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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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番外 by priest(中)(4)
·费渡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于是果断交代:“郎乔·”·“哦,”骆闻舟面无表情地结束了简短的“审讯”,轻轻地磨了磨牙,“好,很好。”
潜伏在暗处的内鬼不知道是谁,但不管怎么说,先抓住一个吃里扒外的··夜色绵长,骆一锅几次三番溜达到主卧门口,跳起来扒拉了几下门把手,意外地发现这屋门从里面反锁了,它胡子颤了颤,以豆大的脑袋思量了一会,感觉今天一切都十分反常。
骆一锅无聊地追着尾巴转了几圈,终于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地钻进了自己闲置许久的猫窝,伸了个四仰八叉的大懒腰··哦,对了,还有个嘴碎的女同志,明天的早饭可能得吃香菜馅包子了。
费渡觉得自己基本才刚闭眼,天就亮了··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里刺进来时他就醒了,只是不想动··虽然骆闻舟小心得有点烦人,但到底还是有点勉强,爆炸造成的伤处断断续续地折磨了他半宿,最后也不知是太累睡着了,还是干脆晕过去了,反正伤处疼归疼,没影响睡眠,因此他到底还是没吭声。
费渡偏头看了一眼缠在他身上的骆闻舟,放任自己繁忙的思绪一片空白地游荡了好一会,颠倒的神魂终于归位,心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叫‘我喜欢折腾自己’”·思前想后,他觉得可能还是因为这次住院的缘故,住院的人没有隐私,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身贴也当然得擦掉,恐怕掩盖的电击伤也是因为这个无所遁形——所以……骆闻舟以为他是个重口味的“SM”爱好者·费渡正有点啼笑皆非,这时,骆闻舟扔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费渡刚开始没管,不料铃声快把房顶顶起来了,骆闻舟依然睡得死狗一样,丝毫没有动一下的意思·他只好轻轻扒开缠在身上的手,有点半身不遂地撑起上半身,越过骆闻舟去拿手机,手指刚堪堪够到,骆闻舟就在半睡半醒间不由分说地把他按了回去,搂得更紧了。
此人选择性地装聋作哑,对嗷嗷叫的“啊——五环——”充耳不闻,还在费渡颈间蹭了蹭,抱着他翻了个身,接着睡··骆队作为资深起床困难户,为了多睡五分钟,撒娇耍赖能无所不为,脸都可以不要。
可惜往常和猫同床共枕时,骆一锅不吃他这套,到点了不起来给它老人家“上供”,它就从大衣柜上一跃而下,一屁股能把死人坐诈尸·骆闻舟空有一身赖床的本领,无处施展,这回总算是得到了散德行的机会,一定要在床上滚个够。
费渡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宝贝儿,电话·”·骆闻舟一翻身压住了他,无意识地在费渡胳膊上摩挲了好一会,他才含糊地哼唧了一声:“……接。”
陶然第一通电话已经因为长时间没人接听,自动挂断了,显然,他对此经验丰富,很快又打来了第二通··费渡无奈,只好接起来:“是我,我叫不醒他,一会我把电话放在他耳边,你凑合说吧。”
“……啊呃……哈哈,”陶然先是语无伦次地发出了一串没有意义的语气词,低头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的舌头捡了回来,“那行……那个什么……出了点事,有点……有点急,能让他早点过来吗”·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费渡:“我试试吧。”
陶然干笑一声:“你刚出院,注意身体啊,不宜太……那个什么……我就、就那个意思·”·听陶然的意思,可能以为他把骆闻舟炖一锅吃了,费渡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把手机听筒贴在了骆闻舟的耳朵上。
陶然也不知道听电话的换没换人,只是继续说:“……前几天不是有一伙中学生离家出走吗本来大家都没当个事,但是其中有个男孩,昨天夜里死了。
按理说这种案子也不应该转到市局……”·骆闻舟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凶手捣烂了死者的眼睛,还把他的四肢剁下来放在了一边——”·骆闻舟:“在哪”·“鼓楼区后巷。”
陶然沉声说,“骆队,你得尽快过来·”·骆闻舟用非人的速度整理好自己,冲出门去的时候,费渡才刚扣完衬衫的袖口,等他把毛背心套上,还没来得及拉平整,方才跑出去的骆闻舟又回来了。
费渡瞄到没锁的书房门,心里会意,很体贴地假装不知道,头也不抬地问:“忘带东西了”·“忘了这个·”骆闻舟大步走到他面前,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弯下腰,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又上上下下在他身上摸了个遍,见他确实没露出什么痛苦神色,遂抓起费渡的手,在他手背上抽了两巴掌,指责道,“混账东西,谁让你招我”·费渡:“……”·骆闻舟行完了这个得便宜卖乖的凶,看了一眼表,又风驰电掣地跑了,带起的小旋风在屋里久久不散。
费渡慢吞吞地走到门口,从大门上把骆闻舟忘在上面的钥匙取下来,和骆一锅面面相觑片刻,他忽然对猫说:“你爸这把年纪,有点太不稳重了·”·骆一锅轻声细语地叫唤了一声,温文有礼地表示:“你说什么我都同意,只要给我拿吃的。”
费渡一呼一吸间,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靠着大门休息了一会,顺手带上书房的门,一步一挪地过去给骆一锅开了罐猫罐头··老猫吃饱喝足以后,情绪总是十分稳定,绕着费渡转来转去地讨抚摸,在他裤腿上黏了一圈毛。
费渡注视了它好半晌,终于弯下腰,试探着朝它伸出手··就在他的手指尖刚刚碰到猫的时候,突兀的电话铃响了起来,费渡倏地缩回手,好像刚从鬼迷心窍中清醒过来,他伸手捏了捏鼻梁,又恢复了冷淡莫测的表情,接起电话:“潘老师。”
潘云腾没寒暄没过度地说:“如果你自己觉得可以,就重新回来吧·”·费渡无声地微笑起来,等着他后面的话··“可是有一点你记着,”潘云腾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管你要干什么,但是这次画册计划的负责人是我,你在市局申请的任何材料,都必须要有我签批的条,否则你一个字也见不到。”
看来潘老师在看完那篇论文后,已经调查过他了··只有费渡知道,费承宇的车祸是自作自受··在外人看来……特别是知道一些当年“画册”计划真相的人来说,他就像个父母双亡、忍辱负重的小白菜,一心想追查父亲车祸的“真相”。
“那是当然,”费渡说,“本来不就是这样吗”·骆闻舟赶到的时候,警车已经把事发地围了个水泄不通··鼓楼区是个旅游景点,周围几乎没有居民区,为了古建保护,最近的宾馆也在五百米开外。
这一代白天有多热闹,晚上就有多僻静··“尸体还在,等你看完再让他们运走·”陶然迎上来,说着,他上下打量了骆闻舟一番,感觉这个骆闻舟和平时那个有点不一样,一大早被人从床上拎起来,连一点不耐烦也没有,情绪十分稳定,他好像一头炸了半辈子毛的狮子,一下被人顺过来,原地化成了一只柔软的大猫。
骆闻舟先是一点头,随后莫名其妙地问:“你老看我干什么”·陶然比当事人还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扭开视线,至今还是很不习惯那俩人之间今非昔比的关系。
骆闻舟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陶陶啊,人家姑娘跟你住一栋楼,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对你还有那么点意思,你看看你,一天到晚也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这都大半年了,愁死我了——要是我,估计现在已经可以奉子成婚了。”
陶然:“……”·骆闻舟装完大尾巴狼,正色下来,钻过封锁线,走进现场··那是一条小巷,两侧被古色古香的外墙夹着,中间的小路挤得窄而深,路边有两个塑料的大垃圾桶,其中一个倒了,正好掩住后面的尸体,要不是早班的清洁工做事仔细,恐怕这尸体一时半会还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骆闻舟还没靠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男孩的五官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了,列队在旁边的残肢极富冲击力地撞进了他眼里,分毫不差地与他头天晚上翻看过的“327国道”案现场照片重合在了一起。
肖海洋本来正在旁边给尸体拍照,拍着拍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原地发起呆来,被突然从旁边经过的骆闻舟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站直了:“骆队·”·骆闻舟“嗯”了一声,仔细看了看男孩的尸体:“通知家长了吗”·“通知了,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肖海洋连忙说,“死者名叫冯斌,十五周岁,在育奋中学念高一,网上那封留给老师家长的信就是他写的,刚才法医大致看了一眼,说致命伤可能在颈部,手上、头上有明显的抵抗伤,生前很可能和凶手搏斗过,具体情况还要等带回去仔细检验。”
骆闻舟:“这孩子家里是干什么的”·肖海洋立刻回答:“根据学校的登记资料来看,他父亲经营一家小公司,母亲就是家庭妇女,家里应该有点钱,但也不算富二代,父母生意上有没有得罪过人,等一会人来了我再仔细问问。”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有意无意地说:“戳眼睛和砍四肢……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说过”·肖海洋一滞,随后,他轻轻的推了一下眼睛:“骆队,你听说过‘327国道’连环抢劫杀人案吗”·骆闻舟看了他一眼。
“十五年前的一起案子·”肖海洋说,随后,他就跟个机器人似的,语速飞快地开始复述327国道案,倒背如流,与内网上的案情简述只字不差,“骆队,当年那案子中的主犯卢国盛现在还在逃,会不会和他有关系”·骆闻舟眯起眼:“十五年前十五年前的事你都知道,那时候你多大”·肖海洋:“我从内网上看见的,我……我记忆力比较好。”
 ·“你这记忆力不能算比较好,应该是过目不忘的程度了,”骆闻舟站起来,示意旁边的法医过来收拾尸体,对肖海洋说,“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成绩挺好吧,为什么想不开非得来当警察我们工资那么低。”
肖海洋一时被他问住了似的,慌张地避开他的目光,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警察·”·“也是为了拯救世界么”骆闻舟笑了一声,没再逼问他,只是抬头看向路口——那里停了一辆救护车。
骆闻舟问:“人都死的这么透了,救护车来干什么”·肖海洋轻轻地松了口气:“哦……哦,对,骆队,我方才忘了跟你说,昨天晚上凶手行凶的时候,现场有目击者。”
·    第97章 韦尔霍文斯基(七)·“目击者叫夏晓楠,是个女孩,跟冯斌他们一个班的,前几天,几个学生一道出走,不知道为什么就他们俩在一起,有可能是跟其他人走散了。”
肖海洋跟在骆闻舟身后,像个嘚啵嘚啵的点读机,哪里不知道点他就够了,“昨天晚上冯斌被杀的时候,女孩就躲在旁边的垃圾桶里,那男孩可能是想保护她。”
骆闻舟一边大步走向救护车的方向,一边问:“这几个学生既然还在市里,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找着人”·“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堆不记名的手机卡,不好定位,”肖海洋顿了顿,又说,“再者都是这么大的人,离家出走还自己拿了钱、留了信,谁也没想到他们真能出事。
基层警力向来紧张,有时候会优先处理比较紧急的……”·骆闻舟也不是没在基层干过,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摆手打断肖海洋:“你的意思是,俩学生身上都有手机案发时间是什么时候” ·肖海洋一愣:“法医刚才看了一下,初步推断是前半夜。”
“前半夜,”骆闻舟脚步一顿,“那女孩既然没事,为什么她事后没报警”·这起可怕的分尸案唯一的目击证人夏晓楠,她不单没报警,还在垃圾箱里自己待了半宿,把发现尸体的清洁工吓得嗑了一把速效救心丸。
十五岁的少女十分纤细,瓜子小脸,眉清目秀,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这会的形象不大体面——她浑身又馊又臭,木然地坐在一个小角落里,怀里紧紧地抱着个书包,脸色白得瘆人,眼珠又乌黑,像个缺魂短魄的等身娃娃。
骆闻舟过去的时候,发现郎乔她们几个女警和一水的医护人员都在,围着夏晓楠站了一圈,谁也不敢靠近··骆闻舟扫了一眼这诡异的氛围:“怎么回事,你们在这围观什么呢”·“老大你别过去,这孩子可能受了点刺激,”郎乔小声说,“跟她说话没反应,一有人靠近就尖叫,连那边长得最慈祥的那个大夫都不行,我们现在等家长呢,看看是不是强行给她打一针镇定。”
骆闻舟远远地弯下腰,试着和女孩视线齐平·夏晓楠的目光堪堪与他对上,又好似没对准焦,散乱地与他擦肩而过··“好几个派出所,协助学校跟家长找了他们三四天,好,警察都没找着人,先让坏人找着了。”
郎乔嘀咕了一句,“你说这叫什么事”·“调附近的监控,这边是旅游区,没那么多安全死角,凶手也不可能隐形——另外让兄弟们别闲着,便利店、超市、餐厅……都走一圈问问,几个熊孩子出门在外,不可能不吃不喝,肯定有人见过他们。”
骆闻舟说到这,忽然微微皱起眉,伸手一指夏晓楠怀里的包,“二郎,你看,她那书包上蹭了一块什么是脏东西还是血迹”·郎乔还没来得及定睛仔细看,身后突然一声急刹车,轮胎蹭出尖锐的摩擦声,活像把地皮揭开了三寸。
在场的警察医生集体哆嗦了一下··郎乔回头一看,喃喃地说:“不好,我就怕这个·”·只见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捅开车门,脚都没沾地,人已经冲了出来。
她像个被大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芦苇,摇晃了几步,毫无章法地摔在地上,摔得她半身血迹、一脸惊恐,一把抓住赶上去扶她的警察,险些将人家的裤子也一并扒下来:“我……我儿子呢我斌斌呢”·“好像是死者冯斌他妈。”
郎乔小声说··“让法医们麻利点,赶紧把尸体挪到袋里,”骆闻舟轻轻推了她一把,催促道,“别给家人看见,认个脸赶紧抬走,将来验完尸缝好了再说。”
可是已经晚了··冯斌的母亲本来是一个细脚伶仃的中年妇女,浑身分明没有二两肉,却在看清了法医们进出的小巷后,猛地蹿了起来,力大无穷地撞开了试图拉她的丈夫和警察,非要上前看个究竟不可。
只看了一眼,她的后半生就被生生撕裂了··女人一声不吭地坐在了地上,原本守在夏晓楠身边的医护人员只好一拥而上,先抢救她·她在神志不清中被众人拖到一边,一抬眼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夏晓楠,冯斌他妈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当即苏醒,手脚并用地拉住她:“同学,你知道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是谁害死我们斌斌的吗”·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夏晓楠被她扯住外套,浑身抽搐起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一时间,哭嚎声、劝慰声、质问声,还有那少女高分贝的、经久不衰的惨叫在人耳边狂轰滥炸似的响,现场一片混乱不堪··骆闻舟被吵得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抬手按住耳朵,回头看了一眼那古意森森的小巷——凶手真的会是十五年前的卢国盛吗如果真是他,到时候该怎么和受害人家属交代,告诉他们是一个游荡了十五年之久、让警方至今头绪全无的幽灵害了你儿子吗·卢国盛为什么会突然露面他没钱了吗又为什么会盯上中学生是因为十五年过去,他力有不逮,身边又没有帮手,所以再也没有冲大人下手的自信了吗·还有,死者冯斌的尸体上,盖了他自己的校服,凶手好像生怕他着凉似的,这说明什么那个人行凶后还在愧疚后悔可如果他真的还有那一点残存的人性,能对着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干出分尸和捣毁眼球的事吗·到底为什么·冯斌的父亲摇摇晃晃地倒退到路边,突然无力再去照顾妻子的情绪,他勉强维持着冷静的、容易沟通的商人气质,甚至在骆闻舟看过来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好似想要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失败了。
“我工作太忙,十天半月见不到他一次,还把他送进寄宿学校,好像他是个没处打发的累赘,”那位父亲说,“我是不是错了”·骆闻舟没应声。
冯斌的父亲说着说着,后脊梁骨就消弭在了空气里,接着他蹲了下去,蜷成一团,缓缓捂住了脸··“夏晓楠的家长通知了吗”骆闻舟用力捏了一下鼻梁,转头问手下人,“人呢怎么还没来什么时候能让那女孩说句话”·人气渐旺的路上,车水马龙初露端倪,忽然,一辆电动轮椅突兀地逆流而上,朝这边行驶过来,轮椅上的老人大概是嫌这代步工具跑得太慢,用力地伸着脖子,往前探着头,就像一只年迈的老龟,轮椅经过一道坎,他重心前倾太过,从电动轮椅上翻了下来。
陶然正好在附近,目睹了这起小型交通事故,忙跑过去扶起那老人:“我天,您老怎么开着这玩意就出来了没事吧,啊前面封路了,这不能走……”·老人挣扎着,一把攥住陶然的手腕,含糊不清地说:“吼兰……”·陶然一愣:“什么”·老人哀哀地看着他,嘴唇神经质地哆嗦着。
“西、西凹……楠”·“夏晓楠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个爷爷,前两年因为突发脑溢血,留下了不少后遗症,脑子清楚,可是行走困难,说话也没人听得懂。”
从现场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陶然用上了汉语听力十六级的水平,才艰难地和夏晓楠的爷爷沟通完,他叹了口气,“太可怜了,我看还不如干脆傻了呢。”
骆闻舟问:“她家这样,怎么还上寄宿学校”·“家里太困难,她爷爷的医药费又不是都能走医保的,育奋当时想招一些好学生来当门面,奖学金给得很大方,再说那老头有点倔脾气,不愿意让人拿他当废人看,平时家务都是自己干,也不让别人照顾他。”
“别人就算了,”旁边一个刑警说,“但是我实在想不通,夏晓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出走——我刚查了一下,这个女孩中考成绩进了全市前五十,只要保住这个成绩,育奋每年给她两万块钱的奖学金,她成绩一直很拔尖,应该没问题,学校老师也说她性格内向,但特别懂事,学习上从不让人操心,她会因为空虚无聊从学校里出走她家里是这么个情况,她就忍心把她爷爷扔了那这女孩未免也太没有心肝了。”
骆闻舟没吭声,用手机翻看着冯斌出走前留下的信,这玩意在网上颇有热度,此时冯斌被杀的消息还没传开,人们还在就此抨击教育体制和中国式亲子关系··骆闻舟想了想,随手把那封信的链接转给了费渡,刚发送完,门口就有人探头进来:“骆队,冯斌和夏晓楠的班主任来了”·费渡的手机“嗡”一声轻响,提示有新信息,他的手机压在一堆东西下面,一时没听见。
苗助理递过签字的钢笔,低头看了看趾高气扬在她身边巡视的骆一锅,趁着费渡看文件,很想和猫玩一会,就问:“费总,这猫猫挠人吗”·费渡说:“挠。”
苗助理:“……”·她默默地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四下打量着这走简洁现代风的屋子:“您……现在就住这”·费渡轻轻一推眼镜,抬头看了看她。
“嗯……”苗助理犹犹豫豫的,十分委婉地说,“和您办公室的感觉差太多,好像不是一个风格·”·费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和他办公室相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家都简陋穷酸得像公厕一样,然而那并不是他的风格。
这时,一份框架协议露了出来,费渡一目十行地扫过,内容倒是没有问题,但纸页间却有股特殊的气味·他顿了顿,捏起来闻了一下――薄荷,罗勒叶……还略微有一点混合的浆果香。
费渡掀起眼皮看了苗助理一眼,苗助理对他苦笑·费总出了名的荤素不急,而且审美向来不是什么秘密,连张东来都知道,他偏爱外表秀气内敛、内里却有点刺激性的人和事物。
时常有人利用这个动一些歪心思··费渡把协议放下,抽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什么时候我司讲究到连打印纸都特制了我们和沙特皇氏有什么裙带关系吗”·苗助理低声解释:“是苏总新招的助理。”
“苏总是不是还约了我出去吃饭”费渡无声地笑了起来,眼神却有点冷淡,“老苏这个人啊,在我爸手下干了十多年,就自以为是两朝元老,能当摄政王了。”
苗助理没敢接话——老费总曾经的心腹们,在费渡掌权后,基本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好一点的外调养老,狠一点的被抓住个什么把柄,直接吃了牢饭,还有出了种种意外自行请辞的,到如今,只剩下苏程这么一个硕果仅存的元老,偏偏还是最资质平平的一个。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可是我就喜欢他这种会自我膨胀的蠢货——回去告诉他,我没空,他一把年纪了,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再说,老耍这些低级的手段多掉价。
如果有人想见我,就自己来找我,我不太喜欢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费渡说到这,话音一转,又冲苗助理眨眨眼,语气缓和下来,“你们怎么也不帮我挡一挡,我不是你们大家的吗是不是我老不回去,你们现在都不爱我了”·苗助理早习惯了他这种一边翻脸、一边又好像闹着玩的反复无常,她面不改色,只是奇怪地问:“是谁要苏总引荐您,还让他兜这么大个圈子”·“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费渡迅速签完剩下的文件,把苗助理送出门,临走又想起什么,说,“对了,最近食品价格是不是又涨了告诉人事,给大家把午餐补助标准提高百分之三十,吃好一点才有精力做事。”
老板说要发钱苗助理这回一点意见也没有,清脆地应下来,连脚步都活泼了:“费总,您怎么知道食品价格涨了”·因为洗菜的时候看见了标签,多嘴问了一句,还被某人念叨了一顿“不知人间疾苦”。
费渡没说话,用脚尖把跟出来的骆一锅拨回屋里,笑眯眯地和苗助理挥手告别··有人在试探他对公司的控制力··费渡推开窗户,让方才那股缭绕不去的香水味散去。
“那些人”太谨慎了,这么多年,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一点形迹,可是周氏一案里,他们被迫断臂求存,失去了郑凯风和周峻茂这个大金主,现在日子一定很不好过,所以急需挖掘新的资金来源。
看来他这些年来颠倒的名声,外松内紧的手段,滨海疗养院中想要拔掉费承宇呼吸机的动作,以及扔下偌大的公司,费尽心机地加入新一轮“画册”计划的行为……诸多种种,终于完成了漫长的铺垫,逼着“那些人”开始试图接触他。
·不过……·费渡从餐桌下抽出自己的手机,打算去翻那个读书节目的手机应用——还有一股力量若有若无地搅合在其中,甚至算是无意中帮了他一把,他几次三番试着追查过,都没有结果,会是谁·这时,他看见骆闻舟转给他的链接和留言。
骆闻舟说:“这封信不对劲,你帮我看一下·”·市局接待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带着个男学生,正跟负责接待的警察聊着,正是冯斌的班主任和班长。
骆闻舟在门口旁听了一会,瞥见那男生的衣着,男生把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站在一边,完全不像同龄那些发育得乱七八糟的毛头小子,看见门口的骆闻舟,冲他彬彬有礼地一笑,骆闻舟不知怎么想起了少年版的费渡,再仔细一看,他发现男生身上的衬衫牌子特别眼熟——给费渡整理衣橱的时候见过不止一件,品牌名称长得不知道该怎么念。
一个小崽子穿这么贵的衣服·骆闻舟皱皱眉,这个育奋中学果然是富二代们的俱乐部··“老大,”郎乔快步走过来,小声附在他耳边说,“路口监控里拍到了凶手。”
骆闻舟倏地回头··“我不知道,请前辈们看了,好像……就是那个卢国盛·”··    第98章 韦尔霍文斯基(八)·“男孩冯斌当时在钟鼓楼附近的十字路口,等了大概五分钟,夏晓楠过来了。”
刑侦队的小会议室里,郎乔打开鼓楼区案发地附近搜罗来的一段监控录像··“就他们俩其他人呢”骆闻舟凑近了看监控记录,“等会,给我停一下,看看冯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郎乔把录像暂停后局部放大,高清的镜头下,即使在缺少光源的夜晚,也能看清冯斌手里拎了一个有超市标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零食和饮料··谁都经历过青春期,一看就知道他们俩是怎么回事——男孩找个借口先走一步,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女孩,两个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其他同学的视线,悄悄独处一会。
这些半大不小的少年少女,凑在一起谈一场半懂不懂的恋爱,没有大人那么多“主题”可奔,往往还会带着些稚气未脱的习性,总是伴随着叫人哭笑不得的零食和洋快餐。
所以这就是他们俩为什么和其他人走散了的原因··“‘BD’超市……我记得好像是连锁的,去定位一下鼓楼区有几家连锁店,挨个问问。
其他那几个孩子很可能也在附近·”骆闻舟扭头吩咐了一声,随后又奇怪地说,“他们俩半夜三更,能不能找个好点的地方早恋,为什么非要逃票跑到钟鼓楼去”·郎乔朝他翻了个堪比乒乓球的大白眼:“老大,你是本地人吗”·骆闻舟莫名其妙。
“钟鼓楼后面有一个小景点,叫‘情人镜’,其实就是一块打磨过的大石头,据说人站在情人镜前,影像能反射到天上,当年七仙女就是从这面镜子里看见董永一见钟情的,旁边还有‘天人同心’的字样,情侣站在情人镜前,相当于得到了天上神的见证,可以一生一世。”
骆闻舟听了这个谣言一样没诚意的旅游宣传故事,当即嗤之以鼻:“民政局装不下你们了,非得玉皇大帝再给扯张证,怎么,攒七张证能多买一套房吗”·这些无耻的异性恋,真是贪心不足。
郎乔:“……”·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凭什么她一个清纯浪漫的美少女都还没有男朋友,像骆闻舟这种货色竟然有男人肯要·骆闻舟话音一转:“钟鼓楼是景区,晚上关门之后肯定要清场,所以他们俩是偷偷溜进景区里的时候被盯上的吗”·“不是,”郎乔只好跟着他正色下来,“凶手从十字路口这里就开始跟踪他们了,你看——”·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她再次按下播放,路口的摄像头静悄悄地伸出视线,送走了连手都不敢牵的少年少女。
静谧的夜色沉默片刻,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镜头里··骆闻舟从画面中看见这人,略微吃了一惊——因为这凶手和他想象中只敢对孩子下手的“老弱病残”完全不一样。
这人目测至少有一米七五以上,体格堪称健壮,不超过四十岁,漫不经心地从街角溜达过来,嘴里还叼着根烟,不远不近地缀上了冯斌和夏晓楠··骆闻舟:“有正脸吗”·“有,其他镜头拍到的,我都打印出来了。”
郎乔把几张打印的截屏照片分给周围的同事们··骆闻舟只看了一眼,就确定这个人是当年的卢国盛无疑·他头天晚上才刚仔细看过“327国道案”的通缉令,对这个主犯的脸印象颇为深刻。
卢国盛有点“大小眼”,看人的时候,眼珠略有斜视,脸颊瘦削,下巴很长,五官颇为深刻,左边的嘴角有点歪·截屏照片上的男子约莫三十八九,脸上确实有了少许岁月的痕迹,五官轮廓却依然是老样子,变化不大。
看得出,这十五年来,卢国盛作为一个通缉犯,过得颇为滋润,竟都不怎么显老··骆闻舟还没来得及说话,肖海洋已经先笃定地开了口:“没错,就是卢国盛”·这回,连郎乔也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骆闻舟一点头:“嗯,小乔,你先继续说·”·“凶手跟着冯斌他们去了钟鼓楼景区,要逃票进景区,得走偏门,中间要经过几条窄巷,那地方你们也看见了,挺‘背’,而且都长得差不多,错综复杂,凶手就是在那动的手——下面这段你们看吧,我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说着,她调出了另一段视频,转过身去··这一段监控录像来自钟鼓楼一处保护性古建筑的歇山顶上,镜头有点远,镜头边缘处的小路口突然有两个少年慌不择路地跑出来,方才手牵手的宁静温馨已经荡然无存,男孩一后背血,女孩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一下摔在地上,录像里虽然没有一点声音,却陡然把人心揪紧了。
那天夜里,原本温柔的月光突然起了一层血色的毛边,少年缱绻而青涩的情愫竟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歹徒打碎,简直是发生在噩梦深处的转折··冯斌强忍恐惧和剧痛,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朝那个人形的怪物砸过去,然后拉起心爱的女孩发足狂奔,慌不择路。
·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声呼救,然而已经清场的景区人烟稀少,或许是他们运气不好,恰好没人听见,又或许有巡逻看场的人听见了呼救,生怕惹什么麻烦,非但没过来,反而躲得更远了。
人形怪物的脚步声已经逼至身后,空旷的街道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充满人工式浪漫的钟鼓楼群投下冷冷的、千楼一面的目光·这个节骨眼上,冯斌慌乱之下,却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迷路了,他们俩不知怎么七拐八拐,又绕回到了原处。
正好和拎着一把砍刀的凶手狭路相逢·此时,会议室中所有看着这段回溯的人都跟着冒了一层冷汗,有人甚至跳起来撞到了桌角··冯斌拉着夏晓楠转头就跑,他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值班亭,男孩仿佛见到了曙光,拼了命地跑过去,用力拍打着值班亭的窗户。
来个人,什么人都好,来救救他们……·可是很快,他最后的希望也化成绝望——值班亭里没有人··此时歹徒已经追至眼前,带血的刀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夏晓楠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冯斌慌乱之下,选了一条最错的路。
那条出事的小巷是个死胡同·他们逃入小巷之后发生了什么,监控拍不到了··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卢国盛从小巷里离开,他把外衣脱下来反穿在身,遮住了血迹,笃定非常地走远了。
会议室里一时鸦雀无声··郎乔背对着屏幕:“你们看完了吗”·旁边不知是谁喃喃地说:“我吓得都快吐了,这是恐怖片吧。”
“也就是说,当时卢国盛追着两个孩子进了一条死胡同,然后杀了一个,留了一个,为什么”骆闻舟率先开口打破诡异的气氛,“案发现场咱们看了,只有那两个垃圾桶可以藏人,当时俩孩子吓坏了,一共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跑进死胡同是一个,女孩走投无路之下,躲进垃圾箱是另一个——你们仔细想想,那种情况,要是你是凶手,你会不掀开垃圾桶盖看看吗”·骆闻舟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如果不是那女孩会隐形,那就是卢国盛脑子有问题了——夏晓楠有没有受伤”·“没有。”
郎乔说,“我刚才和医院确认过,除了她自己摔的那一下,身上没有其他明显外伤,也没有受到过性侵·另外,她书包上的那块污迹确实是血迹,DNA正在提取比对,但还没出结果。”
骆闻舟问:“夏晓楠包里有钱包手机和其他贵重物品吗”·郎乔一愣:“没有,你的意思是……”·陶然插话说:“327国道案中,卢国盛可是雁过拔毛,连一个钢镚都不会给受害人留下。”
郎乔皱起眉,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工作太不走心了,否则怎么每个人都对所谓“327国道案”熟悉得如数家珍,说起细节来头头是道,就她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冯斌沿途呼救的时候,景区里的值班员和巡逻员都跑哪去了”骆闻舟说,“真的那么巧,所有人都恰好不在岗,还是商量好了见死不救联系景区,传讯那天所有当班的工作人员。”
这是一起嫌疑人与作案手法如此一目了然的案子,仿佛只剩下再次通缉卢国盛一件事要做了,可就在这么简单的前因后果里,却混杂着大量的疑点,好像也笼着一层钟鼓楼夜里蒙蒙的雾气。
骆闻舟在走廊尽头点了根烟,忽然若有所感,回头张望了一眼繁忙的刑侦队·老杨遗书中沉甸甸的一句“有些人已经变了”如鲠在喉··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摸出手机,拨通了市局人事科的电话:“喂,李主任,我是刑侦队的小骆……哎,没有,不辛苦——那什么,领导让我写一份新同事的入职鉴定……谁知道老陆又出什么幺蛾子麻烦您把我们刑侦队新来那小孩的简历和政审材料传我一下,谢谢谢谢,我知道,改天一定请您吃饭……”·由于市局的介入,调查节奏从牛拉车一下进入了航空航天时代。
当天傍晚之前,小一个礼拜没找着踪迹的几个熊孩子就都被逮回来了——警方找到了冯斌买过东西的那家BD超市,通过超市的监控记录,发现出走的几个学生都不止一次来买过东西,推断他们肯定是在附近落脚。
从在超市辐射范围里一扫,稍微一排查,就把人从一家快捷酒店里抓回来了——其中一个学生不知道是追星还是干什么,在网上认识了这家快捷酒店的大堂经理,走了个后门,没登记就住进去了。
四个学生在接待室里蔫巴巴地贴墙跟站成一排,在班主任和警察面前交代了他们为什么要出走——说是学校压力太大,圣诞节又快到了,集体溜出去放松··心急如焚的家长们听了这番混账理由,气急败坏,恨不能将身化作大耳光,把几个熊孩子抽成旋转跳跃的陀螺。
同时,钟鼓楼景区里的工作人员们被轮番询问了一遍,也审出了猫腻·原来景区保安科从负责人到巡视员的问题由来已久,全体玩忽职守,夜班时间聚众赌博已成惯例,这回真出了事,才被捅出来。
至此,除了杀人凶手卢国盛仍在逃,精神受刺激的女孩还在医院昏迷之外,整件案子仿佛都已经水落石出··找回来的学生们纷纷被老师家长领走,其中一个男孩被他妈粗暴地扯着往前走,脸上还留着他爸盛怒之下的巴掌印,活活给打胖了两斤,生理性的眼泪不停地流。
他这样狼狈,却一直回头,眼巴巴地盯着市局的方向··送他们到门口的骆闻舟若有所思片刻,开口叫住他:“那个同学,稍等一下·”·男孩父母脚步一顿,连忙压抑住火气,客客气气地问:“警察同志,还有什么事吗”·骆闻舟走过去,打量着那男孩,白白净净的少年,微胖,一边走一边哭,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他好似有点内向,一见骆闻舟靠近,立刻局促不安地低下头。
骆闻舟:“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嗫嚅着小声说:“张逸凡·”·骆闻舟尽可能地放轻了声音,问:“你有什么话想跟警察叔叔说么”·男孩还没有发育的喉咙轻轻地动了一下,周围老师同学的几道视线立刻打在他身上,骆闻舟忽地一皱眉,那几道无声的视线无端让他有点不舒服。
张逸凡的父亲很看不惯儿子的扭扭捏捏,抬起熊掌似的大巴掌,在男孩后背上狠狠一掴:“有就说,没有就说没有,怎么说句话那么费劲呢我看见你就来气”·男孩满脸惊慌,好像个社交恐惧症患者被逼着和强势的陌生人说话,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脱口说:“没……没有。”
骆闻舟正要追问,他却一头把脸埋在他妈肩头,逃也似的快步走了··这时,郎乔伸了个懒腰,走过来:“老大,这事算告一段落了吗,什么时候写报告”·“不急,”骆闻舟目送着匆匆离开的男孩,把外套往胳膊肘上一搭,“我先去咨询一下专家的意见。”
郎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专家”指的是谁,就见骆闻舟和颜悦色地回过头来问她:“小乔儿,明天早晨想吃点什么”·“包子”郎乔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高高兴兴地说,“谢父皇”·骆闻舟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    第99章 韦尔霍文斯基(九)·骆闻舟早晨出门赶时间,是坐出租车去的鼓楼区,这会他刚出市局大门,一辆空驶的出租就恰好驶过··他插在衣兜里的手指动了动,却莫名其妙地没有招手拦,反而等了半分钟的红绿灯,往马路对面的停车场走去。
骆闻舟的脚步踏在四平八稳的斑马线上,目光已经化作扫描仪,将停车场从东往西检阅了起来··才刚检到一半,他这自封的首长就先在心里自嘲开来——人心不足,有一就得有二,费渡上次心血来潮接了他一次,他居然还就蹬鼻子上脸,第二回会自己找过来了。
可人家要是不来呢·不来……他也挑不出什么理来··他有手有脚,站起来有半个房高,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赤手空拳能干翻一个班的小流氓,区区三两公里的回家路,跑步回去也绝对累不死他,还要指望别人开车来接,未免也太不要脸了。
毕竟,费渡从来没有说过要接他下班··他甚至没有明确表示过他们俩之间算怎么回事··骆闻舟是人,是人有时就难免贪求,难免得陇望蜀··最开始,费渡就像一株危险却又散发着异香的植物,无差别地吸引着过往的人,理智越是一再亮着催他远离的警报,他就越是会被这个人吸引,大概世上一切堪称“诱惑”的人与物都是这样——叫人知道他有毒,偏要去服毒。
后来那场爆炸与险些生离死别的崩溃,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黑手,一头把他推进了这口名为“费渡”的沼泽里,想要疼他,想要照顾他,想要像撕开一件工艺品的包装一样,慢慢地揭开他层层叠叠、看不分明的心,骆闻舟用单方面的宣言开启了这一段路,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背起了一个行囊的耐性。
谁知道才把人接到身边没几天,他就像中了蛊似的破功,再一次被那王八蛋打破了应有的步调··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他丢盔卸甲,漫生心魔·也好似把他推上了云霄飞车,原本计划好要“从长计议”的东西,一下子都成了“迫不及待”。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迫不及待地想听费渡说,那天那辆致命的冷链车爆炸时,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又为什么要扑上来··他迫不及待地想扒开费渡迷宫一样的胸口,看看自己的进度条,看看自己究竟走到了那一步。
迫不及待地想从那个人嘴里听几句真心话,把一切从实招来··但这是不对的,骆闻舟心里明白··对付坏人,需要机智、勇气和力量,对付费渡,则需要巨额的毅力和耐心。
骆闻舟几乎苛刻地反省着自己,脚下每迈过一条斑马线,他就把心里预期降低一个格,等他走完了十米宽的马路,已经强行将方才漂浮在半空中的心压回地面·骆闻舟掂量着这颗钢化玻璃心的承受能力,给自己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他想,即使现在回家,发现费渡睡完就跑,那也是非常可以接受的正常现象。
至于为什么在单位门口错过空车,非要过马路……·骆闻舟也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只是打算过马路买一包糖炒栗子··他这样想着,连落在糖炒栗子小摊上的目光都灼灼地烧起来,好像馋得想把人家的锅也一口吞了……然后在下一刻,骆闻舟在那小摊后面看见了自己家的车。
费渡这回开了暖气,也开了车窗,他手肘撑在车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从侧面看,就像眼巴巴地盯着人家炒栗子一样··骆闻舟钢铁似的心理建设顿时分崩离析,站在几步以外,脚步像是黏在了地面上。
早晨他起来得太匆忙,很多事没顾上细想,此时相距一天,再见费渡,那些没来得及回味的耳鬓厮磨、皮肤的触感、对方灯下细微的表情,还有纠结在一起的气息……全都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骆闻舟喉咙轻轻一动,感觉血压都上来了。
食髓知味,实在是人间一大折磨··这时,炒栗子的小贩锅铲一顿,亮出嗓子吆喝起来,清亮的嗓门传出去老远,终于同时惊动了相距几米的两个人··费渡走了不知几万里的神终于回了魂,他随手往大衣兜里一摸,摸出一张整钞,正要从车窗里递过去:“劳驾……”·话没说完,就被人中途截住了。
“现在吃这个,你一会还吃不吃饭了什么毛病”骆闻舟好似刚好出现似的,若无其事地把他的手按下去,随后,不等费渡开口,他又对糖炒栗子的小贩说,“我这有零的,您给称两斤。”
费渡:“……”·骆闻舟接过包好的栗子上车,刻意绷着一点脸色,对费渡说:“明天别再专门过来了,我走回去也没多远——今天要不是为了过来买东西,我可能就在门口打车走了,那不就错过了”·费渡痛快地说:“哦,行。”
骆闻舟:“……”·现在把方才那句话捡回去咽了还来得及吗·他颇为郁闷,又不好表现出来,刚给别人定完饭前不准吃零食的规矩,就低头自己剥起了栗子,剥了好几个吃完,才大发慈悲地赏给旁边的费渡一个:“吃多了不好消化,给你尝尝味,吃完这个就没你份了。”
·费渡没和这种“严于待人,宽于待己”的二货一般见识,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一低头,从骆闻舟手里叼走了栗子,并且顺势地在骆闻舟手指上舔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确实甜。”
“敌人”又一次没有通知就开火放大招,骆闻舟当胸遭到一炮重击,险些呕出一口欲求不满的老血:“找事是吧,昨天哪个孙子晕过去了”·费渡才不在乎这个,毫不以为意,正打算调戏回来,骆闻舟就率先喝住他:“闭嘴。”
费渡听出了一点恼羞成怒,在这场不要脸的较量中略胜一筹,便无声地笑起来,从善如流地闭了嘴··车里只剩下广播在唠唠叨叨地念着晚高峰的封堵路段,两人一时相对无言,难以言喻的气氛却随着“嗡嗡”的暖气席卷过车里的每一个角落,几乎让人坐立不安起来。
骆闻舟余光凝注着费渡的侧脸,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遥远的少年时,第一次懵懂地抓住了喜欢的男孩的手,那只手是粗是细已经记不清了,唯有那时心里好像放了一把烟花的滋味历历在目。
随着他年纪渐长,阅历渐丰富,开始觉得肉体往来也就是那么回事,像吃喝拉撒一样稀松无味时,当年曾经真真切切在胸口灼烧过的热流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被什么封印了。
如今,三藏法师途径大路,揭开了五行山上的法帖··山崩地裂,餐风饮露的野猴子一声大叫,重见天日··骆闻舟忽然说:“前面掉个头,去趟钟鼓楼。”
费渡一边并道进掉头车道,一边诧异地问:“我刚才看见新闻推送,不是说出走的几个学生都找到了,也锁定了嫌疑人”·“哦,对,钟鼓楼刚出了一起凶案。”
骆闻舟心想··他大尾巴狼似的伸了伸腿,很正直地开了口:“凶手是327国道连环抢劫案里在逃的嫌疑人之一,这里面疑点很多,唔……我想再看看——我转给你的那封信看了吗”·他语气太一本正经,好像本来就想说这个似的,连费渡都被他唬过去了,收了闹着玩的心。
“嗯,”费渡一点头,“留信的孩子真名叫什么,平时在学校跟同学关系怎么样”·骆闻舟回过神来,拖回了自己围着地球转了一圈的魂,艰难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钟鼓楼的凶杀案上,顺着费渡的话音琢磨了片刻,他有些疑惑地说:“和同学的关系为什么这么问”·一般反应不是问他和父母的关系怎样吗·因为冯斌出走前压在寝室桌上的信,就是写给父母的,开头是“亲爱的爸爸妈妈:留下这封信,是因为我每天都在烦恼,痛苦地思索着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诞生”。
似乎是常年在寄宿学校里生活,亲子关系受挫,感觉不到关爱,又加上青春期、学习压力大等诸多因素造成的一次情绪爆发··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你先说,不然只有一封信,我没法做太多解读。”
“这个男孩叫冯斌,在育奋念高一,和同学关系还可以,据他们老师说,他在学习上是个中等生,不好不坏,家庭条件也还行,不过在那个富二代俱乐部里算普普通通,长得不错,学过几年音乐,除此以外,其他方面都不怎么突出,性格比较合群,没什么棱角,不是那种领袖型的男孩,也不是那种被全班孤立的。”
骆闻舟顿了顿,“话说回来,这回一起出走的几个孩子,好像都是这种类型的——除了那个夏晓楠·”·“夏晓楠又是谁”·新闻里提到未成年受害人的时候,都会使用化名,费渡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昨天晚上那起凶案的目击者,”骆闻舟简短地介绍了一下,“那个小姑娘是奖学金学生,家里比较困难,跟同龄人交往起来可能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在班里有点格格不入。”
鼓楼区晚高峰时段还算顺畅,不到二十分钟就开到了··“左手边那个黄色的小楼看见了吗就是那家快捷酒店,几个学生这几天住的地方,往前走两个路口有一家‘BD超市’,从那条路走,”骆闻舟一边指路一边说,“那天晚上,冯斌将近九点的时候,从宾馆出来,跟同学说的是想出去转转,大概半个小时后,夏晓楠以买日用品为理由,也离开了宾馆,他们俩是在超市后面的十字路口见面。”
费渡:“偷偷约会”·“嗯,”骆闻舟先是应了一声,随后心里一动,好似不经意似的提起,“你中学的时候跟人偷偷约过会吗”·费渡猝不及防,嘴角当即一僵。
他从未有过这样青涩的青春期··费承宇不会允许的··费承宇从来都认为,肉体可以发育,可以成熟,可以有欲望,但如果仅仅因为荷尔蒙的萌动,就产生了什么诸如“青春期”之类的症状,对谁产生什么幻觉一样的所谓“感情”,那算什么岂不是像发情的狗一样愚蠢·费渡一顿之下,立刻调整过来,露出一个有点暧昧的笑容:“师兄,这就开始打听我的前任了吗”·接着,他不等骆闻舟回话,就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我读的是公立学校,全校没几个富二代,也不太合群。
再说喜欢我的女孩太多了,挑了一个,就得伤害其他的,那多不好”·说着,他缓缓绕过超市,把车停在冯斌和夏晓楠见面的路口··钟鼓楼景区已经又一次关门落锁,出了凶杀案,整个钟鼓楼景区显得格外肃穆,聚众赌博的保安科被整个端了,钟鼓楼景区的负责人临时当起了夜班,连清洁工都比平时卖力。
骆闻舟敏锐地察觉到了费渡方才瞬间的不自然,他深深地看了费渡一眼,没有一味紧逼,用其他的话打了个茬:“凶手就是在这里跟上他们俩的·”·费渡摇下车窗,四下看了一眼,皱起了眉:“那就怪了。”
“怎么”·“这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费渡轻轻敲了敲车窗,“一般半夜三更拦路打劫的不会选择在这里蹲点——你该怎么筛选目标你怎么确定经过的人下一步要往哪走万一他们拐个弯就上大马路呢不确定性太强了,而且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基本都有监控,就算不怕被拍到,也没必要特意过来留个影吧”·骆闻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凶手很可能是事先知道那俩孩子约会的地点和方向,早早到这里来蹲点的”·卢国盛不是重操旧业,他的目标就是冯斌·可是为什么·十五年前,卢国盛被一纸通缉令追得东躲西藏的时候,冯斌都还没出生,他能跟卢国盛有什么恩怨·卢国盛又是怎么知道冯斌和夏晓楠约定见面的地点的·还有那个毫发无伤的女孩……··    第100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费渡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顺着冯斌和夏晓楠走过的路,一路走向钟鼓楼东侧的小门。
冬至前后,最是昼短夜长,这会俨然已经有入了夜的意思,介于月牙和半月之间的广寒玉蝉高挂在远处钟鼓楼的一角,沾染了一点昭昭的雾气,与瓦片上细细的雪光遥遥相对。
“所以出走的理由是学习压力太大,跑出来过圣诞”费渡紧了紧围巾,若有所思地说,“这理由你们也信”·“说得过去,谁还没年轻过小崽子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时候不一定非得要符合大人的逻辑。”
骆闻舟不经意地挡在他上风处,同时仔细地端详起周遭··白天来时还没有这种感觉,这会天一黑下来,整个钟鼓楼景区就成了一片硕大的迷宫,所有的路灯都长得一模一样,长长地列队成排,好似武侠小说里某种诡秘的迷魂阵法。
附近除了地标性的钟鼓楼本身,所有小巷仿佛都是如出一辙,连仿古的老店铺挂门脸的位置都差不多,到处都是三岔路,偶尔能碰上一两个撞大运似的路标,还标得不明不白,人在其中,走着走着就不知串到了哪里。
他们俩都不是找不着北的路盲,尤其骆闻舟,做了好多年的一线刑警,对地理环境与人的面部特征有特殊的敏感性,可饶是这样,夜间穿梭在侧门的羊肠小路里,也觉得有点晕头转向。
“不对,回来,不是那边·”骆闻舟打开手电筒,对着稀有的路标研究了好一会,把转错方向的费渡叫了回来,“这俩崽子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到底是怎么半夜摸过来的”·费渡突然冒出一句:“半夜去钟鼓楼,他们俩是为了看情人镜吧”·骆闻舟原本站在路标旁边的小台阶上,猝不及防地一脚踩空掉了下来,嘴里结巴了一句:“什、什么”·“‘情人镜’是本市十大约会胜地之一,就在钟鼓楼景区,”费渡奇怪地说,“你没听说过吗”·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以己度人,以为自己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还想暗搓搓地以“实地考察案情”为幌子,把费渡拐来,在玉皇大帝他老人家面前领张证,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费渡竟然不务正业到这种地步,没事整天研究约会胜地。
“我为什么要听这种破事”骆闻舟没好气地说,“我看你的专业就是泡妞泡傻小子吧,一天到晚净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们家到现在没倒闭,真是家底丰厚。”
费渡非常冤,因为这恰恰属于他为数不多的“正事”范畴——钟鼓楼这个主打情侣主题的旅游项目做得非常简单粗暴,效果却异乎寻常地好,一直是所有打算涉足相关领域的老板们百思不得其解的课题之一,费渡不单知道钟鼓楼有个情人镜,连情人镜旁边照相小店的年营业额都耳熟能详。
他茫然了一瞬过后,很快敏锐地注意到骆闻舟话音里的气急败坏,费渡心里忽然轻轻一动,意识到了什么··费渡使出了十分的功力才憋住了没笑,假装自己不知道“调查”是个幌子。
骆闻舟则感觉自己办了一件再蠢也没有的事,打定了绝不能让费渡知道的主意,假装自己是个正经民警,“调查”并不是一条幌子··两人各自扯住“幌子”的两边,分别用“无辜”和“正直”的眼神对视了一眼,又各怀鬼胎地移开视线。
费渡有理有据地说:“钟鼓楼景区的全价票也就是二三十块,既然这个冯斌家境不错,他应该不会在乎这点钱,会选泽晚上来,很可能只是不想让人发现他和那女孩的关系。”
骆闻舟煞有介事地一点头:“有道理,还有吗”·费渡:“……”·游刃有余的费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假装没在约会”的约会,一时英俊潇洒地忘词了。
骆闻舟:“再往前走走看·你猜隐瞒的动机是什么早恋一般也是瞒着老师家长,很少连一起出走的死党也瞒吧”·费渡顺着他的话音说:“两种情况,要么是自己觉得跌份儿,要么是为了保护对方——冯斌花这么多心思带女孩去看情人镜,推测应该是后者。”
“嗯,那——”骆闻舟好似不经意地点头之后,突然话音一转,“你以前也不在乎违章停车那点罚款,整天在市局门口招摇过市,怎么最近开我的车到市局来,反而知道规矩,去找停车场了你算前者还是后者”·费渡一顿。
骆闻舟撩起眼皮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不趁机表个白吗我还等着听呢·”·“都不是,”费渡回过神来,暧昧地笑了,在骆闻舟腰上摸了一把,压低声音,“那不是公安局吗,我怕我‘无证驾驶’,被抓起来——警察叔叔,什么时候跟我去情人镜前领个证”·骆闻舟:“……”·这王八蛋果然早发现了,在这装蒜呢·费渡这棵洋葱大瓣蒜真是要多烦有多烦,一点也不招人疼,骆闻舟此时觉得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没有一个细胞的可爱之处,什么花前月下都多余想着他,这种货色只配给拖回家扒光了扔床上。
掉光了叶子的古树枝杈间,能看见钟鼓楼上古朴的大钟,夜色澄澈··两个假正经终于撕开了那张千疮百孔的“幌子”,把那桩凶手是谁一目了然的凶杀案丢到了一边。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也策划过集体出走,不过理由比‘过洋节’像样一点——当时是肯德基还是个什么组织,办了一场中学生篮球赛,奖品是一批NBA明星的签名篮球,正好有我喜欢的球星,我就纠集了一帮人,从一个同学当护士的表姐那骗来一打病假条,跟家里说是学校组织竞赛夏令营,跑到外地打了半个月的比赛。”
·费渡:“……”·这熊得让人叹服的峥嵘岁月··“果然拿到了奖,还糊弄我妈说是同学出国玩带回来的,”骆闻舟和他并肩走在幽静的小巷里,拉过他的手,觉得凉,就把尚带余温的栗子给他捂手,并且用余光时刻提防着他偷吃,“后来开家长会,老师跟我妈一通气,这事就穿帮了,我爸回家听说以后,把我臭揍了一顿。”
费渡总觉得像这种晚期问题儿童,不是简单的暴力能镇压得了的··“我爸这人,看起来挺严肃,其实也很通情达理,”骆闻舟说,“等他从气头上过去,回过味来,于是跟我说,‘强扭的瓜不甜,不爱上学就拉倒吧,爱去不去’。”
骆闻舟那堪称鸡飞狗跳的家长里短故事,对费渡来说有着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每次听他偶然间提起只言片语,都觉得像邂逅了一颗幕后彩蛋,见骆闻舟说到这突然停下,费渡忍不住追问:“然后呢”·骆闻舟:“刚开始我还挺高兴,以为他老人家从此‘回头是岸’改吃素了,没想到然后他就很‘通情达理’地把我高二的学费和生活费一起扣下了。”
“我虽然偶尔逃学,也没做好真当失学儿童的准备,只好趁放假出门打工赚学费,那老东西说到做到,真一分钱都没给我·我给人家送了俩月的桶装水,就为了一个球……不许笑。”
这个故事要是也能存起来当标本,费渡感觉他能拿着把玩半辈子··“每次说起这些丢人现眼的事都让我主讲,”骆闻舟抬起胳膊肘戳了他一下,“该你了。”
费渡:“……”·他漫长的成长经历中着实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可是实在舍不得此时破坏气氛,只好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还真就从乏善可陈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件事。
“好吧,”费渡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骆闻舟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都市情缘悬疑推理·“有一年春节前后,我去一个朋友家拜年,”费渡顿了一下,接着说,“在他家楼下看见一辆自行车,是一辆带变速的赛车,刷着特别骚气的漆,像毒蛇的花纹,看起来非常合我的眼缘。”
骆闻舟觉得他描述的这辆车莫名耳熟··费渡舔了一下嘴唇,十分谨慎地修饰着自己的措辞:“我就给它留下了一点新年礼物,嗯……用口香糖黏在了后轮上。”
骆闻舟倏地停住脚步——他想起来了,有一年春节,陶然因为值班排得满,不能回老家,他就骑着车、拎了年货,代表燕城人民去给警察同志送温暖··去之前想起了某个没人管的小崽子,还带上了限量版的游戏机,打算托陶然带给他。
结果他才在陶然家坐了二十分钟,放在楼下的车就被人做了手脚——不知道哪来的倒霉孩子,用口香糖在他后轮上黏了几个一压就炸的小摔炮,骆闻舟走的时候没注意,一步跨上车,落座车座的同时伸脚一踩脚蹬——·差点被炸上近地轨道·费渡保持着微笑,心虚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费、渡”·费总“色字头上一把刀”,为博美人一笑,鬼迷心窍地主动投案自首,再后悔是来不及了··他并未因为坦白而得以“从宽”,被骆闻舟捉住了好一顿收拾,从背后被推到了墙上。
费渡:“等……等、等一下·”·“等什么”骆闻舟捏着他的下巴狞笑,“强女干不用等红绿灯。”
费渡:“这墙上有血……”·骆闻舟一愣,立刻松了手,费渡脚步有些凌乱地退开,脸色有些发白地转开视线——幸亏那墙上的血已经干涸,他倒不至于当场吐出来。
墙上有一溜血点子,在暗红色的墙壁上极容易被忽略,如果不是费渡对血腥气非常敏感,恐怕就要被忽略过去了··“监控只拍到了冯斌和夏晓楠被凶手追着,从一条小巷中跑出来的一幕,”骆闻舟伸手抹了一下墙上的血迹,随即在周围转了转,在隐蔽的墙角处找到了一个玻璃饮料瓶的碎片,“冯斌应该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遭到袭击,曾经试图反抗,把买的零食和饮料砸了过去——清洁工大概是没注意,都给收走了。”
费渡轻轻地揉了揉眉心:“冯斌跑出去的时候已经被砍伤了”·“嗯,”骆闻舟一点头,“伤在后背·”·后背受伤,冯斌当时很有可能正亲昵地和夏晓楠腻在一起……甚至正在亲吻她,也许他偷偷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到了这里才敢大着胆子碰一碰他心爱的女孩。
这是一段每个角落都适合接吻的路,月光盘旋,新雪清澈,路灯时常把两个人的影子搭在一起,缠绵得难舍难分··这迷梦似的情境却突然被一把砍刀打碎··“凶手从十字路口开始,跟了他们一路,”费渡缓缓地说,“方才我们经过的路段中,至少有三四处,比在这里动手更理想。
可凶手却偏偏要选择了这,为什么”·冯斌和夏晓楠第一次遭遇卢国盛的时候,冯斌虽然被砍了一刀,两个人也确实非常狼狈,但他们当时跑出去了——因为正如费渡说的,这里的地理环境对于凶手来说“不理想”。
小巷另一头是明的,四通八达,分叉口很多,如果那两个孩子跑得够快,他们很有可能会成功地甩开卢国盛·对了,如果不是他们俩自己迷迷糊糊地又转回原地,也许当时就顺利脱逃了。
如果不是他们俩自己转回来……·骆闻舟和费渡同时沉默下来,这条甜得通往“天人同心”的情人镜的路,突然让人毛骨悚然起来··每个刚吻过心上人的男孩,都能在那一瞬间获得他这一生最大的勇气,冯斌当时来不及多想,一定是拼尽全力想护着夏晓楠逃走。
可被他紧紧握着手的女孩当时在想什么呢·她在用什么样的目光注视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呢·就在这时,小巷另一头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软胶皮鞋底,踩在地上几乎悄无声息,只有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才微微露出行迹,夜色中立刻泛起不详的涟漪,骆闻舟悚然一惊,一把将费渡拦在身后:“谁出来!”·一个人应声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是个景区的夜间巡逻员。
巡逻员可能也有点紧张,拿起手电上下乱晃:“干、干什么的这已经关门了·”·虚惊一场,骆闻舟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摸出工作证一亮:“警察,来看看。”
巡逻员长吁了一口气,用力拍拍胸口,挤出个客客气气的笑容:“哦哦,好,您忙·”·说着,他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就要离开··“等等,”骆闻舟叫住他,“能问一下你的工号吗”·巡逻员一愣,随即顺从地把自己的工作卡摘下来,双手递到骆闻舟手上:“警官您随便看。”
骆闻舟不动声色地扫过证件号码和上面的照片,把工作卡还回去:“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发生凶案的地方巡逻,你不害怕吗”·巡逻员的态度无懈可击,大喇喇地冲他笑了一下:“凶案不是这条街,那条街都封住了,想去也不让去呢。”
骆闻舟刀锋似的目光从这个巡逻员身上扫过,盯得那巡逻员已经有些不自在了,才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走了··等这段小插曲过去,费渡才接上了方才的话音:“也不排除是巧合。
毕竟我刚才也差点走错路·”·骆闻舟却没吭声,他脑子里在清晰地回放着这一段监控视频――冯斌和夏晓楠第一次从卢国盛眼皮底下逃走的时候,卢国盛并没有奋力追。
他走出路口的姿态几乎是闲适的,好像笃定了他的目标跑不了··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冯斌那封信,我觉得很不对劲,”骆闻舟说,“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所以才发给你看,你现在有结论了吗”·“有一点可供参考的——虽然那封信的开头是‘亲爱的爸爸妈妈’,但整体不是写给父母的语气,”费渡说,“‘我们都很焦虑,身边没有真正悠闲宁静的人’,‘以前想要的,现在全都不想要了’,还有开头那一句‘痛苦地思索自己为了什么而诞生’――大量句子化用自一本书,叫《关于莉莉周的一切》,日文译本,是个关于校园暴力的凶杀故事。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骆闻舟沉吟片刻:“走,跟我去趟医院,我要去见夏晓楠·”·与此同时,他飞快地把方才看来的工作证工号给当晚值班的陶然发了过去:“联系钟鼓楼负责人,查查这个工号的巡逻员。”
    第101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一)·“夏晓楠我刚才看了她一眼,还没醒呢·”负责盯着医院的刑警刚吃完饭,不慌不忙地往住院部里走,“怎么了老大不是说过几天,等这孩子精神状态好了再问吗”·电话里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声,骆闻舟飞快地说:“夏晓楠不是目击者,她是嫌疑人之一,给我盯住了”·“啊你说夏晓楠是……”·推开病房门的刑警话音戛然而止。
骆闻舟心里一沉··“老大,夏晓楠不见了”·骆闻舟一脚踩下油门··“夏晓楠是本市人,父亲叫夏飞,肺癌,一直也没法出去找正经工作,以前靠给人看小卖部打点零工,前些年没了,她妈常年照顾病人和一家老小,大概有点抑郁,一时想不开,跳楼死了。”
费渡把电话开了免提,陶然的声音透过信号传过来,“这个女孩从小到大得到的评价基本都是‘懂事’、‘内向’,学习成绩也一直很稳定,是那种带病也要上学、放假也会穿校服的女生,对这种孩子来说,读书、上个好大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她家里人和当年327案与卢国盛有没有什么牵扯”·“没有,就是普通老百姓,他们家除了惨了点以外,没什么特殊的,祖孙三代都没有去过莲花山,连那边的亲戚都没有,我想不出她是怎么认识卢国盛的,也想不出她跟冯斌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把人杀了分尸。”
骆闻舟调兵遣将完,挂断那头的电话,转向费渡:“你提到‘校园暴力’,有没有可能是冯斌欺负她,所以她才想方设法报复”·“你们对冯斌的信做过笔迹鉴定吗如果能确认那封信是他本人写的,那应该不是。
那封信不是加害人的语气·”费渡说,“再说夏晓楠不是吓得精神有点失常了吗如果是装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费渡可能是老板当习惯了,深刻地了解做上司时喜欢什么句式——他很少提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可能性扰乱别人的思路,有结论说结论,没有结论,推测过程也能说得条分缕析,非常痛快。
骆闻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对陶然说:“联系他们班主任,还有那几个出走的学生,征求监护人许可后分别找来谈话——我们马上到医院了·”·“嗯,”陶然应了一声,随后语气略一迟疑,又问费渡,“什么是加害人的语气”·费渡肢体语言十分放松地靠在副驾驶上,沿途掠过的灯光从他脸上或明或暗地扫过,盖不住的栗子香气扑鼻迎面,丝丝缕缕地浸染在那羊毛外套上细密交缠的纤维中。
“就是即使加害者们长大,学会了‘政治正确’,开始担心自己的孩子受欺负,也跟着社会主流意见一起痛斥‘校园暴力’,但是当他们回忆起自己少年时的所作所为时,字里行间还是会带着些许炫耀感。
因为潜意识中并不认为这是加害,而是一项成就——所谓校园暴力,归根到底是群体内的权力秩序·”·除非有一天遭到一模一样的境遇··“可是刚才老师家长都在,又是在公安局里,”陶然说,“如果真的被人欺负,那几个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费渡笑了起来:“陶然哥,封闭式的寄宿制学校能自成一种生态环境,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规则和‘法律’,你所认为的自然规律,在别人眼里说不定是匪夷所思——比如你告诉两千年前的古人,我们其实生活在一个球上,会有人相信你吗”·骆闻舟一打方向盘,此时,医院已经近在眼前。
先前他们以为夏晓楠是个幸存的目击者,并没有派太多人盯着她,只是怕她没人照顾,留了个人陪在医院里·市局的一帮人这会才纷纷赶来,警车把本就拥挤的停车场塞得更加水泄不通。
·“她爷爷陪着她,我就出去吃了个晚饭,”奉命盯在医院的刑警一脸懊恼,“中间老人家上了趟厕所,他行动不太方便,花了大概有十分钟吧,她就从这跑了。”
住院部为了让病人有个活动的地方,特意开辟了一片小花园,是封闭的,楼道的监控拍到夏晓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病房,她穿过小花园,从石头墙上翻过去,不知去向。
夏晓楠的爷爷一脑门热汗,哆哆嗦嗦地扶着轮椅,嘴里絮絮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见没人听得懂,他急得直嚷,像个误入人间的低等怪兽,又丑陋又无助··一个刑警正要上前,被骆闻舟拦下来了:“等等,先别告诉他。”
他走到那老人身边,老人挣脱开轮椅,摇摇晃晃地向他扑过来,嘴里吱哇乱叫出了一段长篇大论,见骆闻舟不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半个哑巴,人家都不明白他说什么,于是他茫然地拽住了骆闻舟的衣角,不知所措地闭了嘴,掉下眼泪来。
骆闻舟拍拍他的手:“大爷,晓楠平时除了上学,一般都去哪”·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老人活动起僵直的舌头,从喉咙里拖出了一个长音:“……家。”
“就回家她从来不出去玩吗有没有经常串门的朋友”·老人听了这话,骤然悲从中来,他毫无预兆地咧开缺牙短齿的大嘴,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年中最冷的寒霜悄然落下,盖上了一年中最长的夜··像是下起了小雪··骆闻舟带人把夏晓楠的爷爷送回了家,顺便征得了老人的同意,进了夏晓楠的房间——说是一个房间,其实只是隔出来的一个小块地方,刚够放得下一张床,连门也没有,一条帘子垂下来聊做遮挡,“床头柜”是一架废弃的旧缝纫机,上面横着一支廉价的粉色塑料钢笔,是整个房间唯一有点少女色彩的东西,屋里没有多余的橱柜,她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服罗在床头,用一块白布单盖着,床底下放满了书本,大部分都是课本和习题册,连小学时候用过的都没舍得扔。
费渡弯下腰,捡起一本习题册翻了翻,见上面所有空白的地方都写满了笔记,笔迹娟秀而干净,有些地方写不下,甚至用小纸条贴了一层又一层,两百来页的一本习题册被她弄得像现代汉语词典一样厚。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夏晓楠的笔记,能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孩子逻辑不是很清楚,稍微难一点的题目,她就要做大量的解析笔记,看得出来,资质颇为一般,长期稳定而优异的成绩是时间精力堆出来的。
骆闻舟:“怎么样”·“陶然说得对,”费渡把习题册合上,“这就是个带病上学,放假也穿校服的女孩——如果冯斌被杀和她有关系,那很可能是被胁迫的。”
“假如她是被胁迫的,那她现在可能会去哪她不在家,不在医院,学校那边我也找人盯着了,暂时没动静·这个夏晓楠平时也没什么可以倾诉的朋友……”骆闻舟话音一顿,“她有没有可能去找那个胁迫她的人了”·“找到了干嘛,跟他算账吗是把那个人揍一顿还是逮捕归案”费渡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师兄,如果她的思维方式和你一样,早就称霸学校了,谁还敢胁迫她”·骆闻舟:“……”·费渡这条舌头可能已经成精了,以前跟他不对付的时候,就算同意他的意见,也同意得冷嘲热讽,现在毛顺过来了,哪怕意见相左,他也能反驳得人通体舒畅。
骆闻舟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那她还能去哪”·费渡没有立刻回话,目光在夏晓楠蜗牛壳一样的小屋里逡巡片刻,发现床头破缝纫机上铺着的桌布上有一块污渍,像是有人长年累月经常用手揉搓出的痕迹,费渡按着那一处污迹,掀开桌布的一角——那正好是放针线盒的地方。
针线盒里有一个五寸的小相框,里面是一张过去的全家福,相框的背景纸后面写着:“送给我的女儿晓楠”,那字迹显得成熟一些,字体却和夏晓楠的字有一点像。
“是……是忒——啊妈、妈哎的·(是她妈妈给的)”身后传来一个呼哧带喘的声音,夏晓楠的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这时,照片从拆开的镜框里滑下来,后面还夹着一封信,是夏晓楠她妈妈自杀之前的一封遗书··费渡缓缓地抬起头:“陶然说她妈是跳楼死的,从哪跳的”·骆闻舟悚然一惊。
警笛声呼啸而过,在蜿蜒的公路上留下了一溜红蓝相间的残影··“夏晓楠的母亲叫孙晶,生前在一所初中里当校工,是从学校的行政楼上跳下去的,地址已经发给你们了,”陶然飞快地说,“消防和救护车马上到位”·“四十三中,”费渡在车上翻看着陶然发过来的简短说明,“夏晓楠的母校,她妈跳楼的时候,夏晓楠正在上自习课——从行政楼上能看见他们教室,她可能是想最后看她女儿一眼。”
“她妈自己倒是解脱了,丢下一家老小,还当着孩子的面跳楼,夏晓楠不会怨恨她么为什么你会觉得她可能会跟着学”·“这很正常,一个人往往会变成他最恨的样子,”费渡一耸肩,“越是忌讳,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越有吸引力,比如说……”·他话没说完,骆闻舟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    第102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二)·费渡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了”·骆闻舟在那一瞬间,身体是快于思维的··从陶然开始讲夏晓楠家的事,他就无端想起了费渡,想起七年前的夏末,他推开门,看见满屋的鲜花败了,楼上传来絮絮的歌,幽静又空旷的大宅子里飘满尘埃,落定时,有一份“大礼”在等待着他。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费渡也会反复回忆起她么·回忆的尽头,他在想什么·然而骆闻舟冲动之下抓住了费渡的手,打算要说些什么,他心里却是没数的。
说什么呢·这毕竟是一件伤心事,心上就是擦破一层油皮,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好的··“不用紧张,”费渡拍拍他的手,“不出意外,我猜她就算站在了楼顶上,最后也不会往下跳的。”
·“我刚才就觉得你穿太少了,后备箱里有件棉大衣,”骆闻舟搜肠刮肚出一句,“你去披上·”·费渡开着他的车跑了好几天,从未注意到后备箱里那一坨是件衣服——他一直以为那是擦车用的破抹布,听了这话,费总感觉到了精神和眼睛的双重虐待,堪比遭遇了另类的家庭暴力。
他二话不说挣脱了骆闻舟,衣冠楚楚地快步走了··骆闻舟:“等等,你还没说完呢,你怎么知道她最后不会往下跳”·都市情缘悬疑推理·这时,耳机里传来同事的声音:“骆队,那女孩真在行政楼顶上”·高处的风更凛冽,刮着骨,发出“簌簌”的摩擦声。
夏晓楠的病号服一吹就透,皮肤已经没有了知觉,她居高临下,望着不远处黑着灯的教学楼··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做一份物理试卷,绞尽脑汁地分辨着那些佶屈聱牙的概念,把笔帽啃秃了一角,突然,班里骚动了起来,同桌用力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冲着她的耳朵大喊一声:“快看,有个人要跳楼”·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条锋利的创口,夏晓楠心里忽悠一下,扭过头,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的行政楼上一跃而下,像一块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的灰烬。
半个班的人都站了起来,争相涌到窗口围观,把原本在窗边的夏晓楠挤到了一边,大家都在看,只有她不敢··直到警察后知后觉地处理了现场,夏晓楠都不知道跳下去的人是谁,也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从出生到现在,整整十五年,只活成了一个大写的“不敢”,她不敢挺身而出,不敢开口要求分担一部分家庭的重担,总想假装自己是个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少女,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读自己的书。
她不敢为别人出声,也不敢为自己说话,不敢反抗一切毫无道理的欺凌,过往的生活只教会了她默默忍耐,期待着无常的命运之风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吹走·然而命运从不雪中送炭,只会雪上加霜。
她也不敢和那个傻乎乎的男孩逃之夭夭,不敢扔掉自己的手机,不敢在那个时候,从那个垃圾桶里出来——·甚至一切结束时,她都不敢去看冯斌一眼··只要不去面对,就可以当一切只是噩梦,一切还未发生。
夏晓楠双手扶住冰冷的护栏杆,手心“闻到”了那上面腥甜的铁锈味,一长串的眼泪从八楼的楼顶滚落而下··骆闻舟扣上对讲机:“别开警笛,消防和救护车也都闭嘴,当心刺激她嘴皮子利索腿脚好的,都准备跟我上去,动作快消防气垫呢”·警察、消防队员、救护车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放学后原本已经变得宁静的校园里乱成了一锅粥,行政楼的管理员吓得直哭。
费渡无声无息地绕开众人,往行政楼正对的教学楼走去,他和管理员要来了钥匙,打听清楚后,径自走进了当年初二六班的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粗心大意的值日生没把黑板擦干净,剩下一角字迹,似乎是一道代数题。
费渡朝窗外看了一眼,抬手打开了教室的灯··然后他推开窗户,对上已经站在了护栏外的女孩··夏晓楠一直在盯着那间教室,没想到里面突然有人开灯,一时晃了下神。
与此同时,效率奇高的消防员已经飞快地把安全气囊充满了,开始预判她有可能坠落的落点,骆闻舟带着一帮消防员和刑警接近了顶楼,费渡修长而挺括的衣摆被窗口的风往他身后卷去,衣袂翻飞。
他眯起眼睛,和楼顶上不知所措的女孩遥遥对视··“姑娘,”骆闻舟上了顶楼,远远地对夏晓楠开了腔,“风太大了,你小心一点·”·夏晓楠的身体陡然一晃,她双手抓住护栏,蓦地扭过头来,不言不语,先开口发出了一声尖叫。
骆闻舟把双手放在胸前,摊开给她看,非常舒缓地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一个人如果自己都走到了要跳楼的这步田地,却连句话也不能对人说,你不觉得遗憾吗——小姑娘,你其实是可以说话的,对不对”·夏晓楠不言不语,冰冷的小脸上苍白一片,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望着开灯的教室。
费渡冲她笑了一下,伸手点着教室的座位,靠窗一排,他数到了第五个,拉开椅子坐在了那里,顺手推开旁边的窗户··初中生的座位对于手长脚长的成年男人来说略显狭小,他的腿委委屈屈地蜷在桌下,手肘撑在桌面上。
夏晓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动,此时忽然一震——那正是她自己曾经坐过的座位··骆闻舟飞快地打了几个手势,趁着夏晓楠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一边,几个刑警和消防员分别从几个方向朝夏晓楠移动过去,这样,她的行动就会被锁定在一个极小的区间内,她要么不跳,要么只能原地跳,即便真的一跃而下,消防气垫能接住她的概率也大大增加。
骆闻舟压低声音,冲着对讲机说:“人在顶楼西侧,距离拐角大概一米五的位置,七楼的救援人员立刻就位——”·“收到·”·对讲机里话音落下,几个消防员紧跟着从七楼西侧的楼道窗口爬了出来,紧张地待命,以防她万一摔下去。
楼下的消防员们正拉扯着消防气垫,不住地微调位置··“我妈就是从这跳下去的·”夏晓楠沉默片刻,望着亮灯的教室,终于开了口,她不尖叫时,声音细且甜,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显得非常柔软,“你们别过来。”
悄悄靠近的刑警同时回头看骆闻舟,骆闻舟示意他们暂停——虽然不能靠近,但至少这个站位是把她逼到那里不能动了··“我们都知道,那确实是个悲剧,你现在打算重蹈她的覆辙吗”骆闻舟说,“小姑娘,遇到什么难处了吗”·夏晓楠却并不回应他,只是喃喃地说:“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那你就错了,”骆闻舟叹了口气,“这个事真应该让我们法医同志来给你科普一下,跳下去并不是一了百了,你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吗”·“从这里掉下去,你会成为一个不受控制的自由落体,并不一定是头部落地,你不会立即死亡,数十秒、乃至几分钟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全身骨骼碎裂、内脏破裂的痛苦,你会血肉模糊地在地上挣扎,比现在痛苦一万倍。”
·夏晓楠发着抖,抽泣了一声··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如果你没有立即死亡,按照规定,我们当然要尽可能地抢救你,抢救过来的几率很小,所以我们基本是在‘按照规定’增加你的痛苦。
让你走得毫无尊严,相当难看,然后法医会草草把你缝成一个人样,通知你爷爷来认尸·”骆闻舟说,“但是也没关系,反正他一回生二回熟,这辈子认过的尸体太多了。”
夏晓楠不依不饶地盯着亮灯的教室,泣不成声··七楼窗口的消防员壁虎一样地往上爬了几米,靠近夏晓楠,楼顶的刑警们进一步缩小包围圈·骆闻舟和同事们交换了眼神,又小心地上前一步:“你有什么难处,现在不说,以后也就没机会说了,你连死都不怕,还保守什么秘密”·夏晓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是恨我,才从这里跳下去的。”
众人本来以为她会说和冯斌有关的事,没想到女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一时都愣住了··这时,骆闻舟手机一震,看见费渡发来了语音信息··费渡不慌不忙地说:“夏晓楠站在那个位置,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她妈妈跳下去之前一直在注视着她,等到她抬头,才特意跳给她看的。”
骆闻舟毛骨悚然地往对面的教学楼上看了一眼··费渡:“不然世界上有成千上万座高楼,她为什么只选择了这里为什么偏偏要往这个方向跳”·骆闻舟对夏晓楠说:“谁恨你,你妈妈”·“她恨我,”夏晓楠伸手一指对面的教学楼,“她就这么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我们班有人发现了她,直到我抬头看她……她就是想跳给我看,对我展示,她终于摆脱我们了。”
“我爸和我爷爷生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最后连化疗也做不了,只能从一些江湖郎中手上买中药,做‘保守治疗’,晚上我跟他们只隔着一道门帘,常常听见我爸半夜里疼得睡不着,来回辗转、唉声叹气,吵醒了我妈,她就得起床照顾他,然后不停地哭——她每天除了在学校以外,还另外打一份工,没白天没黑夜地干活挣钱,回到家连觉也睡不好,有时我爸也说‘要是实在受不了,就离婚吧,我们不拖累你’。”
“可是我害怕,没有她,我该怎么办呢”·夏晓楠垂下目光,看着不远处唯一一处灯火,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踩在了云端之上,不真实,因此不由自主地把埋了多年的话往外掏:“我知道她失眠、神经衰弱、抑郁,可我就只会在我爸跟她说要离婚的时候哭着跑出来,央求她别不要我们。
每次她忍无可忍,对我倾诉什么的时候,我都不愿意听,我怕听多了就得承担责任·”·“我只会搪塞她,每次都跟她说‘妈,我不懂这些,我会好好读书,等将来……等将来我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你就能享福了’。”
夏晓楠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泣不成声,楼顶的铁栏杆被她摇晃得“嘎嘎吱吱”地直响··骆闻舟立刻接上话音:“那你现在想要效仿她,摆脱你爷爷这个累赘吗你是觉得他老也不死,拖累了你,所以报复他吗”·夏晓楠用力摇着头。
骆闻舟的声音故意冷淡下来:“可是在我们看来,你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你跳下去,摔成一堆烂肉,还有别的意义吗”·“死有什么意义”夏晓楠大声说,“她可以逃避,我为什么不能逃避”·“因为冯斌还在那边等着你呢,”骆闻舟说,“他死不瞑目,你想好怎么给他解释了吗夏晓楠,你逃避得了活人,难道还逃避得了死人吗”·“冯斌”好像是一个禁忌,夏晓楠再一次失控地尖叫起来,然而她人虽然在护栏外,双手却是紧紧抓着铁护栏的,骆闻舟注意到她的肢体语言,意识到费渡说得对,这女孩到了关键时刻,没有纵身一跃的勇气。
他果断一挥手,此时,距离夏晓楠最近的消防员已经在他们交谈中悄悄靠近到她五米之内,那消防员猛地冲出来,在夏晓楠反应不及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夏晓楠惊叫一声,几乎失去平衡,早早悬挂在七楼的另外两个消防员一左一右地从下面兜住了她,少女像一只无助的小虫,被众人不由分说地从楼顶黏了下来,哭声碎在呼啸的夜风里。
骆闻舟走过去,往对面的教学楼里看了一眼,见费渡一手插在兜里,颇为不慌不忙地关上了窗户,远远地朝他招了一下手··“世界上有成千上万座高楼,她为什么只选择了这里”·“……什么样的妈妈会掐着时间,特意把尸体留给她的孩子呢”·“她是恨我。”
“她是……”·骆闻舟就着方才费渡发过来的微信,隔着两座楼,给费渡回了过去:“夏晓楠说她妈恨她,是真的还是你用了什么手段让她误解的”·“真的,”方才还气场强大又淡定的费渡冻得手指已经不灵便了,强撑着风度,没就地哆嗦成鹌鹑,关紧窗户靠住教室的暖气,“当然长期的心情抑郁是主要因素,不过人在精神状态极端不稳定的情况下,会向亲友发出各种形式的求救,如果得不到回应,会让她的情况雪上加霜——极端情况下甚至会憎恨起自己的亲人。”
骆闻舟用手机打字:“你上次说你知道你母亲的死因,那她……”·他输入到这里,远远地看了一眼费渡靠在窗边的背影,见一整座楼悄无声息,所有的教室都在黑暗中沉睡,唯有他一个人孤独地伫立在一小片灯光下。
骆闻舟手指一顿,又把方才打的字都删了··就在这时,陶然的电话打了进来··“夏晓楠救下来了,”骆闻舟说,“我们这就把她带回去。”
“嗯,我知道,”陶然说,“我是想告诉你,方才钟鼓楼景区方面给了我回音,查了你说的巡逻员,他们那确实有这么个人,工号和姓名是对得上的,但……”·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轻轻一抬眼。
陶然说:“那个巡逻员应该是个女的·”··    第103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三)·夏晓楠这个人是救下来了,然而她和诡异的冯斌被杀一案究竟有什么牵扯,依然迷雾重重。
那个神秘的巡逻员当时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混进钟鼓楼景区,又为什么要一路跟着骆闻舟他们这也让人十分费解··大好的月色大好的星,瑶池里可能也结满了冰花,各路猫冬的神仙围着情人镜,先开头只想看一段花前月下的谈情说爱,不料这情人镜打造得着实粗制滥造,中途竟然串了频道,插播起了冷森森、血淋淋的刑侦片。
众神仙齐刷刷地倒足了胃口,不由分说地掀起一捧乌云,盖住了皎皎星空,留下雾蒙蒙、黑沉沉的一片锅底色,各自散去··等骆闻舟他们处理完少女跳楼事件,安顿了夏晓楠后再回家,连人间八点档的花前月下也快要唱起片尾曲了。
骆闻舟觉得连空气都被饿得稀薄了三分,一推开家门,他还很不平衡地发现,发现自己肚子里空空如也,骆一锅的猫食盆里竟然有粮有罐头·没良心的老猫吃饱喝足,把自己舔得油光水滑,四仰八叉地赖在猫窝里。
听见门响,它的尖耳朵转了半圈,理都不理,遑论迎接··骆闻舟对自己的家庭地位加深了理解——原来骆大爷每天出来进去迎接的乃是行走的饭票,至于铲屎的两脚废物本人,它一点兴趣也没有,只要有吃的,人野到哪去无所谓,爱死不死。
别的生物饥一顿饱一顿倒没什么,骆闻舟只是唯恐饿着病号··刚把夏晓楠逮下去的时候,他就想叫病号先走,可是费渡不肯··一看时间已经太晚,路上,骆闻舟又想从外面买点外卖,费渡也没说想吃什么,就对着途径的一路大小饭店做出了鸡蛋里挑骨头的点评,言外之意,仍是不肯。
“非要回家吃,回家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喝粥吃咸菜就顺口了你比骆一锅毛病还大·”骆闻舟一边抱怨,一边匆匆忙忙地把一碗淘过的大米冻进冰箱,又开始剁肉末和皮蛋丁,手忙脚乱地支起高压锅,他对着旁边游手好闲的费渡暴躁地数落道,“还跟骆一锅一样碍手碍脚”·捧着游戏机在他身边打转的费渡,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观察人类食谱的骆一锅一站一蹲,一起将目光投向他。
骆闻舟与这二位对视片刻,不到半分钟就溃不成军,败下阵来,任劳任怨地干活去了··费渡会在大雨里跟一帮空虚的富二代们飙摩托车,会跟狐朋狗友喝酒喝到半夜,会挥金如土,会满口油腔滑调,分明应该是个张扬纵情的人,可他同时又克制内敛得过分,笑也好,怒也好,大部分是摆出来应景,一点真实的喜怒哀乐都像是微量元素,须得用上特殊的仪器才能瞧出端倪来。
骆闻舟在自己肉眼前加了两片显微镜,隐隐约约看了个不分不明,可能是他的错觉,骆闻舟觉得这会费渡有点“黏”他——只有一点,是煮烂的大米那种黏度。
也许和嘴里不停喃喃说“她恨我”的夏晓楠擦肩而归时,他心里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动于衷、无懈可击··费渡按着骆闻舟的差遣,占用了一个小小的案板,开始着手“拌咸菜”。
咸菜是店里买的芥菜疙瘩,需要切成细丁,再和香菜丁、尖椒丁一起,兑上香油耗油等调料,是化用了东北人民“老虎菜”的私房吃法··不管让他干什么,费渡都学得很快,说一遍准能记住,很快就像模像样起来……只是刀工差一点,下一刀要找半天角度,菜刀一下一下碰到熟食案板,碰撞声几乎要拖起长音,听起来格外催眠,及至骆闻舟用高压锅煮好了一锅自创的皮蛋瘦肉粥,蒸上了速冻的小包子,费渡才刚把一小块芥菜切完。
骆一锅从烤箱顶上探出头,好奇地盯着费渡,观察他干什么,却不敢在他面前造次捣蛋··骆闻舟双臂抱在胸前,注视着他的费爷和猫爷,直到这时,他自己落在布满冰霜的行政楼顶的心,才仿佛归了躯壳,缓缓沉入胸口,发出了一朵学名“静好”的花。
就在费渡用菜刀在尖椒身上来回比划的时候,骆闻舟突然好似无意地开口说:“哎,你以后……要不要就跟我这么过下去”·费渡手一滑,一刀落下,将尖椒腰斩于案板间。
死不瞑目的尖椒对天喷出了一股辛辣的冤情,堪比生物炸弹,中招的费渡和骆一锅同时打了一串喷嚏,一起被辣得涕泪齐下··骆闻舟早有准备地躲到了一米开外,笑成了狗——然后他借机把方才的问题遮了过去,嘻嘻哈哈地去给费渡拿湿巾盒。
费渡透过通红的泪眼,回头注视着骆闻舟有点仓惶的背影,一时有冲动追过去回答一声“好啊”·然而他一张嘴,就忍不住背过脸又打了个大喷嚏,刹那的冲动好似风灯中一株微弱的火苗,无声而起,又无形而殁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骆闻舟就先被叫到了法医科,夏晓楠书包上的血迹化验出了结果,血迹确实是冯斌的,书包的拎手内侧还有一个隐蔽的血指纹,与系统中记录的卢国盛的指纹一致。
“也就是说,卢国盛杀完冯斌,从垃圾箱里挖出了夏晓楠,搜走了她包里的钱和手机,又把东西还给她·”陶然一边说,一边帮忙挡住郎乔——倒霉的长公主正趁着陛下没注意,愁眉苦脸地到处和人换包子,“可我还是觉得夏晓楠不可能是同谋,你们想一想这件事,不觉得很瘆得慌吗别说一个小女孩,如果我不是警察,反正我肯定不敢和卢国盛这种穷凶极恶的人有什么交流。”
“还有那个可疑的巡逻员,”郎乔跟最后一个香菜馅的包子依依惜别后,探头插了句嘴,“我本来以为他跟卢国盛他们是一伙的,假冒巡逻员是打算清理现场的血迹,可是现在想一想,清理血迹能有什么用卢国盛和夏晓楠打过照面,这结论我们一化验就能检查出来,他连杀人分尸都不肯戴个手套,犯罪现场的一点血迹有什么好在意的”··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看了她一眼,郎乔连忙一缩头,不敢再进入他的视野。
她冥思苦想了半天,实在想不通自己又哪得罪他们老大了,只觉得此基佬的心像海底的针,阴晴雨雪,全然无迹可寻··郎乔一时间觉得“前途无亮”,很想换个基佬当老大,比如姓费的霸道总裁就不错。
“夏晓楠怎么样了”·“一会我试着和她聊聊,”陶然说,“对了,我刚才联系了育奋的老师和那几个学生,老师倒是没说什么,答应上完课就过来,学生家长可都不太愿意,可能还得再沟通一轮。”
·别人家的孩子出事,做家长的自然唏嘘后怕,可是如果因为这事,三天两头让公安局把自己家的孩子招去问询,那就不十分美妙了··“理解,”骆闻舟叹了口气,“实在不愿意过来,等会我们挨个上门家访——先去问问夏晓楠。”
夏晓楠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一盏单薄的美人灯,画的线条精致、活灵活现,然而只是一层纸,稍一不注意,她就要在火苗中化成灰烬··她一声不吭地看了看陶然和骆闻舟,继而又重新低下了头,凌乱的碎发自两鬓垂下来,在肩头落了一把。
骆闻舟比较擅长对付穷凶极恶的类型,一见夏晓楠,头都大了两圈,因此将主场交给了陶然··“夏晓楠是吧”陶然像个好说话的副科老师,非常慈眉善目地往她面前一坐,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我叫陶然,在刑警队工作,想找你了解一些事。”
夏晓楠不抬头,好像没听见,全心全意地抠着自己的手指甲··一个小时之后,陶然无可奈何地从审讯室里出来··夏晓楠好似随身背着一个隐形的蜗牛壳,外面有风吹草动,她都要战战兢兢地缩回去,软语相劝,她不吭声,态度强硬一点,她就哭,哭起来能撕心裂肺,有一次甚至差点原地休克,陶然没办法,只好中途把扮演黑脸的骆闻舟轰到了监控室。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算是软硬不吃了··从头到尾,她只点过三次头··第一次是陶然问“冯斌遇害的时候你在不在场”,第二次是骆闻舟被她躲躲闪闪的态度弄得不耐烦,冲她说了一句“你是不是事先勾结过通缉犯,要不然他怎么能在那么复杂的小路里正好截住你们”。
第三次,则是陶然问她“你知道是谁要害冯斌吗”··这回夏晓楠给出了清晰的回答,她说:“是我·”·“是我”这两个字一出口,她就崩溃了,神经细如蛛丝,仿佛一台行将报废的破电脑,随便点开个蜘蛛纸牌都能崩,崩开就接不上,至于她为什么要害冯斌,从哪里认识了卢国盛,那通缉犯事发后又跑到了什么地方,就全然问不出来了。
被卷入恶性案件中的人,只要不是那种丧心病狂的大变态,往往会抵赖,就算抵赖不成,也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描述成无可奈何的受害人——撇清关系与推卸责任乃是人之常情——他们鲜少会承认得这么痛快,连段动机都不肯编就一口认下来。
夏晓楠的爷爷等在楼道里,孙女被带到公安局,老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不对,他到处打听才拼凑出了一点来龙去脉,吓得肝胆俱裂,见陶然和骆闻舟走过来,他立刻像犯了错的学生,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
陶然用胳膊肘一戳骆闻舟:“你去跟他说·”·骆闻舟闻言,掉头就跑:“李主任,哎呀李主任,我可找您半天了,昨天说的材料给我找着没有啊,急等着用呢”·陶然:“……”·混蛋。
因为夏晓楠不肯配合,整个案子再次陷入僵局··傍晚时,忙了一天一无所获的刑侦队在会议室里碰头··“那小姑娘除了反复承认是她害死冯斌之外,什么都不肯说,”郎乔在夏晓楠情绪稳定后,又去找她谈了一次话,“还有,我旁敲侧击,发现她根本不知道卢国盛是十五年前就在逃的通缉犯,提到这个人她就开始哆嗦,手指抠破了也毫无反应,是真害怕,不是装的。”
“他们班主任宋老师刚才过来和我聊了,”陶然夹着记事本走进来,“她说夏晓楠成绩好,性格文静,长得也漂亮,班里的男孩喜欢她的不少,但没见她和谁关系走得很近过——女生也没有,他们班氛围很好,大家都很团结,在学校里朝夕相处,像家人一样,不存在欺负人的现象。”
郎乔说:“学校里有没有欺负人的现象,老师不一定会知道吧”·“不,”肖海洋一推眼镜,“单个的吵架、针对之类鸡毛蒜皮的事老师可能不知道,但长期、群体性的校园暴力,除非老师是刚毕业的小青年,一点经验也没有,不然她心里一定有数。
要么校园暴力确实是子虚乌有,要么那老师在撒谎·”·肖海洋的政审材料就压在骆闻舟的办公桌上,他还没来得及打开,闻言,骆闻舟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让你们去跟学生们聊聊吗”·“聊了,”肖海洋摊开笔记本,“这次出走的学生总共六人,除了冯斌和夏晓楠以外,还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女孩说是连惊带吓地发烧了,根本不肯见我们,剩下三个男孩倒是见到了,但是一问三不知,口径一致得好像统一过,一口咬定出走是为了出去玩,出事当天都待在宾馆,不知道冯斌和夏晓楠是一起的,也不知道他们俩出去干什么。”
骆闻舟想了想:“我记得有个小胖子叫张逸凡,见了生人说话有点结巴,也没说什么吗”·肖海洋摇摇头··骆闻舟:“景区方面呢那个假冒的巡逻员有没有线索出事当天,卢国盛杀了人,大摇大摆地离开现场,之后去了哪,有没有监控可以追踪”·几个风尘仆仆的刑警一同摇了摇头。
骆闻舟皱着眉,忽然站起来,披上外衣要走,郎乔忙说:“这都快下班了,老大,你还要干嘛去明天再说吧·”·都市情缘悬疑推理·“再去找那几个学生聊聊。”
骆闻舟一口把桌上的茶喝完,他知道今天下班不会在对面停车场里看见费渡了,因此对“下班”这个词毫无期待,半死不活地说,“聊完我顺便打车回家。”
郎乔看了一眼表:“可是燕公大那边说联络员一会过来,你不在谁给他签字调档”·骆闻舟没好气地一摆手:“爱谁谁,他谁啊,还让我专门在这恭候圣驾我不干工作了,当谁都跟他们这帮倒霉学生一样闲得没事吗让他明天再过来一趟。”
他话音没落,就听见门口一个声音说:“今天的预约已经满了吗”··    第104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四)·骆闻舟目瞪口呆地看着费渡插着兜、抬脚进屋,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学院派风格的衣服,胳膊底下还假模假式地夹着一本书,抬手在门框上轻轻一敲,费渡的目光扫过整个散发着“求包养”气息的刑侦队,发出一个群体性的点头致意:“我的办公桌还在原位吗”·虽然费渡在刑侦队待的日子并不长,但自古“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所有人都记得六星酒店专门配送的夜宵、取之不尽的饮料零食,在强大的糖衣炮弹之下,几乎生出了条件反射——看见费总这位玉树临风的美男子,第一反应是分泌唾液。
骆闻舟眼睁睁地看着手下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弟们散德行,恭迎散财童子一样,簇拥着费渡占领了他的办公室,终于回过味来了——怪不得他头天晚上说让费渡不用来接的时候,这倒霉孩子答应得那么痛快·陶然从后面撞了他的肩膀一下,压低声音对骆闻舟说:“你俩这算什么情趣”·骆闻舟顷刻间收起了自己“找不着北”的表情,散发出高深莫测的冷淡,语重心长地对陶然说:“你啊,整天坐在家里幻想老婆的人,目前还属于社会主义萌芽阶段,明白吗萌芽温饱都没混上,追求什么精神文明建设情趣和你有什么关系”·陶然:“……”·骆闻舟故作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表:“这点钟才来,是在食堂订桌了么我真没法说他。”
陶然保持着微笑,认真思考着绝交的一百零八十式:“你刚才不是要去家访出走学生吗”·“是啊,”骆闻舟甩了甩身后看不见的大尾巴,“要不为了等他我早走了,净耽误我事——费渡,别废话了,有什么要我签的赶紧整理出来。”
陶然看着骆闻舟扒拉开人群进屋逮费渡的背影,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感觉他以前的两块心病以毒攻毒地内部消化了,着实是一身轻松·然而他一个放松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成型,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陶然掏出来看了一眼,来信人是常宁。
常宁问他:“我朋友送了两张水上杂技表演的票,就是这个周末,她刚才临时放我鸽子,你要不要来”·短短一条信息,陶然活像个阅读障碍患者,来回看了十分钟,恨不能把每个字都掰开嚼碎,吞进肚子里。
常宁不是那种性格强势张扬的姑娘,就连请他去看一场表演,也要先说出一长串理由,然而这对她来说,已经能算是很明确地表明态度了,可是……·老杨生前,和陶然聊得比较多——他每次看见骆闻舟那个“老子为什么这么帅”的臭德行就想怼他,心平气和不下来。
就在他出事前不久,老杨拿出手机里拍的女儿的录取通知书给陶然显摆,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叹了口气,对陶然说:“一转眼孩子都这么大了,我们这一代人,稀里糊涂地就过了大半辈子。
想起当初她妈嫁给我,还是老领导给介绍的对象,当时心里可美了,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算是骗回个媳妇,往后不用打光棍了,也没想别的,现在觉得太草率了,光知道看人家条件好,不知道自己是个拖累。”
陶然当时嘻嘻哈哈地调侃老家伙得便宜卖乖,没往心里去,之后很久才回过味来,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太太平平的时候,谁不想和一家人腻在一起、老婆孩子热炕头遇到危险的时候,却恨不能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无父无母、无亲朋无故旧,是光脚的光棍一条,“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陶然轻轻地吐出口气,在旁边同事们的七嘴八舌中,删掉了差点发出去的“好”,重新回了一条:“抱歉,这周末要加班·”·他想趁着周末,偷偷去看看师娘,哪怕师娘不愿意见他,放下点东西,也算聊表心意。
老杨留下来的那些照片还等着他去查,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只言片语……陶然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可能从骨子里就不是个干大事的人,有点事就往心里去,就要夙夜难安、辗转反侧,不由得羡慕起天塌下来也能当被盖的骆闻舟来。
裹着“天字号厚棉被”的骆闻舟在十分钟之后拐走了刑侦队的首席金主··“费总,从小到大没挨过骂吧”骆闻舟坐在车里说,“走,我带你挨顿骂去——宏志路的幸福苑小区,不认识路开导航,走吧。”
骆闻舟总觉得,如果有人能说出点什么来的话,应该就是那个小胖子张逸凡,所以打算再去找他一次··那天在市局,几个学生已经都接受过问询了,今天肖海洋他们再上门,家长们已经很不耐烦,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会他再去一次,骆闻舟用腰带都能想出学生家长得给个什么脸色。
骆闻舟一边琢磨,一边打开了从人事那里弄来的肖海洋的档案和政审材料——肖海洋父母离异,母亲已经因病去世,他成年之前由父亲监护,父亲和继母经营一家4S店,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马上要高考,家庭条件还不错,但也算不上多富贵,全家都是普通人,近亲属里没有涉案人员、没有死于非命的,甚至连个有公检法背景的都没有。
他本人刚从学校毕业没几年,家庭背景又干净简单,所以资料并不多,一目了然···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皱起眉——这就奇怪了··费渡余光瞥了他一眼,没问他在看什么,只是提醒了一句:“快到了。”
骆闻舟合上肖海洋的材料,抬头望向前方一大片高档小区,短暂地把思绪收回来·他十分头疼地叹了口气,说:“要不然一会这样,你先假装去上个厕所,等人家甩完脸色,你再过来。”
 ·费渡不慌不忙地听着导航往前走:“放心吧,只要他们家有女性成员,我就不会挨骂·”·“……”骆闻舟伸手捏了一把他的侧腰,“当着我的面勾引已婚妇女小崽子,你是不想活了吧”·费渡无声地笑了起来。
不过费总并没有得到勾引已婚妇女的机会——敲开张逸凡家门的时候,战战兢兢的小胖子表示他父母不在家,晚上出去应酬了··大人们大抵都是繁忙的,因此才会花大价钱把孩子送往寄宿学校,全权交托给老师——这不能算不关心孩子,花了那么多钱,能算不关心吗·成绩好、表现好,就给他奖励,给他买东西。
犯了错、胆敢出走,当然就要罚,罚不许吃饭,扣光零用钱,把他关在家里让他反省··奖惩分明,多么有原则的教育··至于青春期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那并不重要。
一帮小崽子能有什么有价值的想法广袤的非洲大地上还有那么多饥饿的儿童,这些要什么有什么的祖宗还有什么可矫情的·“请坐。”
张逸凡还算有礼貌,给他们倒了水,只是十分认生,不肯抬头和客人们对视,像接受审讯一样,蔫头耷脑地坐在对面,“今天有别的警察叔叔来过了,你们还要问一样的问题吗”·骆闻舟端详着他:“你还记得我吗”·张逸凡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骆闻舟放缓了声音:“我不知你听说没有,昨天晚上,夏晓楠从医院里溜出去,爬上了一个楼顶——”·张逸凡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双手攥紧拳头:“啊”·“救下来了。”
骆闻舟伸手比划了一下,“差这么一点,就从八楼跳下去了·”·张逸凡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又连忙追问:“她没事吧”·“没受伤,”骆闻舟说,觑着小胖子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把她带回去以后,她跟我们承认,那个杀了冯斌的凶手和她有勾结,是她害死冯斌的……你们已经超过十四周岁了,我觉得这不能叫没事。”
张逸凡先是睁大了眼睛,脱口说:“不是的”·随后,他脸上的血色倏地褪了个干净,张逸凡死死地咬住牙,在暖气充足的屋里,鼻尖上浸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时,费渡在旁边插嘴说:“你也喜欢夏晓楠吗”·他一句话像是一把躁动的火星,小胖子的脸又由白转红,他紧紧地闭着嘴,憋得好像要炸,然而就在骆闻舟以为他快要憋不住的时候,小胖子忽然看向了费渡,目光掠过他敞穿的大衣、腕表,以及他那懒散又显得游刃有余的坐姿,那一瞬间,费渡清晰地从少年的眼睛里读出了恐惧。
费渡才刚一愣,就见张逸凡好像个漏气的气球,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紧紧地抿上了嘴·随后,只见小胖子坐立不安片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走回他的卧室,片刻后,拿了个信封出来,往骆闻舟和费渡面前一推。
骆闻舟诧异地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两张银行卡··“这里面是我妈给我存的教育基金和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两张卡的密码一样,都是我生日,就是在警察局里登记过的那个日期——里面一共应该是三十万……唔,应该还有一点利息。”
张逸凡努力坐正了,用不知从哪个电视剧里看来的汉女干贿赂鬼子的姿态,笨拙地压低声音说他的台词,“麻烦您多照顾照顾夏晓楠,她不是那样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
骆闻舟:“……”·费渡:“……”·这真是能载入史册的一刻,骆队混到现在,收到了他从业以来赃款数额最大的一笔贿赂,行贿者还是个未成年·现在的熊孩子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骆闻舟屈指轻轻一弹,把银行卡弹回到信封里。
“你不告诉我你们出走的真正原因,不告诉我夏晓楠和冯斌的关系,也不告诉我冯斌在学校里和谁结过怨——就想通过这玩意……打算让我怎么样私自把夏晓楠放出来吗”骆闻舟心累地叹了口气,“宝贝儿,你有病吧”··    第105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五)·小胖子张逸凡傻乎乎地看着骆闻舟。
骆闻舟把信封放在桌上,让他气笑了:“三十万就想打发警察叔叔,差点意思吧”·张逸凡没听出这是句玩笑话,竟然还信以为真,小圆脸上露出了一点走投无路式的慌张,他嗫嚅着说:“可是……我真的就只有这些了……”·“你这都是从哪学的遇到什么事就拿两张卡解决,”骆闻舟笑容渐冷,冲着那小胖子板起了脸,“杀人偿命的事也是能用钱解决的吗哪个混账老师教你的,你告诉我,我明天就让他滚出教育界”·张逸凡在家里怕他爸,在外面也怕和他父亲一样强势严厉的男性,当时就被骆闻舟吓得噤若寒蝉,一声也不敢吭。
“如果夏晓楠杀了人,那不管是她亲自动手,还是她伙同他人,都必须得付出代价·向警方隐瞒一个通缉了十五年的通缉犯去向,勾结通缉犯,朝同学下手,多大的仇要这么丧心病狂”·骆闻舟每说一句话,小胖子的脸色就要白一分。
“杀人不算,还要分尸——”·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那天在市局里,警方只是询问,没有告诉几个学生冯斌案的细节,那么血腥的事,老师和家长当然也不会提起,张逸凡回了家就被关了禁闭,还没来得及回学校,骤然听说“分尸”两个字,他吓得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分尸什、什么意思冯斌被人……被人……”·骆闻舟很想给他描述一下冯斌的死状,话到了嘴边,看着那副还带着孩子气的面孔,又咽回去了,只是问:“你们为什么要出走,是谁撺掇的是谁要害冯斌”·“没、没有没有人要害他” 张逸凡连连摇头,在骆闻舟的逼迫下,他像是背了一千次台词一样,脱口而出,“我们是为了圣诞节……”·费渡把茶杯放在桌上,一声轻响打断了张逸凡。
“圣诞节”他问,“圣诞节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张逸凡好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小仓鼠,瞳孔连带着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可怕的沉默在小胖子家装修考究的客厅里蔓延开。
好半晌,那少年忍无可忍,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哽咽··“给你父母打电话,”骆闻舟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有什么好应酬的,跟国家主席吃饭吗”·张逸凡猛地扑上去,双手按住骆闻舟。
他手心里全是汗,湿哒哒、黏糊糊地贴着骆闻舟的手背,手心冰凉··骆闻舟觉得他十指齐上的样子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反倒像个脆弱稚拙的走失儿童,因为缺少力量,连自己的手指都不打算信任,抓东西的时候本能地张开满把的手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抓得牢。
“别……别打……”小胖子艰难地五脏里挤出一句话,“我害怕·”·“你怕什么”费渡不动声色,见张逸凡在无意中碰到他的目光后立刻又滑开,他立刻敏锐地问,“你是怕我,还是怕某个跟我很像的人”·“张逸凡,”骆闻舟低声接上话音,“那天在市局,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张逸凡哽咽得几乎难以安坐,整个人一抽一抽的,几次三番没能吐出一个清晰的话音。
费渡打量着他,这小胖子个头不高,长得小鼻子小眼,又招财又喜庆··因为出走,他身上没有穿校服,T恤衫紧绷在身上,挺出一个有点圆的小肚子,小肚子上面是正在秀二头肌的超人,后背上则有一个巨大的拳头,倘若光看“包装”,恐怕会叫人觉得这块布料里包裹的躯体中充满了力量,是个威武雄壮的大块头。
从客厅的沙发上,能瞥见张逸凡的卧室,卧室门没关,门后挂着一个装饰用的沙袋和拳击手套,墙上贴着电影里超级英雄的海报,床单也能看到一角,上面印着一只咆哮的美洲狮,正睥睨无双地盘踞在床铺中央。
张逸凡生活空间的风格是如此的整齐划一,连一张小贴画都代表着父母对其难以言说的期待,恨不能化成刀片,千方百计地想把小胖子身上的肥肉削下来,贴贴补补,把他削成泰森,削成金刚狼,削成一个铜皮铁骨、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惜事与愿违,这孩子还是个哆哆嗦嗦的小哭包··“你喜欢超人吗”费渡忽然问,“点头摇头就行·”·张逸凡躲躲闪闪地看了他一眼,用力抽噎了一下,摇摇头。
“哦,明白了,你爸妈喜欢给你买超人的衣服,是吧父母总是和你的想法有一些出入,我小时候也经常与我父亲的期望背道而驰·”费渡说到这,略微一停,骆闻舟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语气柔和,嘴角含笑,仿佛在说一段温馨与矛盾并存的成长经历,全无一丝勉强与胡编的痕迹。
费渡又说:“这种时候,我们往往得妥协,谁让你还没长大呢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反抗方式·”·张逸凡一边打着哭嗝,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费渡冲他笑了一下:“等一会再告诉你——你初中也是在育奋上的学吗”·张逸凡点头··“初中属于九年义务教育,公立学校一般都不收学杂费,但你们学校收,而且很贵,是吧据说学校食堂还有专门的西餐厅”·费渡闲聊似的问了小胖子几个问题,都是只要点头摇头就可以作答。
张逸凡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费渡打量着他的脸色,估摸着他大约可以正常说话了,于是从茶几下面的杂物篓里捞出几块方糖,放在张逸凡的杯子里,又拿起旁边的暖水壶,给他加了一点热水,耐心等他喝得七七八八,才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费渡:“你喜欢学校吗”·张逸凡一顿,用力摇了摇头··费渡略一倾身,手肘抵在膝盖上,让自己的视线和张逸凡齐平,放缓了声音:“学校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这一次,张逸凡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但他非常紧绷地摇摇头。
费渡思量着什么似的,反复捏着一块方糖的包装纸,同时观察着小胖子的神色——张逸凡此时已经多少平静下来了,方才那段沉默并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从肢体语言判断,他似乎只是在回忆,摇头的时候动作也并不勉强。
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他认为自己没有受过欺负··费渡:“那有没有人欺负过冯斌和夏晓楠他们”·张逸凡先是一点头,随后迟疑片刻,又摇摇头,小声说:“……冯斌没有被欺负过,他跟他们是一起的,但他……他不一样,他这人挺好的。”
费渡点在包装纸上的手指一顿··冯斌和“他们”是一起的,属于欺凌者那一派··“他们……他们盯上了夏晓楠,”张逸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又吐出这么一句,“我们必须跑,这也是冯、冯斌说的。”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骆闻舟却莫名从中听出了些许触目惊心的东西,追问:“谁盯上了夏晓楠”·都市情缘悬疑推理·“他们……‘主人’。”
骆闻舟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什么人主人那你是什么玩意奴隶吗”·“我不是奴隶,我是普通人,就是‘平民’,”张逸凡低声说,“王潇他们才是奴隶。”
除了冯斌和夏晓楠以外,这次还有另外四个学生一起出走,王潇就是其中的唯一一个女孩——今天肖海洋被王潇的家长以孩子发烧为名,拒之了门外,没能见到她。
“王潇是跟你们一起的那个女生吗”骆闻舟见张逸凡点头,又问,“你说‘王潇他们’,‘他们’是指谁,剩下那两个男孩”·张逸凡再次点了点头。
“‘主人’、‘平民’,还有‘奴隶’,”骆闻舟重复了一遍从张逸凡嘴里听到的称谓,一时感觉中二气扑面,简直有些荒谬,这些熊孩子好像在认真扮演一个大型的真人版桌游,可是寒意却不断地从他脚下往上涌,“你的意思是,冯斌属于‘主人’,王潇他们几个属于‘奴隶’,只有你是‘平民’,我没理解错吧——那夏晓楠是什么”·“夏晓楠是……‘鹿’,”张逸凡从喉咙尖上挤出这么几个字,尚未发育完全的声线细如一线,好似随时要崩断,“每年圣诞节,英语老师组织的圣诞晚会之后,都是学生自己的活动,学校圣诞节和元旦都不熄灯,寝室楼也不锁门,可以玩通宵,从初中到现在,每年都有一次……”·骆闻舟直觉这个“活动”不是聚众斗地主,立刻问:“玩通宵,玩什么”·“玩打猎游戏,就像《幸存游戏》里的那种,”张逸凡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他们每年在圣诞节前抽奖,从‘平民’里抽中五个人,可以参加打猎游戏,最后赢了的就能加入他们。”
“加入他们——意思是以后从普通人变成了‘主人’的那个小团体加入了有什么好处,可以随便欺负别人吗”·“加入以后就安全了。”
小胖子可怜巴巴地对骆闻舟说,“只要不和别的‘主人’闹矛盾,以后就不会随便被人欺负,不会变成‘奴隶’,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成为‘猎物’,下课以后可以第一时间去食堂,不用避开‘主人’,可以配寝室和寝室楼的钥匙,不用怕被锁在外面,可以……可以好好上学。”
 ·反抗不了,只好努力加入他们,才能得到一个正常学生应有的待遇··“袁大头复辟那会,都不敢复辟元朝的制度,你们学校的学生真可以,”骆闻舟缓缓地说,“今年你被抽中了吗”·张逸凡看了他一眼,无声默认。
骆闻舟:“你们这个打猎游戏怎么玩”·张逸凡握紧了拳头,客厅里的大钟一下一下地往前走着,“咯噔”“咯噔”的秒针行动时带着金属的颤音,一下一下地往没有终点的前方走去,不知它跋涉了多久,张逸凡才攒足了开口的勇气——·“开始以后,所有参加打猎游戏的人要在学校里找‘鹿’,只有游戏开始的时候,他们才会宣布‘鹿’是谁,之前没人知道这会落在谁头上,他们宣布完以后,‘鹿’有五分钟的时间可以跑,可以躲藏,‘猎人’们要去把他抓出来,一直到天亮,谁抓住了,谁就赢了。”
“你们学校那么大,那么多教学楼和寝室楼,一个人藏,五个人找,那怎么能找得到”骆闻舟问,“再说像夏晓楠那样的小女孩,随便往哪个犄角旮旯一躲不能躲一宿”·“不是五个人在找,”旁边费渡轻轻地说,“是全校都在搜她一个人。”
骆闻舟倏地一愣··张逸凡却点点头··欺凌者的小团体在学校里掌握话语权,普通学生就像是暴君暴政下的百姓,像小胖子张逸凡一样,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只求不要莫名其妙地成为被欺负的对象,一旦接受了这个秩序体系,就会本能地顺从,像那些看见同学被欺凌,心怀不满却只敢冷眼旁观的人一样。
能参加游戏的人就像是“候选人”,每个候选人都是潜力股··为未来能加入那个小团体中的某个人提供“鹿”的关键信息,以后自然而然地能得到那个人的保护——不,或许在游戏开始之前,机灵一点的就已经加入了某个候选人的阵营。
所谓“打猎游戏”的五个候选人都是被抽中的吗·小胖子在这一点上显然说谎了,看他企图拿钱贿赂警察那一套做得那么熟悉,大概就能推断出他是怎么拿到的“名额”。
“鹿被抓住以后,”费渡问,“会怎么样”·张逸凡的脸色煞白···    第106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六)·“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再也看不到在笑声掩盖下为世人看不到的任何眼泪了。”
——《群魔》··女老师姓葛,名叫“葛霓”··她约莫四十出头,戴眼镜,化淡妆,说话斯文有礼,穿大衣搭配半裙,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无处不体面。
体面得几乎不像个中学老师··在普通中学里当主科老师,尤其是班主任,头顶都悬着升学率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天一睁眼,就觉得自己是一条心力交瘁的牧羊犬,得赶着一帮瞎眼的迷途羔羊过独木桥,身影往往淹没在雪片一样的试卷里,很少会有人把自己打扮得能到高街上当街拍模特。
没时间,没精力,没氛围,没人看……而且没钱——这才是中学女老师辛酸的生活常态··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作为冯斌的班主任,葛霓已经是第二次被单独请到市局配合调查了。
这次,接待她的人换成了刑侦队长··骆闻舟先是态度温和地开口问:“葛老师带这个班多久了”·葛霓轻声细语地回答:“接手不到半年。”
 ·“哦,”骆闻舟一点头,“那王潇这个女生,你熟悉吗”·葛老师不露齿地微微一笑:“我们班一共三十六个学生,每个孩子的情况都在我心里存着——王潇是个很老实也很文静的女生,目前成绩确实有些不太理想,但是一直很用功,英语尤其突出。”
“我听说这孩子是初三才转到你们学校的,学习不太好,家里花了大价钱,冲着你们学校的国际通道来的·”·育奋中学的“留学直通车”是其招生噱头之一。
从初中开始,学校就配一定比例的外教课,跟很多国外学校都有协议,每年寒暑假组织出国游学的冬令营和夏令营,甚至在高二后,会开设专门的留学辅道班,除了夏晓楠那种“门面学生”,大部分花钱来读育奋的都有高中毕业后直接留学的打算。
“家长都是望子成龙,”葛老师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十分得体地说,“为了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大人省吃俭用一点没什么·”·“不止是‘省吃俭用’吧据我了解,她应该是倾全家之力,”骆闻舟微微眯起眼,“你们学校的开销对于我们普通工薪阶层来说,负担过重了,像王潇这种情况,父母恐怕九成的收入都得进贡给学校,还得动用家里的积蓄,以她的成绩,恐怕考个普通本科都困难,如果将来不能顺利出国,那不等于是倾家荡产的积蓄都白扔了”·葛老师听了这番穷酸的论调,附和说:“风险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但……”·骆闻舟不等她说完:“所以这孩子等于是背负着全家的期望,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退学,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几年顺利念下来、顺利出国——哪怕她在学校里受尽欺凌,生不如死,也不能跟家里提一句,多大的委屈也得自己咽,老师,您说是这么个道理吗”·葛霓脸色微变,嘴唇颤动了一下,这时才反应过来今天这场问询恐怕不是例行公事。
“受尽欺凌”她顿了顿,然后把一对柳叶眉高高挑起,挑出了一副过分的无辜与茫然,“这……骆队,您这说得哪里话我们班……”·“都很团结,像一家人一样。”
骆闻舟面无表情地接上她的话音,他略微往前一倾,压迫感十足地说,“葛老师,每年圣诞节晚会后,你知道学生们会自发组织活动吗”·葛霓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再次伸手去推眼镜:“是,我知道——我们学校主推留学项目,为了帮助学生将来适应文化差异,像万圣节、圣诞节这种洋节,都是很鼓励学生搞活动的,可以通宵不落锁是传统,他们能自由安排时间,也可以和同学交流感情……”·骆闻舟再一次直接打断她:“用‘打猎游戏’的方式交流感情”·“打猎游戏”葛霓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笑了起来,“这是谁告诉您的我都不知道他们玩的叫什么。
唉,现在这些孩子,老是喜欢玩一些听起来让人害怕的游戏,什么‘杀人’啦,‘杀狼人’还是‘狼人杀’的,其实就是玩牌而已·”·骆闻舟的目光略微透露出一点寒意:“您班上的学生玩的恐怕不止是纸牌,有人告诉我,他们在玩一种一个人躲,所有人‘搜捕追杀’他的游戏,他们闹这么大动静,学校一点也不知道吗”·葛霓“啊”了一声,笑容纹丝不动。
她轻描淡写地说:“可那不就是捉迷藏吗”·捉迷藏··大孩子玩的游戏往往与小孩子们的游戏有异曲同工之处——只不过更复杂、更有噱头。
头天傍晚,骆闻舟跟费渡一唱一和,撬开了小胖子张逸凡的嘴··张逸凡说,去年圣诞节的“鹿”,就是刚刚转学到育奋的王潇,当时她完全不明所以,躲进了寝室楼的公共卫生间里,躲进去之前,她还毫无戒心地和同寝室的另一个女生打了招呼。
结果不到十分钟,她就被一个参加游戏的女孩闯进来,硬扯着头发拖了出去··那时王潇还并不知道,她的噩梦已经开始了··被指定当“鹿”的人,不止是打猎游戏的时候负责躲起来让人抓,还意味着这个人被学校里的“主流”排斥讨厌了,他会成为未来一段时间里所有人都能欺负的对象。
和别的同学产生矛盾,总有顾虑重重——能彻底“得罪”这个人吗对方的性格会像平时看起来一样好欺负吗他家里是什么背景,老师和其他人会站在谁那边他是不是属于某个小团体,有没有自己惹不起的朋友因此撕将起来也总不能痛痛快快地翻脸,即使心里恨不能把对方千刀万剐,表面上也总得把握一个度。
可是“鹿”就不一样了,是“官方认可”的废物,肯定既没用、又有讨人嫌之处,对付这样的人,是顺应“民意”和“正义”,所有人都会站在自己这边,惊叹于自己尖酸刻薄的“才华”,闲来无事找他来发泄一下,既能解压,又有助于促进和其他人的阶级友谊,一举多得。
“捉迷藏,谁小时候都玩过,”骆闻舟双臂抱在胸前,往椅子背上一靠,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精致漂亮的女老师,“不过一般游戏规则是谁先被抓住,下一轮就轮到谁来抓,可能是我见识少,我没听说过谁家的游戏规则是被抓住了就要去喝马桶水的。”
葛霓:“什么”·“去年圣诞节,王潇在您所谓的……‘捉迷藏’游戏里,被几个同班的女孩拉着头发从厕所里拽出来,她们强迫她去喝公厕里马桶的水,王潇拒绝后,被您‘团结友爱像一家人一样的’学生们在女生寝室楼的大堂里扒光了衣服,供人围观。”
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骆闻舟把一个文件袋扔在葛霓面前,几张照片的一角露了出来·葛霓猛地抓住自己膝盖上的手包··“这是当时学生们中间流传的照片,葛老师想看看吗”·葛霓掀开文件夹,只看了一眼,就猛地伸手盖住了,脸上的从容镇定终于荡然无存:“这……这也太……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那时我还不是他们班主任……我回去一定要……”·“高一上半学年,王潇因为熄灯落锁后仍在寝室楼外游荡,被巡查老师抓住了十多次,学校因为屡教不改,直接给她记了处分,”骆闻舟盯着女老师的眼睛,“作为班主任,别的您不知道,这事您总该清楚吧”·葛霓:“是……这件事我……”·“那我就奇怪了,葛老师,一个整天夜不归宿被处分的女生,为什么你方才告诉我,她‘老实文静’”·葛霓勉强一笑,苍白无力地辩解:“我、我是怕在警察面前说三道四,会对孩子有不好的影响……”·“那您可真是认真负责,感动中国——那您知道王潇为什么专门在熄灯以后出去散步吗因为经常有人在快要落锁的时候,把她的床褥和换洗衣服从窗户外扔出去,如果她出去捡,拿着钥匙的女孩就会把寝室门和楼门上锁。”
“为什么这孩子宁可挨处分,也不肯告诉老师和家长因为她知道学校是谁的地盘,也知道老师的态度,她被人拳打脚踢的时候,有个老师就从旁边过去,却对她视而不见”骆闻舟完全不给葛霓说话的机会,目光森然射向她妆容整洁的脸,“葛老师,您说您这种败类同行应该怎么处置”·葛霓:“我……我……”·监控外的陶然震惊地看向费渡:“什么玩意,这是真的还是老骆诳她的”·费渡翻着育奋中学整个高一年级的人名单,头也不抬地说:“真的——要想不被所有人欺负,就得依附于某个有‘权力’的同学,成为‘奴隶’,否则下一年还得当‘鹿’,被选中的孩子大部分都是性格软弱,家庭条件也很一般的学生,你知道,这样的孩子在普通的环境里也会被或多或少地孤立——牺牲这些不会反抗的人,剩下大多数人会得到一定程度上的心理满足……”·陶然的声音变了调子:“心理满足”·费渡抬头看了他一眼,见纯洁善良的陶副队五官都快从脸上飞出去了,忍不住笑了,随即笑容一放即收,他说:“心理满足——有些孩子是跟风者,觉得‘我合群,我和大家同仇敌忾,人人都讨厌她,肯定是她的问题,她活该’,还有些孩子更聪明、更清醒,他们会觉得‘我有掌控力,我不是这个学校里的底层,欺负她、孤立她,我的人缘会更好’——有王潇这样的靶子,学校里的秩序会非常稳固,确实也会更团结,最开始建立这个秩序的孩子真是个天才。”
陶然一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震惊··费渡自知失言,不动声色地往回找补了一句:“讽刺意义上的——昨天和我们透露这些事的孩子说,今年他们选中的‘靶子’是夏晓楠,夏晓楠比王潇幸运,因为她不是普通小姑娘,她比较漂亮。”
陶然被他糊弄过去了,皱着眉思量片刻,他说:“也就是说,冯斌因为暗恋夏晓楠,背叛了他所属的小团体·”·“王潇和其他两个男孩是忍无可忍的‘奴隶’,张逸凡也喜欢那个漂亮小姑娘,刚刚花钱买到了加入小团体的资格就得知了这么个消息,很受打击,干脆在圣诞前夕一起出走了。”
陶然:“他们要干什么”·“冯斌临走时不是还留下了一封信吗我猜他们是想曝光这件事,”费渡说,“先用出走引起社会关注,然后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媒体把育奋中学里的事曝光出来,没想到冯斌这时候被杀了。”
“不……等等,”陶然冲他做了个略显慌乱的暂停手势,“你等等,你的意思是,他们本想曝光这件事,结果冯斌一死,就谁也不敢多嘴了——也就是说,冯斌的死跟他学校的同学脱不开关系他的同学,一个上中学的熊孩子,已经会杀人灭口了”·费渡把目光投向监控。
葛霓被骆闻舟逼问得崩溃了,这会涕泪齐下,固若金汤的体面也一溃千里去也:“我只是个领工资的小老百姓,学校里的很多学生非富即贵,有时候我们真的没法管,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骆队……您可怜可怜我们吧……我真的不知道……”·骆闻舟:“你放屁。”
葛霓是个文明人,被大流氓骆闻舟突然发作吓得噤若寒蝉,·“现在我们怀疑你的人渣学生里有人涉嫌买凶杀人,”骆闻舟说,“这他妈是什么程度的刑事犯罪,熊孩子不懂你也不懂葛霓,你最好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这里面也有你的事”·葛霓一脸惊惶,拼命摇着头:“我不知道,我是冤枉的,求求你,不要问我,我真的……”·费渡凑近了监控,仔细打量着女老师的表情:“她心里明显有数……唔,让班主任这么护着,这个人家里可能位高权重,也可能是和学校关系匪浅,校董或者捐过大笔的钱……”·陶然转头朝同事们交代调查方向,又问费渡:“还有吗”·“有……陶然哥,我在想,为什么选中夏晓楠”费渡的食指轻轻地敲着桌子。
陶然想了想:“因为她也是高中才转来的,家里穷,没人管,也没人给撑腰”·“不,成绩优秀的漂亮女孩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想想你上高中的时候暗恋过的女孩吧。
夏晓楠这样的不知道会有多少男孩喜欢,轻易动她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为什么”·都市情缘悬疑推理·陶然无端被他戳中了,一时思路中断,讷讷无语。
费渡却没注意到他的异状:“成绩优秀的……成绩优秀”·他突然一顿,伸手去翻学生档案,夏晓楠转到育奋高中后,第一学期的期中考试成绩是年级第一。
费渡蓦地抬头:“第二名是谁”·    第107章 韦尔霍文斯基(十七)·“冯斌死了”·“什么怎么死的天哪”·“会不会是因为……嘘”·网络上的新闻以电磁波的速度扩散,顷刻间覆盖了大片的手机终端,一大早,葛霓的英语课就换了代课老师来上,缺席的几个空位格外扎眼,学校里课间气氛诡异非常。
育奋中学的教学楼里装修奢华,窗明几净,大理石的地板光可鉴物,每一层楼都有校工穿着统一的工作服随时打扫,兰花香的型清洁剂味道弥漫在各个角落··女生穿着针织衫和短裙,把校服随意地披在外面,假装算是遵从学校统一着装的管理要求。
她不知从哪黏了一脚泥的皮鞋踩过校工刚刚拖过的地板,留下了一串泥水交加的脚印,校工不好当面斥责什么,只是抱怨似的叹了口气··女生听见这一声,脚步一顿,随即恶狠狠地把沾着裸色唇蜜的口香糖吐在干净的地板上,伸脚踩扁,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她在每个班门口都晃了晃,没吭声,也没说叫谁,但每个班都有人心照不宣地走出来,几个男生和女生之间仿佛有什么古怪的默契,各自默不作声地交换着眼神,一同来到了高一二班。
高一二班屋里的空座是最多的,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出走事件中几个主角基本都是他们班的,男班长正捏着根马克笔站在白板前,他身量瘦高挺拔,一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在白板上写着圣诞节活动暂停通知,别有一番冷漠镇定的风度翩翩。
穿短裙的女生等了一会,不见他回头,于是直接探头进去喊:“魏文川”·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学生全被她这一嗓子惊动,可是一见是她,谁也没敢说什么。
男班长听是听见了,笔尖一顿,然而没理会,他不紧不慢地把剩下的几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完,这才回过身,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教室后门聚在一起的几个人,随即把马克笔丢在第一排同学的书桌上,这才踱着步从教室里溜达出来。
隐隐带着些许焦躁的小团体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自发地围在了这名叫“魏文川”的少年身边,魏文川推开其中一个人递给他的口香糖,简短地冲着众人一点头:“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吧。”
穿短裙的女生眼圈通红,方才吐口香糖的气焰早不知漏到了哪里,委委屈屈地跟了上去··魏文川带着他们径直上楼,来到了顶楼屋门紧锁的“多功能教室”,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回家似的轻车熟路,领着一群人推门而入,吩咐道:“把门关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穿短裙的女生立刻绷不住了:“冯斌死了,到底怎么回事,冯斌为什么会死”·其他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将目光一起投向魏文川,全不吭声。
“死就死了,”魏文川神色漠然地开了口,“和你有什么关系”·“可是我听葛霓说了,夏晓楠现在在公安局,她会不会跟警察胡说八道”另一个男生脸色阴沉地说,“我当时就说,不应该选夏晓楠,梁右京非得要她,人家不就是有点姿色,期中考试超你一回吗”·“我就是看不惯她,怎么了”穿短裙的女生尖叫起来,“一天到晚装纯装傻,装得你们这群傻叉就会围着她转,冯斌是,你也是你现在倒为她打抱不平了,有本事跟他们一起走啊”·“谁围着她转了,我……”·魏文川伸出一只手,插进两人之间,清脆地打了个指响,正要回嘴的男生立刻打住自己的话音,忍着余怒闭了嘴。
“再制造噪音,你就滚出去·”魏文川凉凉地扫了女生一眼,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说,“冯斌自己离开学校,在外面不巧被人杀了,所以呢你们有什么好慌张的葛霓和夏晓楠在公安局又怎么了一个是见了校长那种级别的人都不敢抬头的废物,一个是大嘴巴子抽她也不敢吭声的黄毛丫头,她们难道还敢多嘴吗”·方才闭嘴的男生忍了忍,没忍住:“万一其他人……”·“万一真有谁嘴不严实,透露出什么——”魏文川缓缓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多功能教室厚重的防紫外线窗帘,大片的阳光一拥而入,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下起伏飘荡,他懒洋洋地眯了一下眼,“你们不承认不就得了警察有证据吗就算有证据,他们能把全校一起抓起来吗放心吧,警力那么紧张,人家才没时间管你们几个中学生私下里有什么矛盾,有那精力,还不如去追查杀人的通缉犯。”
冯斌被害一事虽然见诸报端和网络,但警方不可能把没结的案子所有细节都披露出来,目前,新闻里只说前些日子一封离家出走书信引起围观的男孩意外被歹徒杀害,并没有公布冯斌的死状和嫌疑人身份,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凶手就是十五年前327国道案的在逃犯。
这会,几个学生听了他这话都是一愣,穿短裙的女生迟疑着问:“杀了冯斌的……是个通缉犯”·“杀人犯当然会被通缉,”魏文川面不改色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问题吗”·女生无端有点发冷,闭嘴缄口不言了。
这时,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这场临时的会议,魏文川摆摆手,几个少年少女不敢再缠着他,应声散了·他走在最后一个,顺手带上多功能教室的门,打算重新上锁。
就在这时,方才和短裙女生呛声的男孩落后其他人几步,犹犹豫豫地留在了魏文川身边···都市情缘悬疑推理眼看同伴已经往楼梯口拐去,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对魏文川说:“文川,梁右京提名夏晓楠的时候,你为什么也没反对当时大斌都急了——你应该反对的如果……”·“我为什么要听冯斌的冯斌跟我们,早就不是一条心了,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我对夏晓楠一个女生没有意见,但你不觉得她恰恰能让我们中的叛徒暴露出来吗”魏文川说到这,突然一笑,伸手拍了一下那男生的肩膀,“你很聪明,不过有时间在这里想东想西,还不如琢磨琢磨怎么应付警察。
背叛者总会有报应,不是现在,也是将来,谁知道呢大家都能引以为鉴就好了,不要步他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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