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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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
文案:·“‘不切实际’和‘理想’天生不应该搭配在一起,因为实际什么的……只要把理想实现了,不就有了吗”+·七年前,他被迫离开这座城市;七年后,他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作为三水市二冰区一流法庭的新人速录员(书记员),方泉今天也努力朝着自己的法官梦迈进着·不过通往梦想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繁重的工作、自身能力和情感的弱点都阻碍着他的步伐。
而且,还有易钟明那个刻薄的家伙……·“你可是宝贵的书记员啊·”·不知道每次这个姓易的家伙说这句话时,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这个隐藏于市井之中的派出法庭里,方泉跟随着易钟明法官看遍人间冷暖悲欢·在学习实务知识的同时,方泉能否解开易钟明的心结·原耽初体验。
民庭法官易钟明X书记员方泉,背景为司法改革前,背景为司法改革前,背景为司法改革前【重说三】援引法条争取与时俱进,涉及案例乃已将真事隐,而用二次元三次元名著名人等梗填充的假语村言,慎入。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易钟明 ┃ 配角:袁焱,龚庭长,萍姐,郑法官 ┃ 其它:·第1章 七年前、七年后·“请对方辩友注意我方刚才提出的问题,不要偷换概念……”·方泉仰头盯着电视,将牛肉送进嘴里——肉有点老,放在齿间怎么嚼都嚼不烂。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电视上··“行了泉儿,别光顾着看电视了,快吃”身边的中年男子将香烟摁在盛满残渣的盘子里,不耐烦地催促道。
“孩子他爸”坐在方泉对面的中年妇女啧了一声,“这可是我们在三水吃的最后一顿饭,别催催催的再说了泉儿看的可是大学生们的辩论赛,又不是啥没有营养的节目”·方泉的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重新点了一根烟:“那咱还赶不赶火车了”·“这不还早么”方泉的母亲白了自家男人一眼,然后笑着转向自己的儿子,“泉儿啊,稍微注意一下时间,就算我们离火车站不远,也怕一会儿路上堵啊”·“恩……”·方泉端起饭碗,将和着酱汁的饭扒拉到嘴里,眼睛却仍牢牢地盯着屏幕。
电视里的镜头重新转回正方,这是一支来自三水政法大学的队伍,一辩温文儒雅,二辩伶牙俐齿,三辩口若悬河,就算是最不起眼的四辩也看上去非常可靠——难怪他们能够过五关斩六将,站在这全国大专辩论赛的舞台上呢·“哥,”同样也看着电视但早就吃完饭的妹妹小溪转过头望向方泉,“这个正方,三水政法大学,大哥哥和大姐姐们都好帅”·“恩,是啊,”一向活泼的小溪因为要离开三水,这些日子一直都没精打采的,刚才应该是她今天第一次跟方泉说话,方泉有些欣慰地微笑了起来,“他们辩论的样子确实很帅气呢”·“三水政法大学……是学什么的呢”·“法律之类的……吧……”·“所以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们,”小溪努力地用手指着电视,“都是学法律的吗”·“应该吧……”·“那学了法律,就能当法官吗”·“那当然啦”方泉有些激动地放下碗筷,“不然他们学法律干嘛”·“老方,这几个菜够吃吗”经营着这间小饭馆的宽伯伯高声吆喝着从厨房走出来,打断了方泉的思绪,“要不我再给你们做份汤端上来”·“够了够了,不用麻烦了”父亲把烟叼在嘴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红红的纸币,“来,宽叔,这是我们家这顿饭的……”·“别,老方你可千万别你们这顿就算我请的了”宽伯伯慌不迭地走上前,将钱塞回去,“在发生了那种事情以后,作为街坊我们却没敢站出来替你们说话,说真的我心里一直很愧疚啊……现在你们又不得不离开三水,我……唉……”·“这不怪你,像我们这种小商小贩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选择自保……”父亲略显迟疑地把钱收回去,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而且从结果上来看,我们家姑且也算是争了一口气嘛”·“确实,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你们家也是相当幸銎运的呢……”·不知为何,饭馆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行了,”父亲不自然地高喊了一声,将才燃了一半的烟摁在盘子上,“大家都吃完了吧那么收拾收拾去火车站吧”·背上硕大的双肩包,拎起几乎拖到地上的蛇皮袋,方泉默默地跟着自己的父母走出宽伯伯的小饭馆。
回过头,电视里依然放着辩论赛·站在门口最后欣赏了一下正方一辩的身姿,方泉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这个节目看完再走……·如果真的可以的话,他根本就不想走……·那……还能再回来吗·会有机会的。
一定会有的··总有一天··希望那时候的自己,能够以全新的身份,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七年后。
六月···三水··三水政法大学··学生公寓第12号楼··“‘塔西佗陷阱,通俗地讲就是指当ZF部门失去公信力时,无论说真话还是假话,做好事还是做坏事,都会被认为是说假话、做坏事’……恩……恩塔西佗真说过这话吗记得当年上外国法制史的时候,我们小组要做关于罗马法的内容,我看着这个塔西佗是古罗马的人,就借了他的书,结果没想到他是个史学家,书里没讲多少法律的内容,最后差点让我写不出论文来。
不过他写的历史还是挺有趣的·我那时大概就顾着看那些故事去了,所以完全不记得他有论述过这个什么陷阱的问题啊……说不准这个‘陷阱’是后人在总结了他的思想的基础上造出的词组呢真好啊,成为思想家以后,在名字的后面加个名词就能组成新的词语了——等等为什么用‘陷阱’,而不是‘困境’、‘悖论’、‘思想’、‘机制’之类的词呢难道还有‘塔西佗困境’、‘塔西佗悖论’之类的东西存在对了,万一他的思想里还有其他类似‘陷阱’的内容,该怎么和这个词区分呢‘塔西佗围城’还不如说‘塔西佗恋爱’呢哈哈哈哈——你说对吧,书辞……书辞……常书辞”·“叫什么叫啊,你叨叨的那些东西我可一个字都没听”被唤作常书辞的男生将卷好的铺盖捆牢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一把抢过坐在自己椅子上那人手中的书,“看啥乱七八糟的书呢——哦,申论公务员啊说来方泉你上次省考过了吗”·“没~~~~~~”方泉悻悻地把书抢回去,摊开盖在脸上,“三水这边的法院,书记员的岗基本都要研究生以上,我报的那个好不容易招本科的,我又考不过人家,连面试都进不了,唉……”·“法院什么的,考不上也无所谓。
那种地方有啥好的干嘛非要往那种地方挤”·“……这是我的夙愿嘛……”·“…………那你为啥不报法警——啊,看你这比蜘蛛稍微粗那么一点的胳膊腿果然还是算了吧——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继续考研”·“恩那必须的”方泉拿掉脸上的书,重重地点点头,望向自己的舍友,“这样读出来以后进法院就更方便了”·被方泉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盯得怪难受的,常书辞轻轻地咳了一声,转过脸去:“连考研的目的也是为了进法院啊……真不知道是该说你执着还是死板——不对,能说出那么不着边际的话说明你脑子还算灵活,所以你大概不是死板,只是对法院有奇怪的执念吧”·“啊,刚才那段话你果然有听到,那你觉得我——”·“——话说,”认识到自己犯了大错,常书辞连忙转移话题,“万一今年还是没考上,你打算怎么办”·“啊啊啊啊啊书辞你别咒我啊”·“我不是咒你,我只是在客观地跟你进行分析。”
常书辞推了推眼镜,“不是我说,方泉你啊其实不笨,可就是有点脑子里缺根弦——甚至根本就是一根筋——你看,咱寝室里另外两个家伙也是一门心思要考研结果没考上,可他们知道随遇而安,最后也还是就业去了。”
常书辞走到对面,敲了敲已经被搬空的床位,“你呢”·“我啊……我没书辞你那么学霸,一考就能考上都大的研究生,但我也不想像他们俩那样随便找个单位将就……我只想进法院,别的地方哪儿都不去……”·“有坚定的信念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但你也要认清现实。”
常书辞抱起双臂,皱着眉头看向方泉,“别的不说,我且问你,从现在到12月底考研中间的这段时间,你打算怎么办”·“此话怎讲”·“首先,你打算住哪”·“在学校外面租个小单间呗”·“那你租好了吗”·“…………还没去打听……”·“那你得赶紧了,不能一直住宿舍吧毕业离校的期限也延不了多久吧”·“啊……”·“其次,你打算怎么维持这几个月的生活开销”·“钱的问题啊……这个么……额……”·“再次,你的助学贷款还款协议怎么搞”·“啊…………”·“唉,这也没考虑,那也没准备,空有一腔热情,你说说你这个人还有救吗”·“啊啊啊不要和咱辅导员说一样的话嘛”方泉痛苦地捂住头,“前几天去领毕业证学位证的时候他就像这样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说什么我不仅拉低了院里的就业率,还是整个三水政法大学的耻辱……那样子简直就像要吃了我似的”·“你又不是女生,你还就不了业,我要是辅导员我也生气”常书辞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呢,辅导员有没有说帮你解决”·“他确实一脸无奈地说过要帮我来——”·嗡嗡嗡——·“不好意思,书辞,我接个电话,”方泉拿起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对,我是……诶法院速录员”··第2章 赶鸭子上架的开庭·“到了。”
从小面包车上下来,方泉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富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风情的街区,在茂密的梧桐树丛中,古旧、低矮却又格外齐整的居民楼分列于狭窄单行道两侧;即便这会儿是早高峰时段,路上也没有多少匆匆赶路的上班族,方泉更多看到的是悠闲的老年人,他们或三三两两地走在有些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高声谈论着家长里短的闲事,或坐在临街的小店里,慢条斯理地享受着美味的早餐;在这些店铺中,方泉瞥到了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写着“三水市二冰区人民法院一流人民法庭”这样几个字——看来这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了。
“啊不好意思,前天在电话里没有跟你说清楚,”负责介绍他来的那位年轻的女主任跟着跳下面包车,“虽说是我们法院在招速录员,但工作地点不在本院,而是在派出法庭,他们一流法庭的庭长说想要个男生,我一看你正合适,就赶紧把你领过来了。”
“……民庭啊……算了,也不坏……”·跟着女主任走上一段仄仄的楼梯,方泉他们来到了一扇玻璃门前,和女主任打过招呼后,那个看上去像法警的年轻男子便将门打开,让二人进入法庭。
绕过安检仪器,两人穿过铁门拾级而上,刚来到二楼,便听到狭长走廊的深处传来一声属于男- xing -的粗犷怒吼··——“所以说这个案子明明就不归我们这儿管嘛”·“这是……”方泉小心翼翼地瞥向同行的女主任,她只是苦笑了一声,道了一句“常有的事”,然后面不改色地领着方泉朝里走。
越往办公区里面走,争吵的声音越大——·——“可是小易啊,他们在借款合同上确实约定了由我们二冰区法院管辖啊”·这次是一个女- xing -的声音,虽然听上去比刚才的男声要柔和,但语气却是满满的不容置疑。
——“龚庭长,您自己看看,不管是被告住所地还是合同履行地什么的都不在我们二冰区这个所谓的约定管辖条款显然是事后加上去的嘛”·——“诶,话可不能这么说。
作为法官我们得讲证据,你现在说的后加的这事能拿得出证据吗”·——“我……庭长您看啊,整个合同都是打印件,为什么独独这个约定管辖条款是手写的而且这个字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是那个姓钱的笔迹”·——“你这判断也太主观了,我看你只是对那个姓钱的有意见罢了。
不就是个民间借贷的案子吗你就能者多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可是——”·“龚庭长您要的男速录员,我给你带来了”无视里面激烈的争吵,女主任礼节- xing -地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了庭长办公室的门,站在办公桌边的一男一女(大抵是刚才争执的主角)以及一个站在端着茶杯捂着心口的老年妇女(她似乎并没有参与到刚才的争执之中)齐齐地看了过来,“哎呀,小易和郑法官也在啊——龚庭长,这男生叫方泉,是三水政法学法律的,以前在咱院的审监庭实过习,今年本科刚毕业,司考也过了,龚庭长您肯定会满意的”·“哦,科班出身的啊真是难得的人才呀。”
那个被称为龚庭长的女人绕过桌子,走上前细细地打量起方泉来·她瘦瘦高高,年纪四十刚出头,头发在脑后绑成个紧紧的髻,看上去十分精干,“唉,小伙子人稍微瘦了点,别的方面么,也还得看实际工作情况才行啊——小易啊,”刚才还跟龚庭长吵得面红耳赤的那个年轻男子默默地走了过来,“这小方也是三水政法毕业的,算是你学弟,我把他交给你,能不能上岗就看你的教导水平了。”
“呵,瞧您说的,”那个被叫做“小易”的年轻男子轻笑了一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我这个‘带新人专业户’在这一流法庭呆了多少年了,调銎教了多少新人,调/教出了怎样的成果,您心里自然有数吧”·“信心满满啊你——对了,你一会儿不是有个庭么就直接让小方上呗”·“哈一开始就让他上手啊”“小易”咂咂舌,眯起眼睛觑着方泉,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行……以我们庭现在的状况,也只能高起点严要求了——来,跟我走吧新人,虽然有些突然,但你得准备开工了”·“恩哦……”留下龚庭长、郑法官和带他来的女主任在那里寒暄,方泉一声不吭地跟着自己的学长走出办公室,两个人穿过半条走廊,在另一个办公室的门口站定。
“小易”学长刚准备开门,迎面就走来了一个微胖的年轻女子··“小易啊,”她一手抱着用褐色牛皮纸包裹的卷宗,另一只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艺袋子,“你今早那个离婚纠纷案的卷子在我手上,我就先下去了。”
“诶诶诶慢着,萍姐,先别下去,”“小易”一把抓住方泉的肩膀,把他推到这位“萍姐”的面前,“喏,这是咱庭长找来的新速录员,说是待会儿就让他上手。”
“什么这就得上啊”“萍姐”瞪大了双眼,视线在方泉和“小易”之间不断来回。
“是啊,庭长这么说,咱就得这么办,谁叫我们庭这么缺人呢”“小易”扁扁嘴,耸耸肩,“所以你在楼上稍微等会儿,我让他换身衣服就跟你一块儿下去。”
说着“小易”便打开办公室的门,将方泉扔到门边的角落,自己则打开一个柜子在里面翻箱倒柜地找起东西来··仅凭目前的第一印象,方泉有些猜不透这个男人的身份:他一脸匪气,说话大大咧咧,行为举止粗銎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和“法律”两个字完全无关的不羁气息。
而且老天爷仿佛还嫌违和感不够强似的,居然又在他的鼻子上架了一副极其斯文的细边眼镜,真是咋看咋别扭···这个男人……·“……不可能是法官吧……”·方泉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声。
“小易”停下手,挑起一只眉毛看向他:“不可能是法官我么我就那么不像一个法官吗”·“不,我,我是说……你看上去真年轻,所以应该不会是法官……吧……”·“恩,准确地说我是助理审判员,要升成正式的审判员还得几年呢……不过我也得审案子,所以姑且也算是个法官吧”·“助理审判员也能审案子”·“‘助理’是用来修饰‘审判’的,所以我也能当审判员,做审判长——对了,你说你叫啥来着,我刚才没听清。”
“方泉,方圆的方,泉水的泉·”虽然有些窝火,方泉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了自我介绍··“哦,原来是叫方泉啊……”他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仿佛刚才在庭长办公室压根就没听过方泉做自我介绍似的,“我呢,叫易钟明,三水政法大学民商法硕士,姑且算是你学长,四年前来到这个一流法庭,对法庭下面管的几个社区还比较了解,所以——好嘞,终于找到了,来,把这个换上”·“什——哇啊”·一包东西从易钟明的手上飞出,方泉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下一秒那玩意便砸到了他的脸上。
“啧,好好用手接着啊”·“我哪知道——等等,这个,难道是……”方泉瞪大双眼,屏住呼吸,“制服给我穿的吗”·“废话,刚才庭长不是说今天让你直接上么作为书记员你当然得穿制服啦”·“恩稍等让我作为书记员‘直接上’是这个意思么”方泉脸上的兴奋瞬间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今天么马上么”·“你以为呢”易钟明坐下来,用手给自己扇风,“提前跟你说清楚,就算你是新人,当事人的期待也不会因为你是新人而降低,所以我也不会对你降低要求的;再加上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所以万一话说重了你也别哭鼻子——好了,快点换上吧。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不就换个衣服么去什么洗手间啊我又不是女生,在这里换就行·”走过去确认将门关好后,方泉便开始解衬衣的扣子,“话说理论上不是应该让新人先见习一段时间么”·“没办法啊,我们法庭缺人缺得厉害,只能‘揠苗助长’。”
易钟明无奈地摊开双手,“一般来说,一个法庭都是配一个庭长,三个法官,一个正式的书记员,两个法警,和若干像你们速录员这种辅助人员·但是我们法庭情况比较特殊,正处于空窗期,算上我和郑法官总共只有两个法官,一个法警;正式的书记员之前是我,后来是个男生,那个男生干了半年多一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现在都还在医院躺着,所以目前我们的书记员,萍姐,是从本院借来的;至于你们这些辅助人员,都是些呆不了几个月就要走的货色,流动- xing -大得很。
现在实行立案登记制后,案子恨不能成几何倍数增长,法官不够还有庭长可以顶上,但书记员不够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尤其正式的书记员还得负责立案,你让她周末加班都不一定忙得过来,所以我们基本上是逮着人就用——话说你真的太瘦了,腰简直比女生还细,这要让庭长看到了一定更失望……”·“唔啊你你你在看哪呢”方泉羞红了脸,下意识地用衣服捂住胸口。
“是你自己说不去洗手间换的……”易钟明用一只手撑着头,仍然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泉,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那你也不能盯着别人看啊”方泉侧过身子,不自觉加快了更衣的速度,“说来易法官您怎么不换呢”·“换啥,我这一身已经是制服了呀”·“法袍呢”·“大夏天穿法袍你是想热死我啊”易钟明翻了翻白眼,瞧见方泉已经更衣停当,便从桌子上抓起一个东西,朝方泉走去,“你明明不比我矮多少,为啥我这衣服穿你身上就跟罩了个大口袋似的”·“我……等等这是你的衣服”·“再把这个一别——”·“”·“啊,果然全身的衣服都向左边跑了——噗”尽管捂住了嘴,易钟明还是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方泉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左胸口,意外地触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徽章,“这是……”·“不戴法徽你怎么去开庭呢”易钟明回到自己的电脑后坐下,“行了,别磨蹭了,快跟着萍姐下去吧”·“那你呢”·易钟明从屏幕上抬起眼睛:“我我当然是要过会儿再下去啦。”
方泉悻悻地走出办公室,只见那位“萍姐”早已在门口等候了:“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我是新来的方泉,那个……额……”·“我叫王萍,你和小易一样叫我萍姐就行,”萍姐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浅浅的酒窝,“而且别‘您’啊‘您’的,我才刚三十呢。”
“对,对不起……”·“没什么好道歉的,只要工作不出错就行了·”接着,萍姐的表情严肃起来,开始传授做书记员的经验,“小方啊,在开庭前我们作为书记员需要准备很多东西,你呀最好拿个本子记一下,不然肯定会忘的:首先,一定要在庭前熟悉案卷中的各种材料,我们可以通过提前打好开庭笔录的开头和翻阅案卷来进行;其次,一定要注意案子是简易程序还是合议庭,如果是合议庭,我们要提前通知陪审员,并把起诉状再给他们印上两份;然后在开庭当天,记得准备齐全这个布袋子里的东西——包括法槌, A4白纸,笔,空白的送达回证,计算器,印泥之类的,不过一般袋子里都已经有了,你只用稍微检查一下就行了——都记下来了吗”··“恩恩……不过,印泥”·“是啊,主要是给老人家用的。
我们一流法庭所辖的几个社区都是三水市的老居民区,来这里打官司的老年人非常多,他们有的不会写字,有的就算是会写,手也哆嗦得握不住笔,所以这个时候还是按手印比较方便。”
“还有这种事情真是没有想到呢……”方泉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能记住这么多的事情,萍姐你还真是厉害呢”·“厉害我还差得远呢……”萍姐低下头,浅浅一笑。
二人从二楼办公区下到一层,这里是整个一流法庭的主功能区,有三个法庭,一个调解室·萍姐带着方泉径直走向二号法庭,这会儿距离开庭还有将近二十分钟,因此不管是原告还是被告都还没有到场。
萍姐娴熟地打开电灯、空调、电脑和打印机,放好法槌,将提前准备好的开庭笔录半成品转到电脑桌面上,然后便让到了一边··“今天的主角是你,我就在一边把把关就行了。”
她让方泉坐在书记员的正席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他的旁边,“一会儿你先查原被告、诉讼代理人的身份信息,再念这段法庭纪律,然后把当事人和法官说的话都记下来就行了。”
“全部的话都要记下来……么”·“可以漏掉那么一点点东西,但关键的话可是一句都不能漏的——啊,把字号调大点,这样法官也能看到你打的内容了——你们男生不都喜欢打游戏吗手速应该还挺快的吧”·“这个么……”·说话间原被告已经陆续到场了。
方泉在按照萍姐的指示核查了二人的身份信息、询问了他们的现住址后,便让他们二人分别在原被告席上就坐,等待开庭·这是一个离婚的案子,原告是妻子,年纪不比方泉大多少,被告是丈夫,看上去已经三十好几了。
二人相视无言,始终保持沉默,再加上法庭内空调制冷效果极差,方泉莫名地觉得胸口发闷、呼吸困难··易钟明是踩着点到场的·他瞥了一眼冷冷清清法庭,然后径自坐上了审判台。
萍姐赶紧推了一把方泉,他晃过神来,清了清嗓子,照着笔录上的模板开始念:“下面宣布法庭纪律:当事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和旁听人员必须听从审判长或独任审判员的统一指挥,遵守法庭秩序,发言、陈述和辩论须经审判长或者独任审判员许可。
当事人及旁听人员在庭审过程中应关闭移动通信设备,未经法庭许可不准记录、录音、录像和摄影,不准随意走动、进入审判区,不准发言、提问,不准鼓掌、喧哗、哄闹和实施其他妨害审判活动的行为。
对于违反法庭规则的人,根据情节轻重审判长或独任审判员可予以警告、训诫、没收录音录像、摄影器材设备、责令退出法庭等处罚,或经院长批准予以罚款、拘留,情节严重者将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那么今天你们俩这个离婚的案子,按照法律规定是必须进行庭前调解的,”易钟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给方泉一种怪怪的感觉——确实,跟在楼上普通的说话比,易钟明严肃了许多,但总觉得他的声音里还掺杂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情感,“你们同意调解吗”·被告点点头:“同意。”
原告冷着脸说道:“不同意·”·“啧,愣着干嘛,快记啊原告冒号不同意被告冒号同意”即使没有点名,方泉也知道易钟明是在说他,他的视线在文档上游走,果然找到了萍姐预留下的空间。
为了避免继续被骂,他挺直腰板,按照易法官的要求将调解意见噼里啪啦地敲了上去··“写完了行,文档往下拉……好,停”易钟明重新将注意力转到原被告身上,“鉴于原告不同意调解,不符合调解的条件,那么我们直接开庭吧。”
·法槌落下,发出比预想稍轻盈的声音··审:三水市二冰区人民法院现在开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今天公开开庭审理原告付X诉刘X离婚纠纷一案;本案适用简易程序,由助理审判员易钟明独任审理此案,书记员方泉担任记录。
下面开始核对当事人身份……·看到接下来的几段都是已经打好了,方泉的精神稍微松懈了些,他向后靠上椅背,想在正式的大战前稍作歇息,一扭头瞥见萍姐连连向他使眼色,于是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右手放在鼠标上,检查易法官和原被告的话是否与笔录上存在出入。
在告知了权利义务,询问了是否申请回避后,庭审来到了法庭调查环节,根据法官的指示,原告开始照着起诉状干巴巴地读起来,方泉也才第一次正式了解案情——·原:……事实与理由:我与被告属三代以外亲属关系,从小就相互认识,在长期的相处中我与被告产生了感情,并于201X年X月X日登记结婚。
婚后由于我与被告- xing -格各异,难以建立起正常的夫妻感情,同时由于被告怠于开展X生活——”·“噗”·还真有因为那种事闹离婚的啊听到这里,方泉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但他很快便察觉到整个法庭的异样——原告没有继续念下去,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萍姐一脸惊恐地看着他,连连摆头;被告似乎有些尴尬,把脑袋扭向一边;而且就算是看不到,他也能感受到易大銎法官那灼热的眼神。
……闯大祸了……·方泉连忙假装剧烈的咳嗽,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那个……有点感冒……”·“继续。”
易钟明颇为不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告似乎也没有受太多的影响,在法官的授意下继续毫无感情地念了下去——·原:——致使本人无法正常怀孕生子,遭到被告父母的嫌弃。
自201X年X月开始,我已经返回娘家居住,夫妻分居时间达半年·据此,我认为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特根据《婚姻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望判如所请。
·审:原告是否有其他的补充说明·原:没有··审:下面由被告进行答辩··接下来的文档几乎是一片空白,终于到了全部依靠自己打字的环节了方泉咽了口唾沫,将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在按键上轻微地颤动。
被告抬起头,长叹了口气,盯着原告的脸看了半晌,终于开了口:“亲爱的,我……”·方泉僵住了··“亲爱的”这一句也要写进笔录吗·方泉正准备侧过头向萍姐请示,便听得易钟明在身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被告,这种时候就别在那里腻歪了,你就说说你同不同意离,为什么就行了。”
被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次开口——·被:我不同意离婚,我和原告的感情还没有破裂·我承认我们两个的- xing -格确实存在一定的问题,我这个人可能确实比较闷,一回到家就喜欢自己坐在那里玩手机,但那种事情也是需要我们夫妻共同努力……·“等等,被告你说慢点,这书记员新来的,手拙得很。”
易钟明打断了被告的发言,然后转向方泉,“你自己看看,这记得是什么玩意整个意思都不对了来,光标移到‘比较闷’的后面,不是被告一回家就玩手机,是原告回家就玩手机,所以‘一回到家’前面得加个‘原告’……恩,好的,下一句,被告说的是这个意思吗被告刚才说的是‘但关于那种事情,不能光说我怠于开展,它是要夫妻相互配合努力的’,你看看你写的啥你个连新手村都没出的战五渣能把人家说的话记下来就不错了,别想着去瞎总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还是这幅德- xing -我可就让萍姐上了,这工作你也别——”·“抱歉……我会做好的。”
“哼”·“我说我会做好的”·有些不耐烦地,方泉大力敲击着键盘,修改着刚才的错误·对于易钟明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他感到非常的火大,但让他更火大是他自己——按理说,他打游戏算是键盘- cao -作能力强的,平时写论文、聊天打字的速度也不慢,刚才那被告说的话他也都听清楚了,为什么打字的时候就不能完全准确地记录下来呢好不容易祖上积德,让他能够有到法院工作的机会,如果因为自己能力不够,不能留下的话……·“小方,手腕放低点。”
萍姐在开庭后,第一次发出了声音··“”·“手腕放低点,这样打字也能快一些了。”
“谢谢……我试试·”·“行,改完了吧——那啥,被告啊,你刚才说到‘要夫妻相互配合努力’了,”易钟明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当事人的身上,“继续进行答辩吧”·方泉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紧贴桌板,开始记录被告的话——·被:……我这个人可能确实比较闷,原告也是一回到家就喜欢自己坐在那里玩手机。
但关于那种事情,不能光说我怠于开展,它是要夫妻相互配合努力的·关于我的父母,我也会跟他们解释的,让他们不再难为你·夫妻双方是要在婚姻生活中相互磨合的,不能因为- xing -格、他人的看法就随便谈离婚的事情,所以我希望原告能够再给我们的婚姻一次机会,不要离婚,希望法庭能够驳回原告的诉銎讼请求。
审:下面进行举证、质证,首先由原告进行举证··“我那些证据的复印件不是在立案的时候就已经交给你们了吗怎么还要举证呢”原告皱起眉头。
“立案是立案,这会儿是庭审,”易钟明解释道,“那么证据的原件你都带来了吗”·“带了·”·“行,来说下证据1是什么”·“结婚证。”
“原件”·“是原件·”·“证明目的呢”·“证明我和被告是夫妻。”
“好的·方泉,按我说的来写·”大概是因为刚才表现得还不错,这一次易钟明的态度也和缓了不少,“证据1,顿号,结婚证括号原件反括号一份,证明原被告夫妻关系合法有效。”
方泉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原:证据1、结婚证(原件)一份,证明原被告夫妻关系合法有效··“这种感觉吗”方泉侧过身子,让易钟明看得更清楚。
“恩,你小子悟- xing -不错,接下来也这么记——原告,说你的第二份证据·”·原:证据2、银行存款单(原件)一份,证明原被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财产X万元。
审:交被告质证··萍姐起身将两份证据拿给被告·被告翻看了一下,抬头望向易法官:“没有什么问题·”·“对两份证据的真实- xing -、关联系和证明目的都没有异议吗”·“没有异议……”·听见被告作出这样的回答,方泉赶紧在被告的那个冒号后面打上了“对证据1、证据2均无异銎议”的字样。
身后的易钟明看到了,笑了一声:“哟,刚才还连当事人的话都记不下来,这会儿都会抢答了,进步挺快的嘛”·闭嘴,给我继续开庭啊方泉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而易钟明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心声,没有跟他继续废话下去——·审:下面由被告举证。
被:证据1、结婚证(原件)、户口簿(原件)各一份,证明原被告夫妻关系合法有效··审:交原告质证···原:对证据1无异议··“来,萍姐帮我把他们两个人的证据都收上来。”
拿着双方的证据,易钟明细细地看了半晌,然后对方泉说,“方泉,鼠标移回原告举证的地方,另起一行,打个括号,里面写‘证据1原件、证据2复印件留存案卷,证据2原件退还原告’……”·“等等,”被告像小学生一样高高地举起手,“为什么要把结婚证的原件留给你们难道不应该还给我们么”·“离婚的案子是这样的,两位的结婚证我们得收着,如果判不离就还给你们,如果判离了我们就收走留案卷里了,听明白了吧”见方泉已经自觉做完被告的相应记录,易钟明继续问了下去——·审:双方当事人有无新证据提交·原:没有。
被:没有··审:原告有无问题向对方发问·原:没有··审:被告有无问题向对方发问·被:没有··审:接下来由法庭向双方当事人提问:请问双方当事人是否是初婚·原:是。
被:是··审:婚后是否育有子女·原:没有··被:没有··审:有无夫妻共同财产·原:有存款X万元,生活物品若干。
被:原告所述情况属实,我们有X万元存款,若干生活物品··审:请问原告具体与被告是何种亲戚关系·原:我的母亲是被告父亲的堂妹。
审:被告,原告所述情况是否属实·被:属实··审:请问原告何时与被告分居·原:201X年X月,至今没有回去过。
审:被告,原告所说的是否属实·被:不属实,上个月我父亲过生日的时候原告曾回来小住了几天··审:双方当事人结婚以后居住何处·被:我和原告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单独买房。
原:被告所述情况属实··审:双方当事人的职业是什么月收入是多少·原:我是小学教师,月收入五六千……·“喂,给我表述准确一点啊,用阿拉伯数字,后面加‘元’。”
“哦……”·原:我是小学教师,月收入5000-6000元··被:我是附近一个革命纪念馆的讲解员,一个月税前有3000元以上··“恩……”易钟明沉吟了半晌,然后宣布,“下面进行法庭辩论——啊,之前说过的就不要再重复了——那么原告,你先吧”·原:我与被告- xing -格不合,又已经分居了半年,夫妻感情已经破裂,请求法庭判为所请。
审:被告发表辩论意见··被:希望原告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愿意离婚··审:现在进入最后陈述环节,由原告先进行最后陈述··原:请法庭支持我的诉讼请求。
审:被告进行最后陈述··被:请法庭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审:根据法律规定,再次询问双方当事人是否同意调解·原:不同意。
被:同意··审:由于一方不同意调解,故不符合调解条件,本庭不再组织调解·本案将择日宣判,请双方当事人在确认笔录无误后签字捺印··随着法槌的再次落下,方泉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从键盘上抬起手,小指和拇指几乎已经不能动弹,手腕也疼得几乎不能弯曲。
一旁的萍姐刚想来问候一下,就被早已在门外等待的龚庭长叫了出去··“结果还是得我带你跟完全程啊……”易钟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下来把笔录打出来给他们签字——以前在学校里的打印店自助打印过吧点那个打印的键就行。”
你都不检查一下吗”·“要检查的只是打印机能不能用、纸够不够之类的问题,内容什么的我可一直在后面盯着看呢,如果有问题我早就跟你说了,”易钟明走到方泉的身边,将右臂搭在审判台上,嘴角微微上扬,“我怎么说的,你不会都已经忘了吧”·“怎么会呢”方泉扭过头, “易大銎法官您那说话的方式那么独特,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呢”·略显老旧的打印机嘎吱嘎吱地吐出印有方泉拼命打下来的开庭笔录的纸张,在让原被告逐页签名并在最后一页签上日期后,方泉将案卷材料等东西收拾起来,跟着易钟明一起回楼上的办公区。
“今天开庭,感觉怎样”走在楼梯上,易钟明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一句··“怎样唔……”方泉低下头,“……手疼……”·“你是蠢吗叫你把手腕放下又不是让你把手腕贴着桌面”·“我还不是想稍微打得快一点嘛”方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今天那个案子已经够好了,人又少,他俩说话又不快,就算新手也应该轻轻松松地开下来才对·你那个表现……我觉得我还是不评价比较好。”
“都已经开完庭了,你就不能少点批评讽刺,多点支持鼓励么”方泉撇撇嘴,“对了,说到今天的案子,总觉得有点奇怪呢。”
“哪里奇怪了”·“明明是个离婚的案子,从头到尾却风平浪静,总觉得怪怪的……”·“离婚的案子就一定要闹得你死我活天翻地覆么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唯恐天下不乱啊虽然我资历不如郑法官她们深,但这种安静的离婚案子我也见过不少,今天这个根本不算个例。”
·“是这样吗”方泉皱起眉头,用空出的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除开这一点,这个案子还是有些古怪:原被告是远亲,打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对彼此的脾气肯定都很熟悉,怎么会在婚后存在- xing -格不合的问题呢而且如果被告说的是真的,原告在被告父亲生日的时候回去小住过几天的话,说明原告和公婆闹得也不是那么僵。
这样看来原告说的理由基本就不成立,那她到底是为什么要和被告离婚呢这背后恐怕是有隐情吧……”·“有隐情,”易钟明轻描淡写地问道,“然后呢”·“然后……去调查清楚……”·“你是要我们去把原被告的七大姑八大姨左邻右舍同事朋友通通找个遍去弄清楚他俩离婚的来龙去脉么这要花费多少的时间和精力你考虑过吗虽然没有民二庭平均一个法官一年四五百件案子那么忙,但我们这种派出法庭的事情也不少,每天都是开不完的庭,写不完的判銎决,见不完的当事人,每个案子都像你说的这样深挖,我们这里干脆改名叫第二居委会算了再说了,你好歹也是科班出身的人,不告不理的原则你总没忘吧”·“没,当然没……”想起自己那不堪回首的民诉分数,方泉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那……就根据今天开庭的情况,你能知道原告提离婚的理由吗”·“恩,八銎九不离十吧……”易钟明扶了扶眼镜,“这原告应该是嫌这个男的太穷了吧。”
“是……吗”·“你看啊,他俩结婚连套房子都没有,存款只有几万块,被告的工资税后估计只有两千多,相比而言原告的工资是他的两倍,他俩也没有孩子,原告当然会想着趁早摆脱这段婚姻啦”·“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那感情恐怕比相亲结婚的人来得更深,怎么会因为钱这种庸俗的事情闹离婚呢”·易钟明停下脚步,眯起眼,望向台阶的尽头:“爱情是理想的,生活是现实的。
爱情、理想什么的都是空的,不能当饭吃,人最终还是得回归现实,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哈”看到易钟明一脸蹉跎的样子,方泉有些嫌弃地往墙边缩了几步,“怎么了你忽然说出这种老爷子说的话来了”·“老爷子呵,也是呢……”易钟明扁起嘴摇摇头,然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来,对方泉说道,“对了,你,头转过去。”
“干嘛”方泉不自觉地警觉起来··“少废话,转过去”·“切,转就转,不就是——呜啊”·后脑勺上挨的那一下让方泉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楼梯上。
条件反- she -地,他转身扬起手,试图好好“回报”一下那个姓易的混蛋,结果巴掌还没到达打击目标,手臂就先被对方拦截下来了··“你神经病啊干嘛突然打我”·“以前来的都是女生,别说打了,连话都不敢往重的说。
现在来个男生正好,可以好好地进行‘教育’了”·“什么男生女生的我就问你为什么打我”·“哦,你忘了吗刚才开庭你嘲笑了当事人,跟我顶了嘴。”
易钟明挑起一只眉毛,“我刚才打的那一下是让你记清楚,作为书记员你只要在那里面无表情、呆若木鸡地当个哑巴就行了,少发出些多余的声音——少说多做,这个道理你明白了吗”·“这种事情你直接说就行了,”甩开易钟明的手,方泉揉了揉自己的头,“干嘛非要动手”·“历史经验告诉我,光是嘴上说说是没有作用的,就算我重复几百遍几千遍,该不记得的还是不会记得。
教训什么的,还是用身体来记住最简单有效啦”·“什么歪理邪说啊这是……你打得这么重,要是把我打成了脑震荡什么的,你担当得起吗”·“放心吧,刚才那一下我有好好控制自己的力道,不会让你脑震荡的。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人,对自己的行为我是会好好负起责任的·而且——”·“”·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方泉的头上,令人安心的体温通过掌心一直沁入到他的心脾。
“——你可是宝贵的书记员呢把你打伤了,谁来给我开庭呢”·方泉缩起脖子,从易钟明的手掌下躲开,快步走到楼梯的尽头;“切,原来对你而言我的价值就是帮你开庭啊”·“哦,书记员不只是要开庭,还需要——”·“小易,”这边庭长和萍姐见完当事人,也回到了楼上,“新来的小方开庭能行不”·“恩,凑合吧……”·“哦,从你嘴里听到‘凑合’两个字还真是难得呢~~这么说就是合格咯”庭长眯起眼睛,将双臂抱在胸前,“那么跟你比呢没有像你第一次开庭那样想点保存却把笔录打印的满天飞吧”·“庭、庭长那个时候不是因为咱们庭用的电脑太老反应不过来吗”·“诶~~照庭长说的看,你第一次开庭的情况还比不上我呢~~”看见易钟明那种人露出惊慌失措表情,方泉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易钟明虽然对自己没有几句好话,但他至少没有在庭长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情况比预想的好……吧·“小方,既然你能够胜任,那么从明天开始你就正式开始工作吧,试用期……就一个月吧”龚庭长看上去似乎非常满意,“不知道带你过来的那位主任跟你讲了没有,我们这边工资比较低,转正以后只能按全市最低工资标准支付,你可以接受吗”··方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还勉强维持着笑容:“没、没关系的……反正我现在也没有着落,我也很想到法院这样的地方銎工作,所以钱什么的都无所谓了……”·“那就好。
对了,小方,你住哪里,我们早上八点半上班,你能准点到吗”·“我……目前还住学校宿舍,但再过几天就必须得离校了,那之后住在哪里就不知道了……”·“这样啊……”龚庭长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嘴唇,“这样吧,要不你干脆搬过来住好了”·“搬过来”·*******************************************************************************·跑了一个下午,方泉终于将自己所有的家当从学校搬到了法庭。
在找门卫老王蹭了一顿“晚饭”后,方泉回到楼上收拾自己的东西·龚庭长将办公区的会客室借给他住,这个地方平时不经常使用,有一台可以连外网的旧电脑,柜子基本上是空的,沙发也可以直接拉开当床睡。
方泉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塞进柜子里,在考虑到天气的炎热后,他决定不睡沙发,打地铺·办公区的卫生间有简单的淋浴设备,方泉冲了个澡后试图用那台旧电脑上网,无奈那电脑过于老旧,根本反应不过来,他也不敢随便拿着公家的电脑做超频之类的事情,只好关上电源,坐在自己在地上铺的凉席上,拿着手机继续学他的考研英语。
不知是因为太累还是什么,一向精力充沛的方泉不到十点就开始犯困了·把手机扔到一边充电,他关上灯,等待睡意袭来··虽然都是在三水市区,一流法庭所在地区的夜晚却远远没有记忆中家里那附近喧嚣,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外,方泉几乎听不到任何响动。
离法庭不远的地方似乎有家大排档,每当有微风从纱窗里吹进来,总会夹杂着食物经地沟油烹饪后诱人香气,引得方泉的肚子咕咕直叫——明明是因为犯困才睡下的,这下可好,反而还睡不着了。
辗转反侧之间,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像电影般在方泉的脑海中重演·紧张的庭审,奇怪的案件,恼人的法官,以及最重要的,庭长做出的让他留下了工作的那个决定……想想真是不可思议呢,几天前他还是一个没工作没学上的待业男青年,可是从明天,不对,是从现在开始,他就是在法院系统工作的人了——即使只是一个编外,即使还只是试用期,即使只是一份不会长干的过渡- xing -工作,即使他未来的工资还没有早上那个案子的被告多,但他,方泉,终于在七年后初步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想到这里,一种激昂的情绪便在他的胸口膨胀开来。
——“爱情、理想什么的都是空的,不能当饭吃,人最终还是得回归现实,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知为何,那个恼人家伙的话从脑海中闪过,方泉的心脏猛地一缩,胸口的温度似乎也凉了半截。
“不过那个姓易的也没说过什么好话,那种丧气的话大概只是他被自己老婆气到了才‘有感而发’的吧……”·盯着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方泉喃喃自语道。
“追求爱情、理想又不是意味着不会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追梦,难道不也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吗”·感觉到眼皮发沉,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拼命考上三水政法,毕业后进入法院工作——啊,后一个好像不完全对——但这七年来我确确实实在向着理想一步步地迈进,这难道不是我的现实吗‘不切实际’和‘理想’天生不应该搭配在一起,因为实际什么的……”·睡意正式袭来,意识逐渐飘离。
“……只要把理想实现了,不就有了吗”·第3章 杂务交易·“啊……好困——呜啊好险”脚下一个踉跄,方泉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这让他清醒了不少。
扶住墙,方泉平安地下到一楼,可刚站上平地,倦怠的感觉就又向他袭来··确实,没有午睡会让人在下午的时候神志不清,但心理上的抑郁则更容易使人疲惫。
方泉这已经过半的“美好”的速录员工作的第一天,从被庭长揪着领子扔到姓易的家伙面前开始——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一早穿着制服别着徽就出门买包子,这种行为在庭长看来“会引来好事者的闲话、猜测”、会“给法庭带来麻烦”,于是他和负责管教他的易钟明都挨了顿批。
接下来,庭长和易钟明去本院批案子,萍姐和郑法官要开庭,便留方泉一个人在楼上办公区值班·在开庭前,萍姐耐心地教了方泉如何写邮件如何写传票,可在火气十足的当事人们电话的连番轰炸下,他传票没写几份,还把所有邮件单上的收信人和寄信人都写反了——毋庸置疑,方泉又被庭长和易钟明一顿猛批,不过让安排工作的萍姐也因为自己的过错受到牵连,这让方泉颇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乎,早上的工作全部返工,中午加班加点做完·不过方泉不是唯一一个需要加班的人,从庭长到易钟明到萍姐,每个人吃了午饭后都在电脑前精神抖擞地敲着键盘——看来这个一流法庭流行的是加班主义的单位文化。
看到大家都陪着自己一起工作,方泉的心里多少有些慰藉……·……个头啊·“我不是速录员么为什么要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受这些多余的约束而且……哈啊……一个二个不午休下午能干好活么”·用手捂住打哈欠的嘴,方泉摇摇晃晃地朝2号法庭走去。
在下来之前,他抽了三分钟左右的时间简略地扫了一下今天下午这个不当得利的案子:原告和被告在街头的棋牌室认识,被告声称可以托关系把原告的女儿从二本大学转到三水财经这一全国重点一本大学里去,原告先后给了被告40万,结果直到女儿毕业这事都没有办成,于是原告便将被告起诉到了法院,让被告把这40万连同利息5万一同返还给她。
·……除了数目大了点,其实好像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呢,所以开庭什么的应该没有问题吧……揉了揉自己的太阳- xue -,方泉打着哈欠推开法庭的门。
“哎呀,你就是龚庭长跟我们说的新书记员吗”·“好像是叫小方吧”·“哦哦哦,小方啊,一看就是个小鲜肉啊~~”·“啧啧,这身材还是叫小鲜排比较合适~~不过只要够鲜就好~~”·“对了,你今年多大了”·“陶婶啊,庭长不是说他大学刚刚毕业吗”·“哎呀呀牛大姐,您瞧瞧我这记- xing -——这么算来小方是九零后真是年轻啊……”·“年轻就是好啊……对了,小方你吃糖吗我兜里有棒棒糖,平时逗孙女用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说来,因为诉讼标的较大,所以今天下午的这个庭适用普通程序……·……也就意味着会有陪审员,呢……·“不、不用了,那个……牛阿姨、陶大婶,”拼命回想起已经打好的开庭笔录开头中记载的名字,方泉笑容僵硬地向坐在陪审员位置上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嫂子打招呼,“那啥……这是印好的起诉状,您二位先——”·“律师”·一声直冲云霄的号哭传来,惊得方泉所有的困乏都瞬间灰飞烟灭,转过头来,只见一个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下一个瞬间,刚刚还保持直立行走姿势的她就整个身子扑倒在书记员的工作台上了。
“律师啊律师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律师说我么——喂,等等”·紧紧地攥住方泉的胳膊,这位中年妇女泪光盈盈地看着他:“我跟你说啊,那个姓胡的就不是个东西我一个普通家庭,40万哪是说拿就拿得出手的数目啊我们辛辛苦苦省吃俭用这么多年,事没有办成,还被那个混郐蛋拿去吃喝嫖赌了您要是不判他个十年八年我就一头磕死在这里算了”·“等等,您是原告白颂女士对吧先冷静一点啦”好不容易抽出手,方泉慌不迭地扶起她,“啊啊该从哪说起呢……那啥啊,首先啊,我不是律师啊”·“诶”那原告伸出手,险些揪住方泉衣服的前襟,“你不是穿着制服吗”·“律师才不会穿制服呢”方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再然后,我们这里是民庭不是刑庭,不能给人判刑的……”·“啥”刚止住眼泪的妇人愣了一秒,眼泪旋即又扑刷刷地落了下来,“苍天啊大地啊不公平啊那姓胡的给你们塞了多少钱”·“擦这都哪跟哪啊”见原告不依不饶地扑在那里号哭,方泉现在倒想一头磕死算了——明明只是做了最普通、最简短的解释而已,她有必要气成这幅样子么自己说的那些话,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回头瞥见两位陪审员一脸无奈、似乎想来帮忙的样子,他便又强打起精神,决定耐心地从头开始,“都说了——”·“那个……”这次,又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法庭的门口紧张地朝里张望,“这里今天下午是易法官的庭吧——噫白、白颂”·“这个声音……那个姓胡的来了吗”听到熟悉的声音,那原告马上丢下方泉,从地上弹了起来径直扑向没来得及逃跑的被告,把他抵到被告席的桌角,一边撕扯着他的衣服一边哭号着让他还钱。
两位陪审员一见这情形,马上从自己的位子上跑下来,试着将原告从被告的身上架开,无奈她二人年事已高,腿脚不便,根本无法压制比她们年轻力壮的原告的行动,直到随后又来了一个年轻女子帮忙,她们才勉强把原告拉开。
即便如此,原告也仍不住地挣扎、咒骂··“小方,快”陶大婶咬紧牙齿望向方泉,“帮……忙……”·“帮、帮忙我、我该怎么帮”被眼前的情形吓懵的方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过去帮忙拉着原告吗保护被告吗找法警一起来吗向庭长报告吗我、我、我……啊啊啊啊啊”·邦邦邦·整个世界瞬间都静了下来,只有实木被拍击的雄厚回音在法庭内萦绕,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真是的,吵死了坐在楼上都能听见你们嚷嚷”甩了甩拍得发红的手,易钟明关上身后的门,皱着眉头望向终于停止挣扎的原告,“你到法庭来是来说话的,不是来打架骂街的好好回你的原告席上坐好,有什么委屈心平静气地说,我不聋,你不大声说我也都听得见——你”易钟明转向后来的那个年轻女子,“我记得你是原告的诉讼代理人吧司法所来的是吧管好你的当事人我相信司法所的人处理这样的情况应该比我们经验更丰富吧——还有你”易钟明用手指着方泉,“杵那里干嘛当电线杆吗发生了这种情况首先要主动地上去把人拉开,万一出了事你担当得起么而且居然让陪审员冲在前头,人家牛阿姨、陶大婶都是已经退休的人了,身体状况也比不得咱,不说作为年轻人,就算是作为一个爷们你好意思么你——啧,方泉啊方泉,你到底在搞什么啊,都快开庭了怎么连电脑都还没打开”·“还不是因为刚才……”·“行了行了,开庭前你就不要再跟我讲话了,我头疼得很”冲方泉不耐烦地摆摆手,易钟明捂着额头坐上审判席,“不过一会儿的法庭纪律你给我大声念,记住,要大”··*******************************************************************************·“5000”·“5000真的不行,我再提一点,3500”·“开什么玩笑少说也得4999”·“少一块钱算什么啊那么……3600”·“诶诶诶,我说你们当这里是菜市场呢,哪有这样讨价还价的”易钟明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像你们这样,就算调上三天三夜也没个结果你们双方就不能拿出点诚意赶紧达成调解协议么”·要不是手放在键盘上,方泉此时一定会举双手赞同他的意见,原因很简单——他真的快要坐不住了。
真正的庭审其实只进行了不到一个小时,那之后的两个多小时都是名为调解、实为原被告讨价还价的马拉松拉锯战·从理论上来说方泉其实并没有多少工作压力,因为调解笔录不用将当事人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他完全可以像易钟明一样全程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喝茶,在场面失控的时候劝劝架;可就算是这样,听双方当事人嚷嚷上将近仨小时也足以让人精神崩溃,再加上调解开始后易钟明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的身边,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方泉感到心烦意乱。
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要下班了,当事人却才就返还的总数额、是否分期返还等问题达成一致,对于每个月应该怎么从被告的工资里扣款的重要问题,原被告双方仍针锋相对、互不退让。
“法官大人,我可是相当有诚意的”被告胡寿摊开双手,“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才勉强6000,我老婆的收入也不高,我还有个孩子读高中,我老娘……”被告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刚才我也说过了,我老娘因为原告大过年还上我家骚扰,往我家大门上泼污物,气得发了心脏病,从那之后状况一直都不太好。
我要是真的没有诚意,我就直接反诉原告侵权赔我们医药费了,根本就不会答应调解啊”·“你娘发心脏郐病是因为你这个当儿子的是个无耻的大骗子,跟我上你家要钱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借着“半”字朝被告吐了口唾沫,原告白颂顺势将拉着她衣袖的代理人推开,恶狠狠地说道,“要我看啊,你老娘发病那也是活该”·被告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有种你再说一次试试”·“坐下”见场面又要失控,易钟明严厉地呵斥道,“原告你说话也注意点,十次冲突有九次都是你引起的”“·“我——”·“——你想要被告还钱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也嘴上积点德好么光靠骂人能把钱要回来吗,啊”·“律师您听我说啊”见原告又准备跪在地上,经验丰富的代理人就重新把她拉回座位上,“这个姓胡的真不是个东西啊,他真的是吃喝嫖赌——”·“停。
我想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被告的人品,而是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的问题对吧”易钟明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茶,拧紧杯盖,“你看我们也快到下班的点了,你就爽快点,直接说大概想让他给多少吧”·谢天谢地,这个姓易的终于结束喝茶劝架模式,准备亲手来和这滩稀泥了方泉迫不及待地将手放在键盘上,时刻准备着敲下最后的调解协议。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5000一分都不能少”·“可是……”·“5000不行。”
易钟明斩钉截铁地说道,“被告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多,他还上有老下有小的,你再和你的代理人商量一下——被告,你的意见呢”·“我……3600吧……”·“3600啊,啧,有点少啊,”易钟明歪起头,“你看原告的期待值那么高,就再加一点呗”·“还加啊……”·“白颂,你们讨论好了吗”易钟明又将注意力转回到原告这边,“大概能比5000少多少”·年轻的代郐理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委托人:“4800……”·“唉唉,白阿姨啊白阿姨,您是把我刚才说的话当耳旁风了么”易钟明叹了口气,“被告的工资——”·“他的工资怎么了你们就不考虑考虑我女儿的工资吗”原告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女儿从那个烂二本的烂专业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有了个工作,又天天加班,一个月才两千出头,我看着都心疼如果这个姓胡讲点信用,把我女儿弄到三水财经去,我女儿现在一个月少说也有六七千吧”·“噢,按这个说法,你找被告要的钱其实是来补你女儿没能赚到的差价啊~~”易钟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就好办了:你说你女儿要是从三水财经毕业一个月就能赚六七千,那么就让被告每个月给你四千,加上你女儿现在赚的两千,不就正好么——被告,你说呢”·“四千啊……四千就四千吧”·“被告爽快地同意了,原告你就答应吧你看你的代理人也不停地点头觉得合适。”
原告扁起嘴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垂下了头:“行,只要能还,四千就四千吧……”·“四千一次,四千两次,四千三次——好的,就这样定了,双方都不准反悔咯”易钟明拿出计算器,“那么45万除以4000等于……112.5,再除以12等于……9.375,再用0.375乘以12……也就是说从下个月的1号开始被告要还上9年零五个月的钱——喂方泉,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下来了吗能不能准时下班就看你的了”··用时五分钟,方泉再次确认了一次电脑上的时间。
在易钟明参战后,双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达成了一致——早知道这样会比较轻松一点,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主动参与进去呢·“苦着张脸干嘛你真的知道自己都干了些啥么,胡寿”待被告签完字后,易钟明将纸收去给原告,“不管你是把钱拿去‘找关系’了,还是像原告说的那样‘吃喝嫖赌’了,你行为的- xing -质都很危险啊,如果再犯,恐怕就有公/安、检察院的来找你了,到时候去了刑庭,就不是出个调解书赔点钱那么简单的事情了一个月四千块又怎样细水长流总比瞬间倾家荡产来得好吧花钱买教训,你以后还是放老实点,多为自己的孩子、老婆和老娘考虑吧”·“就是就是,人家律师说的真对”白颂签完字,将纸笔推给自己的代理人,“只让你还钱真是便宜你了,像你这种人就应该被拿来千刀万剐”·“你也少在那里瞎掺和”易钟明转过脸来,“花钱买教训这句话套在你身上同样适用:小学、中学转学还比较平常,但你什么时候听过大学上了一半就转学的要真那么好转大家还有必要拼死拼活地高考吗再说了,就算真能转,那必然也是相当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出面才有可能。
不过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随随便便的街头棋牌室里,随随便便地听了一个随随便便认识的牌友发的牢骚就随随便便地毛遂自荐说他随随便便找下关系就能随随便便地帮人转大学呢还好这一次我帮你把钱要回来了,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想维郐权随时可以上我们这里来,但不是所有的被告都像胡寿一样有固定的工作和住址的”·“瞧你说的,没事谁会往法庭……等等,”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一样,原告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下次’‘下下次’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说会继续上当受骗你这是在咒我么气气气死我了哪有律师像你这么说话的”·“当然没有律师会像我一样说话,因为我是法官啊~~”·全然不顾原告的嚎啕,易钟明潇洒地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出法庭的门。
虽然很想安慰安慰原告,但考虑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方泉忙不迭地抱上案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易钟明:“等等啊,易钟哦不易法官,关于你刚才对当事人说的那几句话——”·“刚才说的那几句话怎么了我觉得我还是很诚恳的……”·“很不妥啦”方泉小跑两步,走到易钟明的前面,堵住他的去路,“快点,趁着原告还没有走,快回去给人家道歉”·“道歉我么”易钟明扬起一只眉毛,“为啥”·“你咒被告还会继续上当受骗什么的,不是很过分吗”方泉毫不示弱地瞪着面前的助理审判员。
“什么啊你也耳朵出问题了吗”易钟明抱起胳膊,“我什么时候咒过她了”·“就是那个‘下次’‘下下次’啦”方泉朝前迈了一步,逼近易钟明的身体,“那种话我们听了可能还好,可现在原告被骗了那么多钱,已经很可怜了,听了你这样的话难免会多想……”·“哦,照你这么讲,我跟被告说‘如果下次再犯,恐怕就有公/安、检/察院的来找你了’什么的也算是诅咒他下次再犯咯”易钟明身体前倾,对上方泉的视线,“说不准被告真的把那些钱全部用来‘疏通关系’去了结果事情没有办成结果被原告纠缠告上法庭结果老娘气病了结果一个月的工资有三分之二都得用来还钱了,这样看被告是不是也很可怜呢我刚才是不是也不能‘诅咒’他呢”·“我、我要表达的观点不是‘诅咒’,是你对当事人说话的态度啊”有些懊恼地,方泉提高了说话的音量,“总之人家现在很生气,快回去道歉”·“不需要。
我又没说错什么·”易钟明轻轻一晃,绕过方泉继续往前走,爬上楼梯,“而且去道歉的话,我该怎么跟她说‘对不起我诅咒了你’开什么玩笑我那明明是善意的提醒啊‘我们保证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在你身上’拜托我们不是神好吗只是个最最最基层的法庭这种事情我们根本做不到啊”·“你……我……唉”方泉狠狠地一跺脚,“反正我就是说对于当事人,你得态度好点,轻言细语,耐心仔细,这样才能避免出现刚才的矛盾”·“矮油,这才当了一天的书记员,说话就有庭长的架势了,很有前途啊年轻人。”
易钟明回过头,歪起嘴轻笑了一声,“不过在你当上庭长之前我得问问你,对于我们的当事人,你真的了解吗”·“我……”·“据我的观察和了解,当事人不管你说什么,都下意识地会觉得你是错的,所以你说得越多,就错得越多。
尽管如此,有些话我们仍然希望他们能听进去,需要向他们传达,而不能选择放任不管,彻底什么都不说·所以在我看来,一针见血,简单粗暴,才是最适合当事人的沟通方式,至于你,”易钟明站在拐角处,转过身来,“是会坚持你的看法,还是同意我的观点,这都要在未来的工作中慢慢检验——当然前提是你能顺利地留下来。”
·“”·“先找准自己的定位吧,新人速录员哟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在实习期,对于你的去留我可是有相当地发言权的。”
易钟明侧过头微微一笑,“我想我昨天都跟你说过了吧,书记员就要少说多做·所以我劝你啊少发表些刚才的那种言论,闭上嘴多做点书记员该做的事情吧”·“怎么没有做昨天和今天我不都有好好做么,庭审记录什么的……”方泉扁起嘴,“其他什么写传票接电话寄邮件都只是分外的杂务吧”··“什么杂务不杂务的。
只要不是我的工作,就全部都是你的工作·”·“这这谁说的”方泉愤愤地跟了上来··“没有谁说的,历史经验。”
易钟明耸耸肩,“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说来你不是在我们本院的审监庭待过么怎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因为……干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杂七杂八……具体来说呢”·“不就是打打水、做做清洁……”方泉有些心虚地挠挠脸,“再然后就是整理卷宗什么的……”·听到这句话,易钟明先是抿紧嘴唇,然后又冷笑起来:“哈,果不其然啊”·“……所以说……”·“所以说就从你会的事情开始做好了”易钟明的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然后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来,右手边那个大的柜子门,打开看看吧。”
“右手边……这个挂衣服的柜子的门么——等等,这啥情况”·打开柜子的门,里面的景象令方泉愕然:卷宗,小山一般的卷宗堆在这个原本被设计来挂衣服的柜子;它们虽然还远远没有抵到柜顶,但据方泉粗略估计也有一米多高;由于每个案子都从左边用夹子夹着,因此整个案卷堆形成了西高东低,地倾东南的奇妙景象,假如现在从中间随意抽郐出一本出,这个案卷堆百分之一百二会瞬间崩塌。
“你不是说你之前实习的时候整理过卷宗么”易钟明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那么就把你最拿手的工作全权交给你处理好了·”·“这么多你是积了多久”·“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跟审监庭那种卷山卷海比,我这肯定是小巫见大巫了吧再说了,我刚办案那会儿的卷宗有的已经归档了,你看到的这些大概也才七八个月左右的存量吧”·“……冒昧问一句,这些案子你打算给我多长时间来整”·“我也不太难为你,实习期的一个月内全部弄完,怎样”·抚抚胸口,方泉安心地长吁了一口气:“什么啊,一个月的话这种程度根本没有问题啊。
话说回来,如果整理卷宗,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可以不去做诸如接电话写传票这样的事了”·“谁跟你说了那样的话了”易钟明歪起头,镜片折- she -出炫目的光,“整理卷宗只是你的工作内容之一,其他诸如写传票、打电话、见当事人、开庭、送达等等这些书记员该干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没有干过的从头开始学,干过的就能者多劳·这一个月的时间,你不仅要完成所有书记员应当完成的工作,还要抽空把这些卷宗全部整理、装订完毕,现在你还觉得时间充裕吗”·“一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做的完所有这些事情这根本就不可能嘛”砰地把柜子门关上,方泉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对新人一开始就这么残酷是何苦”·“昨天我说过,在这个缺乏人手的地方,只能用‘揠苗助长’的方式让你快速成长,要怨就怨命运的安排和现实的需要吧”易钟明站起身,走到窗边,“说实话,你现在的能力和态度除了给我们庭拖后腿基本上没有一丁点的用处,可既然庭长把你分给了我,那么我就不得不负起管教的责任。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我虽不指望分给你的任务的‘质’,但如果能保证‘量’,那么在我看来也算是能够勉强合格的·所以只要你到时候能清完这堆卷子,我就把你留下来——这样说就不那么残酷了吧这个交易,你接受吗”·“恩……”方泉默默地点点头。
因为变成了交易就不残酷了吗开什么玩笑如果不能保证一定的“质”,那么所谓的保证“量”也不过是个伪命题罢了·但他还有什么办法,为了诗和远方,也只能专注于眼前的苟且了。
“啧,跟你废话了这么久,都五点四十了怪不得人都走了呢”易钟明不快地将一本案卷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喂,方泉,该走了,东西都拿了没有”·“恩。”
在逐渐被压缩的门缝中,方泉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装满了案卷的柜子··算了,残酷什么的,就留给明天再说吧·第4章 信息量过大·“玩玩玩,就知道玩”还没等方泉反应过来,他的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已经是上班时间了你知道吗”·“谁在玩呢”方泉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头,右手举起手机,“我这不是在查之前寄出去的邮件投妥了没有么真是的,办公区的电脑又不能连外网,更何况我连台电脑都没有,不用手机我用啥”·“打电话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寄件用的是大名鼎鼎的AMS,它说的投妥有多少水分都不知道呢距离开庭还有段时间,你快给相关的当事人打电话亲自确认一下”·“恩……”·今天的易钟明好像有点……·“小方”刚拿起听筒,方泉便听到萍姐在门口叫他,“前天让你帮我写的那个邮件单,第三联,也就是寄件人那一联你放哪里去了”·“第三联忘了抽出来了”·“没、没事的……那么邮件还在你这里吗”·“不在了,”易钟明抬起脸插了一句,“昨天我去本院批案子顺道就送过去了。”
·“啊,这样啊……”萍姐有些僵硬地笑了笑,“那么我再去想想办法……”··“怎么了,是不是小方又把事情给搞砸了”庭长从旁边探出头来。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啦……”萍姐笑着让到一边,庭长一脸狐疑地走了进来:“说来小方啊,昨天让你下楼去送的传票,送达回证是不是还在你那里”·“啊,关于这个啊……”方泉尴尬地挠挠脸,“昨天那个被告说案由不对他不肯收,所以我就把传票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哈”庭长的眉眼马上立了起来,“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那个被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居然就这么让他跑了案卷在你这里吧给我”·看上去又会是“美好”而又“充实”的一天呢……目送庭长风风火火地冲出办公室,方泉脱力地坐回椅子上。
对他来说,现在的生活不仅有眼前的苟且,还有对过去的苟且的返工和新分配到的苟且·虽然他是被分给易钟明当书记员的,但当萍姐忙不过来的时候,庭长和郑法官也会来找他,于是乎这两个多星期来他工作的“量”便一直保持在高位,只可惜“质”似乎并没有什么显著的提高——被骂得麻木的神经和那些要返工的苟且就是最好的例证。
“啊……”方泉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脸搁在案卷上·视线正前方是放着易钟明和自己做交易的那一堆可怕的案卷,由于疲于应对手头的工作,这个柜子里面的卷子还没怎么清理过呢。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方泉赶紧把头扭向另一边,“说来刚才易钟明叫我打电话干嘛来着怎么有点想不起……”·“小方啊,昨天那份文书,你帮我校对完了没有”·这次是郑法官。
“文书啊啊啊糟了糟了”方泉慌乱地从桌子上爬起来,扒拉出那本夹着判决书草稿的案卷,“不好意思啊郑法官,昨天因为别的事情耽误了,还差最后一段没有给您看……”·“没事没事,小方你不着急啊~~”郑法官和蔼地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方泉的肩膀,“这案子我也不急着要,等我把其他案子弄完了再一块儿拿到院里去盖章也不迟,你就慢慢的,把你自己的事情先处理好就行~~”·“对、对不起郑法官我今天早上开完庭就尽快把文书校对出来”方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在所有人中,方泉最乐意给郑法官帮忙,因为她和蔼慈祥,说话轻言细语,从来不发脾气,就算自己帮她处理事情的时候出了差错,她一般也只是一笑而过,不似庭长和易钟明般表里如一地可怕。
有的时候方泉甚至在想为什么当初庭长没有把他分给郑法官而是给了这个姓易的家伙来带··说到那个姓易的,他正像往常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啊不对,今天的易钟明一点都不安静,他虽然嘴上没有说话,但手却抓着鼠标在垫子上来回地摩擦,发出令人烦躁的刷刷声。
“方泉,时间差不多了,”冷不丁地,他冒出这样一句话,“该准备准备下去开庭了案卷萍姐已经给你了吧”·“是是是,在我这里,我找找我找找……”·“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们今天早上的当事人是那个钱……啊……”郑法官微微摇摇头,“行,小方、小易,你们先忙,我先走了。”
“郑法官您慢走”笑着送走步履蹒跚的郑法官,方泉马上转过头来,在自己乱糟糟的办公桌上寻找易钟明说的案卷,“今天早上的……应该是这个找不着被告的民间借贷的案子吧虽然没时间仔细看,但昨天姑且还是扫了那么几眼的,所以……”·“方泉,”易钟明不耐烦地按着鼠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热心肠也要有个度,知道了吗”·“哈你在说什么难道你是说郑法官她们可这些事明明都是——”·“我说的保证‘量’可不包括我给的工作以外的‘量’。
再说了能者才有多劳的资格,而你现在的水平连平庸都算不上,”视线越过眼镜框的上沿,易钟明抬眼觑着方泉,“在你来的这两个星期里,且不谈那些多到我连说都懒得说的工作失误,就说柜子里的那些案卷吧,你基本就没怎么清呢,该多高还是多高。
能够继续留下来工作的条件,你还记得吧”·“记是记得,可是我一直这么……”·“没有可是,那是定死了的交易标准,到时候没有完成就卷铺盖走人”易钟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马路,“说起来,那个要上诉的案子,你给我在周三前整理装订起来,听见了没有”·“恩……”·“行了,快下去准备吧。”
“……”·“你还杵在那里干嘛”·“总觉得,”方泉小声地嚅嗫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哦,是吗”易钟明眉头紧锁,透过梧桐树荫观察马路上的来往车辆,“感觉我的心情很长时间都没好过了呢”·“话是这么说,但感觉你今天的脾气比往常更大了。”
方泉试探- xing -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轮不着你管·”没好气地,易钟明背过手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算了,今天你还是跟我一块下去吧”·“要一起走吗”·“少废话快点跟上来”·“恩……”·方泉默默地跟在易钟明身后来到法庭,虽说时间还不晚,不过两个陪审员和原告都已经就位了。
端坐在原告席上的是个年轻男子,他穿着熨得平整的短袖白衬衣,打着一条红色的斜条纹领带,看上去十分干练,似乎是原告的代理律师·打易钟明和方泉一走进法庭,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就紧紧地追随着他俩的身影。
··“哟,小明,早啊~~”那人微笑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方泉思考了半天才意识到他叫的是谁,“今天这么早就下来了啊话说这孩子是谁新来的书记员吗”·易钟明冷冷地哼了一声,坐上审判台:“你猜啊。”
男子微微扬起嘴角,一只手撑着下巴,侧脸望向易钟明:“你猜我猜不猜呢”·“……无聊……”·“呼,小明你可真是的~~”男子轻轻地笑了一声,“明明是你开的头,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还以为你今天会更活泼呢~~”·“方泉,手脚放麻利点”无视那名男子的话,易钟明在身后呵斥道,“怎么刚把电脑打开”·“我……明明是电脑它——”·“快去把原告的身份信息查了,然后开庭”·“恩,恩恩……”方泉撇撇嘴,在书记员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那男子也十分自觉,主动地把他的身份证递了过来。
“咦你的委托授权呢”方泉不解地抬头问道··男子噗嗤一笑;“我就是原告本人啊”·“诶”方泉的视线在原告和他的身份证之间来回,“我还以为你是……”·“呼,从穿着打扮这方面来看,我和我的同行们确实不太一样,被新人认错也是很正常的。”
男子伸出右手,“刚才听小明说你是叫方泉对吗我叫钱鲲,是个喜欢帮助别人渡过难关的人,所以这里一半以上的民间借贷案子都和我有关,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钱……鲲……”没有握住钱鲲伸出的手,方泉反而对着他的脸发愣。
“喂,姓钱的,少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拿着你的身份证赶紧坐回去,”易钟明不耐烦地打断道,“方泉,开始念法庭纪律”·“恩。”
钱鲲……总觉得在哪听过这个名字……·错觉吧,毕竟名字是这个发音的人还挺多的,所以……·不对仔细想想这张脸似乎也那么似曾相识……是在哪里见过呢·“——后还款期限到期,原告多次催讨,被告……啊,”原告钱鲲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起诉状扔到一边,然后用一只手支住脑袋,展眼望向审判台,“小明啊,我可以不继续念么反正你们肯定都已经在开庭笔录里面打好了——对吧小方”·“”·“不行,继续念这是程序的要求”身后的易钟明不由分说地敲了一下法槌,“以前打辩论赛的时候你难道就可以把稿子甩给对方然后不进行你的开篇立论吗”·“”·“那我就继续吧,”钱鲲耸耸肩,慢慢地坐起身子,“毕竟在法庭上我得服从法官的指挥呢。”
以前……辩论赛……开篇立论……这么说这个钱鲲以前是某个辩论队的一辩看他的谈吐谈吐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而且还那么眼熟……·不停下手中的记录工作,方泉微微眯起眼睛。
“下面进行举证、质证,”在方泉听来,易钟明的声音似乎有些急切,“由原告进行举证·”·“首先是借款合同,”钱鲲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文件夹,“哎呀,报告法官大人,借款合同的原件忘了带过来了。”
“你”易钟明在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接下来,方泉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刺耳声音,“不开了不开了,这庭不开了”·“什……”方泉有些惊愕地转过头,只见易钟明已经从审判长席上站了起来,而两个陪审员则仿佛早已司空见惯般一脸平静地坐在原位上。
“姓钱的,你说你来过多少次了开庭要带原件过来你到底知不知道啊”易钟明叉起腰,“你不带原件来开个什么庭啊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去,什么时候把原件找回来什么时候我再——”·“哦,居然在这儿”钱鲲不慌不忙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法官大人您看,原件找到了。
那么不好意思啊,我们能现在就继续开庭吗”·“你小子是存心的……绝对是存心的……”易钟明回到位置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再敢在庭上开这种玩笑,我就算你是蔑视法庭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钱鲲笑眯眯地举起手中的合同原件,“质证,可以开始了吗”·想不到这易钟明还有这么窘迫的时候,方泉努力地憋住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真不愧是前辩论队员,能把法科名门三水政法大学毕业生耍得团团转的,他的出身肯定也……·等等,好像想起来在哪见过了……在照片上……而且真人也……·难道他是那个钱鲲·方泉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也迟缓下来。
没想到能在这里以这样的形式见面·由于被告缺席,庭审进行得格外快,半个小时就走完了整个庭审流程·法槌一落下,易钟明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楼上办公室,两位陪审员在笔录上签了字后也迅速地离开了,法庭里只留下方泉和钱鲲。
笔录只有五面三页纸,钱鲲却签得非常慢··“那个……”见钱鲲在最后一面上写完日期,方泉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请问您是三水政法大学毕业的么”·钱鲲将笔收进笔帽,抬头看向方泉:“没错,我是三水政法毕业的。”
·“那么您……打过辩论赛么”·“啊啊,那都是我本科时候的事了……”·“”方泉按住自己的胸口,“这么说您果然是……几年前我看过您的比赛非常精彩学院里的大厅里也有照片,还有奖状……对不起我有点语无伦次……”·“哈哈,”钱鲲摆摆手,“那丢人的照片还挂在院里啊,我们那年明明也只是个第四名啊……”·“”·“方泉,听你刚才的意思,你也是三水政法毕业的”·“恩”·“这么说我是你学长咯,”钱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我是四年前毕业的,法制史专业的硕士,和小明是同学。”
“您和易钟……易大法官是同学”·“同学这个称呼总觉得有些生分呢。
我和小明啊,本科的时候同班,研究生的时候同宿舍,连辩论队里都是一起进军过全国的正选——已经不仅仅是普通的同学了·”·“确实……”方泉摩挲摩挲自己的下巴,“等等,辩论队易……大法官也是辩论队的吗是上过电视的那个阵容的辩论队吗”·“当然啦,”钱鲲的笑容十分灿烂,“我是开篇立论的一辩,他是总结陈词的四辩,能记得我你也应该能想起来小明吧”·“这个……”方泉低下头。
一辩温文儒雅,二辩伶牙俐齿,三辩口若悬河,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都清楚地记得,唯独四辩……四辩的特点是啥来着如果真的是易钟明那种刻薄的人,他也应该记得啊·“不记得吗也是呢,因为那个时候的小明,还真的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啊……”钱鲲一只手托起腮,“以前的小明比较寡言,就算进了辩论队也没有因为我们这些人而变得更‘活泼’。
不过他属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那型,只要他发言必然会一针见血,直戳痛处,所以他成为正选队里的其他人也服气·至于他那寡言的毛病,好像直到进法院才有所改变,现在的他啊,话可比当年多多了,人也‘活泼’了不少——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现在身上的‘市侩’气也变得过分浓重了,没有以前可爱了呢……”·“可爱……”方泉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但你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呢,至少从易大法官这边看不太好……”·“不是‘不太好’,是‘非常不好’——小明他啊,讨厌我呢……”钱鲲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毕业后从事的职业,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尽管如此,我也依然喜欢着小明——啊,”钱鲲抬起头望向方泉,“这里说的‘喜欢’就是你头一个想的那个意思。”
“头一个想到的……恩”领会了钱鲲的意思,方泉脸一红,退后了一步,“你是……”·“是啊,”钱鲲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公文包,“别害怕啊,我又不是那种随便看到个男的就会发情的人。
我好歹也是会找同类的·”·“同类……等等,难道……”·*******************************************************************************·所以,易钟明是同- xing -恋……·如同踩着棉花般,方泉将被告签好的笔录拿给原告签字。
【“这个事情……你也会跟其他人说这些吗”·“当然不会,除了最私密的朋友,你是我第一个告诉的外人·”·“那为什么……”·钱鲲眯着眼睛笑道:“你猜啊~~”】·对于同- xing -恋这种事情,方泉既谈不上支持也谈不上反对,因为在过去22年的时间里他几乎都没有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就算之前偶尔在路上看到隔壁三水理工的同- xing -恋情侣,他顶多也只是会回头再看一眼,然后毫无感想地前进——对他来说,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
然后今天,那个世界的闸口忽然被打开,他淹没在混乱的洪流中,不知所措··当然,这可能也是那个叫钱鲲的家伙胡诌的——干那一行的人不老女干巨猾怎么生存·但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他明明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编外速录员而已啊·不管是不是真的,方泉的心里都因为钱鲲的话而结下了疙瘩,早上回到办公室以后他连看都不敢看易钟明,下午开庭的时候也因为脑子飘忽忽地而多次出现错记、漏记的现象——这让他没少挨易钟明的骂。
“……小伙子,小伙子诶诶,你在听吗”·“啊,什么在说我吗”方泉晃过神来,看向自己面前正逐页签字确认的原告尤女士,“我、我当然在听啦”·“总之我刚才说的你别和易法官说。”
尤女士安心地点点头,翻过一页,在那页的最下面继续签字·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离婚案子,原告尤女士嫁给了鳏夫贾臻以后因为- xing -格不合等原因要离婚,被告虽不否认两人感情不好的事实,却也死咬着不肯离婚,再加上这位尤女士是第一次把离婚提到法院来,所以按照方泉整理案卷中的一般情况来看,大概会判个不离吧。
“其实那件事不是最关键的,”尤女士回头看了看掩好的法庭门,然后压低声音,“我之所以想和他离婚还是因为他那个人有严重的作风问题·”··“作风问题”·“就是喜欢乱搞男女关系啊”尤女士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刚认识的时候我确实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不好传言,但考虑到他是个鳏夫,我的家庭情况和工作又不是很好,就没多计较什么,最后还是跟他在一起了。
没想到结婚以后他也没有收敛,在外面还是彩旗飘飘·更糟糕的事,他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放过——他那个上吊了的儿媳,好像就跟他有点关系……”·“儿媳不是吧”方泉险些叫出声来。
“然后之前我两个妹妹来三水看我,好像也被他给……”说到这里,尤女士的声音哽咽起来,停顿了好久她才继续,“就算不是亲妹妹,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能忍啊所以我三妹一劝我离婚,我果断地上这里来了……”·“天啊,这种事情……”方泉捂住嘴,“为什么不报警呢”·“丢不起这个人呐家里的事叫外人掺和了就更不是个事了,还是直接离了好。”
尤女士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我这个案子易法官大概什么时候能判下来”·“这个嘛……”·“对了,刚才说的那些你也不要跟易法官说,你也随便听听赶紧忘了吧。”
“……恩……”·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如此普通的离婚案子里面竟然隐藏这些惊人的隐情……收好所有的东西,方泉心情沉重地回到楼上的办公室,在门口纠结了一番后,他径直走到易钟明的身边。
“干嘛”易钟明停下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方泉··“刚才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判·”方泉开门见山地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易钟明挑起一只眉毛:“您有什么高见吗”·“如果可以的话,”方泉咽了口唾沫,“希望一次- xing -让他们离了·”·“原因呢”·“原因……”方泉憋红了脸,“不能说……”·“呵。”
易钟明直视自己面前的电脑,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别人也是有难处的嘛”方泉急得叫起来,“那个被告不仅在外面乱搞,而且连自己的儿媳和小姨子都不放过这样的婚姻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虽然原告说不要让我跟你说,但为了判决的公正,我觉得很有必要告诉你。”
“哦·”易钟明头也不抬,继续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所以呢”·“所以没有什么所以。”
易钟明用鼠标定位需要修改的地方,然后按住退格键,“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呗”·“这是什么话”方泉气得直跺脚,“什么叫‘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问你,”易钟明侧过身,翘起二郎腿,把双臂抱在胸前,“在原告向你反映了相关情况后,你有没有为她做笔录”·“笔录没有做……”·“有没有建议她还是有必要向我当面说明”·“人家都说了不想告诉——”·“有没有建议她为了保护个人隐私申请不公开开庭并让相关人员出庭作证呢”·“……没有……”·“那么,”易钟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看他的电脑,“你刚才从原告那里听来的就不能作为判决的依据。”
“为、为什么啊”方泉有些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就算没有这些证据,事实不也明摆在那里吗作为这种人渣的妻子,她多可怜啊你就不能同情一下人家吗”·“像你一样通过嚼舌头来同情么”易钟明歪起嘴角,“而且就原告的情况来看,虽然听你说的她的境遇确实很惨,虽然我也不喜欢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别人,但原告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她的动机恐怕并不单纯。”
“什么啊反映自己的真实情况还需要什么不单纯的动机吗”·“那么她为什么不在庭上说呢”·“这毕竟是家丑啊,她不想让更多的外人知道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一开始就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了”·“……也许她只是想找一个说得来的发泄发泄情绪”·“发泄情绪拜托,你到底有没有跟女人打过交道”易钟明冷笑了一声,“碰到这种事情,女人通常情况下会向其他的女人倾诉,而不会来找我们这种陌生男子——当然这是通常的情况,万一这个尤女士她——”·“够了”方泉不快地打断易钟明,“说什么‘不喜欢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别人’,我看你就是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别人从而来推卸自己的责任嘛你这个死基——”话到了嘴边,方泉赶紧把它咽回去,好险好险。
“司机”·“没事……”方泉把头侧向一边,“总之既然当事人跟我说了这事,就是信任我,我无论如何都要帮她”·“帮她就你该做的你都没有做,甚至连替人保守秘密这一点你都做不到”·“你”方泉咬紧牙齿,“……那你要帮她吗”·“为什么原告不是说不想让我知道这事么”·“你唉……”方泉狠狠地叹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桌子旁,“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的当事人法官这个职业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你这样的冷血无情的混蛋会当上法官”··“因为我比较擅长考试。”
易钟明有些得意地回答了方泉抛来的最后一个问题,“来,把刚才刚开完的贾臻和尤女士的案卷给我·”·“给给给,审限在召唤快判快判”没好气地把刚才的开庭笔录按顺序塞进卷子,方泉将那沓案件材料递给易钟明。
无意间,他看见压在下面的几页纸··“糟了,早上说把校对好的文书给郑法官拿去的居然拖到现在”抄起夹着文书的案卷,方泉快步朝郑法官的办公室走去,刚准备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庭长的声音——·“您觉得,还有把小方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吗”·第5章 复杂的无准备之仗·方泉屏住呼吸,站在郑法官的办公室外仔细聆听。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郑法官平静地反问道,“小方好歹也是个男生啊·”·“可是您也看到了,这个男生可比之前招进来的女生废多了”庭长的情绪似乎非常激动,“除了打字速度还凑合,其他方面的工作能力甚至连文盲都不如:整理案卷那水平我们有目共睹,垃圾袋里有一半都是他整坏的卷宗封皮;那天当事人差点打起来了他也不知道去拉开,只知道在一边傻站着;昨天我叫他帮我下楼送个传票,他去了居然给我原封不动地拿回来,说什么那个当事人因为觉得案由不对不肯收;前天来了一个人,说是打电话过来碰到一个一问三不知的,他把录音放给我听,我一听,又是小方;大前天……”·“哎呀哎呀,这不是新手都会犯的错么,别太责难他了……”·“可这都两个星期了不说之前的那些女生,就算是猴子,那些最基本的也该学会了吧”庭长毫不留情地说道,“而且他还经常和小易因为一些有的没的争得面红耳赤……”·“唉唉,这就更不是个事了小易那个脾气咱又不是不知道……”·“郑法官您是没听过他俩的对话,小方的观点简直是……不可理喻”龚庭长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能够充分表达自己观点的词语,“小易居然还有耐心陪他吵,要我的话直接就让他闭嘴自己看了”·“这不正好说明小易也有进步吗”·“确实,有耐心是件好事,但天真的毛病也要继续改——等等,我们不是在说小方的事情么您看您又把我给带跑了说来当时要招一个速录员的时候,您也是说要个男生比较好,我才……”·“我当时只是这么建议了一下,最后的决断不还是看龚庭长你自己吗”郑法官顿了顿,似乎是喝水润润嗓子,“从内心深处你也想要个男生吧。”
“是啊,虽然不想搞- xing -别歧视,但在这个一流法庭,没有足够多的男的确实不行——可这也是要建立在业务水平过硬的基础上啊”庭长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说我们到底该拿小方那孩子怎么办小易那边估计是弄不好了,我这边么……您看您能不能……”·郑法官沉默了。
方泉紧贴门板,不敢漏掉房间里的任何一点响动··“我觉得吧,”郑法官终于开口了,“王萍现在处于哺乳期,所以精力跟不上是在所难免的,但她毕竟是个好苗子,我们需要多对她进行培养。”
“啊……”庭长长吁一口气,“就算您这么说,王萍一个人她也忙不过来啊怎么办再要院里帮我们找一个那院里会不会有意见刚来一个就把他辞了然后又要一个新的什么的……”·“诶,我可以没有说辞退小方这样的话。”
“可是……”·“人要各尽其用——你看,咱不是只有一个法警么”·方泉倒抽一口凉气··难道说……·“让小方去当法警他那小身板……”·“可他是男的啊……”·“招一个法警,再招一个女速录员,真是一举两得——啊啊,谢天谢地,小方是男生真是太好了郑法官您当时还真是有远见啊”·“是吧,很好对吧”·“……真的好吗”·*******************************************************************************·“当然好啦”·今天早上没有庭,方泉便跟着易钟明坐着庭里的车到房管局、银行等地方查封、冻结。
这会儿办完事,易钟明说要去趟洗手间,就让方泉先回车上等他·方泉坐在车上无聊,便和庭里唯一的法警兼司机侯哥说起了那天他在郑法官办公室门口听到的事情。
“你们书记员的活又累又杂,要我来干肯定也干不好”侯哥反手搔搔自己的脸,那样子简直和真正的猴子别无二致,“法警就舒服多了,每天只需要在大厅里维持维持秩序,和当事人聊聊天就行——不过后一个千万不能让庭长看到,不然会被骂死的。”
“那……维持秩序呢”·“维持秩序就是——嘿,你这是啥表情啊维持秩序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啦——我们穿上这制服往那儿一站,就能起到维持秩序的作用绝大部分来的人都很文明很讲道理,而且现在我们还配了安检设备,所以总体来说这工作也没那么危险。
再说了,就算真有人打架,我俩一起上肯定也能拉住,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叫JC么”·“恩…………”·“而且工资也比较高”·“……有多高”··“比你转正以后多那么几百块呢”侯哥有些得意地说,“虽说还是没我对象赚得多,但一家人过日子也够了。
你又是个单身汉,不愁吃不愁住,这多出来的钱简直就是净赚啊”·“哈…………”·“你们在说什么呢”易钟明跳上车,“又是钱又是净赚的,你们这是炒股还是搞众筹”·“哎呦小易你不知道么”侯哥放下手刹启动汽车,“庭长好像想让小方来陪我当法警啊”·“喂,侯哥”见侯哥将这事捅了出去,方泉顿时慌了神。
“哦~~~~~~”·易钟明故意拉长音调,侧过头看向方泉·而感受到视线的方泉也赶紧把脸转向车窗:“我只是听见庭长这么说,到底会怎样还不知道呢……”·“哦,这样啊。”
易钟明听上去有些不以为意,“如果庭长真的这样决定,那我也没有什么意见了·法警也好,钱比你现在拿得多,而且,”易钟明顿了顿,“更适合你。”
“适合”方泉猛地抬起头看向易钟明,“你觉得法警的工作适合我么”·易钟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恩……”·“……你果然也是这样觉得的啊……”·方泉垂下眼睑,胸中莫名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回到庭里后,他中饭也没吃两口就钻进了办公室,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他一会校对校对文书,一会清理清理案卷,一会又翻翻新分给易钟明的案子,没过多久他就倦了,于是干脆丢下所有的工作伏在桌上。
易钟明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写着判决,直到午休快要结束时他才出声唤醒方泉··“今天下午的案子稍微有点复杂,你功课都做足了吗”易钟明微微蹙眉。
·“恩,昨天稍微翻了一下案卷,所以应该没问题吧……”方泉无精打采地回答道··今天下午是一个物权纠纷的案子,四名原告诉称被告,也就是他们四人共同的外公的熟人保有一只十年前他们的外公去世时留下的、理应由他们四人代位继承或转继承的古董杯子,现在的他们请求让被告将这只杯子返还给他们——仅此而已。
说实在的,除了原告稍微多一点外,这个案子其实并没有比方泉过去两周开的其他案子复杂多少,以方泉的经验来看,也能轻松地搞定的……吧·完整又连贯地做完庭审记录,这大概也是方泉唯一也是最后一个不会被庭里其他人指摘的优点了。
尽管易钟明对于方泉一直以没有电脑可用为由让萍姐代劳打好开庭笔录开头的做法颇有微词,但从结果上来看,每次方泉就算是提前随便看看也能好好地开完庭,所以在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电脑前,这样做也是没有问题的……吧·速录员速录员,速录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
如果能找机会向庭长阐释清楚这个问题,说不准还能让她回心转意呢·收拾好东西下到二号法庭,方泉发现原告席上只坐了四个人,比案卷里写的七个还少了仨:“原告这边人都到齐了么”·“是的,我们到齐了。”
一个盘着发髻的女士边回答边在包里掏文件,“有一名是未成年人所以没有到庭;另外有两名当事人原本各自聘请了诉讼代理人,但后来为了方便还是由我统一代理。”
“这样啊……”接过授权委托书、律所函等材料,方泉惊讶发现这名叫作王士琪的女律师明明看上去和他这个刚从学校走出来的人差不多年纪,实际上竟然都已经有三十多岁了感慨间,被告和他的代理律师也到场了,除了一位女原告还算客气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包括那名女律师在内的三人都对被告及其代理人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
不一会,易钟明和两位人民陪审员也各就各位·在方泉宣读了法庭纪律后,伴随着法槌的落下,本案正式开庭——·审:三水市二冰区人民法院现在开庭。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今天公开开庭审理原告魏世朗、冯丽雅、袁斑琳、简彤瑛诉被告颜仪理物权纠纷一案;本案适用普通程序,由助理审判员易钟明担任审判长,与人民陪审员XX、XXX组成合议庭,书记员方泉担任记录。
下面开始核对当事人身份:·原告1:魏世朗,男,199X年X月X日生,汉族,三水大学二年级学生,住三水市二冰区X路X号·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原告2:冯丽雅,女,200X年X月X日生,汉族,三水市第一高级中学一年级学生,住三水市二冰区X路X号。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法定代理人:魏世朗,系冯丽雅之兄··原告3:袁斑琳,女,199X年X月X日生,汉族,三水大学二年级学生,住三水市涌蘰泉区X路X号。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原告4:简彤瑛,女,199X年X月X日生,汉族,三水大学一年级学生,住三水市二冰区X路X号·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以上四名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王士琪(特别授权代理),三水市赛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颜仪理,男,19XX年X月X日生,汉族,住三水市二冰区X路X号·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委托代理人:王雄鹰(特别授权代蘰理),三水市雅彻律师事务所律师··“啊,原告方面只来了四个人真是太好了……”颇为欣慰地,方泉缓缓地按着退格键,将另外两个委托代理人的信息删除。
在告知了权利义务,询问了是否申请回避后,庭审来到了法庭调查环节,那位娇小却又精干的女律师刷地站起来,开始声情并茂地朗读起诉状——·原代: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将其保有的董家祖传清嘉庆年间景德镇制众圣贤同游青花瓷杯(下称圣贤杯)返还于四名原告;2、由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事实与理由:四原告系该圣贤杯原所有者董牧之外孙,被告系董牧生前好友·200A年B月C日董牧去世,其遗嘱中记载的对此圣贤杯的处分办法为“由三名亲生女儿及其他四名相关受遗赠人中最有资格者来继承此杯”。
由于该条遗嘱内容含混不清、效力存有争议,因此当时七名继承人、受遗赠人对于该圣贤杯的归属产生了纠纷,该圣贤杯也在此次纠纷中下落不明··截止201V年W月X日,董牧的三个亲生女儿及其配偶分别于200D年E月F日、200G年H月I日、200J年K月L日、200M年N月O日、200P年Q月R日、201S年T月U日去世,四名原告及案外人简同盛(因个人原因已放弃继承权)系上述六人晚辈直系亲属。
201V年W月X日,四原告获悉十年前下落不明的圣贤杯被当年的受遗赠者之一即被告颜仪理藏于自己家中,遂以法定继承人身份要求被告返还该圣贤杯,但被告拒不返还·因此,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追回董氏家族传家之宝,现原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之相关规定,向贵院提出诉讼,请求依法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
此致·三水市二冰区人民法院·原告:魏世朗、冯丽雅、袁斑琳、简彤瑛·201X年X月X日·审:原告有无要补充说明的·“我有两句话想跟被告说,”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举起了手,“不知道算不算是补充说明”·易钟明点点头:“你先说吧,注意简短点。”
“颜叔叔,之所以叫你一声叔叔是因为我们这边还是希望你能够——”·“等会儿,”易钟明打断原告,探头看向坐在下方的方泉,“干嘛呢干嘛呢现在原告不是在补充说明么你怎么把笔录拉到最开头的地方去了”·“那啥……”方泉低着头小声地嚅嗫道,“我不记得她是原告几了”·“原告3啊她是”易钟明不耐烦地吼了出来,“这几个原告还是挺好认的啊:男的是原告1,没来的是原告2,披着头发的是原告4,盘头发的是律师,你还有谁对不上号”·“没、没有了……”方泉把笔录拉回到应当继续记录的地方,补上刚才原告3袁斑琳说的那些中他还依稀记得的。
见方泉再次准备完毕,易钟明示意原告3继续··原告3:颜叔叔,之所以叫你一声叔叔,是因为我们这边还是希望你能够把圣贤杯早日还给我们·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董氏家族传下来的宝物。
对于这十年间你帮我们保管圣贤杯的事情我们表示感谢,我们愿意支付你保管圣贤杯的相关费用·只要你愿意把杯子返还给我们,其他的一切都好商量··“这意思,”易钟明问道,“你们是想调解吗”·“先走完庭审程序吧。”
女律师说道··“行,那么被告你们……”·“我们不同意调解”那个名叫王雄鹰的男律师站了起来,抖了抖他那身对于开庭这项活动来说过于浮夸的西装,“接下来应该由我方来进行答辩了吧”·“是的,另外你坐下来答辩就好……”易钟明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准备了答辩稿么有没有多的一份给我的书记员”·“我从不准备多余的材料,”那个男律师坐下来,“不过法官你听我说话也挺慢的,所以只要是一个手速正常的书记员,肯定都能记下来的。”
“行,那你开始答辩吧”·手速正常的书记员……啊……姑且算吧……·方泉把手放在键盘上,艰难地咽了唾沫。
被代:首先,被告颜仪理的所持有的瓷杯不是原告所要求返还的标的物·两个瓷杯并非同一物品:第一,被告的圣贤杯是其早年从农户手中购买来的,而不是受董牧遗赠而来的。
第二,两个圣贤杯上的图案不完全一致,董家的圣贤杯上画的是劳模钻孔四人,但颜仪理家的杯子上面画的是孔孟增颜值——·“等等,被告律师你等一下,”易钟明打断律师的答辩,然后怒气冲冲地转向方泉,“ ‘劳模钻孔’是个啥‘孔孟增颜值’又是个啥你说你到底记了个啥”·易钟明训斥方泉的声音并不大,却引得整个法庭里的人都哄笑起来,特别是那个负责答辩的被告律师,简直笑得前仰后合。
方泉弓起腰,恨不得把脸搁在键盘上:“不太清楚说什么,独独到那里又说得有点快,所以就用的第一个字的缩写……”·“喂喂喂,这位小哥什么学历啊初中毕业了没有”王雄鹰律师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别的不知道就算了,老子、墨子、庄子、孔子、孟子都应该知道吧‘劳模钻孔’什么鬼啊”·“啊,这个……”·知道肯定是知道的,只是没有看案卷,完全没往这个方面想。
“行了,注意一下法庭的秩序,”易钟明见笑声不消停,便敲了一下法槌,“被告律师,你再把刚才你的内容重复给我的书记员听一下吧”·方泉咬住下嘴唇,修改笔录——·原代:……那个上面画了老蘰子、墨子、庄子、孔子四个人,但颜仪理家的杯子上面画的是孔子、孟子、颜回、曾子、子思这五个人,有照片可以确认。
而董氏家族祖传圣贤杯并没有照片留下,在座的四位原告十年前年纪尚小,记忆必然会有些模糊,仅凭当年参与本案的王士琪律师一席话语便认定这是当年他家的杯子实属荒谬。
其次,本案的诉蘰讼当事人方面也存在诸多问题·第一,董牧生前遗嘱规定由“由三名亲生女儿及其他四名相关受遗赠人中最有资格者来继承此杯”,如今除了四名原告和被告颜仪理外,遗嘱中规定的另外三名受遗赠人(“方泉,这里是受遗赠人不是继承人”)均未参加诉讼,建议合议庭作为第三人(“人家说原告了吗你哪个耳朵听到他说原告了不是原告是第三人”)予以追加;第二,本案作为物权纠纷与是否放弃遗产继承权无关,因此简同盛(“来来来,别往前面翻,我来告诉你这几个字怎么写……”)也应当参加诉讼;第三,原告冯丽雅系董牧长女去世后其夫魏锲司收养之子——··“打住打住——不,干脆休庭两分钟吧”·自“其次”这段开始以来,易钟明已经指导方泉修改了好几处地方,在意识到根本- xing -的问题后,他干脆敲了法槌,喊了休庭,走下审判席:“方泉,这庭我可是专门为你休的。
自己看看吧,你这段记的是个啥玩意你压根就没有捋顺当事人他们的关系吧”·“怎么可能”有些心虚地提高音调,方泉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要尖,“我昨天还是看了几眼案卷的姑且”·“姑且个头啊看过能把笔录记成这样”易钟明叹了口气,“得得得,还是让我来跟你讲一下人物关系吧首先是你现在记的这个地方,长女的两个孩子,那个原告2,就是那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是长女亲生的;而坐在原告席上的那个原告1是长女去世以后她的丈夫收养的”·“啊,那男的是收养的你确定么可他不是也姓魏么那没来的未成年原告为什么没有跟她的亲爹姓”·“……你再多说一句小心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削你啊”易钟明狠狠地冲方泉翻了个白眼,“然后原告4是被董牧的三女儿所收养的,但被收养时她年纪还小,所以收养关系什么的都没有问题;接下来是原告3,她是二女儿的亲生女,但她父母去得早,所以她早在十年前就属于代位继承——能跟上我的节奏么”·“唔……”不得不说,事先没有仔细看案卷,就算有易钟明给他这样讲,方泉也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的。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能记住这么复杂的家庭关系,不得不说易钟明相当地厉害啊……·“最后是双方的两个律师,他们两个人——”·“王雄鹰你给我放尊重点这里可是法庭”·听到这声怒吼,方泉和易钟明的视线马上转向了原告席,只见王士琪律师满脸通红地瞪着对面被告席上的王雄鹰,几名原告都在一旁小心地劝阻。
“怎么不尊重了我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嫁给我’而已嘛”王雄鹰律师耸耸肩,“你看看你,干了十年了,还在做诉讼律师,又苦又累还钱少;我现在主要做非诉业务,收入可是相当可观的你要是嫁了我,保你不愁吃不愁穿~~”·“原来如此,因为主要做非诉业务,所以普通民事诉讼案件的业务水平就变得这么差了啊……怪不得刚才的答辩意见那么漏洞百出呢……”王士琪一脸认真地总结道,“而且我好像听说你们做非诉业务的,赚得再多也不过是拿别人的零头”·“哎呀,你这个评判的标准就不够客观了,我觉得我们应该从整个律师行业和个人发展的情况来看待这个问题。”
王雄鹰靠上有些破败的椅背,“譬如我们两个在十年前都代理过董家这个圣贤杯的案子,十年后……算了,当时的一些隐情,我就留在辩论环节再说好了——只要今天能进行完质证的话~~”·“王雄鹰你”·“……如你所见,双方律师大概就是这种关系。”
易钟明推了推眼镜,“你现在都清楚了吗”·“恩……大概吧……”看着易钟明那副要杀人的表情,就算不明白方泉也只敢僵硬地点头。
“那么就赶紧继续吧真是的,这些都是你要在庭前了解的,结果现在浪费了我这么多口舌这个庭才刚刚开始呢,别因为你一个人的原因害得整个庭开不下去”易钟明手背在身后回到审判席,敲了一下法槌,“那么我们继续开庭——被告律师,你继续吧”·被代:……除此之外原告魏世朗系董牧长女去世后其夫魏锲司收养之子,魏世朗仅与魏锲司形成了收养关系而与董牧之长女没有形成收养关系,因此魏世朗无权参与本次诉讼。
第三,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对于被告颜仪理持有一只圣贤杯的事实一部分原告早已知晓,但始终未提起诉蘰讼,时至今日已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建议合议庭驳回原告的起诉。
“喂,王雄鹰”又是双马尾的原告3,这次的她情绪激动了许多,“什么叫‘一部分原告早已知晓’你敢不敢说清楚一点”·“王律师说的应该是你们中某些经常出入我家的人吧”一直保持着沉默的被告颜仪理终于发了声,“到底是谁,你们心里都清楚吧”·“那就不要说这些- yin -阳怪气的话,到了法庭上,大家就都坦白一些吧”原告1那个男的(……叫啥来着)也忍不住插了句嘴。
“诶诶诶,注意一下法庭秩序啊”易钟明又把法槌拿在了手里,“有一个废物书记员就已经够拖时间了,你们还在这里扯些有的没的待会儿会给你们说话的机会的——啧,我说你记啊,刚才他们说了那么多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记呢就这么自豪自己的废物身份”·“哦……”·依靠着记忆,方泉机械地敲打着键盘——本来刚才易钟明跟他理人物关系时自己就没太听明白,这会儿听完当事人他们的话就更混乱了……·乱吧乱吧,干脆再乱一点吧如果脑子已经成了浆糊,那么不管这案子的脉络是否清晰,他也照样不会理解——这大概也是对书记员的一种考验吧·然而就像易钟明说的那样,这个庭才刚刚开始,最后的总结陈词环节,他能坚持到吗·第6章 意外之外·“证据10……”王士琪律师抬头看了一眼方泉,然后继续,“手写声明书一份,原件……”她再次抬起眼睛望向方泉,然后再继续,“证明目的是……”··“喂,那个什么,魏世朗是吧,不要跟其他两个人说话了,”身后的易钟明忍不住插了句嘴,“就算要说你也控制一下音量好吗现在姑且还在质证,你们仨的音量都快盖过你们的律师了”·三个原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可没过一会,他们又开始在那里嘀嘀咕咕起来。
不止是他们,两个被告似乎也有些乏了,尤其那个王雄鹰律师,简直是哈欠连天··不需要任何别的理由,不需要推卸任何责任,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自己的错……不敢直视王士琪律师的眼睛,方泉假装自己盯着屏幕,手像小鸡啄米般在键盘上戳。
自开庭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了,原告这边还没提交完证据·证据多确实是一方面,但方泉自身才是问题真正的关键——由于不清楚当事人之间的关系,每次方泉遇到人名之类的内容时脑子就要多反应几秒钟,这样一来手上的打字工作自然就会迟缓,而当手的动作变慢后,大脑的运转速度也会跟着降下来,如此反复,恶- xing -循环,方泉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就算是一般- xing -的内容他也记录得有些吃力了。
“……证明案外人简同盛已放弃继承权……唉……”易钟明毫不掩饰地长叹了口气,“方泉啊方泉,你是属鱼的么记忆力难道只有七秒总不能让我把当事人的每句话都替你复述一遍吧你要这样下去这庭得开到什么时候啊”·“……”·听不懂,打字慢,现在连当事人刚说的话都记不住了……别说易钟明了,连方泉自己都想叹气。
头如同针扎般疼痛,手指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胸口如同压着石头般喘不过气——方泉从未觉得坐书记员这个位置会如此煎熬,如果可以的话,他下一秒就想扔下这一法庭的人冲出去大吼大叫然后再也不用回来。
但悲哀的是,这种做法显然是不“可以”的··而更加悲哀的是,现在整个庭审程序还没有走完一半··“原告这边没有别的证据提交了是吧唉,”身后的易钟明叹的这是第几口气,方泉已经懒得数了,“行吧,交被告质证吧”·被告律师王雄鹰从方泉手中接过那沓厚厚的证据,随意地翻了一下,和被告本人聊了两句,然后对易钟明说道:“我们对于证据的真实- xing -、关联系和证明目的都没有异议。”
“啥”这次依旧是情绪有些激动的原告3,“你连看都没好好看一下就没有异议”·“就是啊,”原告1那个男的也开腔了,“我们这边好多证据都是能够推/翻你刚才说的话的,你就这么随便地认了,总觉得很可疑呢”·“哎呦,瞧你们说的真要我反驳你们这些证据基本就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考虑到书记员小弟弟好像有些……算了,我就不说了~~总之我这就是照顾一下书记员小弟弟啦”·“”方泉羞愧地缩起身子,试图把整个人藏到电脑屏幕后面——作为整个法庭里最不需要存在感的人,现在的自己竟然会如此显著地影响整个案/件的审理过程万一因为被告律师为了照顾自己的记录水平没有发表质证意见影响最后的判决结果,那岂不是……·“来,方泉,写所有证据原件均退回原告,复印件留存案卷。”
亲自查看完原告方的证据,易钟明转向被告,“那么现在该被告你们……”·“质证吗抱歉了易法官,我们估计得先申请司法鉴定了。”
被告颜仪理一脸淡然地说道···“啥”·“既然原告他们一直说这是他们董家祖传的圣贤杯,”不顾多少有些惊愕的众人,被告继续说道,“那么鉴定一下这个杯子的年代不就行了”·沉默。
“那啥……”易钟明最先反应过来,“需要告知一下你们,如果申请司法鉴定的话,那么就由你们来承担鉴定费用了·”·“这个我们当然知道。”
“那么原告你们是什么意见”·“倒也无妨,”和其他几名原告商量过后,原告1说道,“该是我们的总会是我们的,我们不介意多花点时间。”
易钟明点点头,落下法槌:“那么今天就此休庭,庭后摇号决定司法鉴定机构·”·这就结束……了·解脱来得过于突然,导致方泉有些恍惚,直到所有当事人、代理人签完字,他还觉得自己飘忽忽的。
收拾完东西,他乐滋滋地跑向留下来协助他的易钟明:“今天的庭还真是……不觉得被告那边应该早点提出司法鉴定申请么真有浪费司法资源的嫌疑啊哈哈”·“哼。”
易钟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法庭·方泉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如梦初醒,闭上嘴默默地跟了上去··这记- xing -……自己果然是属鱼的……·要不是被告提出司法鉴定申请,那么不难想象,今天这个庭自己必然是撑不下来的。
当最基础的、唯一值得称道的“速录”变成“慢录”,自己还有什么脸面、什么立场来谈留下来的事情呢·“小易,你们那边的庭也结束了挺快的呢”萍姐从楼梯上走下来,手上拿着公文包。
“没有你和郑法官快啦——说来我们今天的当事人要做司法鉴定,在那边等着呢,你去跟他办一下手续·”·“这会儿么恐怕时间有点紧啊……”萍姐露出为难的表情,“我马上得去院里培训,正好庭长和郑法官也要去院里,得跟她们一起走,她们都已经在车上了,所以……”·“这样啊,那我过去……”··“还是我去跟他们说明吧毕竟具体负责这些事都是我的。”
萍姐微微一笑,“对了,小易,你不是说你有一个案子要上诉么今天正好周三,我就顺带帮你把卷子捎到院里去呗”·“啊,糟了”·听到上诉案件的事,方泉一声惊呼。
易钟明则仿佛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般,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向萍姐:“如你所见,我们还没把卷子清出来·”·“那就只能等下周了……你们可一定要注意时限,别超过了啊”萍姐拍拍易钟明的胳膊,然后径直快步走向等在法庭外的几位当事人。
而方泉则一声不吭地跟着易钟明回到了楼上办公室··“那啥……对不起……”一回到办公室,方泉就鼓足勇气道歉,“关于要上诉的案子……还有今天的庭……”·易钟明没有搭理他,而是在方泉的桌子上翻找着:“要上诉的案子在哪拿过来。”
“啊,在这里……”·“恩,好·”·拿起案卷,易钟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下夹子,他掀开覆盖在外面的牛皮纸,查看里面的材料。
“那个……这卷子我来清就好,不用你——好吧……”·修长的手指在纸张之间飞舞,时而调整材料的顺序,时而拿起笔补上相关信息,时而又在白纸上粘贴证据——这样的境界方泉根本不可能达到,所以这里还是交给易钟明算了。
“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帮我清理……”方泉干脆就站在了易钟明的身边,以便欣赏他清理案卷的姿态,“真不愧是当了三年书记员的易……大法官,如果以这样的手速,卷子很快就能清完了呢哈哈哈……”·易钟明不搭腔,他用视线估摸了下整本卷宗的厚度,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将证据拈了出来放到一旁。
“如果我有这个速度,那么别说这个上诉的案子了,柜子里的那些卷子我也早就搞定了——三年的书记员工作经验真不是盖的呢嘿嘿……”·易钟明目不斜视,将开庭排期表移到开庭笔录的前面。
“所谓熟能生巧嘛,如果让我专心地清上几个月的卷子,大概也能做到你这种程度……不过这也不太可能,毕竟我每天开庭、写传票、接电话、联系当事人、校对文书就已经够忙了,偶尔还要帮庭长和郑法官她们做点事,基本上都没有时间来清卷子——要真的都能全部做完,那简直就是超人了”·易钟明哗哗翻到卷宗的后面,在查看了最后那个当事人的签收日期后,在电脑中的卷宗封面模板中输入了结案日期。
“我知道肯定有人能办得到啦,比如说易大法官您~~”难以忍受一直被无视的状态,方泉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但我是凡人,不可能一开始就能做得这么好的一入职就让我承担起书记员的全部工作,做不完、做不好都是很正常的不是么”·易钟明站起身来,但他仍然没有看方泉,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了打印卷宗封面专用的牛皮纸,塞进打印机。
“就说刚才开庭的事吧,我来了这么久,也没有一台专用的电脑,每次需要用电脑的时候就只能四处打游击,不方便通过打开庭笔录的开头来熟悉案情;再说啊,我可是第一次开原告有这么多人的庭,多少会有点不适应啦;所以今天这件事跟我自身速录员的能力没有关系,硬要说的话只能算是个意外事故,是一系列客观原因造成的而且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庭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没有出什么大的问题,被告的律师也已经在庭上嘲讽过我了,我也算是受到报应了——总之这件事就让它这么过去吧,你就别因为这种事情生我的气了……”·易钟明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目录和备考表,分别放到新清出来的证据卷中。
“我知道,不仅是这个事,你还因为很多事情生气,比如这个上诉的案子,比如我前几天忘了联系原告来拿判圌决,比如那一柜子的卷子——但这凡事都要讲个因果关系的,出现这些问题难道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吗”·“吵死人了啊”易钟明啪地用夹子夹住清理完毕的案卷,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开庭的事我说你了吗上诉案卷的事我说你了吗你一个人在那里自我开脱个什么劲啊想听实话吗那我告诉你:没错,出现这些问题,都是你一个人的错就你这个能力,就你这个态度,别说书记员了,基本上就告别所有种类的办公室工作了让你去当法警可能还合适点,但看你这个样子,估计连法警都当不好吧”·哈,易钟明啊易钟明,你可终于说出口了……对别的方面方泉可能没有什么好感,但易钟明的直白一直颇为让他欣赏。
痛快·痛快·“好,易钟明,既然你说得这么明白了,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身体中的血全冲向脑门,方泉的嘴彻底不受自己的大脑控制,“像你这种冷酷无情缺乏耐心的变圌态才不适合做法官呢!你多做一天法官就会让这个世界多遭受一天你那恶心的同- xing -恋思想污——呃”·还没等方泉反应过来,自己的脖子就被易钟明牢牢地钳住,接下来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柜子,股间被易钟明的右腿抵住。
“放……手……”方泉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抓住易钟明的手腕,无奈大脑缺氧,手根本使不上力,再加上他本来也不是身材魁梧的易钟明的对手,求生的努力怎么看都只是垂死的挣扎。
……看来前几次易钟明敲他脑袋确实是控制了力道,因为失控状态下的他,真是会弄死人的··“呵,我就说你那天怎么签个字签那么久,”易钟明歪起嘴狡黠一笑,“原来是某人说了些多余的话啊。”
·“变/态……不要……过来……啊……”·“变/态他肯定不会说我是变/态吧看上去你这边似乎有些理解上的偏差呢……”·“救……别……别过来……”·“哎呦,这儿好像变兴奋了呢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兴奋真是了不起呢”易钟明的右腿恶作剧似的顶了顶,“难道说我们也是同类”·“”·被易钟明这么一提醒,方泉自己也注意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因为缺氧所以兴奋了……么·心跳得飞快,背后冷汗直冒,胸腔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充满。
“喂喂喂,你到底什么情况啊先是没来由地说我是同- xing -恋,然后又自顾自地嗨起——这是在邀请我么这是在邀请我吧”感觉易钟明越贴越近,方泉吓得闭上了眼睛,但对方那火热的鼻息扑在脸上,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说来升上助理审判员以后我每天简直忙得不可开交,下班后连找地方排解的时间都没有……”·难道说接下来要……·“不……不要……”·呼吸愈发困难,眼前一片漆黑,舌头微吐,唾液沿着嘴角流出,意识正在不断飘离,唯有那个部位在拼命地渴求着。
好吧,如果接下来真的要发生什么,那也是身不由己了··认命吧……·“喂,前几天你问我的问题你还记得吗”易钟明在方泉的耳边低语,这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起来,“关于法官这个职业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的问题。”
”·稍稍睁开眼睛,方泉不明白易钟明现在提起这件事的意义··“那我现在就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法官对我来说是一份可以为我带来稳定收入,不至于让我饿死的工作;而且我啊,小时候最想当的是老师,现在这个工作的- xing -质和老师也差不多:试想,作为受过专业法学教育的人,坐在法庭之上,听双方的当事人阐述各自的事实,听他们对于这件事或者相关法律的看法,然后以一纸置身事外的专业的判圌决告诉这些对法律一知半解或者根本不了解的人真正依照法律该怎么处理,如果可以的话最后再欣赏一下他们的表情,这样的过程非常让人愉悦呢——虽然不是老师,却也干着教化的工作,这种活谁都讨厌不起来吧”·感觉易钟明掐着自己脖子的力道稍微小了点,方泉大口地吸气。
意识虽然有所恢复,但那里的问题却愈发地让他焦躁··“但就和老师一样,我也讨厌问题‘学生’——说多少遍都听不进去,还不懂装懂,自大,不谦虚,只会动动嘴皮子,从来不实际行动……不管是当事人还是其他的什么,这种人简直不能更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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