很快点清了供佛的现金,“董晓晴那页资料上的日期旁边写的现金就是这个数,应该是她的买命钱·垃圾堆里最后一张外卖小票的日期是董晓晴死亡前一天,如果这就是撞死董晓晴的凶手,那他很有可能是刚收到钱就死了,这种亡命徒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就算给佛爷上供,也肯定就是一晚上的事。”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刚灭口,又被人灭·”骆闻舟叹了口气,“一个月多月了,但愿平安区存档的监控视频还没来得及删,去查查看吧,没有就试试在附近征集民用监控……总会有线索的。”
陶然听出他话里有话,抬头和骆闻舟对视了一眼,骆闻舟冲他摇了摇头,目光再次落在墙柜里的凶器上——那头套和橡胶手套的样式如此熟悉,乃至于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那辆前挡风玻璃细碎、与他擦肩而过的凶手当时的穿戴。
骆闻舟用拐杖轻轻点着地,缓缓地走出了臭气熏天的现场,心里有种预感——这恐怕就是他们一直以来在等待的“关键证据”了··骆闻舟一语成谶。
几天后,肖海洋通过DNA和照片,从通缉犯的资料库里找到了这个“王新城”的真实身份,这人本名叫“王励”,是个长途司机,因为染上赌瘾欠了债,铤而走险,砍杀债主一家,之后连夜出逃,被当地警方通缉,没想到居然就此干起了没有本钱的买卖。
法医证实,王励的死因是中毒,胃部有啤酒的残留,推测他应该是在毫无戒心的情况下,喝了搀有烈性毒药的啤酒,地面上有毒物和啤酒的残留物,应该是死者毒发挣扎时碰翻了酒瓶,但现场没能找到那个曾经和毒物接触过的酒瓶。
除此以外,警方在王励家里发现了一个热水壶,里面有残留的半壶水,然而王励家里并没有一个能盛热水的容器··也就是说,当时某个人敲开了王励的家门,很可能是带着钱来的,所以得到了十分的礼遇,王励不单喝下了下了毒的啤酒,甚至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这个人端着杯子,冷冷地看着愚蠢的杀手中毒倒地,无助地挣扎,直到彻底没气··随后,他把尸体塞进冰箱——这样一来,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会大大拖延,很多证据都会随着时间湮灭——然后把装有毒酒的酒瓶和自己碰过的杯子带走处理掉,来去无踪,等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自己早就金蝉脱壳。
完美··如果不是王励这个蠢货在枕头底下放了一份“货单”……以及他用过的那个倒霉瓷杯还有个杯盖··杯盖在王励中毒挣扎时,和啤酒瓶一起滚到了地上,这便宜货质量不过关,杯盖摔碎了,下毒的人虽然仔细地把碎片也一起随身带走了,可惜走得太仓促,没注意布沙发底下还有一块。
那上面恰好沾着郑凯风的指纹··至此,所有的证据都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自己排成一队,来到了警方面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手把手地串联起了前因后果——·郑凯风和周峻茂从三十八年前谋杀周雅厚开始,完成了带着血腥味的资本原始积累。
二十一年前,周氏为了进军国内,故技重施,在这过程中,董乾夫妇无辜受到牵累,董乾痛失亲人,却一直被蒙在鼓里,在无可奈何的悲伤中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的名字却已经被魔鬼登记在册。
此后,郑凯风和周峻茂终于度过了“黄金合伙人”同舟共济的阶段,开始同床异梦··到如今,也许是时机成熟,也许两个人之间终于进入了“同室操戈”环节,郑凯风把二十一年前埋下的伏笔重新拉出来,利用自以为是周峻茂私生子的杨波,里应外合,撞死了风光了一生的周氏现任掌门人。
周峻茂之死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让各怀鬼胎的真假太子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地演了一场闹剧,本以为可以缓缓收网,不料董乾这把“杀人的刀”竟然出了纰漏。
董晓晴刺杀周怀瑾,误伤周怀信,凶手紧急灭口,警方当天再审周怀瑾··仿佛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二十一年前的秘密意外地泄露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郑凯风闻风而逃,带着现金敲开了杀害董晓晴的凶手的门,一杯剧毒谋杀了谋杀者·接着去接杨波,想要逃之夭夭,没想到在酒店楼下意外遭到警察伏击,郑凯风走投无路,动用了最后的手段——“同归于尽”。
从“同舟共济”到“同归于尽”,只需要四步,没想到正常的合伙人之间是这个流程,非正常的合伙人竟然也不能免俗··随着王励的尸体被发现,所有重要当事人都死绝了,那些细枝末节——诸如给董乾送快递的神秘快递员是谁,跟踪董晓晴的骑行者是谁,放火烧了董晓晴家不说、还发短信向警方挑衅的脑残是谁,全都已经死无对证,只好像那天从郑凯风车上抓下来的私人保镖们一样,一概以“郑凯风的手下”称呼。
给这六条沉甸甸的人命画上一个休止符··六条人命也如六座冰山,同时撞在周氏这艘跨国的“泰坦尼克号”,谋杀、洗钱、跨境犯罪……一个时代的传奇面朝夕阳,惨淡地沉没在时代的汪洋大海里。
费渡收起手机的免提,对电话那边给他说案情进度的陶然说:“谢谢哥,我知道了·”·一个月的时间,费渡终于从全身不遂进化到了半身不遂,虽然直立行走还比较成问题,但起码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了。
护工被支出去了,费渡在医院接待了一个访客——周怀瑾仿佛比差点被炸得灰飞烟灭的费渡还狼狈,有些僵硬地坐在旁边,听完了前因后果,呆坐在原地,半晌没言语。
“大概就是这样,”费渡坐在轮椅上,上半身往前一倾,“周先生,这句话你可能听腻了,我再说一遍吧,节哀顺变·”·周怀瑾用力闭上了眼。
费渡的目光透过无框的镜片,不动声色地把周怀瑾剥皮扒骨一番:“其实我有一点不是很明白,郑凯风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才对令尊痛下杀手呢”·“周……”周怀瑾一开口,声音就十分沙哑,他连忙清了清,“周峻茂这些年身体一直很好,但去年体检的时候检查出胸口有一块阴影,虽然后来证明是虚惊一场,但对他有点冲击,最近一两年,他有好多次提到立遗嘱的事——怀信应该和你提到过。”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周怀信报警的时候确实叽叽喳喳地说过,费渡轻轻一点头··周怀瑾苦笑了一下:“他不认我,一分钱也不会留给我的,遗产自然是由怀信继承。
怀信你也熟,很有点小聪明,但不是接班的料——尤其接不了他这不黑不白的生意·”·他不必再往下说,费渡已经明白了——周峻茂晚年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也知道他绝对驾驭不了这复杂的周氏,所以想要替周怀信清理一下自己的产业,渐渐从一些不那么合法的领域里退出来。
他背叛了和他一起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郑凯风··周怀瑾低头擦了一把眼睛,站起来告别:“谢谢费总,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费渡打断他:“周先生往后有什么打算”·周怀瑾苦笑:“打算谈不上,我还得回去配合你们对周氏的调查。”
“你没有决策权,也没有参与,严格来说还是受害者之一,”费渡说,“放心吧,一般情况下不会牵连到你·”·周怀瑾:“借你吉言,多谢。”
“但是我还有一些其他的疑惑,”费渡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敲打着轮椅扶手,自下而上地看着周怀瑾,“周兄——我这么称呼你不介意吧我突然觉得你们兄弟俩、你家……令堂本人,所有的悲剧都源于周峻茂在未经亲子鉴定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就认为你不是他亲生的,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周怀瑾一愣··“除此以外,这桩案子里的疑点还有很多,不说那些细节,我就说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周兄,你从小就认识郑凯风,觉得他会是那种走投无路就炸死自己的‘烈士’吗”·周怀瑾:“你的意思是……”·“还有杨波,”费渡说,“你们都觉得杨波这人不堪大用,连他爬上董秘的职位都要再三质疑,这么一个资质平平的人,郑凯风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谋杀周峻茂要带着他,连夜跑路也要带着他你不觉得奇怪吗”·周怀瑾随着他的话音慢慢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们这里恐怕只能查到这了,发生在国外的种种交易我们实在鞭长莫及,”费渡深深地看着周怀瑾,一字一顿地说,“周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背后还有人,如果郑凯风也是其中一颗棋子呢”·周怀瑾震惊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另外,我总觉得令堂在保险柜里锁了一辈子的东西,应该不止是一盒威慑周峻茂的心脏病药,你认为呢”费渡轻轻地冲他一眨眼,压低声音说,“我希望怀信能瞑目,我喜欢他的画,走吧,我送送你。”
周怀瑾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医院,都没顾上和半身不遂的病人客套一句“留步”,费渡一直目送着他上车,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冰冷的微笑··他缓缓地调转电动轮椅,一路若有所思地缓缓往自己的病房滑去……然后在自己病房门口看见了一位女士。
她显然已经上了年纪,然而丝毫不影响她的赏心悦目,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小香风套装,脖子上的小丝巾让费渡都忍不住赞叹的多看了两眼,背影竟然还称得上窈窕··女人手里拎着探病的饭盒和花,正在往费渡的病房里张望。
费渡怀疑她是走错了房间,于是缓缓地让电动轮椅滑了过去,开口打了招呼:“您好·”·女人闻声回过头来,略微睁大了眼睛打量着他··青年美人常有,但中年美人就难得一见了。
费渡不由自主地开足了花花公子的火力,轻轻一推眼镜,彬彬有礼地说:“姑娘,是探病找不到房间了吗”·对方好像被“姑娘”这个称呼叫愣了,一时没应声。
“您在这站一会,我都觉得自己的病房会闪光,”费渡把轮椅推进病房,顺手掐了一朵不知谁带给他的花递过去,“我对这边的住院部比较熟,您想去哪,我能陪您走一段路吗”·作者有话要说:注:里昂是《这个杀手不太冷》的男主·    卷四·    第90章 朗读(三)·自从费渡开始能吃点正常的食物,他事儿逼的本质立刻暴露无疑,转头就嫌弃起医院的清汤寡水来。
其实费总的本意是想搬到风景优美的私立医院,再雇个厨子,平时还可以把自己那帮美人助理招来聊聊天,有事让她们跑腿,连疗伤再疗养,反正他也不在乎医药费能不能报销。
可惜费渡当时气血两虚,说话也比较吃力,这个十分完美的计划还没说完,骆闻舟已经自作主张地替他想好了主意··骆闻舟说:“不爱吃啊行吧,我给你做好送过来——毛病真大,你怎么那么不好养活”·费渡只好委婉地表示,师兄自己就瘸着,不好劳动伤患。
骆闻舟听他说完,点点头,随后驳回意见,一锤定音:“那就不用你操心了,就这么定了·”·骆闻舟手艺固然不错,但也绝对没有能登上“厨艺大比拼”舞台的水准,只会做家常便饭而已,然而费渡居然莫名其妙地为了这几顿家常便饭,老老实实地捏着鼻子在公立医院住下了,事后自己想起来也十分百思不得其解。
只好归因于是他这一辈子从没吃过“免费午餐”的缘故··周氏的案子,对于刑警队来说是暂时告一段落了,但是经济侦查还远远没有结束,后续的收尾工作也很复杂,骆闻舟自从回到市局,就一直很忙,这天更是一个会连着一个会,实在分身乏术,只好委托穆小青女士去他家看着炖锅和骆一锅,再劳动她去一趟医院。
临走的时候,骆闻舟特意嘱咐陶然跟费渡说一声··不料陶然刚把电话打过去,费渡迎面就是一句:“哥,我开免提,周总在我这,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拥有指南针般注意力的陶然听了这话,立刻原地变身,进入了工作状态,把什么“妈”、什么“送饭”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挂了电话,陶然心里还有点小疑惑,总觉得自己好像是忘了点什么事·他思前想后一番,确认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也没说,遂放下了心,全神贯注地写报告去了。
因此酿造了这场惨剧——·穆小青看着眼前活的费渡,有那么几秒,确实怀疑自己是走错病房了··她上次见费渡,还是他刚从ICU里被推出来的时候。
当时费渡是昏迷状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插满管子的手上削瘦得见了骨,露出来的皮肤没几寸是不带绷带的,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即使是人事不知,他那眉头也一直是皱着,好像在默默忍受着什么昏睡也不能掩盖的痛苦,实在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后来穆小青又听说,他当时本来可以往车头后面一躲,最多擦破点油皮,都是为了保护她那倒霉儿子才伤成这样,于是对着费渡那张俊秀的脸脑补了一个痴情美少年被臭流氓诱拐的故事,每天到病房来溜达一圈,母爱快要泛滥了。
所以等后来费渡醒过来,骆闻舟以“还没跟他说好公开,也没到见家长的地步,你们过来得太隆重,我怕他有压力”这种鬼话为由,不让他们俩来探病,穆小青居然就信了·这会见了真人,她才惊觉自己的想象力跑调跑得太远。
半身不遂也没耽误费总风骚,他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无框的眼镜,还没说话,桃花眼里先带三分笑意,再从冷冷的镜片里折射出来,气场强大而神秘,简直要带出些妖气来——和病床上那“小可怜”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和骆闻舟说的不一样呢·“哦,谢谢,住院区是有点乱,”穆小青打量着他,抬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口的号牌,再三确认过,才问,“你认识一个叫骆闻舟的吗”·费渡原本无懈可击的微笑一顿,隐约意识到有点不对,因此十分谨慎地回答:“嗯是我同事——请问您是……”·穆小青把“是我同事”四个字单独拿出来,放在脑子里嚼了嚼,以她过来人的敏锐味觉来看,并没有咂摸出这句话里有什么其他意味。
现在的小青年谈个恋爱都这么淡定,脸不红心不跳吗·穆小青“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心说怪不得骆闻舟那小子今天难得让她来送个饭,提前还要啰嗦她,又不让她说这个,又不让她说那个,仿佛费渡是个当代稀有的“易害羞品种”。
·闹了半天,那天在“重症室”外边,骆闻舟完全就是单方面在吹牛·穆小青回过神来,心里顿时乐不可支,自觉抓住了骆闻舟的小辫子。
她不见外地把饭盒和花放下,往病床前的椅子上一坐,十分温柔地对费渡说:“我啊,我是他家邻居,他今天说有事走不开,正好我老公这两天也住院,就顺便托我给你带饭过来——你们同事还天天给你送饭吃怎么对你这么好啊。”
费渡对别人的一颦一笑都极其敏感,越发觉得这位中年“美人”不对劲,于是避重就轻地“嗯”了一声,简单地赞同了“骆闻舟对他很好”这句话,又岔开话题:“谢谢,但是您都已经结婚了吗”·穆小青明知道这是一记毫无诚意的马屁,但看着费渡那张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脸,还是被他拍得通体舒畅,笑眯眯地说:“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我儿子都长得像电线杆子一样高啦”·费渡:“……”·这个形容……听起来还真是挺茁壮的。
穆小青女士心大如太平洋,能把亚细亚一口咽了,虽然短暂地被费渡身上强烈的反差震惊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三下五除二拽回了自己浪到了太阳系外的想象力,光速适应回现实——毕竟抛开其他不说,费渡在那种情况下救了她儿子,以及骆闻舟当时在病房外的情绪起伏都是真的。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查起费渡的户口来··费渡不知道现在的“中国好邻居”是不是都这么自来熟,虽然不至于招架不住,可是毫无准备地遭到这种丈母娘式的盘问,刚和周怀瑾斗完心眼还没休息的身心还是遭到了“重创”,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方才好像犯了个错误——·好不容易挨到穆小青起身告辞,费渡立刻趁她转身的时候低头给骆闻舟发了一条信息:“来送饭的是谁”·然后他若无其事地保持着微笑,推着电动轮椅给穆小青开了门:“您家人住哪一科的病房我一会送您去最近的门。”
穆小青聊得开心,早把方才扯的淡忘了,乍一听他问,随口说:“脚科·”·费渡一脸空白:“……什么”·穆小青:“不对,好像没有脚科,那是什么四肢科下肢科脚气进来的一般住哪一科”·费渡:“……”·这满口跑航母的嘴,一定是用了一套和骆闻舟很像的基因长出来的。
“那您跟我往这边走·”费渡二话不说地带着她往大门口走去,并企图临时竖立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形象,把自己方才那个德行从这位女士脑子里洗出去,他坚持陪着穆小青坐电梯下楼,恭送老佛爷似的一路把她送到了住院部大门口,“您往前一直走就可以了。”
穆小青笑盈盈地说:“快别送了,哎呀,怎么说着说着话,你反而又客气起来了”·费渡十分有度地朝她微笑了一下:“应该的。”
这时,他膝头的手机震了一下,费渡垂目一瞥,见骆闻舟在百忙之中回了他俩字:“我妈·”·费渡在初冬的凛冽寒风中,不动声色地出了一身白毛汗:“阿姨慢走,注意安全。”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穆小青叹了口气:“唉,我做‘姑娘’做了不到半个小时,又变回阿姨了·”·费渡十分艰难地维持着八风不动的表情,又斯文又“腼腆”地说:“是……您太年轻,我一眼看错了,真是不好意……”·穆小青只想听前半句,心花怒放地忽略了他正经八百的道歉:“我太爱跟你聊天了,好多年没收到过小帅哥送的花了,骆闻舟都没有吧”·费渡倏地睁大了眼睛——等等,什么叫“骆闻舟都没有”·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有点意味深长。
可还不待他反应,穆小青就撂下了一句更狠的话··她说:“哈哈哈,我得拿回去跟我们家老头子显摆显摆·”·说完,穆小青女士潇潇洒洒地拈花飘然而去。
费渡:“……”·但凡他活动能灵便一点,大概已经给她跪下了··骆闻舟趁着会议间隙,想起费渡方才那条信息,十分奇怪陶然没跟他说清楚,有点担心穆小青嘴上没把门的胡说八道,于是又把电话打回去:“怎么了”·费渡语气有点奇怪地说:“没怎么,师兄我爱你。”
骆闻舟明知道“我爱你”仨字从费渡嘴里说出来,就跟“吃了吗”差不多,还是一不小心撞在了楼道里的饮水机上··然后他当天傍晚就在传达室收到了一簇热烈又直白的玫瑰花,扑鼻的芬芳让骆闻舟一瞬间疑心费渡是干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可是一想起费渡那个状态,即便想干什么也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他就又淡定了,欣然把花带回家安放在书房,并在骆一锅想跟进来看个究竟时残忍地把它锁在了门外,吹起了愉快的口哨。
两个人各自在穆小青女士那里留了个不可说的把柄,每天各怀鬼胎地和平共处,倒比以前和谐了不少··终于,又过了一个多月,在隆冬第一场雪降下来的时候,骆闻舟彻底不瘸了,费渡也能出院休养了。
车里暖气开得太足,费渡不一小心迷糊了过去,等被骆闻舟拍醒的时候睁眼一看,发现周遭一点也不熟悉··“前面还有五分钟到我家,”骆闻舟说,“你先醒醒,省得一会吹了冷风感冒。”
费渡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家”·骆闻舟面不改色地注视着前方路面,努力憋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来:“对,日用品我都准备了,回头我先把你放下,你看看还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费渡可能是想歪了,默认了这种安排,同时下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骆闻舟的家费渡来过两次,地面一百来平再加一个附赠的地下室,对于一个单身汉而言,是有点太大了,不过猫可以在里面尽情撒欢。
推门进来,屋里暖气融融,迎面就是厨房飘来的肉香,一股家的味道不由分说地缠上了冰天雪地中归来的人,好像能把人融化在里头似的··因为骆一锅同志的革命气节不足以取信于人,厨房里又炖了鸡,所以骆闻舟临走的时候把它反锁在了卫生间里,骆一锅对这种安排怒不可遏,听见门响,变本加厉地挠起门来,嘴里发出嗷嗷地咆哮,只待门一开,就扑上去把那铲屎的挠成个大花脸。
谁知还没付诸行动,骆一锅就闻到了陌生的气味,在费渡脚下两米处来了个急刹车,瞪圆了眼睛,屁滚尿流地又滚回了它的临时监狱,悄无声息地躲到了门后边··费渡就像个镇宅的,他一来,再也不用防着猫往饭桌上跳。
骆闻舟难得在家吃上一顿不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饭,消停得快要感动了··更令他感动的是,费渡居然也没有作任何妖,非但对骆闻舟自作主张地把他带回家没有任何意见,脾气也非常顺当,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答应“好”,而且短暂地抑制住了他的事儿逼本性,对骆闻舟准备的各种日用品也没挑什么刺……当然,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骆闻舟才发现,是自己感动得太早了。
·    第91章 韦尔霍文斯基(一)·骆闻舟自己平时是住在客卧的——因为客卧及其卫生间离大门最近,这样万一早晨起晚了,他可以在两分钟以内完成把脸上的猫掀飞、穿衣服、洗漱以及发射出门的全部任务。
于是当他把主卧当客房,抱着新的被褥给费渡铺上的时候,费渡明显是会错了意··骆闻舟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来,一个熟悉的木香就从他身后贴了上来,随后他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一只很不老实的手勾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扫过他的脖颈,按住他的嘴唇,继而往他耳朵里吹了口气。
骆闻舟一侧的耳朵里“嗡”一声,身体没经请示,已经擅自烧着了半边,他一把抓住费渡的手腕,自己都觉得手心烫得没法见人··骆闻舟:“别胡闹。”
费渡早发现骆闻舟对木系的男香没什么抵抗力,尤其是只剩下一点尾调的时候,于是出院前特意让助理带来了一瓶,此时,他对骆闻舟微弱的抵抗充耳不闻,从善如流地让对方抓着手腕,顺着他的后颈舔了下去:“师兄,假正经啊。”
骆闻舟打了个寒颤,猝不及防地被费渡抵着膝窝一扑,扑到了刚铺好的被子上··费渡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凝成水珠,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流光溢彩,叫人头晕目眩,水珠忽然成型,滴落下来,骆闻舟的喉咙跟着滚动了一下。
费渡又似笑非笑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就喜欢你们这样引狼入室的‘假正经’,口感一般都很好·”·“滚下去,”骆闻舟活似中华鳖精附体一样,内心火烧火燎,仍是伸手推他,咬牙切齿地说,“刚出院你就作死么”·费渡早看出敌人的抵抗意志十分消沉,不躲不闪地任他推,果然,骆闻舟的手劲并不比骆一锅重多少,只是轻轻扒拉了一下,费渡没有顺势后退,于是骆闻舟按在他胸口上的手就变了味道,仿佛不是在推拒,而是在占便宜。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碰到了费渡的心跳,听说那里曾经骤停过,所以费渡刚出ICU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去听费渡的心音,然后心里想,什么时候能让这微弱又迟缓的心跳重新活泼起来,让他干什么都行。
……现在倒是活泼了,骆闻舟有点后悔,很想把当时的话原封不动地吃回去··就在他走神的时候,费渡倏地凑近,骆闻舟周身的肌肉骤然紧绷,呼吸一滞。
费渡先是若有若无地碰了他的嘴角,随后带着一点鼻音,叹息似的说:“作死能死在你身上,这结局很美好啊·”·骆闻舟实在不想听见“死”这个字,倏地变色:“你胡……”·可怜一声“胡说八道”的训斥刚起了个头,他就被费渡封了口。
这次唇齿间是淡淡的柠檬味——他家新换的牙膏··费渡给他实地表演了一番能给樱桃梗打结的“伶牙俐齿”,把坚信自己“心无杂念”的骆闻舟搅合成了一锅粥,熬干了他最后的理智。
骆闻舟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忍无可忍地亲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按住费渡的后背,双手脱离开大脑的控制,开始由其他器官支配着在费渡身上摸索……直到他不小心碰到了费渡的后肩。
正好被压在伤处,费渡明显疼得激灵了一下,然而此人实在是条汉子,为了某些不可说的目的,他居然硬是扛住了没吱声·骆闻舟却在瞬间清醒过来,哭笑不得··他忽然使了个巧劲,猝不及防地一翻身,迅疾无比地把费渡按在蓬松的被子上,费渡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是一凉,只听“咔哒”一声,他的左手被手铐铐在了床头。
骆闻舟平复着剧烈起伏的心跳,板着脸扭了扭僵成石头的脖子:“老实点·”·费渡侧头摇晃了一下手腕,手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不当回事地笑了起来:“你打算刚开始就来这么激烈的”·“假正经”的味道果然堪称极品,名不虚传。
骆闻舟白了他一眼,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站起来一抖被子,把被费渡压住的一团被子重新拽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将他裹成了一只大蚕蛹,然后在费渡头上屈指一弹。
 ·费渡:“……”·不,这个走向似乎有点不对··骆闻舟弹完他的头,又铁面无私地隔着被子在他身上拍了几下:“睡觉·”·费总万万没料到,这位声称要把自己裸照装裱的骆警官竟是个“真正经”。
他仿佛在闹市区的大街上邂逅了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十分震惊地愣怔了半晌,难以置信地伸手拉了一下锁在床头上的手铐:“骆闻舟,你就让我这么睡”·骆闻舟当然不是这么想的,片刻后,他又重新走了进来,拎着个吹风机,开到最大功率,对着费总那“性感滴水”的脑袋就是一通“嗡嗡嗡”的乱吹,动作和每次给洗完澡的骆一锅吹毛一模一样。
骆一锅听到这熟悉的动静,从门缝往里张望了一眼,发现那铲屎的正在对另一个人实施“非猫的虐待”,顿时心有戚戚然,唯恐下一个轮到自己,连忙撑起肉垫,悄无声息地逃走了。
费总被自己的长发糊了一脸,说话就得吃头发,只好闭嘴··骆闻舟干这事是个熟练工,不到五分钟,就简单快捷地打理完了费总金贵的头,他不甚温柔地在上面抓了一把,要去拧床头灯:“这回可以了,睡吧。”
·费渡眼疾手快地伸出仅剩的自由手,拽住了骆闻舟:“师兄我错了,你放开我,我保证不乱来·”·骆闻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客厅里的电视正在回放小品,一句应景的台词正好顺着门缝飘了进来:“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啊”·费渡:“……”·骆闻舟:“……”·两个人就着诡异的情境与诡异的背景音面面相觑片刻,终于觉出此情此景的逗乐之处,同时笑了起来。
费渡哭笑不得地往枕头上一躺——枕头非常软,带着一股有点甜的味道··不知是骆闻舟在上面洒了什么助眠的东西,还是费渡自己折腾累了,他刚一碰到枕头,眼皮就有合上的趋势。
他对着床头灯柔和的光下抬起一只自由的手,半遮住眼,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到底让我来你家干嘛”·骆闻舟沉默地在他床边坐了一会:“我想照顾你,不行吗”·费渡一顿,已经快闭上的眼又无声无息地睁开了:“你不是都照顾了俩月吗”·骆闻舟转过身,手肘抵在膝盖上,撑着头看着他:“你以为我照顾你,就是因为你给我挡了个炸弹吗”·不等费渡回话,他就隔着被子在费渡身上掴了一巴掌:“混蛋吧你。”
费渡轻轻一动,床头上的手铐就“哗啦”一声,他顶着一头被骆闻舟吹得蓬松柔软的乱发,无奈地看了一眼骆闻舟,也不知道谁是混蛋··骆闻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去抓郑凯风那天,你在车上想问我的‘私人问题’是什么”·费渡想了一会,把手掌往下一盖,直接挡住眼睛:“忘在医院里了,要不我再重新想一个吧。
比如……你喜欢什么姿势”·“你当时想问的不是这个·”骆闻舟肯定地说,然后就在费渡以为他准备把这个问题绕过去的时候,骆闻舟居然一本正经地作出了回答。
他说:“我喜欢正面能看清脸的——这种试一下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太没价值了,费总,你做生意的时候也这么缺心眼吗,你家居然还没倒闭我再给你一次交易的机会怎么样”·骆队强买强卖,费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在温暖的床头灯下沉默了一会,他说:“许文超……就是那个绑架谋杀小孩的,他抛尸的地点属于‘光耀基金’旗下一家项目公司,因为一些手续办不下来,项目一直拖延,那片地也成了撂荒的安全的坟场——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说点你们不知道的吧,这个项目的项目书曾经送到过费承宇手里,想让他注资,费承宇没干,理由是‘没有成熟的盈利模式’·”·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承宇就是费渡的父亲,他们家整个集团的奠基人。
“没有成熟的盈利模式”这话听起来毫无异常,骆闻舟却从费渡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直起腰来:“你爸和光耀基金也有联系”·“曾经是很密切的合作伙伴,”费渡伸了两根手指,示意他这算第二个问题,“我接管公司后查到的,他以前还给光耀旗下的一支公益基金捐过很多款,早期公司管理不规范,账目很难查,但是通过那点留下来的资料来看,这个光耀基金历史悠久,和他们合作的所有项目几乎没有赚钱的——”·骆闻舟眼角一跳。
“我了解费承宇这个人,非常贪婪,而且精明、冷酷,”费渡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好像卡在他喉咙里,吐出来十分沉重,“当时有些项目的投资名目一看就很荒谬,一看就是必输的,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吃药,这我真的不相信。”
骆闻舟沉默地思量了片刻:“还有吗”·“没了,”费渡一耸肩,“你以为一个‘少爷’,在他留下的这个错综复杂的集团里混很容易我光是想查阅公司的核心加密文件就花了将近两年。”
明里暗里做掉了足有一个加强连的绊脚石··费渡把最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装做兴致勃勃的样子,靠着床头半坐了起来:“该我问你了·你……”·骆闻舟一伸手抵住他的嘴唇:“你要不要好好想想别再浪费机会了,实在想不起来,我可以把那天我们在车上说的话复述一次。”
费渡沉默良久,原本显得有几分轻佻的桃花眼都沉静下来,好半晌,他才说:“我第一次碰到回答问题这么积极的选手·”·骆闻舟紧逼不放地注视着费渡的眼睛。
他能感觉得到,费渡让他用隐私来交换信息的时候,并不完全是开玩笑,他当时心里真的想问一句什么,可是很快又后悔不想说了,正好当时郑凯风的货运车出现,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如果费渡只是想开句带点荤的玩笑,大可以一边追踪一边说,当时的事态又没紧急到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的地步。
费渡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骆闻舟等了片刻,眼神有些暗淡,声气一缓:“好吧,或者你也可以明天再告诉……”·“我当时想问……”费渡仓促地开了口,说了一半,自己又笑了,“这问题更无聊,要不是你非得追问我早忘了——你当时不是说,你不是个刚表完白就转头怀疑对方的人渣吗我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表白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不知道”骆闻舟挑起眉,“我觉得自己说得不太隐晦,你一个擅长从别人标点符号里往外挖料的,居然说不知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费渡,”骆闻舟叹了口气,伸手摩挲着费渡的下巴,“你还打算说,你不明白我妈为什么去医院给你送饭,对不对”·费渡:“……”·骆闻舟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还有,你今天跟我过来,就是打算睡我,从来也没想过在我这久留,对吧”·费渡一时说不出话来。
分明是他先动手动脚地撩拨,是他先在雷池边上里出外进的试探,可真被人一把拖进去时,他又不知所措,本能地想逃跑··可是本能想跑,心里却不想跑,两相交叠,他一时进退维谷,只好充满恐慌地僵在那。
·骆闻舟用一声嗤笑掐灭了他的另一条路··骆闻舟说:“你想得美·”·然后他自己抱了一床被子过来,扔在费渡旁边,在费渡的手铐上垫了一点棉花,拧灭床头灯:“晚上想起夜叫我给你开锁,睡觉。”
·    第92章 韦尔霍文斯基(二)·费渡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大概把他一辈子的睡眠都补全了,着实是有点睡多了·这天他好不容易被柔软的枕头激起一点困意,却又跟着“心猿”和“意马”轮番折腾了一圈,一躺下就有些心绪难平——尤其心猿意马的对象在旁边睡得十分无邪。
他只好调整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心里开始走马灯似的想事·想他一直追查的,想他下一步要怎么走,想他和骆闻舟透露出的、与仍然隐瞒的……诸多种种。
郑凯风车上那颗突如其来的炸弹,不仅是让费渡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也多少打乱了他的计划··比如因为他住院,画册计划不得不临时换了个联络人·新的联络人显然是为了混学分才临时顶上的,除了跑手续拿资料,基本不到市局来,这段时间市局又因为周家的案子忙得团团转,“画册”的整个建档工作基本是停滞的。
再比如,周氏这案子一出,“那些人”猝不及防地在公众视野中露出了狐狸尾巴·虽然他们最后用上非常低级的“杀人灭口”手段,总算把事情圆上了,能让市局勉强拼凑出一条证据链结案,但有心人恐怕都有了自己的疑惑和猜测。
当然,这对费渡来说也未必是坏事··可惊动了公权力,同时也意味着,他想像原定计划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那些人”,难度大大增加了··还有……·还有骆闻舟。
对了,放下那些纷繁复杂的中长期计划姑且不提,眼前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琐事”让费渡两难——他今天莫名其妙地在骆闻舟家住下了,明天又该怎么办·他是要稀里糊涂地在这住下还是快刀斩乱麻地告辞走人·费渡天生会独处,后天又学会了鬼混,可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做“长期、稳定”的关系。
一想到这当中种种不便,还有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费渡心里就无来由地涌起一阵焦躁,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还没撬开手铐、光着脚跳窗户逃走··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不过幸运的是,就在费渡不堪满腹千头万绪折磨的时候,他受了伤的后背和胸口突然一起发作起来,疼痛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费渡一时有点喘不上气来,他于是悄悄地把压在身上的被子掀起了一点,然后习惯性地翻身平躺,把气息拉得绵长而平静,像安睡一样挨着这疼痛··费渡非但没有声张,反而暗地里松了口气——他热爱病痛,对于他来说,身体上的痛苦有时就像一针强效镇定剂,他在专心对抗痛苦的时候往往能摒除杂念,甚至让他产生某种满足感,控制欲得到最大程度的释放,是件很上瘾的事。
费渡在这种半窒息的疼痛里终于停止了半宿的自我折磨,伴着一身冷汗渐渐放松,开始有了点稀薄的睡意··可惜,就在他快要战胜失眠的时候,骆闻舟又让他功亏一篑——那货可能是怕他睡不好,自以为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打开了费渡的手铐。
金属机簧“咔哒”一声,在一片静谧中分外刺耳,一根针似的戳在费渡好不容易聚集起的睡意上··费渡:“……”·真是太感谢骆师兄的“体贴”了。
骆闻舟好像也懊恼于这动静有点大,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观察费渡的动静··费渡闭着眼装睡,然而越装睡,神经就往往越活跃,几乎要挑起探戈来。
好半天骆闻舟才观察完毕,蹑手蹑脚地重新回到床上,床垫传来微微的震动,费渡松了口气,那位总算消停了·他把自己绷紧的四肢重新放松,同时漫无边际地想着:与人同床共枕就这点不好,“运动”完闭眼就能睡着还好,一旦稍微有点失眠,旁边人翻身喘气都是打扰,尤其骆闻舟的存在感还那么……·存在感很强的骆闻舟又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烦人精这回翻身要起来。
费渡在啼笑皆非之余,真是有点小崩溃,很想一榔头敲晕骆闻舟,再敲晕自己··骆闻舟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扰人清梦,他双手撑在床垫上,直起上半身,借着夜色中的微光,探头端详着费渡的“睡颜”,看了一会,他实在没忍住,凑过去轻轻亲了费渡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把他扒拉到了怀里——这些事只能趁费渡睡着偷偷摸摸的干,否则这小子指不定又要得寸进尺。
费渡:“……”·他像尸体一样任凭骆闻舟摆弄了一阵,那方才已经觉得扰人的呼吸声这回直接贴在了他耳根,起伏的胸口紧贴在他后背上,两套被子闲置了一套,姿势分外拥挤。
费渡无奈地想:“算了·”·“算了”这俩字就好像一个魔咒,效果立竿见影,乍一从他心里生出,周遭一切烦扰顷刻就尘埃落定,费渡居然是一宿安眠。
不过他睡得安稳,却是被吓醒的··骆一锅清晨六点,准时从第一觉里醒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猫爷张牙舞爪地伸了个大懒腰,头晃尾巴摇地一哆嗦,将全身的炸毛抖回原位,它例行公事地在“领地”里巡视了一周,最后顺着门缝钻进了比别处高两度的主卧。
骆一锅把自己拖到了一尺来长,垫着后脚扒到床沿上,好奇地左右闻了闻,然后它大着胆子“喵”了一声,一个健步蹿上了床,低头嗅着费渡落到被子外面的手。
费渡半睡半醒间感觉到有一团毛在蹭他的手,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摸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小活物··他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突然从睡眠状态掉进了应激状态·费渡猛地坐了起来,瞳孔瞬间收缩,浑身的血都被急剧上升的血压撞入四肢,手脚一时发麻,脖子上仿佛被臆想中的金属环紧紧地卡住,这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骆一锅原本正在认认真真地辨认陌生气息,被他突然诈尸吓得在原地一蹦,身上的毛炸做一团,后爪从床沿上踩空,爪舞足蹈地掉了下去··一人一猫惊魂未定地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惊动了一家之主。
骆闻舟迷迷糊糊地把费渡往自己怀里一揽,在他腰上轻轻一掴:“别闹……天还没亮呢·”·费渡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地吐出他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醒得不能再醒了。
骆一锅已经钻到了床头的小藤椅底下,只露出个脑袋,一对尖耳朵被挤得背在了头顶,活像只兔子,战战兢兢地窝起前爪瞪着他··费渡与它对视了片刻,缓缓挪开骆闻舟的胳膊,悄无声息地下地走出了卧室。
骆一锅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疑心那铲屎的蠢货被“坏人”害死了,连忙跳上床查看,它绕着骆闻舟溜达了两圈,欣慰地发现铲屎官还会喘气,遂放下了心,毫不留情地从他身上踩了过去,追出卧室,继续探查敌情。
然而“敌人”既没有攻占它的猫爬架,也没有抢它的窝,就只是对着阳台的落地窗发呆·骆一锅还是怕他,在原地踟蹰着不敢过去,满心焦虑,因此不由自主地追起了自己的尾巴,等它察觉的时候,发现费渡已经盯着它看了好一会,骆一锅连忙刹车,瞪起大眼睛僵成了标本。
费渡依然记得这猫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它还是个支愣着尾巴尖、颤颤巍巍的幼猫,头上长着雏鸡似的绒毛,显得脑袋大身子小,一脸智力欠缺的懵懂··看在陶然的面子上,他勉为其难地把小猫带回到了市区的小公寓,每天除了喂食喂水,基本对猫视而不见。
幼猫天生爱粘人,虽然几次三番被无视,仍是不依不饶地抱来蹭去,不理它,它就会哼哼唧唧地叫唤,吵得费渡烦不胜烦··有一天,幼猫朝他伸出了爪,爪子勾住了他的裤腿,扒在地上撒娇耍赖,费渡的耐心终于告罄,就在他皱着眉冷冷地看着那猫,盘算着把它转手送给谁时,费承宇突然来了。
听见钥匙声响的瞬间,费渡一把抓起了挂在他裤腿上的猫,活活把幼猫的指甲拉断了,幼猫一声柔弱的尖叫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少年捏住脖子没了声音,然后它被粗暴地扔进了抽屉里。
抽屉刚刚合上,那男人就推门进来了·费渡手里端着一本书,若无其事地从书房里走出来,好似刚刚被开门声惊动···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承宇还是发现了他屋里的猫粮和猫砂盆,幸运的是,这天他刚清理过猫砂,猫粮还没来得及放。
费承宇问:“你养了个什么”·“猫,”当时不满十五岁的费渡一脸心不在焉,好似随口说,“那个多管闲事的警察给的。”
费承宇十分有兴趣地转过头看着他:“小民警还挺有童趣,猫在哪呢拿给我看看·”·费渡看了看他,冰冷又诡异地笑了一下,冲他摊开手,掌心有几根带血的猫毛:“在这呢。”
费承宇看完没说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地教训了他几句,嘱咐他再买一只差不多的还给人家,适当的时候可以和警察走得近一点,将来有好处·费渡眼皮也不抬,懒洋洋地听着,不知听进了几句,同时当着费承宇的面,他心灵手巧地把那几根猫毛编在了一起,在那男人离开的时候,冲着他的背影无所谓地一吹——·费承宇检查完了他的“得意之作”,心满意足地走了。
那是费渡第一次反抗,第一次瞒天过海,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无所不能,魔鬼也能被他过度的自信轻易骗过··不过现在,当年的幼猫已经长成了好大一只,据说性情古怪,还掉毛——·费渡收回了让骆一锅紧张的视线,缓缓从它身边走过,在它碗里加满了猫粮。
骆闻舟平时八点半上班,八点十分能起床已经不错了,每天早晨都过得跟打仗一样·这天,他却不到八点就睁了眼,先是伸手一摸,摸了个空,他一激灵翻身起来,对着已经凉透了的半张床愣了好一会,几乎带着几分惶急冲了出去。
直到看见坐在阳台上喝咖啡的费渡,骆闻舟这口气才算松下来··餐厅的小桌上摆着加热过的三明治和另一杯咖啡,应该是费渡一大早下楼买的,骆一锅的猫粮盘还剩下大半盘,那有奶就是娘的王八蛋正蹲在沙发上舔爪子,明显是吃饱喝足了,根本没有搭理那过气铲屎官的意思。
“这么早·”骆闻舟嘀咕了一句,又皱着眉走过去抢走了费渡的咖啡,“谁让你喝这个了,去厨房左边那柜子里拿牛奶·”·费渡点了点手表:“你快迟到了。”
骆闻舟不屑与他争辩,打算让他领教一下什么叫“龙卷风一样的男子”··然而等他洗漱完,彻底清醒过来以后,骆闻舟看见费渡身上穿戴整齐的衣服,心里不由得又打了个突。
他一口咬掉了半个三明治,在快被噎死的间隙中,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你今天要出去”·费渡闻声放下了牛奶,表情有点为难··骆闻舟就像刚输入高考准考证号,等着查成绩的学生一样,一颗心刹那提到了嗓子眼,与刚咽下去的早饭发生了惨烈的撞击,唯恐费渡给他一句“我想了想,还是告辞吧”。
费渡:“你这里是不是没有多余的停车位了”·骆闻舟高高吊起来的心“噗通”一下砸回心里,砸得他一把含苞待放的心花齐刷刷地怒放起来,他实在难以掩饰,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费渡看着他的表情,十分意外,心想:“看不出这破小区车位还挺充足·”·结果就听骆闻舟心花怒放地告诉他:“哈哈,是啊,没了·”·费渡:“……”·什么毛病·骆闻舟三口并两口地把早饭塞进肚子,车钥匙扔给他,也不问他要去哪:“这两天出门先开我车,等周末我想办法给你弄一个……最多一个,可别把你那‘三宫六院’都开过来。”
费渡:“你呢”·骆闻舟活力十足地朝他摆摆手,跑进地下室扛走起他的大二八,动如疯狗一般,“稀里哗啦”地骑走了,活活把自行车蹬出了火箭的气势,“白虹贯日”似的奔向市局。
    第93章 韦尔霍文斯基(三)·“白虹贯日”到底还是不如四个轮子的现代科技产物跑得快,骆闻舟同志臭美了一早晨,不幸光荣迟到··不过在这方面,骆闻舟乃是惯犯,晚个十几二十分钟,还不足以激起他的罪恶感,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办公室,十分坦然地接受众人的注目礼:“早啊,孩儿们,吃了吗”·注目礼染上了一层期待的柔光,饥饿的群众饱含深情地看着他。
骆闻舟空着手“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吃了·”·含情脉脉的目光立刻黑化,原地化作仇恨的利箭,恨不能把骆闻舟楔在地上,再踏上一万只脚。
不过随后,楼下食堂紧跟着送上来几笼刚蒸好的小笼包,得知这是骆队刷卡买的,人民群众的情绪又稳定了下来,骆队又重新成了大家的好队长··郎乔一边给大家分包子,一边问:“老大,你又起晚了是吗”·“没有,”骆闻舟用状似很随便的语气说,“早晨我车让人开走了,骑车过来的。”
骆闻舟没有拿爱车当小老婆的毛病,在这方面颇为大方,便衣探访、不方便开公车时,经常会“私车公用”,还会偶尔借给穷鬼同事相亲用·然而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借车”,而在“早晨”。
有好事的同事探头问:“谁一大早开你的车啊,骆队,昨天晚上家里有人吧”·骆闻舟欲盖弥彰地一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享受起“群起而哄之”的特殊待遇,完事他还要得便宜卖乖,真显摆假抱怨地来了一句:“裹什么乱,我这喝了一肚子西北风还没消化呢,唉,这种时候就觉得,单身狗也有单身狗的好处。”
众人听了这番话,嘴里的包子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虽然填饱了肚子,依然有点想揭竿而起,弄死这个贱人··骆闻舟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一把死亡视线,打开自己的电脑,登陆市局的“移动办公系统”。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自从上次出了跟踪杨波的刑警身份泄密事件,他就养成了没事登陆看一看的习惯··“对了,老大,昨天行政的王主任说,快年底了,局里打算做个普及安全教育的宣传片在公交地铁上放,让咱们队出几个人。”
郎乔说,“要形象好一点的·”·“告诉老王,我手下是本市公检法系统第一秧歌……不,模特队,让他过来随便挑,看上哪个直接领走,我们卖身不卖艺……” 骆闻舟伸了个懒腰,随手把页面往下拉,“哎,什么情况,怎么熊孩子离家出走的破事也推送到我这了”·这套移动办公系统全称太长,于是大家给它起了个艺名,叫做“打卡器”,系统设计理念其实很先进,是全市范围内联网的,只是没有经过强制性推广,功能又和本来就有的公安内网有诸多重合,诞生得很是多余。
于是它和市局每年举办的无数场不知所谓的活动——诸如没人看的宣传雷片一样,都成了“面子工程”··除了出外勤时要记挂着“打卡器”这个形式主义的小累赘,其他人基本也就是在写年底总结的时候,才会一窝蜂地登陆查询自己的工作记录。
骆闻舟的权限比较高,除了能查询市局刑侦队所有人的出勤情况以外,他还能看见各区分局刑侦部门目前都在干什么·如果各区分局与街道派出所遇到比较复杂的情况,需要转交上级,他们也会事先备份简单信息,在走程序前推送给相关部门负责人。
可是此时推送到他面前的这案子着实有点“鸡毛蒜皮”——是一起中学生集体离家出走事件··本市有一所初高中一体的私立学校,名叫“育奋中学”,育奋中学是封闭式管理,学生们都住校,一周才能回家一趟,这礼拜却有几个高一的学生趁夜从学校里翻墙跑了,其中一个学生还给老师家长留了封信,交代了出走缘由,无非也就是“压力太大”、“孤独没人理解”之类。
骆闻舟看完,十分莫名其妙:“我说,下一步咱们的工作重点是不是就得变成寻找走失金毛犬了”·燕城的公安系统一般是这样的——类似自杀、事故、寻人之类的案件,由基层派出所的民警处理。
如果民警介入后,发现事件比较复杂,需要配合专业的刑侦手段,就会报到所属区县分局的刑侦队··一般只有那些跨越了行政区,或是影响非常恶劣的大案要案,才会惊动市局。
郎乔溜达进他办公室,探头一看:“哦,这个事啊,我知道,首先这件事跨区了,而且据说还申请了网警协助,不是一两个派出所能解决的事,协同作业的部门比较多,可能是推送的时候没仔细看,顺手把市局也钩上了。”
陶然奇怪地问:“寻人找网警干什么这帮熊孩子离家出走去网吧啦”·“不是,因为领头那孩子留下的那封信在网上火了,”郎乔打开手机上的社交媒体给他们看,“还有好多人转发,现在的孩子都离不开网,万一在哪看见了,可能会抑制不住虚荣心回复,到时候能第一时间定位到人。”
骆闻舟扫了一眼:“这都三天了,人还没找到”·青少年离家出走和儿童走失不是一回事,出走的是高中生,十四到十六周岁不等,男女都有,因为是自发结伴走的,碰上什么危险的概率也不高,而且毕竟年纪小,比较容易追踪,往往很快就会被逮回来。
当然,更常见的是钱花完了,熊孩子们不等被找到,就自己乖乖滚回来了,三天还没找到人,着实有点不太正常··“谁知道跑哪去了,”郎乔一耸肩,“想我年轻那会,每天都忙着早恋,从来没时间搞这种幺蛾子难为老师家长……”·“对,你肯定也没时间读书。”
骆闻舟翻了个白眼打断她,“三岁看老,你也就这点出息——快别贫了,准备开会”·这是在大半年非人的工作强度后,市局难得清闲的一段日子,骆闻舟懒洋洋地主持了一个玩手机……不,思想学习大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由陶副队用平铺直叙的声音念催眠的学习材料,中老年同事们交头接耳抱怨孩子不好好学习,小青年们由骆队本人身先士卒,在会议室里开了个团,现场刷boss。
要是每天都能像这天一样就好了——整个燕城笼罩在冰天雪地里,大家打着哈欠上班上学,公安系统冬眠在宁静的会议室里,手头最大的案子就是一伙高中生离家出走。
手游里的Boss被轰了个四脚朝天,骆闻舟跟周围一帮人挤眉弄眼,在会议桌底下互相拍手·同时,他心里又忍不住走了个神,心想:“费渡那会在学校里干什么呢”·那时候他妈刚死,他又有一个说不清楚的父亲,十四五岁的孩子,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跟人说,心事重得千斤顶都扛不起来,他听得进老师讲课吗会像别的孩子一样,惦记着自己要考哪一所大学吗能无忧无虑地沉迷于早恋吗·“老大,又开一盘,快点加进来。”
骆闻舟回过神来,重新端起发烫的手机,感觉费渡可能是有毒,见缝插针地要跑到他脑子里来骚扰一番,甚是烦人··比窦娥还冤的费渡此时对自己的“罪行”毫不知情,他轻车熟路地开车去了燕公大。
潘云腾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三下,他抬头应了一声:“请进·”·市局重启“画册计划”,白老师的丈夫潘云腾就是燕公大这边的负责人,也是费渡的临时导师——费渡原定的导师在开学前突然获得了一个难得的进修机会,着实机不可失,于是几经疏通学校的关系,把费渡换到了潘云腾手下,让他“机缘巧合”地开始跟进“画册”项目。
“费渡”潘云腾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这就出院了快坐·”·费渡住院的时候,潘云腾和白老师夫妇当然也去医院里探过病。
他这会脸上仍然带着明显的病气,脸颊苍白,衣服也比平时厚了三分,下楼时感受了一下燕城严酷的冬天,被车载空调用热风对着吹了一路都没能暖和过来,直到这会手还是僵的。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他道了谢,从潘老师手上接过一杯热饮,捂在手心里好半晌,烫红的手指才有了几分活气··“不需要后续治疗,在医院住着也没什么用,再说住得也不舒服,还不如回来慢慢养,”费渡说,“再说我怕再躺,一个学期就过去了,您让我留级怎么办”·“说正经的,你也是,”潘云腾没回应他这句玩笑,严肃地说,“一线刑警偶尔遇上危险还可以理解,可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一个调档做文字整理的学生也能赶上这种事”·“巧合,当时市局公车不够,正好借他们用车嘛,”费渡十分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我听说骆队为了我这事写的检查都够集结出版了这事就算揭过吧――老师,我交的作业您看了吗”·潘云腾瞪了他一眼,从电脑上调阅出他交的论文,他办公室有个电视,潘老师专精学术,不苟言笑,即使偶尔放松,看得也是法制频道——费渡进来之后的这会功夫,电视上正好在播《乡村警察故事》,讲一个妇女出走后死在路边,旁边有急刹车痕迹,当地派出所很快找到了肇事车辆,肇事司机承认自己深更半夜醉酒驾车,从死者身上碾了过去。
可偏偏死者身上没有撞击痕迹,死因仿佛另有隐情··费渡也没看见前因后果,只是电视节目渲染的氛围又诡异又森冷,好像藏着什么大阴谋似的··潘云腾大概是嫌吵,抬手关了电视。
费渡在转椅上转了一圈:“人是撞死的,还是死了以后再被车碾压的,法医很容易鉴别吧这种所谓‘阴谋’有什么意义”·“要是之前整理的那些卷宗你都仔细看了,就会发现,其实大部分的犯罪分子并不具备足够的常识和智力,”潘云腾一目十行地回顾着费渡的论文,头也不抬地说,“有些完全是一时冲动之下的激情杀人,还有一些十分愚蠢,凶手甚至会相信一些道听途说的谣言,企图糊弄当代刑侦手段。
真正棘手的犯人非常凤毛麟角——唔,群体性趋势,‘趋势’这个词用得很微妙,你为什么想写这个题目”·“因为您说得对,除了在一些相对偏远地区,想要躲过当代刑侦手段是很困难的,往往也更挑战人的心里承受能力,但群体性犯罪则是另一回事,有时候成员可能根本不认为自己参与了犯罪活动,”费渡说,“越是相对封闭的环境,就越是容易催生出畸形的群体,比如监狱、偏远山区里买卖人口等。
当然,开放的地区同样有可能,只是成本也会比较高·”·潘云腾看了他一眼··费渡脖子上还挂着围巾,微笑藏了一半在围巾里,说出了他的来意:“老师,最近的三起大案都是群体性事件,能不能在画册里专门做一个专题”·潘云腾的眉高高地挑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联络人是他自己指定的,潘云腾几乎要疑心费渡是别有用心。
费渡低声解释:“我做事不喜欢半途而废·”·“我考虑一下·”潘云腾冲他摆摆手··费渡也不纠缠,冲他一点头,起身告辞,同时不太担心对方会不答应――如果真是那样,反正他也有办法让现在的联络人因为一些意外退出项目。
希望运气好一点,他的论文能说服潘云腾,否则非要动用非常规的手段,对伤患而言也是种负担·· ·    第94章 韦尔霍文斯基(四)·早晨出来还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傍晚却突然来了一片没来由的云,无理取闹地下起小雪来。
骆闻舟把自行车当雪橇推,一边走一边在地上滑,快溜到市局大门口的时候,陶然忽然三步并两步地赶上来,把一个包装十分喜庆的盒子挂在他车把上:“你怎么跑这么快,那么着急回家做饭啊这是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腊肉,都是没吃过饲料的土猪肉做的,纯天然绿色食品,我刚在办公室分一圈了,这是你的。”
骆闻舟一句“谢谢”还没说完,就看见陶然的手搭在那腊肉盒子上,食指飞快地在上面敲了三下··天一冷,陶然就早早地套上了乌龟壳一样的羽绒服,裹得十分厚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骆闻舟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见他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立刻就知道这盒“土特产”不是单纯的土特产。
骆闻舟一顿之后,若无其事地道完了谢,把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一看见腊肉,就知道冬天真到了——怎么这么沉,你妈这是给你寄了多少”·“多着呢,”陶然说,“我昨天还给师娘送了一箱。”
骆闻舟倏地一愣——陶然方才敲打盒子,是在暗示他盒子里除了腊肉还有别的东西,补上这一句话,则代表里面的东西是从师娘——杨正锋的遗孀那里拿过来的。
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师娘手里拿过来的东西,只可能是杨正锋的遗物··骆闻舟试探道:“师娘可不待见咱俩,现在不年不节的,你过去打扰,她没把你打出来”·老杨牺牲三年了,如果她手里有什么东西,为什么现在才肯拿出来·陶然顿了顿,目光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卷着雪的夜风阴冷而凛冽,能吹透皮囊,直抵肺腑,市局门口的红旗还是国庆时插上的,一直没有摘下来,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红得仿佛要刺破沉沉的暮色。
骆闻舟站住了,心里忽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师娘……师娘上个月去了医院,”陶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渺茫的天光,又没着没落地落回到自己脚面,轻声说,“刚刚查出了淋巴癌。”
骆闻舟一时错愕:“什么”·“晚期,”陶然说,好像被寒风呛了嗓子,他吐字有些困难,“没多少……没多少日子了。”
“我去她那看看·”骆闻舟愣了片刻后,突然翻身上车,踩住脚蹬,“那孩子怎么办,都没毕业……”·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陶然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肘,朝他摇摇头。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家,别打扰她休息·”陶然说着,又一次敲了腊肉的包装盒,意有所指地对他说,“你也不是人见人爱,她见了你心情未必会好——回家吃顿好的,我走了,你慢点骑。”
“陶然”骆闻舟吐出一口白气,对着他的背影说,“她得这个病,是不是因为老杨是不是因为老杨出事,她一直心情抑郁才会这样”·陶然远远地冲他摆摆手,没回答。
没什么好回答的,再深究原因,也改变不了结果,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也可能这就是命··与你是天才地才还是鬼才、有几万贯的家财、多大的权势,都没什么关系。
陶然挂在他车把上的腊肠真是不少,累累赘赘地压住了骆闻舟的前轮,他逆风而行,简直举步维艰··早晨出门时,这辆车的两个轮子还像一对神通广大的风火轮,晚上回去,就仿佛成了变形的铁圈。
就在骆闻舟骑车穿过马路,往右一拐,经过购物中心门口的停车场时,他突然若有所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猛地反应过来他方才超的那辆车有点眼熟··骆闻舟连忙伸脚点地刹住自行车,扭头望去,霍然和自己的车打了个照面。
他顶着一头细碎的冰雪碎渣,睁大了眼睛和自己的坐骑面面相觑·那车的发动机着着,引擎发出“嗡嗡”的响动,暖和的近光灯下,雪花簌簌地旋转而下。
费渡居然来接他了·骆闻舟方才发沉的心好似装上了悬磁浮,“忽悠”一下浮到了半空,绕着胸口的边界游了一圈狗刨·他定了定神,假装若无其事地溜达到车窗前,弯腰正打算敲窗户,惊喜忽然变成了惊吓——·费渡不知等了他多久,已经蜷缩在架势座睡着了,车里显然开足了暖气,而他不知是怕冷还是怎样,门窗居然是紧闭的·骆闻舟一口凉气倒灌进胸口,肝差点裂了,伸手拍了几下车窗:“费渡,费渡”·就在他已经打算砸车的时候,费渡总算是醒了,他有点迷茫地动了一下,好像忘了自己在哪,随后才注意到旁边的动静。
费渡伸出手指抹了一把眼睛,打开车门锁:“你下班……”·他一句问候还没说完,骆闻舟已经一把拎住他领子,把他从车里硬拽了出来,冲着他的耳朵吼了一句:“你他妈是找死还是没常识”·费渡一个踉跄,从温暖如春的车里骤然掉到冰天雪地中,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彻底醒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费渡倒不是故意想闷死自己,他等骆闻舟的时候下车溜达了几圈,实在扛不住冻,于是打算跑回车里暖和一会,只是没想到住一次院着实伤到了根本,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手脚的血还没循环起来,人已经不小心睡着了。
费渡很少当着别人办出这么缺心眼的事,多少有点懊恼:“我其实……”·“滚滚滚,滚那边去·”骆闻舟盛怒之下,懒得听他解释,连拉再拽地把费渡扔进了副驾驶,又横冲直撞地上了车,把车飙出了停车位,一口尾气跑出足有十来米,他才又想起什么,骂骂咧咧地下车跑回来,把被遗忘的自行车和腊肉挪走,拖进了后备箱。
他把车门摔得山响,怒气冲冲地开车往家走··费渡长到这么大,鲜少有被人对着耳朵咆哮的经历,突然被骆闻舟发作一番,他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耳鸣,像刚摔碎了瓷碗的骆一锅。
他懵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为了掩饰尴尬,露出了个过于圆滑的微笑,一手撑着头,一手很不规矩地放在了骆闻舟的大腿上,压低声音说:“师兄,你这么担心我啊”·骆闻舟不想和他聊骚,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滚。”
无往不胜的费总立刻调整策略,放缓了声音说:“我就是太冷了,上来暖和暖和,没想久待,刚才只是……唔,闭目养神·”·骆闻舟冷冷地说:“你闭目养神的时候连耳朵也一起闭”·费渡:“……”·费渡这两句辩解起到了很好的反作用,骆闻舟从最初几乎肝胆俱裂的恐惧里回过神来,好像被按下哪个开关,深吸一口气,他对着费渡展开了狂轰乱炸似的长篇大论。
骆闻舟这一点深得其父真传,即兴演讲与即兴骂人都是特长,从费渡以前干过的种种混账事数落起,一直说到他刚出院就把医嘱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大早也不知道开车去哪浪,没病找病。
到最后,他还对费渡苍白的解释发出了一句相当有力量的诘问——骆闻舟:“怕冷怕冷你不穿秋裤”·这个问题让费渡分外无言以对,只好保持安静,一路听训听到了家,再也没有试图插过嘴。
眼看推门进了家,骆闻舟一手拎着腊肉盒子,一手夹着“叮咣”乱响的自行车,还没有要偃旗息鼓的意思,费渡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把搂过他,给了他一个袭击似的亲吻,这回说出了正确的台词:“师兄,我错了。”
“……”骆闻舟尽量板着脸,声气却不受控制地降了下来,“你少给我来这套·”·费渡略一低头,把脸在他肩窝里埋了一下,想了想,又说:“能罚我以身相许吗”·骆闻舟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把自行车塞给他,指使道:“车总搬得动吧,给我搬地下室去——吃饭前活动活动,看你那肾虚样。”
·费渡连忙见好就收,拎起车把,推起古朴的大“二八”去了地下室,楼梯间的柜橱上有个全身镜,他上来时无意中一抬头,发现自己嘴角居然挂着个不甚明显的微笑。
自行车的车链刚上过油,搬动过程中,在费渡笔挺熨帖的裤脚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污迹,他顿了顿,好像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笑的,这时,骆闻舟又在厨房催他:“过来帮忙,别擎等着吃,洗菜会吗”·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已经沦为“搬运工”和“洗菜小弟”的前任霸道总裁蹭了蹭鼻子:“……不会。”
骆闻舟:“什么都不会,你跟骆一锅一样没用……嘶,小兔崽子”·人家骆一锅好好地在旁边舔着爪,也不知招谁惹谁了,听了这话,它怒不可遏,从冰箱顶上一跃而下,精准无比的降落在了骆闻舟脚背上,狠狠踩了一脚后,撒丫子飞奔而去。
寒夜里,霜花如刻,有万家灯火——·……也有不为人知的角落,弥散着难以想象的黑暗··女孩藏在垃圾桶里,脚下踩着黏糊糊的一团,刺鼻的味道不断刮擦着她的鼻腔,她发着抖,紧紧地缩成一团,咬着自己的手腕,黑暗中,她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利刃剁在骨头上的闷响。
她已经十五岁了,长得像大人一样高,也许她也应该像个人一样,撞开臭气熏天的垃圾桶,出去和那个人拼了··他们本来有两个人,二对一,或许是有机会的··可她太懦弱了,根本不敢面对、也丝毫不敢反抗,永远是下意识地躲起来。
突然,那拖沓又沉重的脚步声重新响起,竟然越来越近,女孩的心也跟着脚步声一起颤抖起来,极度恐惧之下,她全身竟然开始发麻··那脚步声倏地一顿,停在了垃圾桶外面。
有多远一米半米……还是三十公分·女孩屏住呼吸,与一个可怕的杀人魔隔着薄薄的塑料桶,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血腥气。
突然,塑料垃圾桶被人轻轻的一敲··“咚”一声··女孩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剧烈地一哆嗦,外衣的金属拉链撞到了塑料桶壁——·诡异的轻笑在黑暗中响起,一个男人用沙哑的声音,荒腔走板地哼起歌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起,在她藏身处不足两米的地方,一个少年的尸体悄无声息地横陈在那,眼睛被捣烂了,四肢都被砍下来,整整齐齐地在旁边排成一排,身上盖着育奋中学的校服外套。
此时是夜里十点半··骆闻舟把家里所有含咖啡因的饮料都锁了起来,按着费渡的头,灌了他一杯热牛奶,强行逼他去睡觉··“十点半,”费渡看了一眼表,对这种中老年人作息嗤之以鼻,“别说午夜场,社交场都还没进入主题呢,师兄,商量一下……”·骆闻舟拒绝谈判,一句话把他撅了回去:“哪那么多废话,躺下睡。”
费渡认为骆闻舟这种赤裸裸的独裁非常不可理喻,正准备抗议,就看见骆闻舟从兜里摸出一副手铐··费渡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一声不吭地躺下了··骆闻舟陪着他躺到了午夜前后,确准费渡睡熟了,才爬起来轻轻亲吻了他一下,离开卧室带上了门,在厨房储物间里翻出陶然给他的那箱腊肉,在扑鼻的香味中,找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才刚打开,一张手写的信纸就掉了出来··那是……这年代已经很少有人会用的红色横格信纸,上面是钢笔一笔一划留下的字迹,骆闻舟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老刑警杨正锋的字。
“佳慧,”开头称谓是他妻子的名字,杨正锋写道,“写这封信是以防万一,万一有一天我意外死了,而你发现了我留下的这些东西,希望它不要给你和欣欣带来危险。
做这一行的,谁都不希望给家人带来危险,但是我已经没有人可以托付了·”·骆闻舟心里“咯噔”了一下··“处理完我的后事,你切记,别再跟局里的人联系,有些人已经变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一定要小心。
闻舟和陶然他们这些孩子,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心里有数,但都还太年轻,心或许有余,能力未必足,不要将他们牵扯进来,你也不要同他们来往太密切,以免后生们不知轻重,造成无谓的牺牲。”
作者有话要说:给不开车的小盆宇标注:停车状态时不可以紧闭汽车门窗开空调,发动机不完全燃烧容易产生大量一氧化碳,停车时排不出去,在车里的人可能会窒息。
    ·    第95章 韦尔霍文斯基(五)·骆闻舟拿着牛皮纸的文件袋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了一点,点着了一根烟·原本被腊肉味勾引来的骆一锅被小寒风一扫,立刻夹着尾巴,哆哆嗦嗦地跑了。
他迎面是这一年中最冷的寒夜,背后是让人沉溺的暖房,手里有一封纸页都被人翻皱的、可怕的遗书··“我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存在了多久,他们有庞大的组织、巨额的财富,占据了无数优质资源与特权,却犹不肯满足,还要为所欲为,凌驾于法律之上——我怀疑这些人与多起谋杀案有关,甚至私下豢养通缉犯,买凶杀人。”
骆闻舟看到这里,弹烟灰的手陡然一顿,不由得轻轻地打了个寒噤··他的目光重新扫过“私下豢养通缉犯,买凶杀人”这一行字迹——周氏一案中,开车撞死董晓晴的凶手就是个通缉犯,不知道从哪取得了制作精良的假身份,以杀人灭口为生。
冥冥中,好像有一条极细的线穿过重重迷雾,隐约透露出一丝微弱的脉络来··“佳慧,你还记得顾钊吗,我曾经的好朋友、好兄弟,现如今谁也不敢提起他,他成了不光彩的‘历史’,连合影都要被遮掉一角的人。
范老师虽然走了歪路,可他有一句话说对了,顾钊不是那种人,这背后一定有问题·”·“范老师已经折进去了,但他是为了报私仇,我有时候想,我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参加工作二十多年,按理说,应该从一线上撤下来了,从此以后专注管理,开开会、发发言,每天不再和各种违法犯罪的人打交道,我应该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看着欣欣毕业成家,再功成身退、颐养天年,我应该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想这样,把分内的事都做好,没有人能苛责我什么·”·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可是一闭上眼,我就会想起范老师、想起顾钊,想起‘327国道’上那些死不瞑目的人,还有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孩子们。”
“佳慧,我做不到,我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个世界太复杂了,无数污浊的东西,长久地沉积在地下,像是无法自愈的沉疴·”·“可是我总觉得,时间就像是源源不断冲上岸的大浪,每一次涨潮都来势汹汹,而每一次的来而复返,也都会把那些缝隙里、地底下的污迹刮掉一些——譬如我们现在有了各种各样的痕迹检验技术,能测谎,能比对DNA,也许很快,还会建成一张到处都是的监控网,能铺到每一个角落。”
“也许下一个浪头打来,这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要是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请你替我看着那一天,把这些东西交给有能力继续追查下去的人·”·骆闻舟看完,长长地呼出口气,小心翼翼地按着原印把信纸折起来。
杨正锋写给妻子的信不长,其中却有几处他不太明白·但老杨说他“心有余力不足”的那一段,他是明白的··他努力回忆着老杨牺牲前的那段日子,依稀记得杨正锋那时候抽烟抽得格外凶,别人问起,他只说是因为担心孩子高考,他们几个不懂事的小青年还老拿这事开涮……·老杨当时看着他,是什么心情呢·觉得他烂泥扶不上墙吧·于是那老刑警只能像一个无人可托的孤胆英雄,独自迈步走上黑暗中的险路。
骆闻舟朝着窗外发了片刻的呆,转身往书房走去··骆一锅正在旁边的卧室门前走来走去,一副很想进去的样子·骆闻舟经过,弯腰拎起它的两只前爪,往胳膊上一放,把猫抱进了书房:“别去吵他。”
骆一锅“喵”了一声,团成一团,窝在他腿上,瞪着眼看他登陆了内网,输入“327国道”的关键词··弹出来的资料基本都是扫描件,可见年代真的很久远了,又是一桩旧案,阅读起来有点吃力。
那是十五年前曾经轰动一时的事——·“327国道”是燕城城外的一段公路,绕行莲花山,三十多年前建成的,也曾经是交通命脉之一·后来几经风雨,逐渐被穿山填海的高速公路取代,这才渐渐荒僻起来,除非要去327国道沿途的几个小镇,否则很少有人特意从这里绕山路。
那起连环抢劫杀人案,就发生在这条人烟稀少的路上··受害人都是跑中短途的货运司机——中短途的货运司机为了节约成本,通常都是独自上路,而且身上一定会携带财物,是比较容易下手的对象。
凶手可能是笃信一些民间迷信,认为横死的人会自行进化出照相机功能,视网膜上能留下他生前最后看见的影像,因此将受害人的眼珠都捣烂了,死状看起来格外凄惨··第一个被害司机的尸体被丢弃在货车旁边,身上被捅了十几刀,致命伤在胸口,随身携带的所有财物不翼而飞,连一个钢镚都没剩下,货厢里则少了一台小型电冰箱。
现场除了司机以外,还有一堆凌乱的脚印,经过分析,应该是两男一女··除此以外,前轮上还有一点可疑的血迹,因为并不是人血,刚开始没能引起重视··此后不到两个月,327国道上又发生了一起类似的案子。
凶手们可能是“一回生二回熟”,除了依然捣烂了死者眼珠外,没有再乱捅一气,第二个死者是一刀毙命·死者身材瘦小,死前跪伏在车门前,身上没有过多的抵抗伤,根据推断,他应该是被持刀劫匪威胁后,为了生命安全不恋财物,乖乖地给了钱,不料歹徒到底不肯放过他,在他毫无抵抗的情况下,从背后捅了他致命的一刀。
到了第三起案子,凶手们的犯罪手法再次升级·这回,他们竟还学会了拿受害人取乐,受害人一刀毙命之后,他们挖走了他的眼睛,还用砍刀剁下他的四肢,在旁边摆在一边,凶残得令人发指。
当时这起重大连环抢劫杀人案被当地警方迅速转交燕城市局,市局成立了专案组··骆闻舟的目光在专案组负责人上停留了一下,见组长霍然是“杨正锋”,而副组长是他不熟悉的名字——“顾钊”。
骆闻舟有皱起眉,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猫··如果这个顾钊是个曾经和老杨一起共事过的前辈,也是经历过很多大案的,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骆一锅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好不容易屈尊看上了铲屎工的大腿,还要忍受他乱七八糟的小动作,于是很不满意地隔着肉垫打了铲屎工的手,从他膝盖上跳下去跑了。
骆闻舟没顾上关它,继续往下翻——当时专案组发现,三起抢劫案中,遭到抢劫的货车前轮或前档上都有少量动物的血迹,于是组织人力沿着国道大规模的搜索,重点排查了几处事故高发、道路狭窄的区域,果然,在最近一起案件事发附近找到了一处急刹车车辙和狗的尸体。
专案组怀疑犯罪嫌疑人是利用小动物当诱饵,埋伏在漆黑狭小路段,目标车辆开过来,就猝不及防地把狗扔出去,迫使货车减速,再由这个团伙中的女性共犯出面碰瓷,逼停货车,诱使受害人下车。
327国道不是西游记片场,一般人看见单身女性,防备心不会太强,一旦受害人下车,她的同伙就会扑上来实施抢劫和谋杀··专案组利用线人,找到了专门捕捉贩卖流浪狗的非法商贩,循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最后锁定了凶手——主犯是国道沿途小镇上的一对兄弟,哥哥叫“卢国新”,弟弟叫“卢国盛”,跟他们一起的女犯人是个小太妹,是卢国新的女朋友。
卢国新其人,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有过抢劫入狱的案底··倒是弟弟卢国盛则比较特别,他是个大学肄业生··这个卢国盛在校期间经常旷课,因为表现不良,不及格科目太多,被学校延迟毕业,扣发毕业证,之后好不容易找了个小运输公司做文员,又因为和人发生冲突而被辞退,回家后越发愤世嫉俗,决定报复社会,跟他的人渣哥哥一拍即合,策划出了这起连环抢劫案。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抢到财物,三个人就拿出去挥霍,来得快去得也快,钱花完了,就开始惦记下一票·而卢国盛是个天生的反社会分子,与另外两个人不同,他对货运司机那仨瓜俩枣的钱财没什么兴趣,反而在一次又一次的行动里找到了杀人的乐趣,在这事里,他才是灵魂人物,剩下的两位一个是打手,一个是诱饵,都是他指哪打哪的跟班。
·警方很快逮捕了卢国新和他的女朋友,可是最危险的卢国盛却望风而逃,就此从人间蒸发了··骆闻舟输入了“卢国盛”的全名,发现他的通缉令竟然还没有撤掉。
也就是说,十五年过去了,这个人没抓着·在一个吸毒都会被邻居举报的社会里,一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是怎么一藏藏了十五年的·除非他跑到哪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可是像卢国盛这样的人,真的能耐得住寂寞和行凶的欲望么·骆闻舟揉了揉眉心,又点了一根烟,去翻牛皮纸袋里其他的东西。
文件夹第一页夹着一张照片——骆闻舟曾经无数次在陆局办公室里看见过,只是陆局摆的那张合影上用镜框挡住了一个人,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全部··第五个人站在角落里,被杨正锋拉着胳膊肘,似乎不太习惯镜头,人站得有些拘谨,一脸见牙不见眼的笑,显得有些用力过度。
顾钊……这个人就是顾钊么·骆闻舟伸手敲了两下键盘,搜索“顾钊”,然而信息同样很少,只有个语焉不详的处分单·骆闻舟把处分单反复看了几遍,只看到了“严重违纪”和“触犯法律底线”的几个字眼,这个人究竟做过什么,则毫无线索。
而除了给师娘的信和旧照片,牛皮纸袋里还有一打抓拍的照片,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照片上的主角男女老少各异,看起来和普通市民没有任何区别,骆闻舟想了想,翻看起通缉令来,不到半个小时,他就从内网数据库里找到了好几个照片上对应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在逃犯。
这时,书房的门再次“吱吱呀呀”地开了,骆闻舟思路骤然被打断,头也不抬地训斥了一声:“骆一锅,你讨厌不讨厌”·这时,他脚下的电源线动了动,骆闻舟一低头,正看见骆一锅呲牙咧嘴地对他的电源线实施残害,哈喇子把黑线弄得亮晶晶的……那门口进来的是谁·骆闻舟猛地看向门口,却发现费渡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出来倒杯热水·”费渡说··骆闻舟一哆嗦,下意识地把手头的页面关了,随后慌慌张张地把老杨的文件夹塞进抽屉,站了起来:“我……我给你倒。”
等这杯水倒完,骆闻舟才回过神来――费渡老大一个人,又不是没手没脚,为什么倒杯水也要指使他他不过就是半夜三更起来上个网,怎么弄得活似给人捉女干在床似的·费渡默不作声地从他手里抽走了杯子,扫过了骆闻舟的指尖,他突然想:“我在这住着,其实他也不方便。”
在自己家里看个东西,还要半夜爬起来躲进书房··一个屋檐下,各自都躲躲藏藏的,对两个人都是消耗,这是何必呢·费渡垂下眼,把这句话在心里斟酌了一下,几次三番想起个话头,可是一杯水喝完,他也没能开口。
他像个行走在沙漠中,全身皲裂的旅人,而骆闻舟和这小小的宅子,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半瓶水,哪怕内有砒霜,哪怕冰冷的理智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他也不舍得放弃。
两个人相对沉默片刻,骆闻舟忽然开了口:“我在查我师父真正的死因,最近正好有一些线索·”·费渡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几乎吓了一跳··“牵涉太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骆闻舟定定地看着他,说,“不排除可能跟你也有关系,我现在有很多事没有理清,没法估量出能不能告诉你、告诉你多少,所以你得给我几天时间——我坦诚到这个地步,你看行吗”·费渡从来没见过这样“条分缕析”的隐瞒和坦诚,愣了一会,下意识地点了个头:“行。”
骆闻舟松了口气,他方才看着费渡慢吞吞地喝完那杯水,心里突然有种无来由的预感,总觉得自己如果不说点什么,之后会发生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事··他伸手一拢费渡的肩:“那你早点……”·费渡毫无预兆地拉过他的手腕,用力一推,骆闻舟重心顿失,一个趔趄撞在沙发扶手上。
费渡用膝盖抵着他,歪头看了看他,忽然一笑:“不过师兄,打发我,不能只是口头吧”··    第96章 韦尔霍文斯基(六)·骆闻舟对这种神一样的变脸叹为观止,无奈地伸手撑住沙发靠背:“你……”·费渡飞快地把他的身搜了个遍,先下手为强地顺走了那副可恶的手铐,并用半秒钟考虑要不要收为己用,继而又理智地放弃——他没有警察叔叔业务熟练,搞不好会作茧自缚——于是他一扬手,把手铐远远地扔进了餐厅。
骆闻舟:“……”·“吃一堑长一智”,挺好的,这孩子将来放出去吃不了大亏··骆闻舟小心地扶住他的腰,叹了口气:“你知道你现在不宜剧烈运动吗”·“那就不要剧烈的,你不喜欢温柔一点的吗”费渡的膝盖挤进他腿间,刚离开被窝没多久就凉下来的手顺着骆闻舟的下摆钻进了他的衣服,冰得他一激灵,费渡亲了他一下,呓语似的轻声说,“以后会喜欢的,相信我的技术。”
骆闻舟有点惊奇地看了费渡一眼:“等等,你说什么”·你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费渡对上他的目光,瞳孔里映着一对倒影,好像把骆闻舟整个人圈了进去,在灯下折射出一层一层的光,炫目得不可思议。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然后他对骆闻舟笑了一下:“哥·”·骆闻舟当时就忍不住抽了口气,头皮一阵发麻,身体立竿见影地发生了变化··费渡当然感觉得到,乘胜追击地顺着他的后脊一节一节地往下按:“我想要你。”
这本来只是一句信口而至的调情,可是在说出口的瞬间,却突然在费渡心里卷起了轩然大波,像莽莽雪原中惊破了冻土的不速春风,无中生有,席卷而至,巨大的回响在他肺腑中激荡,震颤不休。
就好像他不经意间吐出了一块带血的真心似的··这让费渡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几乎带着几分虔诚找到骆闻舟有些干涩的嘴唇,将那句话在心头重复了一遍··“我想要你。”
他想··他这一生,不断地挥别、不断地挣扎,也不断地摆脱,他从未留恋过任何人、任何东西··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陌生的渴望攫住,平静的胸口在不动声色中起了看不见的波澜,轰然淹没了他灵敏的五官六感。
费渡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一贯的套路和技巧,满嘴的甜言蜜语归于哑然,只能凭着本能去靠近肖想过许久的猎物··骆闻舟几次三番扛住了诱惑,自觉已经快要成为一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伟人,马上将成就一段教科书级的“富贵不能- yín -,威武不能屈”。
不料胜利前夕,敌人的攻势居然平白无故升了级··他来不及反应哪里不对,钢铁般的意志已经在“糖衣炮弹”之下土崩瓦解——最后的理智只够发出一声穷途末路的叫喊,提醒他“沙发太硬,容易受伤,回卧室去,别忘了锁门”。
然后这啰啰嗦嗦的“理智”就和他的上衣一起,被遗弃在了倒霉的客厅里··“碰疼了你要吭声,受不了就告诉我,好吗”骆闻舟贴在费渡耳侧,呼吸有些急促,费渡的头发与雪白的枕套黑白分明,他得咬着牙才能维持自己大致的人样,“我知道你喜欢折腾自己,但是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疼。”
费渡没顾上思考他这话里蕴含的信息,因为他直到这会才发现,在一些问题上,他和骆闻舟可能有点不同的见解··“不是,”费渡干笑了一声,“你等等……”·可惜已经晚了。
骆闻舟摩挲着他有些突出的腕骨,把费渡的手腕别在了枕头上,舔了一下自己的虎牙,开始审他:“你到底是听谁说我喜欢做零的”·费渡刚从医院里出来的全套器官只是自我感觉良好,此时,他脆弱的心肺功能暴露无遗,几乎有点喘不上气来,作为业内知名的“护花使者”,他虽然尴尬,却仍然不太想出卖那个名字,因此沉默了一下。
骆闻舟惊诧:“这么坑你你都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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